CWT25新刊精衛與鳳凰試閱

「大家幹嘛這麼客氣,難道是怕出錢?」

耳裡盡是調侃,眼看筷心就要鑽入最後一雙蒙面下的眼睛,少年背後卻風聲遽起,一個機伶的刺客竟趁機繞至身後。

估量著少年即將血濺七步,沒想螳螂背後還有黃雀,刺客只覺肩頭一涼,轉頭才發現自己一臂已殘,不由失聲驚呼。

少年任由殘臂落在頸畔,透過鮮血帷幕一笑。

「我以為你坐定了不出手,要累死哥哥我呢!」

純鈞在黑衣人身後喘息悄立,他手持利劍,神色猶豫,招式卻乾淨俐落,斷人一臂,劍刃上竟不帶血跡。

少年舐了舐象牙筷,在刺客慘叫聲中道:「難為你跛了一足,還能使得如此俐落,純鈞到底是純鈞。不過當真可惜,要再往中間移些,這傢伙現在腦袋早裂成兩半了。」

黑衣人猶在慘吟,這對雙胞胎一個意興昂然,一個恬雅淡泊,閒聊間全不把傷者放在眼內,看在眾妓眼裡更是駭然。純鈞聞言只是搖頭,半晌垂劍一嘆:

「不過是奉人之命,何苦趕盡殺絕?」

「因為這是他們的天命啊,純鈞。」

少年說話間玉箸不停,反手握筷,往斷臂的刺客眼眶裡刺去,頓時鮮血濺四處:

「人無法違抗天命,自古以來,逆天的人只有死路一條,這就叫天意,難道不是嗎?」

無視純鈞聽話後的反應,少年緩步向前,正對最後一個倖存的刺客。顫抖地退至暖閣口,此時封死的門反倒成了致命死棋,黑衣人後悔不已。

轉頭見掩袖按桌簾畔,黑衣人心中計議忽起,大刀一揮,往掩袖粉頸一抵,姑娘驚呼一聲,刺客早挾著她往窗檻處疾行。

「你……你們膽敢再逼近一步,老、老子便連這娘們一塊兒砍了!」

兄弟倆的武藝顯然太出刺客意料之外,雖說李王朝近千年來習武風氣不衰,這兩位看似公子哥兒的人物不但不輸門流一般好手,甚至猶有過之。見同伴的鮮血在地上散成一片,刺客按住肩頭傷口,腦中一片空白,只得摟得掩袖更緊。

「你……你這種人最是憐香惜玉的罷?不、不會丟下她不管的,你只消放了我……」

話到半途戛然而止,原因是刺客看見少年臉上的笑容,稚氣未脫的黑眸看似人畜無害,刺客卻頓覺寒氣森森。他連忙潤了潤手汗,重新將刃鋒黏緊人質。

「你們放是不放?我,我,我數到三,你若再不讓開……休,休怪我不客氣。」

天下大約少有人挾制人質還如此心虛,刺客汗淹腳脛,渾身發顫,隨時精神都會崩潰。少年笑容一揚,正自踏前一步,純鈞的身影卻已閃在眼前。

「哥哥,且慢。」

不等少年回話,純均忽地擲劍於地,在眾妓驚呼聲中雙手高舉,刺客為他的靠近驚懼不已。他卻單手一扯,腰間紅汗巾子應聲而落,褡褳雜物落了一地,純鈞甚至卸開外褂以示身無長物。

「你放開那姑娘,我來替她作人質。」

「純鈞!你……」

圍觀眾人自是大嘩,少年凝視胞弟外觀神似,內在氣質卻截然兩樣的黑眸半晌,垂下筷子長吁短嘆起來:「你這個人哪……」

刺客更加猶疑不定,猜不透這兩兄弟葫蘆裡有何玄虛,但見少年對掩袖看也不看,顯是情淺意薄,難保不會為防縱虎歸山忍痛割愛。既有肥羊自行上門,焉有不收之理?

