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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何草不黃
  
  谿邊萬萬沒料到,獬角在閣裡和他說的那些話,竟如此快就得到驗證。
  
  谿邊還是去找了媧羲,和他覆命詢問後的情形。不過果然如獬角所料,媧羲對調查的結果漠不關心,像是早已知道義倉的事情般,只是含笑聽著。
  
  倒是谿邊偶然和他提起貪狼受傷的是,竟讓媧羲上了心。
  
  「你老朋友受傷了?」
  
  媧羲人在常碧苑裡,一腳跨在池邊餵魚,一邊聽他奏稟。
  
  谿邊垂手答道:「是,似乎是半獸幫派間的齟齬,結果傷了貪狼。」
  
  媧羲聞言竟沉吟了一下,「你說聽他們的對話,竟像是蛇幫傷了你朋友麼?」
  
  谿邊不知媧羲為何如此在意這件事,但還是照實答,
  
  「是,不過獸幫和蛇幫本來就不大合,雖不像和禽幫那樣勢成水火,但是蛇幫那些雌性向來不講理,挑釁貪狼也是常有的事。」
  
  「你能不能問出,你的那位貪狼兄弟,是為了什麼跟蛇幫起衝突?」
  
  谿邊大感意外,看著媧羲沉靜的側臉,只好道:「這個……屬下盡力而為。可是陛下,這事很重要麼?」
  
  媧羲聞言淺淺地笑了笑,把手中的麥屑丟到魚池裡,不置可否地道:「說重要也未必重要,只不過我很好奇罷了。再說你也得再去探望探望他不是嗎?自己請的大夫,有沒有好好為老朋友治傷之類的。」
  
  谿邊覺得獬角也好媧羲也好,都是令人不安的那種人。彷彿光是和你交談、對視,就能輕易地剝出外殼下的想法。可是自己的想法卻從來不讓人看見。
  
  他見媧羲把手裡的魚餌全灑了出去。池裡的金鳟全擠上前來,張著饑渴的大口,爭先恐後地搶著池面上的飼料。
  
  媧羲靜靜地看著,忽然揚起唇角,「谿邊,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嗯?」
  
  「你看呀,這些魚,餵魚這種事最有意思了,」
  
  媧羲的唇劃著優美的弧線,凝視著動蕩傾軋的池水:「明明都是一池的魚,明明都仰仗著餵魚的人存活,他們卻看不清自己身處的是這樣一灘死水,就這樣滿心想著把別的魚踩下去,拚了命地想在這死水裡稱王呢!」
  
  媧羲回頭對他笑道。不知怎麼地,谿邊第一次覺得背脊起了涼意。
  
  媧羲的話猶言在耳,十一月初朝議方艾,谿邊就聽見鳳儀殿那裡吵鬧得像鍋沸水。谿邊那隊負責殿圍的安全,忙和炎鴸他們一道趕去。問了門外的內侍,才知道是朝議上出了大事。
  
  五十三名不怕死的年輕官員聯名上奏,寫了長長一串的參本,而參本的內容,全是沖著當今宰輔張中丞獬角而來。
  
  從私德數落到公務,說他假公濟私、貪贜枉法,還說他背著媧羲收受賄賂、殘害忠良。總之洋洋灑灑一百二十條罪狀,寫得振振有辭。為首的官員還在朝議上當場朗誦,事前全無知會,殺得朝議上的媧羲措手不及。
  
  禁衛無法參與朝議,但宮裡耳目繁雜,何況都在天子腳邊幹活,朝議結束後谿邊就聽了個大概。據說媧羲聽參本時相當冷靜,也沒有發怒,只是耐著性子聽到最後。
  
  帶頭的是兩個年輕官員,據說一個是龔家的四子龔蜚,今年二十出頭,剛晉補諫議舍人,正想要大展鴻圖,在朝議上說得振振有辭。
  
  另一個谿邊就陌生了點,據說是也是世家的蔭子,姓常,叫常讙,現在是春秋省從三品的侍郎。
  
  「龔家的二女現在是嫦貴妃,是目下媧羲後宮裡品級最高的妃子。而且聽說還和傅家結姻,要說傅家是皇朝世家的主,龔家就是他的影了。」
  
  炎鴸晚上來找他喝茶聊天時,向他分析道。
  
  谿邊發覺這個看似紈袴子弟的青年,對大內的局勢也好、家族間的關係也好,竟都清楚異常,不愧是炎家的長孫,谿邊在心底想。看來媧羲會讓他這樣晉陞,倒不是全無理由。
  
  據說媧羲聽完參本之後,還把奏書交給當時就在一旁的宰輔方尚書,也就是梁渠。
  
  『粱渠,你怎麼看?』
  
  站在首位的方尚書當時面無表情地接過參本,也不顧全場鴉雀無聲,幾百隻眼睛盯著他瞧,還真的認真把長達數萬言的奏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依微臣之見,這參議文雖有誇大之處,但倒非全數空穴來風。特別是執法過酷、枉禮悖制這一條,微臣也提醒過中丞幾次,奈何中丞面冷固執,仍是不改其道。至於貪贓賄賂、結黨營私一節,微臣認為是說得過份了,但若是有確鑿的證據,倒也不能完全否認中丞的錯處。最後私生活不檢點、有損國體這件,臣和中丞不熟,恕臣無法評論。』
  
  「方大人真這麼說?」谿邊還錯愕地睜大了眼。
  
  炎鴸抱著雙臂,看著剛走進宿舖的陽離,點點頭道:「方尚書真的這麼說。同是媧羲的愛臣,據說他們彼此水火不容好些年了,去年春天的闈場弊案,兩位宰輔還險些在上皇面前鬧翻。」
  
  谿邊不確定地咬了咬牙,「可是,總覺得不大對……」
  
  「不大對?什麼不大對?」炎鴸愣了一下。
  
  谿邊無法說明自己的感覺,只是咬住了大姆指。雖然只在皇矣閣見過那兩個男人一次,但谿邊總有種感覺,雖然那兩人說話針鋒相對、對話中十句有九句是互相挖苦。但就像獬角批評媧羲的感覺一樣,谿邊覺得這兩人間自有某種默契,不單是爭寵吵嘴而已。
  
  「落井下石這事雖然有損陰德,不過以方家當家的處境來說,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陽離忽然捱在谿邊身後道。
  
