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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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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維(素熙)的部落格,良心發現時會填一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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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08 週日 200921:46
  • 剪刀上的蘑菇 演員列表

人物介紹
  習齊(出場年齡19)
  性別:男
  喜歡的東西:戲劇、年輕的肖瑜、習齋、對他好的人。
  討厭的東西:肖桓、大黃瓜。
  興趣:演戲、看戲、吃肖瑜煮的菜。
  得意技:三秒內任何時刻任何地點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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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01 週日 200921:28
  • 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瓜子 下


  令瓜子驚訝的是,那竟比什麼性行為都親密,什麼都令人無法自拔。
  有次歡愛過後,瓜子緊抱著男人寬闊的背,把額髮抵在上頭: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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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24 週二 200910:30
  • 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瓜子 上

番外 瓜子
  瓜子是個徹頭徹尾的M。
  雖然這話由自己說出口有點難為情,但瓜子實在無法否認這件事。當然不會像電視上那種受虐狂,在高根鞋底下還叫著「多踩我一點吧!盡情地踩我吧!」,但是瓜子承認,他偶爾也會想像一下那種情景,只是對象是男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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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16 週一 200912:52
  • 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螃蟹的逆襲


情人節賀文—螃蟹的逆襲
  紀宜走進房間,看見了令他驚悚的景象。
  本來應該乖乖待在畫室做作品的介魚,此刻卻出現在他的書房裡。而且更驚悚的是,除了畫袍以外,平常連休閒衫都很少穿的介魚,現在竟穿著一條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圍裙,上面還有顯眼的草莓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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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7 週六 200910:47
  • 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虛妄之花 下

  「你是白癡嗎?在這邊淋雨,感冒了怎麼辦?」
  
  他問道,介魚卻只是搖了搖頭,伸手撿起一個滾落的鐵罐:「不、不要緊的,現在是夏天……」但紀宜卻打掉他的手,嚴肅地牽過他的身體:
  
  「接下來就要秋天了,那你要怎麼辦呢?作品在外頭也會淋濕吧?」
  
  「啊,沒關係,做好的部份……我會挪回宿舍,我自己在外面沒關係。」
  
  紀宜聽著他像傻話一樣的發言,又想起陽光下,那個令他渾身發冷、卻又禁不住打從靈魂發顫的作品。他咬了一下牙,拖著介魚的手就往大路那頭走:
  
  「走!跟我過來,我讓你有個安心創作的地方。」
  
  他咬著唇說。介魚被他拉得站不住腳,忙掙扎著回過頭:
  
  「不、不行!這些鐵罐……」
  
  他俯身抱住了那推鐵罐,但細瘦的手臂抓不住,很快就漏了一個,他迴身去撿,卻在大雨裡跌了一跤,整個人倒回鐵罐堆上,發出好大一聲巨響。
  
  學生宿舍那頭似乎有人罵了一聲幹,還碰地一聲關了窗。
  
  「這些鐵罐非帶走不可嗎?」
  
  紀宜靜靜地旁觀介魚的狼狽樣,最終忍不住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好像漸漸地、漸漸地,察覺了一些事物,
  
  「嗯,房間裡還有,已經串起來,做好的……」
  
  「那你等一下,我請人幫我們一起搬。你別擔心,我不會妨礙你,只是讓你有個專心做作品的地方,這樣行嗎?」
  
  他看著介魚,鏡片下的雙眸閃爍著安靜的光茫。好像被紀宜的語氣安撫,介魚微微點了一頭:「好是好,可是你……」他疑惑地看著紀宜,好像在努力思考他是誰的樣子。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直視著自己,紀宜發現自己的喉口,竟不爭氣地跳動起來。
  
  所謂請人當然是請瓜子,他叫瓜子到指定的宿舍去,把裡面看起來像鐵罐的東西全搬過來。自己和介魚各提了一大袋鐵罐,他就一手拉著介魚,把他半拖著拉回了自己的研究生會館,沿路因為怕介魚淋溼,所以走得很慢。
  
  他低頭看了眼大雨朦朧下,介魚不知所措的眼睛。每次他們相遇,好像都會碰上雨。
  
  他把介魚再一次帶到房間門口,看見來過的房門,介魚還是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抱著那兩袋鐵罐,瓜子已經比他們先到了,看見紀宜帶著上次那個學弟,不由得大叫出來:
  
  「啊!你不就是那個……」
  
  紀宜不等他說完,把那兩袋溼淋淋的鐵罐扔進了房裡,在口袋裡摸了一陣,竟拿出了一張白色的信用卡:
  
  「這個拿去,裡面的額度隨便你用,就當是這些日子照顧我的謝禮。你今天之內搬出這間宿舍,去學校附近隨便找間房子租,租金和家具都記我的帳,今天以後不要再回來這裡。你的行李,我會請人打包之後再寄去你的新居。」
  
  瓜子目瞪口呆,他看著已經在檢視從新生宿舍搬回來,成山成堆鐵罐的介魚,又把視線定回紀宜身上:
  
  「喂,小蟹,難道說……」他的視線飄向介魚的背影。紀宜不耐煩地抓著頭:
  
  「就是這樣,這間房間我要和他一起住。聽到了嗎?聽到了就快出去!」
  
  瓜子怔了一下,隨即又叫了出來:
  
  「一起住?小蟹,可是……難道你……」
  
  紀宜再也不想多談,把手上的傘朝他一扔,伸手握住了門把:
  
  「快滾就對了!從今天開始,我和你就不再是室友了。」
  
  說著便關上房門,他隱約聽見門口的瓜子嘟嚷了一句「重色輕友……」,但他已經沒力氣再開門罵人了。
  
  他轉回頭來,看見介魚蹲在那一堆鐵罐前,正專注地檢視著罐口。他走到他身後,一時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介魚的背影。他比上次看到時又更瘦了,彷彿把所有的能量,都燃燒給眼前這些鐵罐、這些作品般,自己連生命力都吝於剩下。
  
  他看著他溼透的背,還有看到鐵罐完好時,臉上露出的喜悅神情,終於走了過去:
  
  「先換衣服吧,你的衣服全溼了,最好去沖個澡。」
  
  介魚聽到人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但還是一副看陌生人的樣子。紀宜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卻發平時情慾那種激動,而是某種更深、更磨人,彷彿連自己也無法摸清的衝動。
  
  他已經不期待介魚叫出他名字,他把眼鏡拿下來,擦去上頭的雨珠,
  
  「從今天起你就住在我這裡,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做什麼作品也隨便你。不過唯一一點是三餐要照常吃,我會逼著看著你吃下去。」
  
  他稍微加強了語氣,本來想介魚至少會說聲謝謝,要不然就是對他的提議加以抗拒。但介魚什麼也沒有表示,只是乖順地點了點頭,又把注意力放回鐵罐上去。
  
  目光擦過時,介魚看了一眼沒有戴眼鏡的紀宜,忽然張開了口,
  
  「啊……你是那個……」他看著他的眼睛:
  
  「那個……帶著殼的……男人。」
  
  紀宜愣了一下,「帶著殼?」
  
  「嗯,帶著殼。深紅色的,很厚、很厚的殼,裡面熱熱的,藏著很多很多的東西,但是卻不肯把他拿出來。有很多、很多的小人在裡面,他們在掙扎、在叫喊,拚了命地敲打著,但是因為殼太厚了,所以沒有人聽得到。」
  
  這是紀宜頭一次聽他說那麼多話,他想起女王對他舞台上的評價,心頭抽了兩下,他把視線轉回介魚身上,定定地凝視著他:
  
  「那你喜歡嗎?那個……帶著殼的男人。」他發覺得自己的唇乾澀起來。
  
  介魚看了他一眼,紀宜已經把眼鏡戴了回去,他便失去興趣般轉回了頭,
  
  「不知道,因為什麼也看不見。」他把玩著手裡的鐵罐,溼髮再次蓋住他清澈的、宛如總是看著什麼地方的雙眸:
  
  「殼外面什麼也沒有……那是個什麼也沒有的男人。」
  
  ***
  
  
  『為什麼,我為你做得,難道還不夠多?我為你建造了世上最舒適的屋宇、為你開闢視野最美的花園,我為你備置乖順的僕人、享用不盡的珍饌,只要你一聲令下,我願意脫去朝服,跪在你的足趾前,吻去你腳上滴落的顏料。』
  
  『這樣還不能滿足你嗎?我貪心的人兒,你究竟要我從我這裡挖出什麼來,才肯讓我交換一個溫柔的笑?』
  
  夏季公演的排練緊鑼密鼓地進行著。自從上次的插曲,紀宜始終無法好好把那幕自戕的戲演完,總是會出狀況,要不然就是像斷線的風箏般,站在舞台上只是發呆。導演和指導老師都只好先把那幕跳過,先演其他的部份。
  
  除去那幕戲,紀宜的表現依舊精彩。他不曾忘詞,也不曾犯錯,在前段費盡一切心血追求畫家時,那種焦躁易怒、喜怒無常的扭曲脾氣,更是表現得入木三分。
  
  公爵甚至為了畫家,趕走了自己結髮十多年的妻子,那幕戲的逼真感讓全班同學都屏息以觀。
  
  「因為他本來就是這種人……」
  
  被趕出去的室友一號在舞台下碎碎念著,立刻被舞台上的紀宜瞪了一眼。
  
  紀宜和介魚,就這樣開始了室友的關係。
  
  一開始紀宜很不習慣,少了可以使喚的奴隸,有時臨時想吃宵夜,叫人的時候才發現瓜子已經不見了。他還真的用紀宜的錢,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高級套房,住到裡面去當大爺,聽說又重新交到了男朋友,走路都還有風,一整個脫胎換骨。
  
  紀宜從被人服侍,現在反倒像他在服侍人。介魚果真是在做什麼新作品,每天和那些鐵罐為伍,他擔心介魚又忘記吃三餐,所以每天都會抽時間回宿舍,看著介魚把帶回來的食物吃下肚,才滿意地趕回去上課。
  
  他甚至注意起介魚的喜好,發現他魯肉飯剩得比較多、拉麵剩得比較少,之後他就多添幾次麵食,發現介魚喜歡甜食、不喜歡酸的,他就在飯後多買了布丁,欣喜地看到介魚吃得津津有味。他還發現介魚喜歡泡澡,特地去精品店買了高級的沐浴香料。
  
  住進紀宜的房間後,介魚開始漸漸變得結實了一點,身體不再和以前一樣突兀地削瘦,和圓臉也搭配起來,他不再像棄犬,反而有種小綿羊的感覺。
  
  紀宜好幾次都想從背後偷襲,把他抱到懷裡,再好好地捏一捏他的臉。這種近乎丟臉的衝動,紀宜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總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那個他一直堅定地守著、用枷鎖層層束縛著的空間,正在逐漸地失速、失控,速度快得令他焦慮。
  
  紀宜有一次從戲劇學院回來,就看到他跪在毛毛雨裡,整個人幾乎要貼到地上,正賣力地揀著餐廳附近被人丟棄的鐵罐。
  
  他走過去,本能地想叫他。但介魚的神情如此專注,和他相處一陣子,紀宜才發現介魚也好、女王也罷,甚至罐子和Knob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那就是當他們投注於手邊的工作時,這個世界的一切是靜止的、與他無關的,甚至連現世的自己,也是不存在的。
  
  就像熱戀一樣,紀宜想起罐子的話。那種即使把自己燒盡、即使把自己拖向地獄,也要與手中的創作同歸於盡的熱情,紀宜光想就覺得渾身戰慄。
  
  為什麼,可以做到這種事情?
  
  為什麼,如此無畏無懼?
  
