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齊站在門口沒有動,總覺得那些鶯鶯燕燕形成某種結界,讓人很難靠近。聽說肖瑜是這裡最受歡迎的料理老師,不但場場爆滿,最近還新開了替男人量身打造的料理課,這些太太還好,習齊還滿難想像肖瑜被一大堆男人包圍著問東問西的樣子,


  「小齊,過來這邊。」肖瑜遠遠就看見了他,向他打了聲招呼。習齊緊張地挪了兩步,那些太太有幾個回過頭來,看見了習齊,露出驚訝的表情:


  「啊,這就是老師說的弟弟嗎?」其中一個太太說。其他人也跟著七嘴八舌起來,


  「哎呀,長得好可愛喔。」、「來,給阿姨摸看看,皮膚好好……」、「和老師長得不像耶,而且好瘦小,像女孩子一樣,國中?高中?現在幾歲了?」看到那些太太朝自己湧過來,習齊覺得自己像隻被包圍的流浪貓,全身毛都豎了起來。


  他求救地看向肖瑜,但肖瑜卻像覺得很有趣似地,竟然只是端坐在輪椅上微笑著,半晌才挪動輪椅,把他從一堆難聞的香水和脂粉中了出來,攬住他肩膀,


  「他叫習齊,是我母親再婚對象的孩子,我們不是親兄弟。」肖瑜說明著,又補充道,「不過我對待小齊,就像對待親兄弟一樣,我們感情很好,對吧,小齊?」習齊一句話也沒說。太太們誇張地「喔——」了一聲,又吱吱喳喳地討論起來,


  「原來是繼父的孩子啊!對喔,上次老師好像有說過……」習齊聽到她們竊竊私語起來,還有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師很可憐耶,從小就沒爸爸,後來連媽媽也跑了,現在還變成這樣子,你叫小齊厚?你要多照顧你哥哥啊,畢竟兄弟一場……」


  習齊始終沒有開口,只是靜靜靠在肖瑜的輪椅旁。


  六歲那一年,習齊的母親,拋下他還有三歲的習齋,和另一個年輕的男人遠走高飛。


  當年習齊的爸爸娶媽媽時,爸爸三十五歲,但媽媽只有十六歲,據說爸爸是媽媽的補習班老師,媽媽成績不好,常留下來讓爸爸替她個別補考。補著補著有天就不小心補上了床,當天兩個人都喝醉了,爸爸幾乎是用半強暴的方式上了習齊的媽媽。


  而且很不幸的,就那麼一夜雲雨,就讓媽媽懷了習齊。當時雙方家長談判了很久,甚至還差點鬧上法院,但最後還是決定息事寧人,反正習齊的母親對學校本來沒多大興趣,媽媽休了學結婚生孩子,倒也真的過了幾年平安日子。直到生下了習齋。


  十九歲的媽媽,無法接受生下來的次子竟然是個瞎子,習齊記得媽媽從那個時候開始,就變得怪怪的,總是恍恍惚惚、經常歇斯底里,甚至還會對著他丟東西。


  直到臨終前,習齊的爸爸還是始終相信,習齊的母親離開的原因,是因為還太年輕。所以再婚的對象,爸爸理所當然地選擇了一個穩重的老女人,習齊十歲那一年,爸爸帶回了新的媽媽,還有兩個隨繼母而來的哥哥。


  新媽媽比父親還大上兩歲,兒子也全比習齊大。習齊記得很清楚,當時爸爸還天真地和他說:以後我們一家人就可以過完整的好日子了。


  沒想到這次美好家庭的夢境,幻滅得比上次還快。不到兩年,新媽媽在某一天夜裡,帶走了父親所有的無記名證券和現金,走得無影無蹤,丟下了還在唸高中的肖桓,以及剛考上專科學校的肖瑜。習齊的爸爸從此一病不起。


  一直到現在,習齊還是覺得自己是暴力下的產物。他甚至覺得,會不會就因為自己讓母親受苦,所以現在才會由他來承受這些暴力,來償還這些理不清的罪與罰。


  那些太太下課離去後,肖瑜收拾了一下流理台上的餐具,把他拿到後面的水槽裡放。習齊在一旁沉默地協助著,肖瑜先開了口,


  「晚上想吃什麼?一起去外頭吃?這附近很多高級餐廳,有個學員給了我招待券。」肖瑜看了一下習齊,又說:


  「還是在這裡吃?我和租借教室的人說一聲,我用剩下的食材做給你吃?」


  「都可以,兩邊我都喜歡。」習齊謹慎地回答著。


  肖瑜忽然停下了收拾的動作,「你心情不好?」


  「咦?不,我沒……」


  習齊被說中心事,不禁僵了一下。他抬頭望向肖瑜,發現它不知何時拿起一條大黃瓜,拿在手上把玩著,


  「又是因為那齣戲的事?我聽桓說了,他說你為了那齣戲老是心神不寧。」


  「不,只是一點……小挫折。」不敢在肖瑜面前有所隱瞞,習齊只好照實說,他低下了頭。肖瑜用指腹磨娑著黃瓜粗糙的表皮,又繼續問:


  「你上次說,你演的角色叫Ivy?男主角之一?」


  聽到肖瑜的口裡說出那個名字,習齊全身又是一顫,半晌才點了點頭。肖瑜忽然開始打量起他來,從被雨淋得微溼的髮尖,到冷得微微發抖的後頸,最後視線順著背脊下滑,停留在習齊的臀部上,慢慢勾起了唇角,


  「喔,所以你真的要演那齣戲?在這麼多人面前被人上?也罷,因為是小齊嘛,這對你來說沒什麼。」


  肖瑜的說法讓習齊又咬緊了唇,他又從流理台上拿了另外一條黃瓜,習齊發現台子上堆了二三十條這樣的黃瓜,剎時像是想到什麼,臉色有些蒼白。


  肖瑜注意到他的反應,不禁笑了笑,


  「本來今天要教涼拌黃瓜,可是那些貴婦人說冬天吃這些太冷了,就臨時改成了蛋包飯,浪費這一堆食材。」他有些諷刺地撇了撇唇:


  「不過學什麼菜,對她們來講也不是重點就是了。」


  「瑜哥……」


  「你放心,我畢竟還是個廚師,還不至於做出褻瀆食材的事。」肖瑜望著習齊紅上耳根的臉,像逗弄自家養的小白鼠般勾起唇角:


  「除非你這麼饑渴的話,那就另當別論。」


  他邊說著,邊拿起旁邊的菜刀切起黃瓜來,另一手轉開了電磁爐。習齊緊張得渾身僵直,連呼吸也不敢太大聲,比起肖桓,肖瑜總是喜怒無常,上一秒對他溫柔親切,下一秒卻可以讓他置身於地獄,斷腿以後更是如此,


  「另一個人是誰?」肖瑜背對著他洗黃瓜,忽然問道。習齊反應不過來,


  「另一……個人?」


  「就是另一個男主角,我看過劇本,和你演對手戲的是誰?」肖瑜問。


  「是……學長,一個四年級的學長。」習齊撇過了頭,這問題竟讓他一瞬間有些驚慌,肖瑜盯著他的表情:「叫什麼名字?」習齊囁嚅地開口,


  「罐……辛維學長,不過我們都叫他罐子。」連習齊自己也沒有料到,光是唸出罐子學長的名字,心臟就像被電流通過那樣,全身熱了起來。


  肖瑜沒有放過這一點異樣,「喔,所以他就是借傘給你的人?」


  習齊嚇了一跳,才發現自己手上還拿著紀宜借給他的傘,上頭還淌著雨水,「不、不是,那是另一位學長……」肖瑜沒等他說完,淡淡地接口:


  「嗯,所以還有另一位學長。」習齊聽著他的語氣,唇色發白地抬起頭來:「不是的,瑜哥,他們只是劇組的人而已,我跟他們都不熟,也很少見面……」肖瑜忽然笑了一下,他在平底鍋裡重新倒了油,把切好的黃瓜一把把扔上去,


  「別擔心,我答應的事情不會改變,我說過讓你演這齣戲,就會讓你演到底。小齊,你還是一點也沒變,」肖瑜翻炒著平底鍋,語氣依舊淡淡的:


  「一但動搖到你的利益,一但害怕失去什麼的時候,就會毫不猶豫地開始說謊,不管對象是誰,不管是什麼事。」


  習齊沒有回話,肖瑜把做好的黃瓜炒蛋放進有小花鑲邊的盤子裡,又在旁邊的飯鍋裡盛了兩碗剩飯,在瓦斯爐的鍋子上舀了蛋花湯。教室門口有人探頭進來,好像是管理員,詢問需不需要關門之類的,肖瑜笑容可鞠地打了聲招呼,那人就離開了。


  「演給我看吧,小齊。」肖瑜把盤子推到習齊面前,托著下巴看著他。


  「咦?」


  「演給我看,那齣戲。我想看你演戲,小齊。」肖瑜的手跨過流理台,捏住了習齊的下顎,又慢慢地滑上他的頰,感受他的顫抖:


  「仔細想想,我和桓還沒有正式看過你演戲呢!我是指在舞台上、有劇本的那種戲。來,一小段也好,讓瑜哥看看,那個讓我的習齊心神不寧的世界,到底生得什麼樣?」


  「可是,我還沒有……」


  「就演那段好了,你第一次被人上的那段。那個叫Ivy的男孩子,不是向神求救了嗎?我記得沒錯吧?」


  肖瑜的記憶力很好,觀察力也很敏銳,這點習齊從小就知道了。肖瑜說的是全劇最高潮的一段,Tim無法抑止撕毀、剪開Ivy的衝動,日夜陷在親手毀滅情人的掙扎中,他狂吼、翻滾,在舞台上嘶叫著,像隻受傷野獸般痛苦。


  無計可施的Ivy於是向上帝禱告。上帝是被人丟棄在垃圾場的一台唱盤式留聲機,聲音老朽、延宕,有時講話還會跳針。Ivy卻像是找到了黑暗中的一線曙光,拚了命地抱著它,向它祈求。而留聲機最後找出了答案:唯有剪刀與蘑菇不斷地接觸、不斷地交合,去探索彼此,直到觸碰彼此體內最深的禁地,雙方才有可能得救。


  但是這對Ivy而言太過危險,他喜歡Tim,卻對Tim的剪刀充滿著恐懼。Ivy從害怕、抗拒、掙扎、尖叫,到對Tim的包容、接受、忍耐和體諒,這是全劇中Ivy台詞最多的一段,也是完全展現Ivy這個角色內心世界的一段。至今女王還沒有讓他演過。


  看著肖瑜不容違抗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麼,竟讓習齊又想起了罐子。


  『小的時候,媽媽帶我去看醫生。我總不明白為什麼要看醫生。那是白得像聖誕節的雪一般的病房,而穿著像天使一般雪白的醫生,就站在我的面前,對我笑著。他笑得是這麼的溫柔,彷彿我只要伸出手,媽媽就不會再哭,我就可以得救。』


  習齊朝肖瑜的方向伸出了手。但在他眼前的,彷彿已不是肖瑜,而是凝立不動、好像剛死過一次般的罐子。那個生日的夜裡,乍失情人的罐子學長,出現在女王面前,出現在劇組所有人面前,而現在,又再一次出現在習齊眼前。


  為什麼?習齊忽然疑惑起來,為什麼,Tim會如此痛苦呢?


  Tim這個角色的設定是,無論看見什麼,都會想用剪刀剪壞的人。因此用剪刀剪開事物這件事,對Tim而言,應當是愉悅的、理所當然的,就如同Ivy認為蘑菇是這世界真正的面貌。對Tim而言,把那樣東西剪開,就是他理解事物的方式。


  想要更加地理解Ivy、更深地去愛Ivy,所以把他剪開、剪碎。這是再自然不過的想法不是嗎?


  『我問天使們:你能讓我得救嗎?天使們笑著看著我:當然啊,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你得救。於是我向他們伸出了手,在白色的世界待了很久、很久。但最後我還是沒有得救,媽媽也還是在哭。天使把我的手還給了媽媽,他們說:很抱歉,如果你的孩子看見的是袖扣或向日葵,我們都有辦法救他,但是蘑菇,沒有辦法。我們深表遺憾。』


  自己當初,為什麼會被這個劇本吸引?