  「為什麼?同是媧羲朝臣,不就該互相幫襯著嗎?」谿邊問。
  
  沒想到這話一出,炎鴸和傅明竟同時翻他白眼。這兩個像貓捉老鼠般不對盤的人,竟會如此有志一同,倒真讓谿邊開了眼界:
  
  「大哥對皇朝內政,當真一點也不關心。」
  
  陽離笑著道,谿邊難得有些赧然。炎鴸從茶桌上拖了棋盤過來,從木匣裡摸出幾枚黑子、幾枚白子,擱在兩人之間。
  
  他按住其中一枚黑棋道:「假如說這是陛下,」他看著谿邊的眼睛,見谿邊點了點頭,炎鴸又捻了三枚白棋,擱在黑棋旁邊。
  
  「這三枚白棋,是媧羲內朝朝臣,分別是三朝宰輔的方家當家方大人、羽化沒落世家的商人之子張大人、以及南疆大族世子鄔杜衡鄔大人,同時也是被稱為『靖亂三臣』的國家重臣。不要小看他們,這三人在內朝裡,擔崗著穩固一方勢力的大任。」
  
  「什麼一方勢力,不是三方嗎?」
  
  谿邊愣了愣,炎鴸便搖了搖頭,道:「不是的,靖亂三臣只能算是『親皇派』,是支持年輕新王的一批勢力。除此之外還有軍隊、還有世族們。」
  
  炎鴸抱起雙臂,又從木匣裡摸了幾枚切割得較小的白棋,將他散在代表粱渠的棋子旁邊。
  
  「特別是這些世族,靖亂年間,媧羲遷都臨都瓊萊時,發揮莫大穩定後方民心、維繫朝綱的作用。也因此靖亂戰後,這些家族功不可沒,陛下也因此大肆論功行賞。要說靖亂之後能這麼快就穩定下來,變成如今升平世的模樣,可以說全賴這些家族的功勞。」
  
  「就是所謂的『二姓三王』吧?」陽離插口。
  
  炎鴸立時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想掉腦袋嗎?這話私下講講也就罷了,只有白癡才會放在嘴上。」
  
  陽離不服氣地道:「有什麼稀奇,我爹我伯父老是掛在嘴邊的,他還說應當是『三姓三王』才是,李家也不過是……」
  
  谿邊聽著他們爭吵,終於忍不住插口,
  
  「什麼二姓三王?」
  
  沒想到這問題一問,炎鴸和陽離又是一起回過頭來看他,谿邊頓時有點想放棄的念頭,雖說他從不覺得自己有多聰明,被兩個男人當笨蛋看著的感覺還真有點不爽。
  
  「呃……大哥,你對這整個大陸的政治情勢了解多少?」陽離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試探似地問道。
  
  「這個……我知道有皇朝,皇朝的友邦是日出。然後西邊有沙漠精靈的番邦,然後再更西……好像有神都吧……」
  
  他搜枯索腸地細數著,陽離忙比了制止的手勢,「罷,大陸就算了。大哥和我講說你對皇朝理解多少就好了,大哥總知道皇朝政治中樞是什麼人罷?」
  
  谿邊一愕,答道:「就是上皇不是嗎?」
  
  陽離便側頭問他,「三省呢?三省是指哪三省?」
  
  谿邊竟皺起眉頭,沉吟了好久,「呃,監察省、都計省……還有一個是春夏……不,是冬夏……也不對……」
  
  見炎鴸和陽離都難以致信地瞪著他,谿邊便沒好氣地一丟手上棋子。
  
  「我在進宮前不過是個平民,哪像你們這樣注意朝中局勢。你隨便找個京城的商人出來,他知道的也不見得有我多。」
  
  炎鴸聞言也笑起來,拍了拍他肩頭,「也對,就是因為這樣,才是我們最受寵的奚大侍衛嘛。」
  
  「所以到底什麼是二姓三王?」谿邊不讓他們再奚落下去,忙搶先問。
  
  陽離和炎鴸對看一眼,由炎鴸先開口了,「這話你可不要隨便在外頭說,二姓三王是靖亂年間出來的辭兒,是指九王亂事平定之後,朝中形成的世族勢力。所謂二姓,是指勢力足以和上皇抗衡、和皇家地位差不多的家族,所以才稱為『二姓』,」
  
  炎鴸拿過兩枚棋子,各自擺在代表媧羲的棋子旁。
  
  「二姓的其中一姓,是現今監察省尚書方浩的家族。這個家族歷史久遠,從柔王、武王朝以至於現在的媧羲,歷經三代宰輔,方家在朝任官者不計其數,更難得的是大半都能克盡職守、善始善終。靖亂年間,皇朝的內政能有條不紊地支撐起來,泰半要歸功於這位宰輔的功勞。」
  
  「嗯,我知道方大人,那另一姓呢?」
  
  炎鴸看了陽離一眼,陽離便抿了抿唇,「另一姓就是傅家。」
  
  炎鴸見陽離自己開了口,便接下去續道:「沒錯,傅家也是從武王時代開始,歷經兩代太師,以北疆的國子學為中心,羽化也好、南疆也好,皇朝的大半士子,幾乎都可以說是傅家的門生,有道是桃李滿天下,就是指傅家了。傅家在朝任官的也不少,和方家幾乎可以說是分庭抗禮,甚至猶有過之,」
  
  谿邊看了陽離一眼,他倒是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聽著,深黑的眸子裡映著几角的燭光。
  
  炎鴸按著棋子,耐心地解釋道:「到了弘和年間,臨都遷回禁城後情況更嚴重。許多諸如兩京督市署、常平署等地緣關係濃厚的官職,都還是由傅家把持著。媧羲想用自己的內臣替代,努力了四年都還未竟全功,而且還不得不提拔功居鰲首的傅家當家傅白澤,讓他入主戶部這塊大餅。」
  
  谿邊總算明白那日在刑部大堂裡,媧羲的態度如此謙卑的理由了,原來上皇也有許多不能得罪的人。
  
  「那三王?」
  
  「三王嘛,指得是龔家、常家和炎家。」
  
  炎鴸這回從盤子裡揀了三顆炒豆,又擱在剛才兩枚棋子旁邊。
  
  「龔家就不必說了,也是歷史悠久的皇親。」
  
  谿邊看陽離理解似地點了點頭,還是硬著頭皮問了,「為什麼是皇親?」
  
  「你不知道?你知道懷親王的母妃嗎?」
  
  谿邊「啊」了一聲,「就是當年九皇子的母親……」
  
  炎鴸點點頭,道:「懷親王的母妃也是『四夫人』之一,封誥是承妃,本名龔犰徐,正是龔家人。不只承妃,龔家從以前就是皇朝大族,禁衛軍也好、方鎮兵也好,都有不少龔家的將領,以往武王時代可以說是呼風喚雨。」
  