  他看著介魚忙碌的背影,沉默地替他撐了一陣子傘。過了一會兒,乾脆蹲下來替他一起撿,介魚把撿來的鐵罐全放到帶來的洗衣籃裡,路上的學生停下來詫異地看著他們,紀宜也咬牙不在乎。金屬的碰撞聲和雨聲混雜在一起,更增添兩人之間的無言。
  
  把最後一個鐵罐放進去時,介魚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暫地交接了一下,但還是沒有人說話,他們就一人提著洗衣籃的一邊,慢慢地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介魚就把那些鐵罐,全都用細鐵絲串起來。有時紀宜坐在旁邊看他工作,他細心地幫每個鐵罐底部鑽孔,再在上面同一個地方也鑽孔,穿過鐵絲、栓緊固定,然後再拿起另一個鐵罐,依樣畫葫蘆地一路串下去。
  
  串成一大串時,介魚就把他立起來,懸在一根很長、很粗的木條上,就像做簾子那樣,當一串串的鐵罐都掛上去時,整個木條就像一張巨大的玉簾。把木條架在天花板上,從下面撥過,鐵罐就發出震耳欲聾的嘈雜聲,那是惹人心煩意亂的雜響。
  
  紀宜只要有空,就會留在宿舍看他製作。介魚還幫鐵罐用噴漆塗上各種不同的漸層色,房間的高級壁紙被噴得半毀,紀宜也全不在乎。他有一次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
  
  「這是什麼作品?有題目嗎?」但介魚沒回答他,只是專心地替鐵罐上著色,鐵罐漸漸被染成夢幻一般的炫麗色彩。
  
  介魚有時什麼都不做,只是走在鐵罐串成的行列間,像孩子一般撥弄著那些鐵罐,聽他們發出的刺耳聲響,彷彿那是世間最悅耳的音樂。
  
  那種時候,紀宜就會又有那種感覺。即眼前的少年消失了,從這個房間,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星期六的時候,天空依舊下著雨,夏季公演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紀宜卻仍舊在那一幕失常,他像個失魂的木偶,看著畫室裡相吻的畫家和少女,怎麼也說不出接下來的台詞:
  
  『我明白了,就像在雪地裡捕捉夏蟬、在炎夏裡尋找冬蕈,我總以為這世上的一切,只要循著正確的道路追求,就像背負著十字架,走在漫長道路上的我主,總有一天會蒙受上帝的寵召。然而我錯了,這世上有一種花,只能存在於夢中,人們追求著那種花,即使明知一世也碰觸不到,卻仍無法移開目光。』
  
  『別了,我的摯愛。願我再睜開眼時,能看見世人遺忘的那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遍地開滿了你我所尋求的虛妄之花。』
  
  排練室的時間已經到了,紀宜卻仍呆立在舞台上,任憑導演再怎麼引導都沒有用,只好先叫他從舞台上下來。
  
  二年級是接下來的租用者,早就全等在位置上了。紀宜在裡面看到女王,還看到旁邊的罐子和Knob,才想起他是那齣「推銷員之死」的指導老師。女王一直看著舞台,盯著他反覆嘗試、卻又反覆失敗的身影,讓紀宜更添挫敗感。
  
  「算了,小蟹,下次吧!」導演同學看起來也很挫敗的樣子,用劇本敲著頭:「唉,到底怎麼回事,其他地方明明很順利啊,難道要改劇本嗎?」
  
  紀宜坐在舞台邊緣,發呆了良久,雙眼直直地看著前方,過了很久,才茫然地從台階上下來。就在這時,一直等在下面的女王,竟忽然開了口:
  
  「等一下,小紀,你再上去。」
  
  三年級的劇組都嚇了一跳,回頭看著位置上的女王。紀宜很快張口,
  
  「可是,排練室的時間……」
  
  「管什麼排練室時間!你又不是排助!小紀,你是演員!你老是這樣,演員就給我什麼都不要想,站到舞台上就對了,快回去!」
  
  紀宜只好愣愣地又站回舞台上,其他三年級的都已經在幫忙收拾,其他的演員也換下了戲服。只留紀宜一個人待在舞台上,女王似乎呼了口氣,對旁邊的人一比:
  
  「辛維,你也上去。」
  
  二年級的更是愣成一片,紀宜看著罐子從座位上站起來。他自己好像也很疑惑,詢問地看了一眼女王,最後還是聽話地單手撐著舞台邊緣,躍到紀宜身邊。
  
  女王看著兩個演員不知所措的表情,交握著十指開口了:
  
  「扁他。」
  
  舞台上的兩人都愣住。女王馬上就不耐煩了:
  
  「叫你們互扁對方沒聽到嗎?你們現在站在哪裡,辛維,小紀?」他揚了揚下顎。
  
  罐子立刻就有了反應,他擺開架勢,專心地看著仍然一臉徬徨的紀宜。紀宜開口想講些什麼,驀地下顎傳來風聲,他還沒反應過來,側臉已經重重中了一拳,力道大到讓他瞬間後移,整個人跌坐在舞台上:
  
  「什……」
  
  他錯愕地抬起頭,下手的人是罐子,他竟然真的就這樣扁了自己下巴一拳。他聽到觀眾席上的女王大叫起來:
  
  「誰叫你們打臉,不准打臉!兩個都是,你們還要演戲,辛維,給我收斂力道,你的拳頭會打死人!」罐子揚起臉,挑釁地勾起唇角,
  
  「我有收啊,否則紀小子現在哪能醒著?」
  
  整個排練室裡沒人敢出聲。紀宜看見罐子又朝他移動過來,這回竟出拳朝他肚子,他忍著痛掙扎地爬起來,本能地想逃離舞台,但女王很快又開口了:
  
  「小紀!不准跑!你今天下了這個台階,以後就不用想在我面前再站上去。」
  
  紀宜僵了一下,腳停在台階邊緣,就這樣一遲疑,罐子的拳已經往他肚子上招呼。這一拳打得結結實實,而且紀宜根本不相信他有收斂力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抱著肚子在舞台上跪倒,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心跳也扭曲起來:
  
  「唔呃……」
  
  觀眾席上傳來女生的驚呼,三年級班好幾個女孩子用心疼的目光看著他。
  
  罐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上衣,正輕快地跳著小碎步。拳頭仍然沒有收起來,對著他張牙舞爪,紀宜扶著舞台地板,顛顛倒倒地重新站起來。
  
  但他才撐起一隻腳,罐子的拳又朝他揮舞過來,這次技巧地打在側腹上,還好紀宜有前車之鑑,緊要關頭閃了一下,否則絕對又會被打飛出去。但這一下還是擦在肋骨上,疼得他額角都出汗了,
  
  「可惡……」
  
  罐子拳收攏在頰前,架勢穩若泰山,紀宜頭腦有些暈眩起來,剛才下顎那一拳的麻痺效果還在,讓他耳朵嗡嗡作響。他強迫自己站直,正對著罐子鋒利的拳頭,罐子卻沒等他站穩,照面又是一拳過來。
  
  這次紀宜冷靜下來,往右一閃,罐子這一拳就撲了個空。驀地腳下一絆,罐子竟然聲東擊西,右足往他的腳脛重重一掃,紀宜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右碰地一聲倒了下去。他緊急伸手去扶,但側臉還是撞到舞台邊緣,眼鏡被撞飛出去,額角甚至碰出血痕。
  
  觀眾席上傳來男同學的笑聲。其中笑最大聲的就是瓜子,他很快又自制地摀住了嘴。
  
  「這樣就不行了?紀小子?反應遲鈍啊,年輕人。」罐子看起來十分享受這場「互毆」的戲碼,居高臨下地挑著手指。
  
  紀宜緩緩地扶起腦袋,也不去撿眼鏡了。他的腦袋變得清醒了一點,他感到有把小小的火燄,在他心底慢慢點燃起來,他看著持續朝他挑釁的罐子,頓時觀眾席上的驚呼也好、笑聲也好,紀宜覺得自己都聽不見了,眼前只有罐子一個演員,還有他自己。
  
  他緩緩地站直起身,罐子又朝他脖子揮了一拳,這次是直拳。紀宜上身往後一縮,雙手一上一下,巧妙地夾住罐子的前臂,然後反手抓住,下狠勁一扭。
  
  罐子眼明手快,反射地往後一退,掙脫了紀宜的掌握,
  
  「不錯嘛,有點意思。」罐子揚了一下唇角,看著紀宜的架勢,
  
  「既然這樣,我也不能放水了。」
  
  他話還說到一半,拳忽然變得又快又狠,每一拳都打中紀宜的要害。紀宜咬了一下牙,在舞台上拼命招架,一下子退到舞台邊緣,又從罐子身邊鑽到布幕旁,冷不防側臉又被刷了一下,頓時熱辣辣地疼。但紀宜的拳也掃到罐子的額頭,讓他踉蹌地退了兩步:
  
  「幹!就叫你們不要打臉……」
  
  女王的罵聲又起,但顯然舞台上兩人都已經不見了。紀宜一開始還遵守學過的章法,規規矩矩見招拆招。但罐子越打越狠,每一拳打在身上,都痛得紀宜渾身發顫,他到最後也不管那麼多了,逮到空檔就反擊,每一次下手都比前一次重。
  
  頓時舞台上悶哼聲不斷,兩個人身上都掛了彩,兩個人就像互咬的瘋狗般,彼此偷襲著對方的空檔。
  
  紀宜乾脆脫掉戲服,只留下裡面的內衣。罐子的胸膛上都是汗,胸口又中了紀宜一次手刀,終於往後坐倒,但他很快扯住了紅色布幕,穩住了身體,竟然伸腳側踢紀宜的肚子。
  
  紀宜被他的足尖掃過,隱隱生疼,他也不再客氣,伸手抓住罐子的腳,一扭把他在舞台上翻過來。罐子胸口著地,發出一聲痛哼,紀宜披頭散髮、就連褲子也歪了一邊,全身的瘀青都在痛,腦子因為多次中拳糊成一片。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胸口、從四肢百骸,啪地一聲釋放開來。
  
  他騎到罐子身上,罐子眼明手快,翻身過來仰對著他,又對他的臉揮了一拳。紀宜心頭火起,只覺得腦袋和胸口都有把大火在燒,有個聲音在腦袋裡不斷輪轉,他也沒去細心他們叫些什麼,他只想盡情地、不受任何拘束地扁眼前這個混帳一頓。
  
  他拗住罐子的腳,把他又翻了回去,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汗濕的臉朝自己扭過來,竟用額頭猛地撞過去,就撞在罐子脆弱的鼻子上,頓時雙方臉上都是鮮血:
  
  「罐子!」觀眾席上有人驚呼,是Knob的聲音。
  
  但紀宜完全聽不見、看不到,他氣瘋了般,抓緊罐子的額髮,死死壓著他企圖逃脫的身體,右手又是一拳,再一拳。罐子踢著腿掙扎,從紀宜身下翻起來,紀宜就撲上去揪住他的肩膀,把他壓倒在身下,對著他的下顎又是一撞。
  
  罐子被撞得往後直飛,紀宜就像個瘋子般再一次騎上去,對著舞台旁狂吼一聲,抓起罐子的脖子,舉高拳頭就要補上一記狠的。
  
  「停!停下來,兩個都給我住手。」
  
  女王忽然開口,罐子幾乎是立時就停止了所有動作,躺在地上看著紀宜。但紀宜似乎猶不解憤,手抓著罐子頸子不放,一副要把他脖子扭斷的樣子。
  
  觀眾席的同學幾乎全都站了起來,女王走到紀宜身後,伸手抓住了他的拳,只輕輕一扭,就把還在喘息的紀宜給拉了起來。
  
  「小紀,」
  
  他看著雙目瞠出血絲、喘息不已,滿臉憤怒的紀宜。紀宜還瞪著慢慢爬起來的罐子,好像想把他碎屍萬斷那樣。女王嚴肅地看著他的表情,然後揚起唇角,
  
  「感覺到了嗎?」
  
  他用沉靜的聲音問。紀宜總算恢復一點神智,唇角淌下血漬,他伸手將他抹去,女王忽然伸出手來,把掌心貼在他胸口,
  
  「感覺到了嗎?小紀,這就是你的殼!你現在拿下來了,雖然時間很短暫,但你應該可以感受到。小紀,那才是你,那才是真正的你。永遠要記住這一刻的感覺,當你站上舞台,就用這個去感受舞台。舞台比什麼都敏感、什麼都纖細,你的一點點偽裝,都會阻礙你前進,把這些通通都丟掉!小紀,不要害怕,站在舞台上,你可以無所畏懼。」
  