  一開始,習齊慢慢地回想起來,他只是因為這戲的角色新奇有趣,所以才會注意到這個劇本,但是並沒有很強烈地、非站到舞台上演出不可的慾望。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想起介希第一次和他說起關於Knob和罐子的故事時,他有種手上的劇本忽然活過來的感覺。雖然還不明顯,但是那時候他就有預感,這些看似冰冷、荒謬的文字背後,有很多很多的故事,等著他去探索、去觸碰。


  習齊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看到罐子學長對他冷淡時,他會難過到這種地步。不是因為自己的演技和能力被質疑,畢竟他也很質疑自己的能力。


  而是……他始終嚮往的人、那個世界、那個故事,被一堵看不見的高牆給擋住了,被罐子自己給擋住了。


  好想觸碰他、好想理解他、好想擁抱他、好想進入他……好想好想,即使只有一次也好,用自己的力量拯救他。


  為什麼Tim會這麼痛苦?因為他也在等著救贖,等著永遠也不會降臨的救贖。


  像Ivy一樣,像習齊一樣。


  『那時候,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啊,一定是永遠沒有辦法得救的人,就算呼喊上帝,就算跪下來禱告,我仍然注定……徘徊在這個垃圾場,這個永無止盡的深淵,這個沒有盡頭的、瘋狂的世界……』


  料理教室的場景忽然變得模糊了,肖瑜的臉也是。習齊發現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他的視線忽然充滿了水霧,


  『我已遺忘有多少年沒有禱告,不曾在清晨聽過教堂的鐘聲,但是上帝啊,如果你肯原諒我的殆惰,我願意再一次向你屈膝,請你垂聽……』


  習齊的兩手,緊緊捏著流理台的邊緣,緊到發抖。他隱隱約約看見肖瑜彷彿朝他靠了過來,但是他看不見、聽不到、無法呼吸,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我……認識一個人,他是那樣的跋扈、高傲,從不肯向任何人求懇,但我從他身上,看見了蘑菇以外的東西。我想救他、我想救他、我想……救他,無論如何都想救他,上帝啊,我是個注定無法得救的人,我……是如此弱小……無力……懦弱…一無是處……我,但是我也想……至少一次……成為……誰的力量……請你……垂憐……』


  習齊沒有辦法繼續唸下去,他的手緊抓著流理台邊緣,唯有如此,才能控制著不跪倒下去。


  他聽見自己的哭聲,壓抑的、無力的啜泣,而後漸漸氾濫成有聲的嚎哭。他哭得全身發抖,感覺到肖瑜從他身後繞過來,擁住了他的肩。


  肖瑜看著他痛哭的臉,沉默了半晌,把臉靠在他的頸側,


  「不要哭了,小齊,不要演了,」


  他的聲音很柔、很輕。彷彿回到四年前,那場畢業典禮上那樣:「不要哭,小齊,你不要再哭了。」他彷彿唸咒語般呢喃著,但習齊還是淚流不止。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個笨蛋,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明白這麼簡單、這麼純粹的事情?


  如此單純的Ivy、如此單純的心情……


  如此單純的自己。


  ***



  整個藝大陷入期末考的忙亂中,戲劇學院前的坡道上少了嬉鬧的學生,系圖書館裡罕見地爆滿了人。就連一向喧鬧的中庭,也擠滿了考前惡補術科的學生。


  排練進入日程第二週的那天,習齋給習齊來了電話。


  「齊哥,你還好嗎?你聲音聽起來好累喔。」


  一聽到習齋開朗的聲音,習齊有種積勞一掃而空的感覺。他對著手機笑了,


  「嗯,因為期末考加上排戲,有點沒睡好就是了。不過別擔心,齊哥應付得過來,倒是你那邊,過得還好嗎?」


  「很好啊,我們也有期末考喔,只是沒有那麼累就是了,因為可以帶回去慢慢考。對了對了,齊哥,上次那個照片裡的女生……」


  「嗯?怎麼樣?」習齊笑著問。


  「呃,也沒有怎麼樣。不過我跟她說,我哥說妳很漂亮,結果她就說我很討厭,一下子就跑掉了,結果到現在看到我就跑。齊哥,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啊?」


  習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貼緊耳朵:「不,你沒做錯。」他肯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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