  「不過靖亂之後懷親王失勢,龔家自然也大受影響,但殘存的力量也不容小覷。後來留在京師的龔氏一族,就依附到傅家的大旗下。」
  
  「啊對了!之前說過的,媧羲的那個貴妃……」
  
  「嗯,就是嫦貴妃龔鵸餘,現在是內府品級最高的妃子。而且我爹說,媧羲似乎是刻意不立四夫人的,因為只有后裡和四夫人的子嗣有皇位繼承權,現在嫦貴妃等於是後宮的暫主,聽說氣燄高得很呢,多半是在覬覦后裡的大位吧?」
  
  炎鴸有些諷刺地道,「而且龔家以往在懷仁勢力,和絲綢商結親的也很多,據說有錢的很呢!畢竟幾代公卿下來,都富可敵國了也說不定。」
  
  「那這個常家又是……?」
  
  「常家也很有名啊,你應該聽過以前羽化四大商族的歌謠?」
  
  「什麼歌謠?」
  
  陽離索性就在他身後吟了起來,「一凌二屠,上皇不輸,三張四常,神仙羨慕……」
  
  谿邊「喔」了一聲,擊掌道:「這我聽杜教頭說過,他的遠親是羽化的屠家,他幼時曾經探望過一次。他說那個氣派,當真連禁城都比不上。」
  
  炎鴸按著其中一枚炒豆,嘆了一聲。
  
  「是啊,當年羽化可以說富可敵國,我也是聽我爹說的,特別是凌家,簡直就是羽化的另一個王朝。可惜靖亂年間敗的敗倒的倒,張家在慶武年間被抄了半個家,是敗得最早的,屠家在戰亂時大失元氣,現在已然沒剩多少丁苗。」
  
  「凌家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錯就錯在把寶全壓在滇王和南疆亂事上,到頭來隨著滇王的死一敗塗地,連在後宮的勢力也沒了。」
  
  谿邊忽然抬頭看了炎鴸一眼,炎鴸注意到他眼神,「怎麼?」他問。
  
  谿邊搔了搔頭,道:「沒有,總覺得你對這些事情知道得真清楚,而且說起來侃侃而談,挺厲害的。」
  
  炎鴸愣了一下,俊秀的頰竟泛起微紅,谿邊見他別過了頭,「……我家也算是皇親,從小我爹和我師傅就教我這些。你要是也生在我家裡,你也會知道這許多。」
  
  谿邊笑了一下沒說話。「所以常家到底是……?」
  
  「常家可以說是標準坐收漁翁之利,」
  
  炎鴸輕咳了兩聲,凝起眉又續道:「前面說到靖亂戰後,歌謠裡排行前幾的商族幾乎都散了,常家反而趁勢而起,家上媧羲廢了輕商的政策,以宰輔張大人為首,商人子弟入仕者,從靖亂末尾便越來越多。現在羽化的外官、監察省轄下的官員,甚至與行商相關的常平署官吏,常家甚至也深入軍中,不少將領也是姓常的。」
  
  谿邊忽然想起來,「這麼說來,我上回倒是碰到一個,好像叫常菽什麼的……」
  
  「喔,金烏將軍常菽,是刑大人的得力下屬,他父親常弁,靖亂以來就是媧羲身邊的勇將之一。」炎鴸果然如數家珍。谿邊這才稍稍有些理解,媧羲能喊出那些人的名字身家,倒也不是全出於炫耀。
  
  「如果說方家代表著親皇的勢力,那麼傅家就是朝廷士子的代表。像是龔家、常家,各都代表皇朝一方勢力,這些還是大的,依附在大家族下的小家族也還有很多。陛下要動哪一家,都得深思熟慮,因為一動下去就是牽連無數,甚至再打起仗來也有可能。」
  
  「這樣啊……」
  
  谿邊忽然長長呼了口氣,他好像多少能夠明白,那個長相像人偶一樣虛幻不實、權傾天下的男人,為什麼常露出那種嘲諷又冷傲的笑了。
  
  他忽然可以想像,當媧羲自戰地凱旋歸來,迎接他的不是忠心耿耿的臣民,而是早已劃分好勢力、等著上皇回來論功行賞、討價還價的世家大族們。媧羲打了十年的仗,坐上的卻是一個早已被綁得死死的,一枚棋子也動不了的寶座。
  
  「那麼炎家呢?炎家你還沒說呢!淨會挑別人毛病的。」
  
  陽離忽然插口,不滿地抿起唇。
  
  「哈,炎家嗎?老爺子教訓過我們家裡人,除了做做樣子、享享富貴之外,能有什麼作為?更別談立場了。」
  
  谿邊聞言愣了一下,「老爺子?」
  
  「嗯,就是炎家當主,我的祖父,也是陛下的親舅舅。炎家是西南望族,從興王時代就有和皇族結親的傳統,炎后更是前朝的后裡、媧羲的生母。我祖父名諱上孟下極,現在是媧羲親封的逸國公,我也好我爹也好,都是靠他恩蔭進宮的,家裡都喚他老爺子。」
  
  說到自家尊長,炎鴸的態度也稍微嚴謹了點,姿勢從囂張的翹腳變為正坐。
  
  「老爺子曾經把我們一干人都叫到他面前,耳提面命地說過,祖父他平常幾乎不管家裡事,家裡事都是我父親在管。」
  
  他用手按著棋子,在几上慢慢打著旋。
  
  「就只有那麼一次,他擺出前當家的款,嚴肅地訓戒我們,要我們以後在朝中也好、處世也好,千萬要記得四個字:『事不關己』。遇上事情頭一件就是要保護自家人,旁人就是邀你做什麼事情、參與什麼爭執,就算是對國家民生有益的事,也斷不可強出頭,他還常說,早鳴的雞便早夭,出頭的草必遭橫砍,要我們戒之慎之。」
  