  紀宜愣在聚光燈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罐子已經爬了起來,正在擦著鼻子裡流出來的血。他看見Knob擔心地跳上舞台,拿了紙巾給他,卻被罐子搖手婉拒了,
  
  「打得不錯,紀小子。」
  
  他走過怔愣的紀宜身邊,拍拍他的肩。被Knob扶著走下台階時,還背對著他,對他比了個姆指:
  
  「下次找個地方玩真的吧!不演戲的時候。」
  
  紀宜在回宿舍的路上,順道去了一趟保健室,三年級的執導同學也很擔心地跟去。還好罐子好像真的有手下留情,都打在不太明顯的地方,除了唇角的傷,其他都只是輕微瘀青,用舞台妝應該可以蓋掉,但肚子和手腳都還在隱隱作疼。
  
  眼鏡歪掉了,紀宜沒時間再去配一副,只好先把他收到衣袋裡。
  
  他一拐一拐地回到會館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他才想起自己忘記買晚餐,介魚沒有他看著,一定又沒有好好吃飯。
  
  他不禁嘆了口氣,在走廊的大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樣子。現在的他,還真是夠狼狽了,從身體到內心都是,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覺得痛快了些。
  
  他走到門口,忽然發現房間裡有人說話的聲音。他愣了一下,第一個想到會不會是瓜子跑回來,但仔細一聽,又覺得聲音不像。為了讓介魚可以自由地跑出去撿鐵罐,不會因為回來忘記密碼鎖被關在外頭,紀宜都沒有鎖門。
  
  房內傳來陌生男人的聲音,然後是介魚一慣細微的嗓音。紀宜心頭一緊,立刻就衝了進去:
  
  「介魚!」
  
  一衝進去,紀宜的臉色立時就變了,臉上的傷隱隱抽痛。他看有個不認識的男人,看年紀和穿著應該也是這學校的學生,正壓在介魚身上。介魚則四肢放鬆地躺在地上,周圍散落著兩、三袋的鐵罐,而男人正笑著對他開口:
  
  「這樣就對了嘛!總不能讓我免費幫你,反正你也被很多男人上過,不差……」
  
  紀宜沒等男人把話說完,就衝過去推開了男人:「介魚!發生什麼事了?」
  
  介魚看起來有點錯愕,他看了一眼滿臉是傷、眼鏡也沒了的紀宜,好像有認出他是誰。又看了一眼被紀宜推到牆邊去的男人:
  
  「啊……他只是……」
  
  「只是什麼?你認識他?」
  
  紀宜瞇起了眼。介魚搖了搖頭,臉色如常地說:
  
  「我……我在路上遇到他。因為撿了太多鐵罐,一……一個人搬不回來,他就忽然走過來,說、說是要幫我搬,我就把袋子交給他,和他一起提回來……」
  
  紀宜覺得胸口有東西在撞擊,他咬住了牙,
  
  「然後他就跟你說,既然他幫了你,你就應該付給他報酬,就像人體模特兒時一樣。所以你就讓他對你為所欲為?」
  
  介魚沒有答話,只是對著紀宜點了點頭,若無其事地看了那個男人一眼。男人聽了介魚的話,得意地笑了一下,邊脫著上衣邊又走了回來:
  
  「聽見了吧?小子,他都同意了。反正你應該也上過他吧?彼此彼此,老實說上次在那間破房間上過之後,一直覺得不過癮,又找不到藉口再來一次,這次在福利社旁邊撞見,原來他又開始招攬起男人啦!還住到這麼好的房間……」
  
  「滾。」
  
  紀宜仍舊蹲在介魚身前,背對著男人說。男人愣了一下:
  
  「什麼?你沒聽到他說的話了嗎?你以為自己是誰啊?是他自己……」
  
  紀宜從地上站了起來,仍然沒有回過頭,「我叫你滾,聽到了沒有?」
  
  男人被他低沉的聲音懾得停了一下,但還是沒有放棄,還伸出手來抓過紀宜的肩:
  
  「喂,就跟你說了,是他自己說……」
  
  碰地一聲,鼻樑骨斷裂的聲音在房間回音裡聽來格外清晰。紀宜的拳頭還停在半空中,男人已經摀著鼻子倒退了好幾步,一路退到了牆頭:
  
  「幹!你幹什麼……」
  
  男人摀著淌血的鼻子,聲音已有些驚慌。紀宜才慢慢轉過身來,邊靠近男人邊捏了捏手骨:
  
  「我剛才才被人莫名其妙扁了一頓,現在心情正好很差,順便告訴你,我是戲劇學院的,還是你想當我下一齣即興演出的對手?」
  
  紀宜一邊靠近一邊揚起唇角,沒了鏡片的遮掩,盈滿笑意的眼神看起來更為駭人。男人先是逞強地挺了一下脖子,然後退了一步、兩步,最後終於踉踉蹌蹌地退出了房門,從房間裡可以聽見他飛也似地跑下迴旋梯的腳步聲。
  
  紀宜吐了口氣,心情終於好了一點。老實說剛下舞台時,他是真的有點不爽,畢竟被學弟這樣海扁,雖然知道罐子大約也明白女王的用意,在協助自己、引導自己,所以才這樣拼命地激發他的怒氣。
  
  但是真的,好痛。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人硬生生從體內剖開一般。
  
  他坐倒回椅子上,看見介魚又開始收拾起地上的鐵罐,竟一句謝謝沒對他多說。
  
  他無言地望著他,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紀宜終於漸漸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介魚這個人,有一個最大的特性,就是對現實世界的一切毫無抗拒地接受。
  
  即使有人欺負他、凌辱他,在大雨裡把他趕到宿舍外頭,他也不會覺得生氣,他只是單純地接受。就連紀宜曾經破壞他作品的事,不過幾週時間,介魚連他的臉也給忘了。
  
  所以別人對他的善意也相同。紀宜的善意,讓他住進這間房間、為他準備食水、替他洗澡、協助他創作,這些平常人會覺得受之有愧的恩情,對介魚來說,就只是「接受」,一如他對惡意的態度。所以他不會對任何人感到感激,也不會有任何不好意思。
  
  善意也好、惡意也好,對介魚而言,就只是單純地「發生了」而已。是不是發生在他身上、對他有什麼影響,介魚都無所關心,他也不會記在腦子裡。
  
  他忽然想起瓜子的話:像你這種人,就該碰到比你無情一百倍的人……
  
  正發呆著,介魚已經把剛剛做到一半的、最後一串鐵罐也串上鐵絲,串在最尾端的一條大木條上。鐵罐已預先噴上了噴漆,串在五顏六色的鐵罐上,更增添夢幻的色彩。
  
  介魚好像相當興奮,他從地毯上跳起來,走到那一張張鐵罐做成的大簾子最前端,竟是開始搬動那些鐵罐。
  
  「怎麼了?要幫忙嗎?」
  
  紀宜驚醒過來,看到他吃力地曳著大木條,忍不住出手幫他。介魚就說:「到庭院去!到有風的地方!」紀宜搞不懂他想幹嘛,但這些日子下來,他也放棄搞懂介魚的想法了,就幫著他把一串串簾子搬到了下面的中庭。
  
  警衛聽見鐵罐的雜響,還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他們合力把鐵罐串成的簾子全都搬到庭院裡,庭院的風很大,天空懸著一輪明月,星星數量不多,但足夠明亮。兩人就在庭院的涼亭架上,把那些簾子全都懸了起來。
  
  介魚走到最前端的簾子前,雙手用力向那些鐵罐一推。
  
  鐵罐被風牽引,立刻起了連鎖反應,先是一串鐵罐,然後是兩串、三串,前頭的簾子先動起來,撞到後面的鐵罐,後面的鐵罐也跟著擺動,就這樣牽動了整片罐海。
  
  鏗啷、鏗啷,介魚和紀宜都站在鐵罐前,聽著鐵罐相撞的聲音,擾人心緒的刺耳聲響,配上奇異夢幻的色彩。紀宜站在風中,癡癡地看著那篇飄揚的罐海,他覺得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那些聲音佔領了、眼睛被那層色彩給迷惑,心卻越來越混亂了。
  
  「『愛情。』」
  
  介魚看著那些飄動的鐵罐,被噴漆染得也五顏六色的臉上,終於綻放出笑容:
  
  「這是這個作品的名字。」
  
  紀宜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些鐵罐,只是看著介魚的背影,又鑽到那些晃動的鐵罐間,這邊撥一下,那邊敲一記,好像在調整他震動的頻率,又像單純和孩子玩鬧的傻爸爸。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完成作品的瞬間,介魚的表情看起來是那樣快樂。
  
  好痛,除了臉身體以外。還有其他不知什麼地方,確實地在疼痛著。
  
  「對了,你怎麼了?」
  
  介魚站在罐海裡,忽然回過頭來看著紀宜,紀宜發現他竟盯著自己的臉:
  
  「你受傷了嗎,紀宜?」
  
  紀宜愣了一下,本能地狂喜起來,如電流般的興奮感竄過他的心頭,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在發抖,當介魚叫他名字的時候。但隨即又醒悟到,他竟然為了一個學弟記住他的本名,而高興到這種地步,甚至連身上的傷痛都頓時忘了。
  
  啊,他忽然明白了。明白罐子的話、也明白那一幕,他始終演不出來的原因所在。
  
  但是,已經太遲了、也太多了。
  
  大概是見他沒有回答,介魚走到他面前來,紀宜便忽然伸出了手,用力抱住了他。他忽然發現,他這一生,竟從來沒有真正擁抱過一個人,那種熱度、那種幾乎把人逼瘋的衝擊,胸口彷彿被人挖出來、揉碎了再裝回去,再也摸不清原來的模樣。
  
  「介魚……」
  
  他感覺到自己眼眶潮溼,看了一眼仍舊不明所以的介魚:
  
  「小魚……我……」
  
  螃蟹以為伸出蟹爪,就可以補捉到眼前的小魚,卻反而被魚吃去了偽裝。
  
  他的殼不見了、融化了,被眼前這些嘈雜的鐵罐給敲碎了、擊潰了。
  
  但他卻已離不開那條魚,被魚拖進了他所不熟悉的汪洋大海裡。
  
  而這一迷失,就是整整七年的光陰與折磨。
  
  ***
  
  
  「小蟹學長!」
  
  紀宜才一走進那間約定好的Lounge Bar,就看到座位那頭有人朝他大力揮手。那是個打扮精緻,染著俏麗紅髮的女孩,雖然三年多不見,紀宜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杏!」
  
  即使是一向穩重的他,見到久違的老友,還是小跑步起來。林杏比他更激動,他從座位上跳起來,一把就抱住了撲過來的紀宜:
  
  「小蟹學長,好久不見!真的好久不見,喔,你一點都沒變!」
  
  她的唇上塗著高雅的唇膏,穿著白色的短晚禮服,頭髮燙捲了高高盤上頭上,還配上鑲珍珠的髮扣,看起來成熟許多,不再是當年那個過度減重的黃毛丫頭了。她又看了旁邊一直站著、看來十分侷促的男人一眼:
  
  「介魚!你是紀學長口中的小魚吧?幸會,久仰大名。」
  
  林杏笑著說,介魚才從紀宜背後冒出一顆頭,見林杏伸出了手,趕忙伸出手來跟她握了握,林杏卻握著他的手不放,笑得燦爛又曖昧:
  
  「你真有本事,竟然真的到英國去把我們的小蟹追回來了,否則我們大概一輩子也見不到他了。」
  
  介魚立時臉紅起來,紀宜連忙低喝一聲:
  