「你……你別耍花招,雙手舉高走過來,老子可不上你的當。」

見對方頷首同意,為防事有變,刺客一手拉著掩袖,另一手猛地扯過自投羅網的小羊,這才把女人放開,長刀隨即抵住新人質咽喉。

純鈞雙目微闔,仰頸任由刺客要挾。少年自桌邊站起,黑色的眸燃燒如獸,看得刺客越發膽顫心寒,一方面又慶幸捉對了人,威脅更加惡形惡狀。

「你……你可別輕舉妄動,我們是來殺你的,與你弟弟無涉,你乖乖橫劍自刎,我們便放了你弟弟,男子漢大丈夫,願不願一句話!」

少年反倒笑了,象牙筷輕置案頭,所謂「氣氛丕變」,刺客今天才深深體會到。

「你做了這輩子最愚蠢的一件事,知道嗎?」

「你……你胡說什麼?」抵頸的刀鋒顫抖,刺客隱隱感覺情況不妙,越退越後,單手撐住木檻,滿腦子只想逃走。

驀地身子一輕,彷彿被什麼人凌空舉起,持刀的手未及反應,雙腳已脫離地面。看似瘦弱的純鈞竟趁他不防,架臂肩頭一甩,動作簡潔扼要,就這樣把高他一個頭的刺客摔倒在地,背脊的疼痛讓他頓失反應。等刺客醒悟過來,人已在純鈞悲傷的凝眸下。

「哥哥說得沒錯,你確實做了這輩子最愚蠢的一件事,不過,我可以讓你稍微……」

搶過刺客長刀,純鈞動作快極,對準黑衣人心臟就要一刺,眾女俱都掩面不忍看。

未料刀至半途,純鈞忽地渾身一顫,竟就地著膝跪倒,單手捏住胸口,長刀啪地一聲落地,少年神色一變。

「純鈞!」

見純鈞一手扶地支撐,一手掩胸喘息,眉間痛苦難當,刺客自是訝異,少年卻知胞弟舊疾復發,不禁扼腕。正想趁著刺客發呆搶回純鈞,對方反應倒還算快,雖弄不清純鈞有何毛病,但顯然敵人計劃有了意外,純鈞很快重回刺客手裡。

「嘿,上天倒還眷顧老子,給老子條活路,你們怨不得誰!誰叫你不守信用,訛詐老子,我不談條件了,反正老子命一條,今兒個也拖你們一條命下水!」

純鈞渾身無力,垂倒在黑衣人懷裡,沒半點抵抗能力。遠水救不了近火,少年武藝再高也只能乾瞪眼。

眼看刺客的刀便要割破純鈞咽口,驀地眼前鮮血乍綻,卻非純鈞的血,廳中眾人皆自一驚。刺客低頭看去,發現一段金屬竟從自己腹部破體而出,未及說話,喉口紅漿狂湧,人也跟著跪倒在地,人質自也一同摔落。

少年正要前迎,一雙黝黑的臂卻代他接住了純鈞。

「東宮官詹事府司直刑天護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來人隨聲轉出刺客身後,眾妓這才看清千鈞一髮救人的是誰。

來人手上劍尖兀自淌血,氣勢凜凜地站在廳心。那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軍人,不似這對雙胞胎兄弟秀雅,卻沒有軍人慣有大剌剌的息氣,眉帶三分戇直,稜角分明的臉透露些許剛硬,一雙微褐的眼睛通透明亮,藏不住半點雜質。皮膚似乎久經烈日,曬成健康的古銅色,連身高都是少年等的兩倍,既魁悟又健壯。