  谿邊聽著炎鴸的語氣,雖然聽政治總聽得他頭昏腦脹,但他隱隱可以聽出炎鴸語氣中的不屑。他又半帶諷刺、半帶無奈地道,
  
  「也因為這樣,弘和初年媧羲的叔伯也好、兄弟也好,只要是親人,幾乎都被誅殺殆盡,不是死就是流放,好的也是軟禁終生。就只有身為外戚的炎家能夠安然至今,這不可不歸功我家老爺子的先見之明,你說對吧,谿邊兄弟?」
  
  「可你剛才說的那一大串,和方大人的態度,又有什麼關係?」
  
  「嗯,就像剛才說的,方大人代表著親皇的勢力。就現在看來,陛下以一個剛平定內亂不久、基礎不穩的年輕新王,方家的支持無疑是不可失的臂膀之一。」
  
  炎鴸把几上的棋子集到掌心,喀啦喀啦地把玩著。
  
  「而說到中丞張大人,他大約是三臣中地位最微妙的一位,眾所皆知他是全家抄斬的罪臣,卻最得媧羲倚重,幾乎是實質宰輔的地位,媧羲喜歡他喜歡到甚至讓他代批奏折,所有上奏幾乎都得經過他中丞之手,你說微妙不微妙?」
  
  谿邊想起那日在皇矣閣裡,獬角和他說得那番話。「我是個孤臣」、「媧羲也是看上我的孤,才會這樣倚重我」心裡不禁有幾分異樣。
  
  炎鴸似乎沒注意到,侃侃續道:「這樣一來,其他人自然要不滿了。傅家是覬覦宰輔之位已久,傅家當家傅白澤辛苦一輩子,今年都六十有八了,還只弄得個戶部尚書,他當然恨不得要拉下哪一個,自己才有機會上去過過癮了。但方家這樹太大了,扳也扳不倒,鄔家也差不多,要開刀的話,自然是往毫無靠山可言的張中丞下手了。」
  
  「炎鴸,你說什麼!我大伯豈是如此奸宄投機之人?」陽離不滿地反駁。
  
  炎鴸望了他一眼,露出訕笑的神情又道:「這時候最為難的,莫過於這位方家當家了。若要和傅家對著幹,恐怕靖亂末年以來的平衡就要垮了,搞不好媧羲一個不爽,趁機來個大洗牌,對兩家都沒有好處。」
  
  「但明著支持張中丞嘛,兩人積怨已久,我想方大人無論如何辦不到,何況君心難測,要是最後查出那些罪狀確有其事,自己竟還大力迴護,不就剛好給了傅家鑽空子的機會?所以才說出那樣模擬兩可的話來,我想方家現在已然在開家族會議了也說不定。」
  
  谿邊沉吟半晌,又問:「可參張大人的……不是傅家和方家的任一人啊!照你說的,不是一個姓龔的……還有常家人麼?」
  
  「谿邊兄弟,這就是朝廷啊,」
  
  炎鴸瞇起眼睛,「傅家算準了這回的勝算,說起來只有五五之數。若是把自己曝露在台面上,一個弄不好,正好給了媧羲發作的機會,所以才讓龔家代為。龔家幾代都和傅家結親,幾乎是傅家的應聲蟲,這麼一來,成功了倒好,傅家還可視機會把這功勞搶到手裡,要是不幸失敗了,這罪也算不到傅家頭上。」
  
  「那麼常家……」
  
  「也是差不多心思吧,想藉著和傅家一呼百諾,賺點漁翁得利的機會,這個商人最拿手了。不過這麼多年輕士子請願,媧羲更不可能置之不理。他現在正式登基不到四年,要是就此失了士子向心,對陛下肯定不利。」
  
  谿邊回頭看了陽離一眼,他也難得神色嚴肅,燭光掩映下漫咬著唇。
  
  炎鴸拋了拋手上的棋子,有些嘆息似地說道:「這次參奏,瞧來起事倉促,好像年輕士子義憤而為那樣。事實上各方蘊釀已久。別說傅家隱忍多時,就是陛下自己,搞不好也在等這機會,只是沒個觸發點罷了。張大人能撐到現在,委實不易,但也是極限了。」
  
  陽離和炎鴸都沉默下來,谿邊忽然想起媧羲在餵魚時說的那番話,還有唇角噙著的笑,忍不住開口。
  
  「炎兄,你覺得……陛下是不是想做些什麼呢?」谿邊遲疑地問道。
  
  炎鴸沉吟了一下,「我爹曾說,媧羲這上皇做得也夠辛苦了,武王時代是個么兒儲君也就罷了,還是孿生子,世上沒有比這處境更艱難的太子了。好不容易順利登了基,卻接下武王的爛帳,被逼著打了十年的仗。」
  
  谿邊聞言怔了怔,他對媧羲身上的歷史其實也說不上清楚,只隱約知道他年紀很輕就做了太子,十五歲的時候父親武王被刺客所害,死於帝丹朱臺,媧羲便正式繼位。
  
  但繼位沒有多久,他的哥哥們就一個接一個起兵造反,逼得他不得不遷都避禍,還親自領軍坐鎮。算算媧羲登基至今一十四年,竟沒做過幾年太平上皇。
  
  炎鴸似乎嘆了口氣,在谿邊怔忡的目光下又續道,
  
  「弘和元年到現在,陛下雖然權宜調整了不少朝廷舊制,像是廢除皇室儀禮、裁撤冗吏等等,但大體來說都是在省錢這目的上打轉,沒什麼大作為。皇朝積弊已久,但媧羲卻動彈不得,不管往哪裡砍一刀,都會有人喊疼。」
  
  「亂世之君難為,太平君王也不好做啊……」
  
  陽離忽然喃喃地說。炎鴸把代表媧羲的棋子捏起來,在手中彈拋,「雖然議論君主非人臣所為,但是,我記得我小時候,祖父曾經和我說過……」
  
  「說過什麼?」谿邊問。
  
  炎鴸看了他一眼,目光流露些許深沉,「他告訴我:永遠不要小看陛下。我不知道老爺子為什麼這樣說,但這是我第一次見祖父如此認真地說一句話。」
  
  舖房裡忽然沉默下來。谿邊看陽離忽然臉色微白,望著跳動的燭光不發一語,一時各人想各人的心事,誰都沒有多開口。
  
  炎鴸從茶桌旁站起來,走到谿邊身側,淡淡地拍了拍他的肩。
  
  「總而言之,不要以為這些事情和你無關。谿邊兄弟,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榮辱繫於一線,到時候真有什麼變故,選邊站是必要的事,走錯了一步都是萬劫不復,我瞧媧羲很看重你,你可不要作法自斃。」他說著,略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
  