  「小杏,不要這樣,小魚他很容易害羞。」
  
  林杏打量了穿著白色西裝,難得端端正正的介魚一眼,才抿著唇放開了手,還嘻嘻地笑了一聲:「好嘛好嘛,我知道,小蟹學長最憐香惜玉了。」
  
  聽見久違的學生時代調侃,紀宜心中泛起許多感觸。抬頭見林杏跑回座位上,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從他身邊站起,林杏還挽著他走過來,紀宜不禁一愣:
  
  「這位是……」
  
  林杏低了低頭,蒼白的後頸泛起紅暈:
  
  「啊,是我的未婚夫,也是現在我那個劇團的演員之一。我們明年春天結婚。」
  
  「這樣啊,恭喜妳,林杏。」紀宜由衷地笑著,看著林杏像新人般羞澀地低下頭,回想起當年舞台上,那隻活潑、放蕩的母貓,不由得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萬千。
  
  「啊對了,其他人呢?」
  
  紀宜轉頭看了一眼Lounge Bar的四周,林杏就嘟了一下嘴:
  
  「還說了,只有我們準時而已,啊,熊先生已經到了,不過他好像拉肚子,跑去上廁所,到現在還沒出來。」紀宜愣了一下,反射地問:「熊先生,那誰?」林杏就說:「就是女王的排助啊,叫Teddy的,你忘啦?」
  
  「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有這個角色……」
  
  紀宜苦笑了一下,介魚一直捏著他的手,他就回頭看了眼怯生生的情人,溫柔地笑了起來:「你先去那邊坐著吧,這裡的酒聽說很不錯,反正大概是我要付帳,你就盡量點吧。」介魚卻還是沒有放手,紀宜就笑道:
  
  「放心,我不會再偷偷跑到英國去,最近機票錢很貴的。」
  
  介魚才臉紅了一下,點了點頭,回到沙發上乖乖坐著。這時門口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林杏幾乎是立刻就跳了起來:
  
  「幹,不對,喔,我姊她們來了!」
  
  似乎發覺自己的言行不符淑女風範,林杏紅著臉摀了一下唇,還偷看了下坐在沙發上的未婚夫。她和紀宜都跑上Bar的階梯,到寒冷的屋外去,因為是大年初二,街道上幾乎沒有什麼人,只有幾輛呼嘯而過的摩托車。
  
  其中一輛就在他們面前緊急煞停,是重型摩托車,重金屬管滑壘的瞬間,竟讓紀宜想起一位已故的故人。那個人的重型摩托車,後來被女王保留起來,一直留在活動中心的辦公室前,當雕塑一般地裝飾著。
  
  「菫!妳遲到了!喔,還有『姊夫』!」
  
  林杏刻意強調地叫道。摩托上載了兩個人,駕駛的人一貫的紫色衝天頭,還變本加厲地塗了同樣紫色的眼影。後座的人則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畢業多年,只有她看起來一點沒變,依然是冷漠、豔麗的冰山美人,只是眉間看得出些許成熟的痕跡。
  
  「杏,妳胡說什麼!老娘才不會嫁呢。」
  
  菫一跳下摩托車就說。林杏笑著接口:
  
  「哎喲,菫,妳就別逞強了,你看阿耀學長多情深意重,都不離不棄地纏了你四年了。」前座的阿耀就拿下安全帽,對著菫穿皮衣的背哼了一聲:
  
  「妳以為我想娶你這種人做老婆嗎?」
  
  「林菫、何耀,好久不見。」
  
  見兩人又要吵起架來,紀宜連忙踏前一步,溫和地說道。阿耀首先瞪大了眼睛,好像認不太出來似地瞪了他好久,緊接了張開了嘴,費好了大力氣才叫出聲來:
  
  「小蟹?!」
  
  他不可致信地撲上去,雙臂環繞住紀宜的肩:「媽的!真是你?你回來了?什麼時候?從英國嗎?靠,死小子,我們都以為一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林菫也走到紀宜身邊,「白癡,他是被小情人追回來的。否則他紀大少爺哪有這麼容易滾回來。」她說著。紀宜臉紅了一下,他放開阿耀,菫也忍不住伸出臂,和紀宜緊緊相擁了起來:
  
  「歡迎回來,小蟹。」她難掩感動地說。
  
  「你們還是每年都會來聚會一次?」
  
  走回Lounge Bar的沙發,介魚看見紀宜回來,表情明顯鬆了口氣。紀宜捱到他身邊坐著,每個人都點了杯酒,紀宜點了掺水的威士祭,替介魚點了香檳,他的視線逐一掃過劇組成員的眉目,長長嘆了口氣。
  
  「是啊,就缺你一個人,小蟹公爵。」阿耀笑道。林杏在一旁接口:
  
  「本來是女王召集我們的,我們每逢這天的早上,就會一起……去他們兩個的墓上轉轉,然後晚上到這附近聚會,聊聊近況、大伙兒一起喝喝酒。」
  
  林杏呼了口氣,林菫就看了一下周圍:
  
  「咦對了,女王呢?他還沒來?」
  
  「喔,老師有打電話給我,他說他今年不能來,他好像要去探望什麼人,要到東海岸那一帶的山區,好像是一間療養院還什麼的。」
  
  熊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但很快又抱著肚子衝回廁所去。
  
  沙發上的眾人臉色都略微變了一下,紀宜的神色倒是平和,他在眾人的沉默中喝了一口威士忌,淡淡說:「我有去過,他一搬到現在這間療養院,我就去看他了。他的情況很好,很健康、很快樂,他的親人一直陪著他。」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肌肉緊繃,介魚擔心地握了一下紀宜的手。沙發周邊的人都低下了頭,阿耀一語不發的掛在把手上,林菫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林杏則忽然摀住了面頰,旁邊的未婚夫遞過手帕,她就強笑著接過,還拭了拭眼角。
  
  「或許他……真的是幸福的也說不一定。」
  
  開口的還是紀宜。他看了一眼旁邊始終望著他的介魚,溫婉地笑了笑:
  
  「因為世界從來不止一個……人只要能待在他嚮往的世界裡,就未嘗不是一種幸福。雖然當我們掀開他人的故事、坐在舞台下,觀賞別人搬演的戲劇時,總會覺得舞台上的演員如此不幸,為他們憤憤不平、為他們一灑同情之淚。一旦成了故事中的主角,從自己的眼睛看出去,才發覺這些悲傷的事物對自己而言,竟也是種另類的溫柔。」
  
  他握緊了身邊的介魚,感慨地笑了笑:
  
  「不是嗎?我想罐子他們,現在應該也在世界哪個地方繼續演著吧!」
  
  林菫一直背靠在沙發上抽菸,這時忽然悠悠地開口,
  
  「女王……你們還記得嗎?女王曾經說過很多次,為什麼這齣戲,不找專業的演員,非得找年輕、像我們一樣青澀的學生來演的原因。」
  
  她似乎感慨地吐了口菸,眼睛直視著前方:
  
  「大概就是因為……這齣戲,那齣『剪刀上的蘑菇』需要的,正是那一種荒唐和毀滅的力量。而只有年輕、只有世人所謂的無知和懵懂……才能允許那樣的力量,也才有可能爆發出那樣的力量。現在叫我們再去演一次,只怕這劇組沒人再能演出來了,而還演得出來的人,都已經……不存在了。」
  
  沙發周圍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靜靜地喝著手邊的酒。林杏擦乾了眼角的淚痕,看著緊緊牽著手的紀宜和介魚,忍不住破涕笑了起來,打破了沉默:
  
  「對了,小蟹,別光講別人的事,這麼久不見,我們都很好奇你的事。」
  
  這話說得沙發旁眾人都點頭贊同,紛紛直起了身,八隻眼睛全望著紀宜。紀宜苦笑了一聲,放下酒杯攤了攤手:
  
  「還能怎樣?只是去個陌生的國家流浪了兩年,一事無成地回國來,就只是這樣而已。」林杏還不打算放過他,笑道,
  
  「少來,我們不是要聽這個。你怎麼會跑回來的才是重點。」
  
  紀宜瞬間有些侷促,人也安靜下來。介魚捏了一下他的手,竟開了口:
  
  「是、是我去……帶他回來的。」
  
  他一開口,紀宜就立時出聲:「小魚,沒關係,不用說。」
  
  「我……我很……對不起他,是我對不起他。他……為我做了很多很多,真的很多。但是我…這麼多年來……七年來,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心情,是我害他……」
  
  「小魚,不要說了!」紀宜忽然放大了聲量,Bar裡的人都朝這裡看了一眼。
  
  紀宜彷彿也察覺自己反應過度,見沙發周圍的人都看著他,不禁有些臉上發燙,他捏了一下手裡的毛巾,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抱歉,我……去上個廁所。」
  
  他說著,就踉踉蹌蹌地走向了廁所。不知道是否有些酒意,腳步看起來格外不穩。介魚立時跟著站了起來,追著紀宜的背影:
  
  「小蟹……小蟹!」他叫著。
  
  紀宜幾乎是衝進廁所,自動門在他身後碰地一聲關上。他看著鏡裡的自己,早上梳理好的頭又亂了,西裝也有些歪,他有些茫然地調整好,今天外頭仍然下著雨,年關的雨,把他肩頭都打濕了。
  
  他忽然想起來,他們好像總是會碰到雨,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是如此。
  
  新年的雨,冷冷的、時有時無的,就像介魚過去七年來對他的態度。
  
  一定是太漫長、太難熬了。所以他才會愚蠢地決定放棄一切。
  
  門被人慢慢推開,有人走進來,紀宜知道是介魚,他對著鏡子慌忙抹了抹臉,從鏡子裡看到介魚低著頭的身影,忙看著鏡子笑了:
  
  「小魚,我沒事,我馬上就回去。忽然跑進來,一定嚇到那些小毛頭了,我們還是回去喝……」
  
  「紀宜,」
  
  介魚叫了他的本名,往他的背走近。久違的稱呼讓紀宜再也忍不住地紅了眼眶,他只好閉上眼睛:
  
  「紀宜,對不起……對不起。」
  
  介魚忽然靠了上來,豐潤起繭的十指貼上他的背,唇上反覆著這樣的細語。紀宜靠在洗臉台旁,忍住滿腔的鼻酸,強笑著揚起唇角:
  
  「道什麼歉呢?你又……沒有錯。」
  
  介魚擁住了他的肩,用唇觸碰他的臉頰。紀宜看著他滿懷憂傷的眼神,像是再也忍耐不住,緊緊咬住下唇,淚水在那一瞬間奪眶而出,滴溼了鏡子裡的自己,就連介魚的身影,也跟著模糊了。
  
  自從「剪刀上的蘑菇」公演後,紀宜就不再參與任何學校的劇場設計,專心投入論文的研究,兩年多前,紀宜終於從劇場研究院畢業,取得劇場的碩士資格。他的父親接到這個消息,褒獎了么子一番後,就打算把他送到英國繼續深造,和他其他兄姊一樣。
  
  那一年,紀宜陷入了最大的猶豫。那時候他和介魚住在一起,已經長達五年,正為了紀宜的畢業,在一起另覓新居,好替介魚找一間畫室。
  
  介魚還是一樣,做著他永無止盡的創作。他的腦子裡像是有數不清的美麗構想,總是能在不可能的地方另闢蹊徑,五年來拿了一個又一個的獎,即使畢業之後,也持續在國內的美術比賽中展露頭角,甚至有國外來的老師主動說想指導介魚。
  
  但他本人倒是完全沒有這樣的意願,一來介魚懼於和人接觸,二來對介魚而言,他的藝術細胞彷彿是天生的,在哪裡創作都蓋不住他的光芒。
  
  離開這個國家,就等於離開介魚。紀宜知道介魚對自己不是沒有感情,只是這種感情,太微弱,像星火一樣,時燃時滅,紀宜甚至不確定那有沒有愛情的成份。
  
  他就像個捉到螢火蟲的孩子般,為了介魚一點親膩的表現而狂喜、為了介魚突如其來的冷漠猜疑、為了介魚的一個表情、一個動作、一個眼神,甚至輕描淡寫的一句言語,患得患失、思潮起伏。研究生涯的最後一年,紀宜差點畢不了業。
  