不少年輕歌妓掩面怦然,一時鶯聲燕語。

在少年身前三步並兩步跪下,這門神一般的男人甫看見少年,便如小狗遇見主人一樣,滿臉惶恐兼憂心。少年卻毫不領情,雙臂交抱胸前,劈頭就是一串喝罵。

「你幹什麼吃的,刑天?這早晚才來!還有你是白癡麼?跟你們講這麼多次了,在外面要叫我湛廬公子,不要殿下長、殿下短的叫個沒完,怕人不知道我是當今太子?」

黑眸提及尾句時微微一閃,暖閣內早已呼聲四起,歌妓們俱都不知所措,見跟在刑天身後的詹事府官兵跪成一列,遂也七嘴八舌地跟著跪倒。

刑天急忙叩頭請罪,臉上一片惶恐。

「是……因為殿下交代屬下的那件事情棘手了點,拖了點時間,這才疏於防範。還有屬下自己也有點,唔,也不是什麼大事情……」

說到此處,這七尺男兒竟突地臉紅起來,神色羞赧閃爍,好像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隱情。少年卻理都不理,只是望向刑天懷抱裡的純鈞,撫摸他冷汗浸濕的額,從他懷裡翻出幾帖黃油紙包的丸藥,和水餵他服下。

這期間純鈞五指緊抓,連把兄長衣襟撕裂都渾然不覺,好容易恢復呼吸,勉強撥開一絲眼簾,看見少年時露出歉意的笑容,手勁也放鬆許多。

「皇兄,對不起,我……」

純鈞本意是想道計劃失敗的歉,少年卻不讓他說完,右手虛掩他口,泛起笑容:「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派他們來的幕後黑手,為兄的遲早替你揪出人來洩憤,我保證。」

純鈞只是搖頭,氧氣全拿來呼吸,說話便不清楚,他極盡所能地表達語意:

「皇兄,請你……放過……」

下面的話聲量太小,廳內只兄弟兩人聽得到。少年微微一笑,忽地輕輕擱下純鈞,走至暖閣角落的碧紗櫥,長劍起腳一挑,紗櫥便應聲崩落。

刑天和眾妓正不解是何用意,櫥內傳來驚叫聲,竟還躲著兩個黑衣人,顯是臨陣膽怯,竟棄伙伴於不顧,意圖躲去此劫。被少年發現了只得相擁驚懼,蒙面巾也落了下來。

刑天發覺其中之一竟是女子,年紀甚輕,而且相貌奇特,不似皇朝人類:

「誰叫你們來的?」

少年神色冰冷,在劍光掩映下神情閃爍,黑眸燙似火燒。

「我……我們什麼都說!請、請大人饒了我們……」

另一人似是男子,同樣年紀極輕,一般形容怪異,說話也粗聲粗氣,讓人想起黃樑上的鴉群,少年劍尖逼得更近。

「我問誰是策畫者?你們看起來不像人類,該是東漕一帶的『半獸』吧?你叫什麼名字?」

「是……小人沒名字,頭兒……頭兒都叫小人黑鴉。小人也不知道是誰想殺公子,只是頭兒叫我和青竹來花間裡殺一個人,事情成了有我們賞,和這些人彼此也不相識,到了這裡才以口號相認。我們貪圖銀子,想說不過殺個把人,胡裡胡塗便跟了來,公……公子饒命!」

說罷拉著女子向少年頻頻叩頭,一時額角都撞出血來。

刑天聽說過日出皇朝邊境一帶的半獸,一般被市井民眾稱作「妖怪」,實則除了形貌異於常人,到也沒有怎麼害人,只是遭人類排擠,在城市裡難尋得工作,因此多半成群結隊,在東漕與西陵一帶聚集,幹些狗皮倒糟的勾當圖果腹。殺手也好偷兒也好,女的就幹娼妓,因而造成不少皇城的治安問題。

料得男子所言不假,少年知道多問也無益,唇角彎若銀勾鐵劃,高舉劍尖輕道:

「要我饒了你們也可以,只是我今天心情不好,只能饒過一人;你們倆誰先引頸就戮,我就放另一人生天,怎麼樣?誰要赴死?」

這話說得不止刑天一呆,黑烏鴉和女子也面面相覷。純鈞勉強撐起半身,虛弱的頻頻吐息,似要向少年說些什麼,卻因力盡倒回刑天懷裡。

黑衣男女相看半晌,女子忽地靜靜說道:「小鴉,沒關係,我知道你從小怕死,儘管逃好了。」

男子躊躇半晌,語氣囁嚅:「什麼話!我好歹是男人……青竹,妳逃吧,替我照顧頭兒。」女子眨了眨眼,好像今天第一次認識青梅竹馬的同伴,眼神也跟著變了:

「你說真的?」

男子似是把心一橫,挺胸少年劍尖之前:「當然是真的,妳快走!」

少年冷眼旁觀,劍尖離黑烏鴉胸膛僅一寸,眼看就要將他開膛剖腹。女子神情猶豫,這才掉頭開口。

「小鴉,對不起,是我以前小看了你……」

話未說完,忽聽男子「啊」地一聲喊叫,刑天和純鈞都以為他要慷慨赴義,沒想黑烏鴉大手一扯,趁女子說話分神,竟硬生生把女子拖了回來,將她往少年劍尖一搡。自己趁著空檔早已穿窗而走,似乎急於逃命,連蒙面巾也未及拾起,就這麼消失在月下。

女子跪坐暖閣地上,似乎連思考也未能,呆然目送同伴離去,一句話也未曾出口。劍尖因適才衝擊劃破心口衣物,淌出絲絲鮮血,似也詮釋著女子的心情。

刑天滿擬主子必定動手,沒想少年輕輕一笑,竟是還劍入鞘,彎腰湊身女子耳畔,氣音帶有催化的魔力。

「本來還抱有一絲希望,沒想他更讓妳失望,是嗎?」

「小鴉……」

喃喃自語,女子聲音從茫然而憤慨,從憤慨又轉為悲狂,一遍又一遍唸著棄他而去的同伴渾名,彷彿要憑唇齒將它咬個稀爛。

少年拍拍她肩頭,淡然道:「妳走罷!」這話讓半獸少女從憤怒中醒覺,回望少年,眼神訝然中有迷惘,似在詢問為什麼。

少年笑了一笑,將長劍按入她手中:「妳現在很恨他吧!假如就這樣讓妳死了,恐怕死也不會瞑目,我知道睚眥必報是半獸的行事作風,所以去吧!」

半獸少女看著少年,冰冷五指抓緊劍柄,眼神由徬徨而堅定,刑天渾身一顫,彷彿從女子雙目中看見烏鴉的末日。少女躬身向少年一拜,便消失在月下。

「殿……殿下,就這樣放過那兩個刺客,會不會有什麼不妥……?」

少年聞言低低一笑,低沉的嗓音略帶得意,這種笑法刑天從少年小時便常聽到,每當他在宮裡成功整倒太師、或者讓某個倒霉宮官掉進精心布置的陷阱時,少年總會這樣子笑:

「不,這樣比殺了他們更好。」

少年遠望兩人遁去的方向,刻意壓低了聲音。

「而今而後,那個女子心裡再裝不進別的事,她會一心一意地恨那個半獸少年,她將中夜輾轉、食不下嚥,直到手刃他為止。」

「而那隻烏鴉也相同,一但知道同伴還活著,他將日夜恐懼、疑神疑鬼,坐臥起居戰戰兢兢,直到逼不得已殺了她自保為止。刑天啊,這對男女即將面對最悲慘的一段人生,而他們的結局不會有別的,不是自相殘殺至兩敗俱傷,就是在報仇空虛裡了此餘生。」

刑天聽得發愣,直實的腦袋一時思考不清少年的意思。詹事府下屬早紛紛重點燈燭,頓時暖閣光明重現。

少年扶起純鈞,卻聽暖閣那角「哎喲」一聲,卻是掩袖娉娉婷婷擺款走來,到底是經歷大風大浪的名妓,遇此變故神色如常,逕自從案上斟酒,雙手捧著送至刑天面前:

「真是承蒙這位壯士相助了,要不是您殺了壞人,這花間裡真不知要如何染血呢。瞧壯士這身段,下回可要來花間裡光顧,讓姊妹們多多照應吶。」

「啊,我……」

女子風騷入骨,刑天到底是男人,一時也害羞起來,望了眼少年正想推辭,沒想掩袖手下忽地一滑,半杯酒不偏不倚,竟灑進刑天眼裡,頓時熱辣辣一陣疼。

刑天剛叫不妙,情知有詐,本能地掩護自己向後跳開。

但掩袖卻沒有進一步動作,只聽周圍驚呼聲四起,刑天胡亂用汗巾抹去酒水,好不容易恢復視覺,掩袖卻已不見蹤影。左右張望一陣,才發現掩袖竟軟倒在自家主人懷裡,胸口鮮血泉湧,細看兇器,卻是掩袖頭上那枚玉簪,一時怔然不知發生何事。

「你為什麼……知道我……」

鮮血染得暖閣地板一片通紅,掩袖被少年扶在臂上,掌間緊緊握著一把匕首,卻已永遠失去痛飲鮮血的機會。

刑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女子才是行刺的正主兒,她見那些半獸行刺不成,想用匕首偷襲少年,未料少年早有防備,竟用她頭上的簪反擊斃命。想不到風月場中的贈物,竟成掩袖的絕命符。

掩袖企圖用尖長的指甲臨死一搏,換得的只是少年向外一讓,指尖便掠過少年襟口,裂了道大口子:「而且你……你明明……喝下我斟得酒,而且還喝了兩杯,裡頭下了藥,現在早該……」

「喔?你說這杯酒嗎?」

少年笑吟吟地盤腿坐下,單指挑起掩袖臨死憔悴的眼眸,笑容在瞳孔中模糊,只隱約感覺得到夾藏在笑意間的殘酷。朦朧間只見他右手一轉,變魔術般虛晃幾招,掌中竟現那青瓷飛鳳的酒盞,他在掩袖瞠大了的目光中道:

「很有趣吧,小小的手指遊戲。舉杯靠唇的剎那用小指勾起空杯,仰頸飲酒時閉唇不動,那時掌背掩著酒盞,只消把空杯重往桌上一放,誰也不會懷疑你偷天換日,這在逃避應酬時特別好用。只不過條件是手指必須細長靈巧,再者酒盞要小。」

少年邊說,邊把酒盞朝案上一放,朱唇輕沾她頰畔,似在為她送終,語氣充滿溫柔:

「就一個下九流市妓而言,妳算是很不錯了,只是還是太天真。掩袖姑娘,妳曾是六皇兄的嬖妾,就是她從教坊把妳要來的,就是改名換姓,焉能騙得了我?怎麼樣,這樣死得甘心點沒有?」

掩袖瞪大眼睛,對方肆無忌憚地將她身子摟入懷裡,周身卻無機可乘,彷彿嘲笑她的無能。純鈞低下首來,彷彿不忍卒賭,他早知酒裡攙了毒,本想假藉酒力推辭,再不動聲色藏起,沒想兄長主動接了過去。

那時他便知大事不妙,這女子想必活不過今日。

「你……你這人,好……好……」

一句話未完,掩袖口中再次鮮血狂湧,便在少年懷中香消玉隕,臨死前一雙眼大如銅鈴,滿懷怨恨地跟隨兩人左右。

少年把掩袖屍身一放,撢了撢身上塵灰,以案巾拭乾玉簪上血跡,還反覆檢查玉鱗間的汙漬,「真可惜了那張臉蛋和身材,本來她若不這麼早攤牌,我還想先上過了再說呢!這簪給她戴過就可惜了,下次看賞給那個宮婢罷,刑天,你代我收著。」