  谿邊見陽離渾身顫了一下,眼神竟又露出當時剛進蒲牢衛時,那種恐懼、無助的表情,連指尖也微微發顫起來。
  
  谿邊看著他走出舖房,猛地想起最重要的事。
  
  「炎兄!」
  
  他叫住他,待他回過頭,「後來呢……?後來陛下怎麼處置?」他問。
  
  「怎麼處置?喔,你說張大人的事嗎。陛下倒是沒怎麼生氣,還當著朝議官員的面,嘉獎了兩個犯顏上諫的年輕官員,說是他們有這膽識、不畏權貴,值得嘉許。」
  
  本來以為上本參媧羲的寵臣,還是靖亂重臣,就算不惹得龍顏大怒,多半也要被訓斥幾句。沒想到非但沒有訓斥,還被當廷獎掖,大大地露了臉,可以想見那批年輕士子有多麼高興了。據說當下參與的士子都跪成了一片,感激涕零地山呼:『陛下英明。』
  
  「然後呢?張大人呢?」
  
  谿邊感覺自己的心臟涼了一下,連口舌也乾澀起來,「陛下打算怎麼處置張大人?」
  
  炎鴸頓了一下,定定地開口,
  
  「陛下親旨,要方尚書會同上參的鄔舍人、龔侍郎,徹查這件大案。張中丞在罪狀未清、事理未明之前,停職閉門在家,等候聖旨發落。」
  
  ***
  
  
  獬角放下手上厚厚的奏折,望著木凋葉落的湖面長長嘆了口氣。
  
  一雙蒼白的手從後頭橫過來,搶走了獬角手上的奏折。那人還強硬地捱著獬角坐下來,和他擠在涼亭的長椅上,飛快地翻閱手上寫滿罪狀的折子,越翻眉頭皺得越深,等到翻到最後一頁,還抬起頭來看了獬角一眼。
  
  「怎麼,看到我被人這樣罵成這樣,心裡很爽快?」
  
  獬角扯起唇角,自嘲地笑了一聲。
  
  搶奏折的是個女子,一身總管服色,頭髮也剪得半長不短,看起來不像姑娘家,倒像哪裡的殷商之子。她聽了獬角的話,抿了抿唇,放下手上的奏折,口氣有些不確定。
  
  「高興是不至於,不過這『陰謀深邃』還真是高瞧了你,我瞧你根本就是個笨蛋一個,大白臉奸臣的模樣全寫在臉上,哪裡有什麼口蜜腹劍了?」女子不滿地說。
  
  獬角卻沒有回話,把奏折擱在膝上,看著湖面不發一語。
  
  女子瞧了一眼他的表情,半晌才慢慢踱了回來,又捱著他坐下。
  
  「……這回真的很嚴重?是玩真的了?」
  
  獬角仍舊沒有開口,只是微微瞇起了眼。女子就道:「所以說了,叫你早點趁機謀逆算了,說不定現在正是個機會,那種上皇,早早揭杆起義多好,你不覺得他都在奴役你嗎?怎麼樣,乾脆就趁著這機會……」
  
  她還未說完,獬角用食指按了按唇,慢慢地道:「馬蘭,你寫個陳情書,和宗人局的人說,」他的聲音平靜,一如往常帶著冷峭。
  
  「妳貴為安國公的養女,卻委身在一介平民的府裡,實在有失體統身份。而我又遲遲不願娶妳為妻,壞妳名節,要宗人局請旨陛下放妳出去,現在還來得及,讓妳另覓良配,從此妳與我再無瓜葛。」
  
  女子馬蘭愣了一下,聽到「娶妳為妻」二字時,本能地就想反唇相譏,但隨即體味出獬角話中之意。
  
  「你說什麼啊你!事到如今,全世界都在傳我跟你有一腿了,你現在是怎樣,陷害完了人就不打算負責了嗎?」她一時激動,臉頰都紅了起來。
  
  獬角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猶豫,「我不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麼事。不過,若是照這參本上所言……」馬蘭不等他說完,站起身來拍了石桌一掌。
  
  「你想得美!我才不會領你的情,你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麼指使我的人生?少來了矮子,你才不是這塊料!」
  
  「妳又叫我矮子!」
  
  「我偏就叫你矮子,你怎麼樣?你不是嗎?你不但矮人又醜,還殘廢,而且還老我十五歲,你以為自己很有魅力嗎?」
  
  「妳……」
  
  「妳什麼妳?你以為自己今後還能找到女人要你嗎?還能妻妾成群嗎?別想了,我跟你說,要不是有個好心的女人同情你,你這孤僻鬼絕對光棍一輩子!有人肯陪你就要偷笑了,還裝什麼紳士,搞不好我現在一走,晚上你就躲被子裡蒙頭哭了。」
  
  她說著,又盯著他的斷臂,最後移向他的雙眸。
  
  「還有你是怎麼了?你不是自詡皇朝第一奸臣,連媧羲都不及你奸的張錯直嗎?怎麼一封小小的參本就讓你慌成這樣子?」
  
  「馬蘭……」
  
  「你給我閉嘴!總之,我不會聽你的話就對了。」
  
  女人說著就擲下手中的茶盤,茶盤上的瓷杯跌落一地,發出清脆的碎響。獬角看著她背過身去,順著長廊跑向了灶房,再次長長嘆了口氣。
  
  「才弘和三年啊,本來以為……至少還能再多個幾年的……」
  
  谿邊步入中丞府時,看見的就是這幕景象。
  
  他是奉媧羲之命而來,到了前廳不見宰輔,才聽府裡的長隨說,丞相到他最喜歡的庭園賞落葉去了。但谿邊才走進庭院的山石,就聽到一男一女的爭吵聲,想打擾又插不進話,又不能就此離去,只好愣愣地站在一旁觀賞,直到馬蘭奪門奔出 。
  
  他看著獬角的側影,幾日不見,這位過勞的宰輔似乎又變得蒼老幾分,他怔怔地望著馬蘭離去的背影,就連谿邊接近也渾然無覺。
  
  「張……中丞大人。」
  
  谿邊只好開口叫他,獬角才像是驚醒過來似地,視線朝這裡瞥了一眼。
  
  「是你……?」
  
  「張大人,屬下奉陛下密旨而來。」
  
  獬角望著他,表情先是有些訝異,隨即鎮定下來。
  
  「是李鳳叫你親自來的?」他問。
  
  谿邊聽他仍叫媧羲本名,心底暗暗敬佩他的膽識,便頷了頷首:「是,陛下說有句話,無論如何都要我親口和大人說。」
  
  「什麼話,你說罷。」
  
  谿邊見他神色安靜,彷彿早已看破了一切般,便點了點頭,道:「陛下要我來告訴大人四個字:『稍安勿躁』。陛下還說,丞相一聽到這四個字就會明白了。」
  
  谿邊謹慎地說著,像是生怕說錯一個字般。猶記昨夜,媧羲親自把他叫來,在常碧苑門外囑咐他這件事時,谿邊聽得是一頭霧水。這幾晚聽了炎鴸的情勢分析,連他都覺得獬角的情況有些不妙,媧羲如果是要他認命,那谿邊還可以理解。
  
  但是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什麼?等著別人來辦他麼?
  