  不知不覺,介魚已經把他整個人吞沒。世人已找不到紀宜這個人,紀宜已經化成郵票、化作鐵罐,化成千千萬萬個破片,散在介魚的每個部份。少了介魚,根本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紀宜。
  
  他始終在恐懼著,到底自己在介魚眼裡,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男人,還是當年那個裸著身體,橫陳在昏暗畫室裡的人體藝術品。
  
  他和介魚自從那一次以後,始終沒有過肉體關係。他不止一次向介魚告白過,甚至曾經在一晚喝醉後,崩潰般地抱住介魚,哭著陳述自己的感情。但是介魚總是忘得很快,第二天起來,有了新的構想,又埋頭到屬於他的異想世界裡。
  
  回想起來,紀宜直到那時候才察覺,當年在舞台上有多麼青澀、多麼愚蠢。如果他能早一點感受到這些東西,就不會因為一次的卸甲失控,終生都不敢再站上舞台。
  
  三年級的夏季公演,在他心中已是永遠的烙印。
  
  他不想找藉口是為了介魚,那是他應得的懲罰,他褻瀆舞台的明證。就算是為了介魚,為了他放棄任何東西,他都甘之如詒。
  
  這一次,他幾乎要為了介魚,再一次放棄出國深造的機會。他知道自己會因此成為家中的逆子,被菁英世界蓋上不求上進的標籤,但或許他也有瘋子的基因,這個學院裡的人都有,他想一生一次地瘋狂一回,從骨子裡的。
  
  但是那一天,他走回他和介魚的新居,打算把留學的資料扔進垃圾桶裡時,卻撞見了令人意外的場景。那就是他多年的室友,竟然坐在窗口,和另一個男人接吻,那個男人他竟也認識,是他很久以前的室友瓜子。
  
  介魚的表情看來有點錯愕,抬頭看見紀宜,臉色更是蒼白。
  
  但當時的紀宜什麼也沒辦法思考,他只覺得全身無力,五年來提心吊膽、念茲在茲的追求,那種等待、再等待,卻始終怎麼也等不到的煎熬,盡數化成束手無策的絕望。
  
  紀宜永遠記得自己轉過身剎那的心情。五年的執念、五年的心血,要在一瞬間割斷,對凡人而言根本不可能。所以紀宜死了,在那一瞬間,他清楚聽見靈魂衰亡的聲音。
  
  他一個人火速辦好了所有手續,連父親也沒打招呼就跳上通往英國的飛機。那是單程機票,一落地他就毀了所有的手機、退掉父親為他準備的宿舍,也沒有去那間等待著他的學校,切斷了一切和國內的連絡方式。
  
  第一次踏上異國的雪地,紀宜真有一種自己已經完了的感覺。他在街頭流浪,漫無目的地四處行走,最後像個流浪漢一樣倒在地上,他才知道他切斷的,不止是他的過去。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介魚、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紀宜就覺得自己快瘋掉了。
  
  最後他加入了一個小劇團,在那裡打一些雜工、做些簡單的會計工作,竟就這樣過了兩年。如果沒有發生奇蹟,那個死去的紀宜,說不定真的就會這樣死去了。
  
  但是奇蹟還是發生了,延遲了兩年,或者是七年。公爵最終找到了他的虛妄之花。
  
  「……小蟹,其實,瓜子他是來找我的,說你的事。」
  
  介魚始終從身後擁著他,他吻著紀宜不住顫抖的、發青的唇,
  
  「他跟我說了很多……真的很多,關於你的事。包括你擔心我的事、為我做的事,還有那一次作品被燒掉,你替我去求情、拚了命地修補的事。還有,為了我……演戲失控,從此再也不站上舞台的事……很多事情……」
  
  紀宜的淚流得說不出話來,他只能感受著介魚的體溫,那跟他在倫敦街頭,乍然遇見找了他兩年的介魚時,體溫完全不同。
  
  那時的介魚,體溫好冰冷、弱小地發著抖,哭著對他叫著:「終於找到你了,小蟹,終於……」即使和他擁得那麼緊,也回復不了半點溫度。
  
  「他看我還是不懂,所以就……忽然吻我,然後問我,他吻我的時候……和你有時吻我的時候,感覺到底有什麼不同。他說,如果我感覺不出來有什麼不同,就馬上離開你,不要再折磨你了,他還說,因為我,你已經快要撐不下去、快散架了,他看了很不忍心。不止他,你的朋友都很不忍心,但只有我一個人,什麼也不知道……」
  
  介魚的聲音同樣顫抖著。紀宜握起他的手背,抿著唇吻著,介魚眼眶也紅了:
  
  「但是後來……你就不見了……從我身邊消失了。我找遍了你所有的親人、朋友、同學,每個人……每個人都告訴我……叫我放過你、叫我放你一馬……但是我……我真的不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因為我……我發覺自己也不能沒有你,我無法忍受看不到你……做完作品,也一點都快樂不起來,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
  
  介魚真的抱緊了紀宜,一根手指也不肯鬆開,
  
  「是我……是我放不開你了。對不起……小蟹,對不起……」
  
  兩個人從廁所裡走出來時,沙發上的人都回過頭來,看到兩人臉上的淚痕,臉色都曖眛起來。阿耀還用手肘撞了坐回來的紀宜一下,惹得他低首瞪了他一眼。
  
  紀宜的手機忽然響了,他嚇了一跳,連忙把他從背袋裡抽出來。
  
  一看來電顯示,更是嚇了一大跳,畢竟已經有兩年沒接到這通電話。回國之後,他還費心去找了以前的親友,把被他毀掉的電話簿全部補回來,現在顯示的就是那時補上的電話之一:
  
  「是虞老師……」他喃喃開口,怔愣地按下了通話鍵。
  
  「喂,小紀。」電話那頭很快就開了口。
  
  聽見久違的、恩師的嗓音,紀宜剛停住的淚水,不自覺又有些哽咽了。劇組的人全都靠了過來,紀宜也不太好意思再掉淚,吸了一口氣:
  
  「喂,虞老師,你那邊還好嗎?我們全都在等你呢!」阿耀在旁邊大叫了一聲:「新年快樂,女王!」其他人也跟著叫了起來,頓時電話周圍吵成一團。電話那頭傳來女王笑著喝斥大家安靜的聲音,幾年光陰下來,女王的嗓門還是一點功力不減:
  
  「小紀,你回來啦?」
  
  眾人安靜下來後,女王才問,隨便的語氣中,難掩令人懷念的關心。紀宜抿了下唇,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啊,我回來了,虞老師。」
  
  電話那端傳來女王的輕笑,他笑了一陣:
  
  「那麼,你的『殼』褪掉了嗎?」他又問。
  
  紀宜愣了一下,隨即揚起唇笑了,「是啊,我想是褪掉了吧!」他說著,又握緊了身邊始終和他相握著,如今已然和他同樣溫暖的手:
  
  「只是,好像又長了新的呢!」
  
  「是嗎?那就努力把他在敲碎吧。」
  
  女王笑著說。但紀宜搖了搖頭,他回過頭去,和介魚相視一笑:
  
  「這世界上,還是有怎麼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情,虞老師,我現在明白了,我是小蟹,所以一輩子都會帶著殼,這就是我。」
  
  他一本正經地說。女王哈哈大笑,劇組的人也跟著開懷笑了起來:
  
  「啊,那就帶著你的殼,努力尋找吧!屬於小紀你的幸福,還有屬於你們的世界。」
  
  螃蟹迷失在大海裡,很多很多年。
  
  然而,再把他抓回來的,竟是當年他試圖捕捉的小魚。
  
  小魚和小蟹,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是人們所知他們最後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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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6 週五 200920:42
  • 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虛妄之花 中


  令人戰慄的一種藝術。至少紀宜是這麼覺得。
  
  他埋頭於書本,把借來的書看了一半後,猛地驚醒過來看了一眼壁鐘。才發覺早已六點過了五分,紀宜馬上從位置上跳了起來。
  
  是單純遲到嗎?紀宜是和人約定,就一定會至少早五分鐘到的那種紳士類型,雖然他知道大學生遲到的惡習,就算遲到三十分鐘也可以面不改色,那個叫介魚的少年,看起來也不像是分秒必爭的類型,遲到個五分鐘也不奇怪。
  
  但不知道為什麼,紀宜就是坐不住了。他把手上的書放下來,拿起傘就衝到樓下。
  
  天空下著比早上還大的雨,他打著名牌傘一走出會館的前院,就看到警衛室那裡竟然有人,紀宜馬上從骯髒的畫袍和一頭及肩的亂髮認出他的身份,
  
  「介魚!」
  
  他叫著,拿著傘跑了過去。他什麼也沒有帶,同時也沒有帶傘,紀宜急急地跑到他身邊,反射地把傘撐到他頭上:「怎麼回事?警衛為難你?」
  
  他瞥了一眼那個中年警衛,警衛連忙大力搖手,這裡每個警衛都知道這位紀大少爺的來頭,畢竟他父親在拗不過他讓他住進會館的時候,就已經全部打點過了。介魚同樣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見是他,一時還有點認不出來的樣子,半晌才露出恍然的表情,
  
  「啊……你、你好……」
  
  「你遲到了,我們約的是六點。」
  
  他看著介魚的眼睛說,他其實原本不是要說這些,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他生疏的眼神,就不自覺脫口而出,
  
  「不是跟你說和警衛說我的名字,他就會通報嗎?你幹嘛待在這裡?」
  
  他又問。介魚慢慢地低下頭,好像不知如何是好般撫著手指,紀宜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電了一下,他脫口:
  
  「你忘了我的名字?」
  
  介魚被他的厲聲嚇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低下頭來,微不可見地點了點。
  
  紀宜覺得他活到這麼大,還沒有這麼生氣過,而且還不是普通的生氣,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剖開眼前這小子的腦袋,把寫有自己名字的筆記硬塞到他腦中。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生氣到這種地步,明明記不住他名字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個,
  
  「我叫紀宜!世紀的紀、宜室宜家的宜!記不住的話,也可以叫我小蟹!」
  
  他不自覺地大叫出聲,警衛和介魚都被他嚇了一跳。介魚神色驚惶地看著他,他就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介魚的手腕,把他往前庭裡拖。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遲到……」
  
  他道歉著,但紀宜完全不理會他,他覺得自己的頰發燙著,手裡緊緊捏著介魚的腕,才發覺他的手腕好細,而就連他的手腕細這件事,也讓紀宜覺得煩躁。
  
  他一路把介魚拖上了樓梯,中間感受到對方輕微的掙扎,但紀宜的腦子裡有把火在燒,根本顧不了這麼多。他就這樣扣著介魚的手腕,拖著他到房間門口。
  
  瓜子剛好開門出來,看到紀宜和他身後踉踉蹌蹌的介魚,不禁愣了一下。雖然紀宜帶學弟回來是不奇怪,只是向來都是學弟自己眼巴巴地跑來求紀宜見他,要不就是一路挽著紀宜的手,有說有笑地爬上紀宜的床。
  
  像這樣硬拖一個人到房間,瓜子還是第一次見到,而且紀宜臉上的表情還很恐怖,一副要把人碎屍萬段的樣子。
  
  學弟被紀宜拖到門口,紀宜的手仍然緊抓著他不放,瓜子有領教過紀宜的手勁,看他文弱書生的樣子,其實據說他十四歲的時候就打敗過自己的合氣道家教。那個學弟看起來驚慌失措,眼角甚至已經泛著淚光了,很難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你,去替我買兩瓶香檳,就老酒窖那一家。然後……」
  
  紀宜把皮夾從口袋掏出來,直接塞到瓜子手裡。他回頭看了眼泫然欲泣的介魚,又開口:「你想吃什麼,晚餐?」語氣仍然很兇。介魚似乎想扯開手,但又被紀宜的表情嚇住,張開口卻沒有聲音,紀宜於是又轉回頭,
  