把玉簪往刑天一扔,少年以肩挑起純鈞,見他仍虛弱的直喘氣,不由得輕聲嘆息,

「你果然還是這脾氣,那些刺客要挾持誰是他們的事,何苦為了救人傷自己?」

「……對不起,皇兄。」

純鈞低頭致歉。少年於是微微一笑,大掌拍落胞弟肩頭:「道什麼歉啊?我不是要責備你,只是操你的心。你我兄弟一場,用得著這樣客氣?」

純鈞沒有回話,只是又露出那抹淡得似茶的笑容,即便遲鈍如刑天也不禁胸口一痛。純鈞的笑總安靜到令人心疼的程度,彷彿連情緒也不願過於招搖。

「麒殿下,您沒有受傷罷?」

刑天忍不住問。從小這位三嫡子便身體欠佳,一隻腿不良於行不說,心臟也有宿疾,加上雙眼弱視,到現在看書都得戴著西地特製的透鏡。

想起曾有御醫感慨,兄弟倆的個性連在娘胎裡也相同,哥哥拼命地汲取養分,攫取資源,排除一切共享的敵人;純鈞則安分守己、凡事退讓,即使自我毀滅也甘之如貽。

純鈞正欲頷首,驀聽暖閣口一陣亂響,似是有什麼人跌跌撞撞跑來,果然眾妓驚呼聲中,一個身影以滑壘之姿跪倒,二話不說便拜伏少年身前,卻是少年的隨從阿黑。

「來得可真是時候啊,阿黑,你是不是也要學刑天說句『護駕來遲』?」

這話說得刑天臉上一紅,黑矮子男孩慌忙抬起頭來,卻見他滿臉粉漬吻痕,臉上酒暈未退,聽不懂少年所指為何。原來適才暖閣封死,兄弟倆解決敵人速戰速決,也沒弄出什麼聲響,下頭竟一無所知。

但顯然他還為別事驚慌。再叩兩個響頭,名喚阿黑的男孩終於有餘力開口。

「殿……太子殿下,傅大人……太子師已親至花間裡垂花門前了!現在那裡跪成一列,他們跟小的說……要小的不能把殿下請出來,就要剝了小的皮,剁小的雞雞……」

「混帳,到底是那個白癡走漏了風聲……刑天!」

根本用不著太縝密的推理,少年三秒內揪出罪魁禍首。刑天這才想起自己確實在回調詹事府兵力時,清楚指出了「花間裡」地址。

「皇兄,現在再不回去,當真要趕不上廷議了,父皇生起氣來,你也是知道的。」純鈞微喘著息,倚在少年肩頭輕道。

少年頓了一下,多少也忌憚當今上皇的威儀,反正虐待刑天的機會來日方長,倒也不急在這一時。刑天見少年撫袖離去,不禁大大鬆了口氣。

「對了,刑天,」沒想少年才走兩步,竟又回頭喚起他來。

刑天魂飛天外,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什麼,卻見少年長身玉立,背向著他拭乾臉上血跡,沉吟半晌,語氣竟不是他習慣的喝斥,而是少見的溫柔。

「今天……謝謝你救了純鈞。」

傻愣愣跪在青石磚上,服侍太子十五年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聽他迂尊降貴,直到少年腳步已過,刑天還不能醒悟主子道謝的意思,半晌大夢初醒,連忙翻身下拜。

「是……是!刑天身受主子鴻恩,理當肝腦塗地,鞠躬……」還未說完,少年風般撫過他耳畔,短促地笑了一聲,彷彿刻意不讓純鈞覺察,語氣輕得不能再輕。

「待會我們都走之後,替我把今天陪酒的歌妓……全部處理掉,明白嗎?」

不等刑天反應,少年重新扶穩弟弟,掉頭揚長而去。

黑面男孩替少年牽過馬,跪在地上打算托主子上鞍。抬手卻見少年臂下淌血,似是適才激鬥不慎擦傷,逢迎心切,趕緊躬身請示。

「殿……主子,您受了傷,是否還是包紮一下好?」

少年一訝,這才發現手上有傷,凝視涓滴的鮮血半晌,忽地攏袖將創口掩住,笑笑道:「不用麻煩,這樣子正好。」

「正好?」

見少年一臉輕鬆樣,男孩和刑天不禁面面相覷,未及細問,少年早迎向太子師一班人,隨胞弟消失在人群中。

夕陽西沉,將琉璃宮頂粉刷成迷人的醉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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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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