  但獬角聽完後愣了一下。谿邊見他驀地從長椅上跳起,竟是在庭院裡踱起步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是嗎?」
  
  他像在思考什麼難解的問題般,從庭院的這頭踱到山石後,又從山石那頭慢慢踅回涼亭裡,最後在參本旁一屁股坐下。
  
  「李鳳就說了這個?」半晌,谿邊聽見他問。眼神雖然仍有些迷惘,但谿邊發現他眼楮深處,竟幽蕩著一抹沉靜的光芒。
  
  「是,陛下沒再多說什麼。」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獬角說著頷了頷首。谿邊忍不住開口,「張大人,如果有什麼話想和陛下說,屬下會代為轉達的。」
  
  獬角瞥了他一眼,半晌竟揚唇笑了,「那可不行啊,谿邊兄弟。我不是說過了麼?我是孤臣,既是孤臣,就得老老實實地孤到底。」
  
  獬角說著,身影便消失在灶房那頭不見了。留下被秋風吹得紛飛的一疊奏章。
  
  參本的事發生不久,從各地忽然湧出了大量的諫書,矛頭無一例外地全指向這位靖亂重臣,彷彿趕流行似的,人人都怕慢了別人一步,爭先恐後地數落張中丞各式罪狀。
  
  參本的內容也越來越誇張,從強搶民女到私吞庫銀,連圖謀造反都有了,還有上奏的折子信誓旦旦地指出張宰輔在京師近郊置有大量恆產,還私養家兵,連武器都造好了。這一下張錯直彷彿成了皇朝最十惡不赦的惡人,沒人比他更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朝廷裡人人議論,談得都是張中丞垮台後的繼任者問題。而之前沸騰一時的平準弊案,竟也相形失色,一時無人再理會。
  
  谿邊被媧羲召去覆命時,已是子時過二刻,媧羲卻還留在皇矣閣內看折子。谿邊進閣前,正巧看見精衛一面端著茶盞,一面在媧羲面前垂首。
  
  「陛下,很晚了,安歇了罷?」精衛輕聲道,平板的嗓音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心。
  
  但媧羲顯然是接收到了,「嗯,待我把這裡看完。」他對精衛笑了笑,回頭又搔了搔額髮。
  
  「嘖,不看完也不行,粱渠現在自己焦頭爛額的,他對典章律令很有一手,像人事內政這種事最是複雜,除了獬角外他也不在行。唉,真想再多找幾個人才進來奴役,粱渠雖好,操得太厲害也不行,要是玩壞了就不妙了。」
  
  一邊發著語焉不詳的牢騷,媧羲拋下手邊的折子。谿邊看他整個人靠在窗邊,渾身脫得只剩下單衣,只外頭罩了件雁羽雙層鼬皮褂子,即使跟在媧羲身邊也有一段日子,這男人給他的感覺,還是隨興多於正經,古怪多於威嚴。
  
  「陛下,您近來似乎……清瘦了些。」
  
  精衛把茶盞尋了個空地方擱下,站到媧羲身後說。谿邊忽然覺得那畫面很美,映著窗格子的釀金燭盞,媧羲和精衛的影子投射在描金窗紙上,遠遠看去,兩人的影子就像融為一體般,隱約有種朦朧的契合感,
  
  「哎,精衛竟然會關心我的胖瘦,我好感動。」
  
  媧羲笑得戲謔,玩笑似地瞅著身邊的女子。精衛紅了一下頰,很快又平靜無波,
  
  「奴婢向來關心陛下的身子。陛下位尊體重,要是有個閃失,可怎麼得了?」
  
  媧羲微微一笑,從高高一堆的折子上又捻下一本,邊說道:「不打緊呀,反正我倒下去,這朝裡多的是能臣,妳沒看見今天朝議的盛況,我都不曉得皇朝什麼時候有這麼多忠肝義膽的臣子呢!天塌下來都能給他們頂著。」
  
  精衛聽得出他話裡諷刺味甚濃,也不去接口,只是悠悠嘆了口氣。
  
  「無論如何,陛下的健康是第一要緊的。不如奴婢和尚藥局說一聲,讓他們給陛下燉些滋精益身的補藥,也好讓陛下養養氣。」
  
  「知道有精衛心疼我,那就足以擋百病了,要那些藥石做什麼?」
  
  「……陛下,都幾年了,這種話您還真講不膩。」
  
  看著別過頭去嘆氣的精衛,媧羲似乎心情很好,仰靠在牆上笑道,「要是真心疼我,那就替我搥搥肩膀好了。」
  
  精衛愣了一下,頰上微不可見地一紅,「陛下,您是說真的?」
  
  「平常不習慣坐這麼久,忽然認真起來,倒真有些不習慣。肩膀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谿邊看見精衛遲疑了半晌,真的挽起長袖,緩步走到媧羲身後,撩過他隨意披散在的髮,雙手搭在男人肩頭,竟當真輕輕揉捏起來。媧羲回首對她一笑,眼神帶著調侃的味道,精衛就忽然用力一掐,疼得媧羲求饒,這才趕快乖乖回頭看奏折。
  
  「這些折子看了真令人抓狂,洋洋灑灑地數萬言,沒一字重點、沒一點見地,到底是怎麼過銓敘這關的?舉薦或恩蔭他們的人都該抓去剁雞雞才對。唉,要是獬角在這裡就好了,他超會應付這種東西的,文章什麼的也揮筆立就,簡直像文字生產機一樣。」
  