  「幫我叫兩碗麵、一份壽司拼盤、在請平常那家中式餐廳的師傅替我們做幾道小點,然後請人送過來這裡,盡量快一點,聽到沒有?」
  
  紀宜說著就想關上門的樣子,瓜子忍不住叫住他,
  
  「等、等一下,小蟹。這個學弟是……」
  
  紀宜不理會他,把介魚用力扯進門內,碰地一聲關上了房間的大門。
  
  進了房間,紀宜稍微冷靜了點,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抓著介魚的手腕。他鬆開手指,介魚就立刻把手抽了回來,還退了兩步,跌坐在紀宜房間中央那張圓沙發椅上。
  
  一看腕間,竟被紀宜的指力給捏得泛起勒痕,
  
  「請……請還給我。」
  
  介魚稍稍喘息之後,在房間裡張望著。一般人第一次進紀宜的房間,都會為了寬闊的空間和華麗的設備大加驚嘆,並且質疑藝大竟然會有這種誇張的學生宿舍。但是介魚就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似地,滿室找著他的作品。
  
  紀宜一直把它擱在牆角,介魚很快就找到了,起身就想靠近:
  
  「坐著!」
  
  紀宜命令道。介魚動作僵了一下,他被紀宜的氣勢懾了一下,望向他鏡片下的眼睛:
  
  「那東西還不是你的,你忘了嗎?你是來付報酬的。」
  
  紀宜說,說完又覺得後悔,這種說法,好像介魚是特地來應召他似的。他觀察介魚的表情,希望他出現一絲動搖。但介魚只是焦急地點了點頭,
  
  「我……沒有忘記。如、如果可以的話,請現在就……」
  
  介魚說著,竟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他今天沒有穿畫袍,只披了一件同樣白色的罩衫,寬大的薄衫反而更顯骨瘦的身軀,和圓臉配起來,有種離奇的美感。
  
  紀宜覺得自己的感官又失控了一下,很快逼著自己回復冷靜。
  
  他走到介魚身邊的椅子上,慢慢地落坐,身體仰靠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然後雙腿交叉,看著介魚疑惑的表情。現在這裡是他的地盤,紀宜告訴自己,和上次那個奇妙的領域不同,上次一定是因為闖入了他所不熟悉的世界,才會讓他如此失常。
  
  這一次,魚就在他網中,他絕對可以從容地手到擒來。
  
  畢竟,被蟹爪看上的小魚,從來不曾逃脫過。
  
  「我們先吃晚餐吧?你吃過沒有?」
  
  他好整以暇地問,看了介魚一眼,才發覺介魚根本沒在聽他說話,眼睛仍然盯著角落的那副畫。紀宜禁不住又心頭火起,他伸過了手,抓住介魚另一邊手腕,把他的視線給扭了回來:
  
  「我問你吃過飯沒有?」
  
  介魚的眼睛睜大了看著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觀看,那雙眼睛像是有水似的,藏著太多紀宜看不見的空間。他不自覺地別過頭,只聽到介魚的聲音,
  
  「不……我……一直……在做作品。」
  
  「在做作品?喂,學弟,你該不會……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過吧?」
  
  紀宜凝起好看的眉毛,檢視介魚瘦得連罩衫也掛不住的外袍。雖然他也不討厭纖細型的,但介魚這樣實在太瘦了,偏偏又有張豐腴的臉,讓人忍不住想把他養得圓滾滾一點,然後再盡情地把他抱在手裡揉捏,享受他的手感。
  
  意識到自己在想的事情,紀宜立時回神過來。還好介魚沒注意到他的臉紅:
  
  「我、我忘記了。我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在做最後的一件……」
  
  「昨天晚上?」
  
  紀宜端詳他的臉,果然眼眶旁有淡淡的黑圈,漂亮的大眼裡還帶著血絲,
  
  「你做作品做到徹夜不眠嗎?作品有這麼重要嗎?你是不是經常這樣?」他又覺得生氣起來,雖然理智明白這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但他就是覺得不爽。
  
  「因、因為,腦袋裡有東西,不……不快點抓住的話,會永遠都抓不回來……」
  
  他好像極力想解釋,卻又找不到適當詞彙。紀宜瞪著這個矮他一截的男人,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了,瓜子提著大包小包出現在房門口,看見坐在圓沙發上,抓著介魚的手逼問的紀宜,不禁又愣了一下:
  
  「小蟹,這些菜……」
  
  「東西放了就出去。瓜子,你知道規矩。」
  
  紀宜冷冷地說,瓜子嚇了一跳,雖然紀宜平常就是對他就是頤指氣使,但像這樣冰山一樣的表現,還真是第一次見到,而且還是在學弟面前,紀宜一向都是彬彬有禮、溫柔到連他都起雞皮疙瘩的。
  
  他看了一眼介魚徬徨的表情,還有他額角沾到的些微顏料,像想起什麼似的:
  
  「啊,你該不會,就是那個傳說中美術科的……」
  
  「瓜子,我說出去。再不出去你以後就不用想再進來這間房間!」
  
  紀宜大聲命令道。瓜子只好不甘願地把食物擺完,再把皮夾扔回給紀宜,拾起地上的垃圾時還忍不住抱怨了一聲:「這也是我的房間啊……」但還是在紀宜的猛烈瞪視下逃了出去。
  
  「先吃東西,其他的待會再說。」
  
  紀宜放開了介魚的手。剛才握著他的手,才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饑餓還是害怕,如果連餓到發抖都感覺不到,那放這個小子一個人生活還真是危險至極。
  
  紀宜打開蓋子,裡面是一組顏色豔麗的壽司拼盤,精緻得像假的一樣。除此之外還有麵食、飯食,以及許多學生宿舍平常絕對見不著的小點。
  
  紀宜對著牆用軍刀削開香檳的頭,裡面的泡沫立刻湧了出來,紀宜很欣喜地看到介魚對此多看了兩眼。他從櫃子裡拿了兩個高腳玻璃杯,同樣是學生宿舍少見的高級品,擱到介魚面前,替兩人各倒了一杯酒,
  
  「啊,我、我不能喝酒……」介魚忽然出聲阻止,紀宜看了他一眼,他好像也被紀宜的陰晴不定嚇怕了,忙低下了頭:
  
  「我回去還要做作品,我、我很容易醉……」
  
  「你今晚還想要回去嗎?」
  
  紀宜用不涼不熱的聲音說,唇角抽了一下。介魚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著紀宜推到他眼前的酒,還有那種好戲在後頭的表情。紀宜又說:
  
  「叫你喝你就喝,你忘記了嗎?報酬上是說,你的一夜都是屬於模特兒的,而這一夜我要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現在,陪我喝酒吃晚餐。」
  
  紀宜這話一出口,介魚也沒有辦法反駁的樣子。紀宜發覺比起對待其他學弟的溫柔攻勢,對他用命令句還比較容易奏效,雖然那並非他的本意。
  
  介魚膽怯地看著那杯香檳,終於拿起來啜了一口,紀宜拿起杯子,作勢和他碰了一下,然後自己仰頭一飲而盡。介魚被他的目光逼得沒有辦法,只好也閉著眼睛,把酒一點一底灌進喉嚨,直到整杯乾盡。
  
  他又逼著介魚把每樣東西都吃下肚,紀宜本來期待介魚會有些表示,至少像那些被他招待的學弟一樣,會表現出「學長,這個超好吃!」、「這什麼啊,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到!」之類驚訝的反應,這也是他吊中意的學弟上手的方法之一。
  
  但介魚雖然吃得很賣力,看得出來他真的餓了,壽司拼盤被他一掃而空,但是他的表情卻和吃路邊攤一樣,只是單純地填飽肚子般,沉默地進食著。
  
  吃飽喝足後,紀宜又逼著介魚多喝了兩杯酒。果然介魚像自己說的容易醉,三杯香檳下肚,臉就微微紅了,燈光下的側影讓紀宜又是一陣心跳加速。他忙勒令自己停住,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要照著平常的步驟,一切盡在他的掌控。
  
  「先洗澡?」
  
  他看著站起來有些不穩的介魚,介魚看了角落的畫一眼,沉默地點了點頭。紀宜就用遙控器按了浴室的熱水裝置,他早替他和介魚準備好了乾淨的浴衣。
  
  看見不同於其他房間的按摩浴缸,介魚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其實紀宜還懷疑他到底有沒有注意到,他替介魚拿了沐浴組和浴巾,教他按摩浴缸的用法,就像平常教導學弟那樣。但介魚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紀宜終於又失控了,
  
  「我和你一起洗!」
  
  他冷著臉說。背對著已經裸了一半的介魚脫了全身衣物,又拿了另一條浴巾圍著,他沒發現自己一輩子脫衣服從沒那麼快過。
  
  他讓介魚坐在前面的小凳子上,用蓮噴頭替他洗頭。浴室裡的氣溫漸漸升高,雖然有霧氣的調節,氤氳的蒸氣還是漸漸包裹住兩人,紀宜依稀看見介魚的臉微紅,好像被酒精逼得神智昏沉,不同於一開始的驚慌,竟微微閉著眼,像在享受他的服務。
  
  紀宜的心跳開始加快,介魚赤裸的背弧線優美,擱在凳子上的臀泛著水色的光澤,紀宜微一咬牙,控制什麼的頓時被遺忘了大半,他把唇貼上介魚毫無防備的後頸。
  
  肌膚接觸到異物,介魚迷迷糊糊地回過頭來,眼睛似乎還抓不到紀宜的焦距。紀宜就俯下身來,驀地把唇貼了上去。
  
  接觸到介魚柔軟的唇瓣,紀宜感覺到自己渾身顫了一下,像是電流似的刺激爬過背脊。他不禁愣了一下,這是以往從沒有過的經驗,那種酥麻、爽快的滋味,雖然有時在高潮中也能體會到,但和學弟接吻時從沒有那樣的感覺。
  
  介魚似乎越來越醉,紀宜的唇湊上來,他就順著紀宜的唇線,像找媽媽乳頭的嬰兒般迷糊地吮著。紀宜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手攔住了介魚的腰,唇深深地壓了上去,他的舌頭舔進介魚溫熱的口腔,又勾住他的舌尖,霸道地蹂躪著。
  
  手上的蓮蓬頭掉了下去,紀宜甚至來不及關水,慾火點燃的速度比光還快。等他意識到時,自己已經抓著介魚的雙腕,把他貼在浴室的磁磚上,恣意折磨著他的唇。
  
  「唔……嗯……」
  
  介魚發出缺氧似的呻吟,唇因為酒意發紅,更像引誘人的信號。紀宜吻了一次不夠,頎長的身軀抵到他身上,把他困在地板和牆壁形成的角落,已被噴濕得大腿插在介魚兩腿間,壓著他亂吻起來。從頸子,到胸膛、又從胸膛吻回介魚形狀優美的鎖骨。
  
  蓮噴頭的水胡亂灑在他的背上,熱燙的氣溫幾乎讓紀宜失去理智,他伸手撫向介魚的大腿,順著濡溼的水滑進了內側的禁地。介魚的分身還是睡著的,紀宜好像也對此感到不滿般,強勢地用手握住了它:
  
  「嗯……」
  
  要害被人掌握,介魚微不可聞地叫了一聲。紀宜受此鼓勵,唇持續挑逗著介魚的肌膚,手跟著迅速地上下套弄起來。
  
  灼熱的掌心磨擦著濕淋淋的陽物,介魚的分身要比人機靈得多,很快就在水霧中逐漸挺立。介魚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圓形的小臉不安地喘氣著,連小腹也跟著微微顫抖,從水霧中打開一絲眼簾,像不知道該怎麼辦似地望著紀宜。
  
  可愛的反應讓紀宜幾乎無法忍耐,跨間的器官已比介魚早一步甦醒,正喧囂著渴求進一步的入侵。
  
  介魚開始喘吟起來,紀宜的手心惡意地頂弄兩下,手裡的性器沁出一點液體,然後就抽動著發洩了出來。白色的液體很快被流水沖走,留下泛著豔麗色澤的性器,紀宜看著被濕透的額髮半掩著眼睛,眼神已迷濛一片的介魚,伸手把他的背扶了起來,
  
  「到……到床上……」
  
  他也喘得說不出話來。把懶洋洋的介魚一下抱起,入手甚輕的纖細身軀,讓紀宜又忍不住了,水也沒有關,撞開浴室的門就和介魚跌在地毯上。
  
  兩人身上的熱水沾溼了大半地毯,但紀宜顧不了那麼多,壓著介魚又吻了一陣,像是要把對方吃進肚裡的吻法,讓介魚無法招架,搖著頭呻吟起來:
  
  「嗯……唔……不……」
  
  紀宜一邊攬著他的後頸一邊吻著他,兩人在地毯上翻滾了好幾圈。他的手又撫上介魚的小腹,感受敏感地帶輕微的顫抖,一路滑下了更加敏感的鼠蹊,在性器附近打著旋,滿意地聽見介魚難耐的急喘。
  
  酒精讓兩個人都呼吸不過來,紀宜的手彈了一下介魚又開始勃發的性器,淡色的性器劇烈地顫抖著。紀宜把介魚放倒在床柱旁,讓他背靠著床側,然後摸索著從茶几拿出了許多瓶瓶罐罐,全是平常拿來助興的必備品,有潤滑劑也有情趣用品。
  
  他把平時最常用的凝膠抹在食指上,唇依舊火熱地吻著介魚不放,手指卻急切地探往介魚未知的秘處。他幾乎把介魚的身體反折起來,讓他的大腿無力地掛在他肩膀上,介魚就以極羞恥的姿勢,讓自己的後穴曝露在紀宜的視線下,
  
  「嗚……呼……唔……」
  
  紀宜仍然沒放過他的唇,紅唇在他又啃又咬的蹂躪下,像果實一般綻放著成熟的光澤。紀宜舔了一下自己的唇,把溼髮貼到介魚形狀姣好的臀上,竟用舌尖舔舐起溼潤的穴口。
  
  如此情色的服侍連介魚也招架不住,他的足趾驀地伸直,大腿因為過度的刺激而發著抖:「啊……啊啊……唔……不……」
  
  紀宜的舌尖靈活地舔舐著,還伸入裡頭徘徊著內壁。可愛的穴口一縮一縮地反應著,直到連縐折都泛起誘人的色澤,紀宜沾滿凝膠的手指才輕輕探入一指,然後熟門熟路地直沒至底。熱燙的內壁很快地吸收手指的入侵,緊窒得令紀宜幾乎窒息。
  
  他看見介魚的身體一弓,然後發出一串細細的吟聲。紀宜喘著粗息,凝膠的罐子幾乎被他弄掉在地上,他胡亂又抹了一手,從介魚的臀瓣塗抹到穴口,一下子伸進了三指,介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被酒意渲染的眼角沁出淚滴,
  
  「啊,啊啊……哈……啊……」
  
  他扭動著身體,唇間只能吐出帶著喘息的單音。紀宜的手指抽動著,介魚全身的肌膚就隨著顫抖起來:
  
  「嗯……嗯……啊……啊……」情色的聲音流瀉滿室,紀宜感覺自己渾身都像要爆炸了一般,血液倒流回跨下的出口,掌控什麼的,早被他拋卻腦後:
  
  「我……我要進去了,準備好了……?」
  
  他咬著牙問,介魚的身體泛起漂亮的粉紅,好像不太能辨識紀宜的語氣,神色迷茫地撐起一絲眼簾,喘息地看了紀宜一眼:
  
  「畫……要記得……還我……不能看……」
  
  他語不成意地說著,又因為紀宜手指的震動抽了兩下氣,再次呻吟起來。
  
  然而這句話卻像把刀,一刀狠狠地劈在紀宜的背脊上。他驀地停下了動作,看著眼前張著雙腿、一絲不掛,在他身下喘息著掙扎的少年。他忽然想起他是什麼身份、是為了什麼而來,也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
  
  紀宜的心整顆涼了下來,他猛地把三根手指全抽出來。後穴頓失填充,冷空氣灌進溼熱的內壁,讓介魚又迷迷糊糊地呻吟了一聲。這呻吟讓紀宜從情慾中徹底清醒過來,他看了一眼介魚始終介意的畫,又看了一眼已經被酒精和感官整得迷亂的介魚。
  
  這算什麼?紀宜完全冷靜了下來。
  
  對介魚來講,這只是一場交易而已,一份人體模特兒的「報酬」。在他之前,不知道有多少模特兒也收過同樣的「報酬」,在那間昏暗的畫室裡、在那張沙發床上。這個男人躺在他們身下,就像現在這樣呻吟喘息。
  
  他會張開大腿,脫光衣服,任由他們吻著這個骨瘦的身體,玩弄他弱小的性器,然後撐開他粉色的後穴,盡情地、毫不留情地幹著他的身體。而介魚全都來者不拒。
  
  自己只是很多很多人體模特兒中的其中一個而已。難怪介魚會連他名字也不想記。
  
  他看著還靠在床柱上,閉著眼睛喘息著的介魚。紀宜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斷變冷、再變冷,最後像冰塊一樣僵硬,他忽然再也不能忍受介魚的裸體,於是就從架上扯下一條浴巾,冷冷地拋向了介魚:
  
  「把衣服穿起來!」
  
  他命令道。介魚糊裡糊塗地睜開眼睛,好像還醉得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大眼睛帶著淚霧,無辜地看著紀宜:
  
  「結……結束了嗎?」
  
  他竟然這樣問。紀宜冷冷地轉過身去,走到浴室去匆匆沖了一次水,用大毛巾把身體擦乾。再走出來時已經穿著白色的浴衣,他側對著介魚把腰帶繫上:
  
  「衣服穿好就給我滾,順便叫瓜進來收拾。」
  
  介魚有些不知所措,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腕上、胸膛上都有紀宜肆虐過的紅痕。見紀宜坐在沙發上不理他,他只好自己揀起地上的衣物,先用浴巾擦乾,然後再笨拙地套上罩衫。酒精讓他的身體不太受控制,視線也模模糊糊,他看不到紀宜臉上表情,
  
  「那,我就把它拿走了。晚、晚安……」
  
  他顛倒地走向那副畫,瘦小的身子作勢要把他拿起。紀宜卻緩步走到他身後,一把搶過了那副畫:
  
  「你還想拿?」他冷笑著。介魚怔愣起來,
  
  「咦?可是……我已經付了……報酬……」他睜著圓眼睛。聽到「報酬」兩個字,紀宜的理智又像斷了一塊,他聽見自己咬牙的聲音:
  
  「報酬?」
  
  看著介魚驚慌的樣子,紀宜不知怎麼地覺得稍感快意,他勾起唇角:
  
  「對不起,我後悔了,我討厭你的身體,也不想要你那種骯髒的『報酬』,我們之間的人體模特兒約定就在此取消。」
  
  介魚還是呆愣著臉,「那……至少把這副畫……」
  
  「你沒做過生意嗎?」紀宜重新戴起了眼鏡,好整以暇地拿起畫框上:「取消就是,當作沒存在過。當然,跟這筆生意有關的東西,也全都要回歸沒有交易前的狀態。」
  
  「不,請不要這樣,那、那是我的畫……請把他還給我……」
  
  似乎不太懂辯論,介魚只是堅持地說著。他看紀宜的手仍捏著畫框,就伸手打算去搶,沒想到下一秒紀宜卻舉起了畫,把他舉到介魚面前:
  
  「看來你還是聽不懂——」
  
  紀宜一邊說,一邊把那副畫高舉過頭,介魚立時瞪大了眼睛: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紀宜從未聽過介魚用這種近乎慘叫的聲音,倒真的遲疑了一下,但一看到介魚露在罩衫外的鎖骨,心頭又無名火起。
  
  他再不聽理智說些什麼,在介魚的攔阻下偏過了身,打開了窗子,就這樣用力把畫從窗台上砸下去:
  
  「不、不要——!」
  
  介魚慘叫出聲,他整個人趴到窗框上,畫被紀宜砸成了兩半,另一半碰地一聲往下摔,摔到了後院的濕地上。另一半就斷在房間裡,帆布已被掀了開來,紀宜看到那上面黏滿了郵票,是人的上半身,從頎長的背可以看出是以自己為模特兒:
  
  「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介魚渾身發抖,他跪倒在自己另一半畫前,像是重要的人劇然倒下般,連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紀宜站在旁邊喘息著,人物的樣子,全是用各式各樣的郵票拼貼而成,作畫者巧妙地利用郵票不同的色澤,拼貼出人的臉、胸膛和四肢。雖然只有上半身,還是能夠看出畫者的用心,那是花了多大的心血,才能拼貼成這樣的畫面。
  
  而且更令紀宜驚訝的,不是技巧的部份。他總算可以明白書上所說的,「創作者情感、思想與經驗的表達」。畫上的模特兒雖然不像他的長相,但他卻清楚地感受到那就是自己。更精確地說,是介魚眼中的自己。
  
  那天在那個畫室裡,他所感受到的,紀宜在他拿下眼鏡瞬間的視線,還有之後沉默的凝視,竟透過這樣郵票的拼貼,活生生地具現在畫紙上。
  
  而那是紀宜自己從未審視過的面貌,他不知該如何以言語形容這已然破裂的畫面。那是一種蘊涵著激情、感性力量的風貌,就像有時候他會在舞台上,在那些聚光燈下感受到的自己。
  
  他以為從未向任何人曝露過,但這個少年,僅憑在那間昏暗畫室裡的一瞥,就可以將他最深處、赤裸的一面,如此銳利地展現在畫布上。
  
  紀宜發現自己呆住了,他停在窗口沒有動。介魚依舊跪在那副畫旁,半晌又衝到窗口,看了一眼被雨打溼的另外半副畫。
  
  他轉頭看了紀宜一眼,本來紀宜期待他說些什麼,就算是罵人的話也好。但介魚馬上把目光轉回殘破的畫上,堅決地搬起了房間裡的半張畫。
  
  「喂,你……」
  
  紀宜想叫住他。但介魚完全不理他,彷彿急於想逃離這間房間,他連罩衫也沒拉好,衝向房間的門口,用畫框撞開了門,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學弟!學弟……!介魚……!」
  
  紀宜追了出去,一下子就撞到長廊上的瓜子。他也錯愕地看著介魚跑走的背影,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有學弟是完事後哭著跑出紀宜房間的。
  
  紀宜跑回房間往窗口下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介魚冒雨衝到了後庭,打算去撿那半副畫。紀宜覺得自己的心被愧疚和後悔所佔滿,又有許許多多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來的複雜情緒,他又朝房門口衝了出去,這回瓜子開了口:
  
  「喂,小蟹,怎麼回事,那學弟他……」
  
  紀宜理都不理,一路爬下了迴旋梯,衝到後庭時,才發現半截畫已經被撿走了,而介魚人也早已不知去向。
  
  他在泥濘的土地上發現了一枚散落的郵票,於是俯身將它拾起。
  
  那是綠色的郵票,蓋著某個城市的郵戳,不知道曾貼在哪個旅人的信件上,傳達著他的思念和心意。而現在紀宜握著他,卻忽然強烈地希望,這枚郵票也能告訴他,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與心情。
  
  ***
  
  
  夏季公演順利地進行著。紀宜出演的公爵,獲得從導演到指導老師一致的讚賞。
  
  那種冰冷、實事求事,一絲不茍,對感情卻又遲鈍不已的面貌,將台詞演繹得活靈活現。加上紀宜的五官本來就長得十分精緻,配上道具組精心設計的荷葉領藍色朝服,看起來真有從中古畫像裡走出來貴族的感覺。
  