  「……陛下,張大人是好幾日宿直宮中,連夜替您處理那些折子的。」
  
  精衛嘆了口氣。谿邊看媧羲雙目微澀,似是看了一整日的文件,精衛輕柔地按著他的後頸,他便仰起頭來,把後腦輕輕擱在精衛胸口,疲累似地虛闔著眼,
  
  「嗯,我明白。都這把年紀了,確實難為他了,我看他再不回家,那老婆大概永遠娶不成了,這世界上竟然有這麼遲鈍的男人,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老婆都送進他家門了還不懂得該怎麼辦。唉,可惜他不在,否則真想捉弄捉弄他。」
  
  「既然陛下這麼惦念著張大人……何不就讓他回來呢?」
  
  媧羲聞言勾起唇角,眉角已有幾分冷峭,「我想讓他回來也不成,誰叫他是大白臉奸臣呢?」
  
  「陛下……當真要順了士子的參本,辦了張大人麼?」
  
  媧羲噙著笑仰看了她一眼,「怎麼,精衛也想念獬角,等不及他回閣裡麼?這樣不行,我會吃醋的。」
  
  精衛搖了搖頭,臉色依舊平淡,「奴婢不敢妄言政事。只是……有張大人在,陛下多少也能減輕些負擔。陛下對張大人自有考量,奴婢也沒有意見,只是能多找些人進來遞補,這樣奴婢也安心。」
  
  媧羲忽然不說話了,他盯著閃爍的燭光,思索什麼似地沉默了好久。半晌才從精衛身上直起身,又微笑起來。
  
  「我又何嘗不想,只是時候未到。」
  
  谿邊見他捏著手上的折子,又閉上眼睛。
  
  「弘和……也有三年了呢!精衛,當年遷都瓊萊時,妳我恐怕都沒想到能有今天,能坐在京城裡,你替我看茶、我和妳談天,不用急著夜裡掌燈等軍機急報。」
  
  精衛輕輕地「嗯」了一聲,目光透露些許回憶的漣漪,谿邊聽見媧羲又呼了口氣。
  
  「可弘和元年以來……我越來越不耐煩,精衛,我是個高傲自負的人,這我自己知之甚深。這幾年來,我竟常覺得朝廷政事,就像幾百匹馬拖著的大車一樣,拖了這頭,顧不了那頭,以為這輪以帶上了,另一邊卻又垮了。精衛,那真的……很煩人。」
  
  媧羲微微瞇起了眼,斜看著窗格上掩映的影子,「……有時真的會想,要是能像藤黃兄說得那樣,拋下一切,就這麼隨著他五湖四海,該有多美。」
  
  精衛望著他的影子,半晌慢慢開口,「可是陛下終究是離不開的,那是陛下的天命。」
  
  「啊啊,天命。」
  
  媧羲忽然輕聲哼笑起來,越笑越是嘲諷。
  
  「你說的對,精衛,我放不下。不但放不下,明知那些滿腦肥腸的傢伙有多麼討人厭,我還是得和他們周旋。唉,人生沒比這更膩味的事情了。」
  
  谿邊看得目不轉睛,從他接近媧羲以來,他一直覺得這個男人是個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這世上有他這樣的人根本就是犯規。
  
  但聽著媧羲這樣傾吐心裡話,谿邊捏緊胸口,不知道為什麼,那日在小巷中,那種蠢蠢欲動、彷彿什麼東西就要破體而出的心悸感,竟又再一次襲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然後他便聽見媧羲的聲音。
  
  「再站下去都要天亮了,喜歡偷窺的話至少也要挑美女的閨房啊,谿邊?」
  
  谿邊嚇了一跳,忙進房行了大禮。媧羲這回倒是沒有攔阻他,只懶洋洋地問他有什麼事,谿邊便把白日裡獬角和他說的話,照實回覆給媧羲。
  
  媧羲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谿邊甚至覺得他看起來比平常累,只是一個勁兒地揉著太陽穴。
  
  他覆完命,跪在長毯上不安地等著媧羲。媧羲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
  
  「你呀,看起來就像是有很多問題要問的樣子。」
  
  谿邊吃了一驚,其實炎鴸和陽離他們都說,谿邊簡直沒有顏面神經,有一次炎鴸試著叫他「哭」、「笑」、「生氣一下」,然後陽離在旁邊觀看,實驗的結果是他們認為谿邊以上表情通通一樣,就連忍痛的時候看起來都像無動於衷。
  
  這倒是頭一回有人從他的「表情」中,判斷出他心中所思,而且還猜中了。
  
  「……屬下不敢。」
  
  「你來我這兒,也快一年了罷!」媧羲忽然從窗邊站起,精衛忙接過他手上的茶盞,恭敬地退到一邊去。
  
  媧羲慢慢走近他,谿邊把額角貼得更低了。
  
  「你也算是盡心盡力,也罷,塞了這麼多問題,恐怕也沒法專心辦差使。今天就給你個機會,讓你問一個你心中最想知道答案的,不管你問什麼,我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怎麼樣?」他望著谿邊的後頸笑著。
  
  谿邊一頓,他稍稍抬起頭來,仰視著媧羲想了一下。
  
  「屬下……」
  
  「嗯,怎麼樣?」
  
  「……屬下沒什麼問題要問的。」
  
  真要說有什麼疑問,谿邊自然是滿腹的問號要傾吐。但是他不喜歡媧羲的態度,雖說這樣的說法有些大不敬,但他實在不喜歡上皇這種曖昧不清、擺明著玩弄人的作法,如果對方能明明白白地說個清楚,他就不用日夜在這裡擔心受怕了。
  
  媧羲似乎也有些意外,雙目凝望著谿邊,眼神竟閃過一絲冰涼,半晌才笑了笑。
  
  「為什麼不問?這不是個好機會麼?搞不好能救什麼你想救的人,甚至你自己。」他意喻深遠地說。
  
  谿邊抬起頭來,「屬下心裡的結不是一個問題打得開的,請陛下恕罪,屬下想既是如此,不如留給屬下自己啄磨乾脆。」
  
  媧羲笑了幾聲,微顯酸澀的黑眸,在滿室燭光中顯得更為幽深。
  
  「你膽子當真大得過份了,谿邊。」
  
  谿邊這回只是低下頭,就像他第一日晉見上皇一樣,用額角抵著地氈。媧羲靜靜地看著他,精衛一直站在一旁,眉角洩露些許擔憂,媧羲這才緩緩揚聲,
  
  「你還是不改初衷啊,谿邊,」他忽然深吸了口氣:「從第一日見到我開始,你的願望就沒變過,對嗎?你說要和我比試、要和我對抗,而你至今仍然這麼想著。」
  
  谿邊心口一扭,本能地就想否認。但媧羲沒給他機會,只是笑著繞回桌邊,在椅上坐了下來。
  
  「是我自己把你拉進來的,現在才在擺主子款,這是我的不對,就當是朕的錯。」
  
  谿邊沒料到他會這樣自承,偷眼望了媧羲,發現他神色如常,笑容中洋溢著輕鬆,竟比剛才還自在幾分,不由得又低下頭來。
  
  「也罷,就當是我的賠禮,今晚別當我是主子,就兩個人聊聊。啊,精衛,妳先去歇著吧,已經三更天了。」
  
  精衛聞言望了兩人一眼,似乎讀出媧羲溫言中的用意,便微微頷了一下首,端起茶盤便往後室去了。
  
  媧羲繞到桌前,半身倚在桌旁,「來吧,你有什麼想問我的?」
  
  谿邊沉吟了一下,跟著才抬起頭來:「……屬下只問陛下一個問題。」
  
  媧羲莞爾,「給你機會,你反而不要了,果然不愧是谿邊哪!你始終不肯喚我主子,只叫我陛下,是心裡不服我麼?」
  
  谿邊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透過燭光凝望著他。
  
  「陛下……為什麼會對屬下這樣感興趣?」
  
  媧羲坐在桌緣上,聞言一哂:「這個問題的答案,獬角沒有告訴你嗎?」
  
  谿邊已經習慣他的無所不知了,也不意外,「張大人說,陛下是看重我,覺得屬下可堪重用。但屬下覺得不僅止於此。」
  
  「喔,怎麼說?」
  
  「如果陛下只是要屬下做一名隨侍的禁衛,保護陛下的安危,大可不必如此安排。屬下有自知之明,雖然小有些武藝,但程度恐怕連陛下也不如,如果不是屬下眼拙,陛下根本毋需屬下的護衛,」
  
  「嗯,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止想讓你做個侍衛。」
  
  「陛下幾次接近屬下,遇上的都是些不該讓一般禁衛遇上的事。比如刺客,陛下還將刺客交給屬下,甚至也不限制屬下的行動,也不對屬下下封口令。在光祿司裡,屬下的教頭教導屬下,做一名武衛,就算只是個門衛也好,最要緊的就是保密,」
  
  「你那教頭教你得好。」媧羲道。
  
  「所以屬下不明白,屬下究竟何德何能,讓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地,交託屬下如此越份的差使……以及權力。」
  
  「你自己覺得呢?」媧羲不答反問。
  
  谿邊伏下首,這回當真是磕了一下頭。
  
  「屬下只是個凡人,是個光祿司的小小武生。陛下這樣待屬下,屬下不禁也會想……陛下到了最後,究竟想怎麼處置屬下?屬下無慾無求,既不盼高官俸祿,也不貪圖富貴榮華,只消讓屬下在東漕泅上一回泳,屬下便於願已足。」
  
  谿邊抿了抿唇,「若是接近陛下的結果,都像是張大人、還有那日皇矣閣外的那位大人一樣,那麼屬下寧可現在就懇請陛下發落,屬下不想等陛下興盡了、覺得膩了,才不明不白地死在什麼人手下。」
  
  這一下講開了,媧羲倒也沒有動怒,只是扯起唇角。
  
  「我現在給你個痛快,你會乖乖從命嗎?」
  
  谿邊頓了一下,「屬下……至少會取回自己應得的尊嚴。」
  
  谿邊聽媧羲似乎長長吐了口氣。他竟在自己身前坐了下來,待谿邊發現時,男人離自己只有幾吋距離,「所以你是無論如何,都不願待在我身邊,替我效力了?」
  
  谿邊愣了一下,媧羲這隨興一問,竟激起他思緒的漣漪。
  
  他其實並不討厭替媧羲辦差使,殺人也好、刺探也好逼供也罷,縱然是他以往從未做過、也從未想過的事情,但他只覺得不習慣,倒沒有特別厭惡的感覺。如果媧羲是堂堂正正地拜託他,他說不定就會欣然接受,說不定還會很樂意去辦這些差使。
  
  比起光祿司裡千篇一律的生活,谿邊甚至覺得有些刺激。只是問題出在媧羲,這個手倌生死大權的君王,谿邊完全弄不懂他的想法。
  
  那和在貪狼身邊、協助貪狼不同,貪狼信任他,同時谿邊也確信自己能完全看透他。所以待在貪狼身邊,他不但安心,而且甚而會有優越感。
  
  對,優越感,谿邊為自己這樣的想法吃了一驚,處在那些質樸粗野的半獸群裡,谿邊發覺自己竟有高人一等的自覺。
  
  他是因為這樣,以他一介平凡無奇的武生,才會選擇和半獸混在一塊的麼?
  
  媧羲似乎沒發現他心中翻騰,他忽然站起身來,背對著他轉向燭光。
  
  「可以呀,我放你走。」
  
  這話讓谿邊從沉思中驚醒,他望著媧羲,媧羲卻沒有回頭:「現在倒還無妨,你若真是存此心思,那麼強留你也沒有用。你仍然回光祿司,等到番役期滿,我讓丹粟給你在京城述職。我也不擔心你貧嘴,你不是那種人,所以才沒給你下封口令。」
  
  谿邊愣愣地看著媧羲,判斷不出他所言是真是假。他沒有料到媧羲竟會如此輕易地就放手,甚至做好拚死保命的覺悟,但媧羲竟如此乾脆,谿邊無法否認,自己心底深處,竟微不可見地湧生一股失落感。
  
  「隨便將你免職也不行,畢竟都做到這個位置了,我這樣免他屬下的職,刑天面子上也過不去,上皇也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媧羲自顧自地道:「過幾日是我的二十九歲生辰,按例要在帝丹朱臺設宴以饗百官,到時候宮衛都得隨行,你就不必去了,無故曠職,我才有發作你的理由,那些人就算要替你說話,也找不到口實。」
  
  媧羲說著,便從地上站了起來。谿邊凝視他的背影,不知道是否真如精衛所說,這幾日來清瘦了點的緣故,在窗格上媧羲的影子,顯得格外單薄。
  
  「就這樣了。跪安吧!這說不定是你我最後一次會面了,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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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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