  上次哭著跑掉的學弟再也沒有來過,也沒見紀宜遇上什麼麻煩。這讓瓜子好容易鬆了口氣,他還以為紀宜陰溝裡翻船,真的被某個不好惹的學弟纏上了。
  
  好在一切還是老樣子。房間裡還是開著學弟博覽會,紀宜也還是班上的模範生。
  
  夏季降臨的時候,美術學院那裡貼出了慶賀的海報。好像是有學生參加夏季的現代藝展,拿到了金像獎。
  
  就算是對美術不太關心的紀宜,也知道現代藝展是相當重要的學生美術比賽。而金像獎則是對參展學生、對指導老師也好,最高的鼓勵和讚譽。他還聽說得獎的竟是個一年級的學生,美術學院為此幾乎沸騰起來。
  
  得獎的藝術品獲准在藝大的中庭展出,因為體積相當龐大,所以沒辦法放在室內。
  
  紀宜一聽到就立刻衝去看了,到的時候,作品旁已經圍滿了藝大的學生。果不其然,他在創作者欄裡看見了折磨他數星期、讓他始終無法忘懷的名字:
  
  『OO藝術大學美術科一年級 介魚製作。』
  
  他和其他人一樣仰著脖子,看著中庭那個驚人的藝術品。
  
  作品的名稱是「人群」。紀宜看見了好幾座那天在畫室門口看見的雕塑和畫,但現在全被擺在一起,高高低低地,就像人像堆成的小山一般。
  
  把他們聚合在一塊的,是數不清的紅色絲線,仔細湊進一看,那些線的素材全是綿繩,只是用鮮豔的紅色顏料渲染成紅色,遠遠看過去,就像濺上鮮血一般令人觸目驚心。
  
  紀宜靜靜地站在巨大的藝術品前,聽著周圍討論和驚呼的聲音。他忽然覺得渾身都在發抖,抖到連唇也靜止不下來,那一瞬間他看見了,看見好多好多的人。他們在各種素材堆積成的小山上翻滾、掙扎、吶喊,赤裸裸的毫無遮掩,他們的感官、他們的肉體和情慾,全都毫不保留地曝露在陽光下。
  
  而牽繫這些形形色色人群的,是那些紅色的絲線。紀宜不知道那些絲線具體代表什麼,他只覺得窒息、覺得躁熱,覺得喘不過氣,他甚至感覺到,那些或緊或鬆、纏著人像的絲線,就像他平常在床上感受到的,從體內湧出的慾望。
  
  他彷彿看到過去躺在他床上,對著他張開雙腿,微張著眼,喘息挺腰的那些學弟,就躺在這些人群中,一絲不掛、無所遮掩。而他也和他們一起,用情慾擁抱著彼此、拘束著彼此,熱騰騰地傳達著彼此的體溫。
  
  床上全是紛紅的色彩,緊接著轉為紅,再變為鮮血般的鮮紅,學弟們忽然變成野獸,而他是更為凶猛的野獸,情慾中帶著冰涼的鮮血,彼此冷酷地撕咬對方的肉。
  
  站在陽光下,紀宜的背脊卻一片冰涼。他不得不把視線移開,才能夠稍微恢復屬於人類的呼吸。
  
  他在一群翻滾的人像中,看見了自己摔壞的那副畫。
  
  介魚竟然沒有把他復原,就照原來的樣子將他組合到作品上,斷裂的上下半身中,纏著比其他人像還多的鮮紅絲線。紀宜忽然有種錯覺,自己正張著醜惡的大口,吞噬著自己的下半身,他在吸吮著他、挑逗著他,最後獸性大發地張口咬斷他。
  
  他被自己的慾望咬斷成了兩半,鮮血淋漓、遍體鱗傷。而兀自被絲線纏著不放。
  
  紀宜顛顛倒倒地離開了那座裝置藝術品,額上還全是冷汗。瓜子好像也湊過來要看畫,看見低著頭、腳步不穩的紀宜,不禁愣了一下:
  
  「小蟹……?喂,小蟹?」
  
  他拍了一下紀宜的肩膀,紀宜才驚嚇似地回過頭來。瓜子也嚇了一跳,因為他從未見過紀宜露出這種徬徨、甚至可以說是恐懼的表情:
  
  「喂,小蟹,小蟹!你還好吧?你該不會是中邪了吧?小蟹?」
  
  紀宜始終沒有回答他,只是踏著不穩的腳步走回了戲劇學院。
  
  瓜子的擔心終於在排練中顯露出來。夏季公演的排練進行到後段,公爵找到了一種稀有的花卉,那是公爵與畫家初識時,畫家告訴他那是自己追求一世的夢中之花。
  
  當公爵拿著千辛萬苦找來的花,闖進自己為畫家設計、量身打造的畫室時,正好見到畫中的少女向畫家表白,甚至向他獻上誓約之吻。
  
  公爵頓時心灰意冷,知道自己一生為畫家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打動畫家的心,以後也不可能再打動,就拿著花,對著畫家淒然一笑,舉槍自盡了。那些花被槍聲打散,從舞台上飄散到公爵身上,就像公爵的愛情一樣,是一世也追求不到的虛妄之花。
  
  之前的排演一切順利,但就在紀宜闖進畫室,看見擁吻的畫家和少女剎那,紀宜忽然就靜止不動了。導演同學從椅子上站起來,用詢問的眼光看著紀宜,但紀宜還是一動也不懂,半晌卻忽然大叫了一聲,撲向了那個畫家。
  
  「小蟹!」
  
  還好瓜子眼明手快,他在紀宜身邊待得久,已經學會從他眼神判斷他下一步的動作。他很快看出自己的室友不對勁,伸手就架住了他的肩。
  
  還好紀宜很快就冷靜下來,他睜著茫然的眼睛,環顧了一圈舞台上目瞪口呆的眾人,瓜子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回看他的雙眸裡,還帶著輕微的溼氣。
  
  「瓜……?」他認出他。瓜子咬著牙點點頭:
  
  「對啦!難道是你公爵家的僕人不成?雖然也差不了多少……你到底是怎麼了,小蟹?最近真的是怪透了!」
  
  瓜子難得關心地問著。紀宜卻只是怔愣地看著前方,半晌搖了搖頭,和導演的同學還有指導老師道了歉,就匆匆地奔向後台。
  
  瓜子跟過去的時候,發現紀宜就蹲在布幕後,整個人抱著膝蓋,肩膀起伏著,看起來竟是在飲泣。瓜子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踏前了一步,終究又縮了回來,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個一向冷靜、凡事菁英作風的大少爺,在後台崩潰般地哭個不停。
  
  從那次之後,瓜子的宿舍生涯就改變了。
  
  他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個禮拜,才忽然發現有哪裡不對勁。那就是紀宜的房間裡少了什麼,以往這個可以開學弟博覽會的高級宿舍,竟然連續一個禮拜都沒有訪客。每晚紀宜不是背對著他在書桌旁唸劇本,就是靜靜地站在窗口,像在想什麼似地沉默著。
  
  「小蟹,你……轉性啦?」
  
  有天晚上,瓜子終於忍不住問。老實說這麼久沒看到優質的學弟一絲不掛地出現在紀宜的床上,他還真有點寂寞。雖然自己吃不到,但紀宜騙來的學弟,往往都是一個科或一個班級裡最漂亮的幾個,飽飽眼福對身體健康也有幫助。
  
  「閉上你的嘴。」紀宜卻總是這樣回應他。
  
  紀宜的怪異,一直持續到期末考前都是如此。
  
  那天紀宜經過劇場研的門口,卻碰到了剛從裡面出來的女王,所謂女王,紀宜從進這間藝大前就久聞其名,他的本名是虞誠,是個從長相到身材都非常大叔的大叔。但第一次選修他的課紀宜就被震憾到,不是他的才華,而是那一臉濃妝和七色的頭髮。
  
  雖然對女王的品味感到不可思議,但三年薰陶下來,紀宜卻漸漸地被這位藝術家感動。他看得出來,女王心底有一塊誰也觸及不到的領域,某些方面而言,竟像那個做出那種藝術品的學弟,他們的眼睛永遠都有一半,在看著世人看不到、也無法觸摸的世界。
  
  但自己看不到,怎麼也看不到。
  
  小時候時而升起的怨恨,又再一次在紀宜心頭亂竄,他的兄姊、他的父親,全是各個領域的天才,雖然許多理論總是試圖證明,天才是九十九分的努力,外加一分的天份。但就是那一份的天分,便足以將努力的庸人逼向絕路。
  
  經過一次夏季製作,紀宜和女王也熟絡起來。女王曾經對紀宜說:
  
  『你有才華,小紀,但是你還有一層殼得褪掉,像螃蟹的殼一樣。如果你褪不掉,在舞台上就只有兩條路走,一是被自己設的限制逼瘋,二是永遠離開這個舞台。』
  
  表演課時,他甚至感慨萬分地握住表演中紀宜的肩,搖著他的身體:
  
  『你在遲疑什麼?小紀?是什麼綁住了你?』
  
  女王看見憔悴的他,似乎有些驚訝,隨即出聲叫住:「小紀!」紀宜也看見了女王,走過去問了聲好。女王看著打著傘、懷間還抱著一堆書的他,勾了一下唇:
  
  「又去圖書館唸書?」
  
  「嗯,是啊,虞老師。」紀宜鬱鬱寡歡地說。女王又問:
  
  「這麼認真?你是不是有參與夏季公演,劇本是Shern的改編劇「虛妄之花」吧?還是演主角之一?」
  
  紀宜勉強點了一下頭:「嗯。可是因為期末考快到了,不唸不行。」
  
  女王聽了就笑起來:
  
  「真了不起,真該叫那兩個小王八蛋好好學學。那兩個混帳,一個中文太差、一個英文太好,叫他們交個報告給我,寫得我一個字也看不懂,真氣死我了。」
  
  紀宜知道他指的得王八蛋,就是和他最親的兩個學生,二年級的辛維和于越。他雖然不太清楚這三個人間的具體關係,但他長久處在父兄那種環境,稍微明白那種天才間互相珍惜的感覺。他正想著,女王又開了口:
  
  「對了,你來得正好,講到那兩個小王八蛋,我才想到我有東西要給辛維。你接下來會經過系館吧?還是排練室?順道幫我帶個東西給他。」
  
  女王說著,就把一疊資料放到他手上,紀宜看了一眼:「這是……?」
  
  「喔,辛維請教我的,關於一齣戲的背景資料,叫作『剪刀上的蘑菇』。」
  
  「剪刀上的蘑菇?」
  
  「嗯,很有意思的戲,你搞不好也會喜歡,辛維他們好像想拿來當畢製之類的。要是你對劇場有興趣的話,高年級選修劇場的課,我可以你讓你參與。你的個性很適合做劇場相關的工作,很細心又一絲不茍。」
  
  紀宜沉默了一下,雖然女王的誇讚得來不易,但紀宜聽得出女王避開了他在舞台上的表現。他不像罐子他們那樣,是一站上舞台,就能光芒四射的人物。
  
  即使如此他還是愛著舞台,愛著那個逐漸把它逼瘋的地方。
  
  紀宜拿著資料回到系館,問了一下那裡的學弟妹,有個學弟一看到他,臉就低下來紅了。紀宜以前見到這種反應,一定會溫言逗弄個兩下,但是現在竟一點也沒那種心情:
  
  「啊,學長問罐子嗎?他和Knob一起在大排練室喔,好像有戲在排練的樣子。」
  
  學弟羞澀地說。紀宜向他道了謝,拿著資料就匆匆離開了。
  
  進了大排練室,紀宜還是沒在舞台上看見罐子他們,舞台上正在排演赫赫有名的戲,Arthur Miller的『Death of a Salesman』中文改譯劇,是二年級今年的夏季首選。
  
  這齣戲由熟悉美國劇本的罐子執導,Knob飾演高難度的主角,主角的兒子則由同樣相當優秀的二年級演員何耀擔崗,是很受學院學生囑目的一場公演。
  
  如果不是現在自己心煩意亂,紀宜本來還很期待二年級的這個演出。但他現在只瞥了一眼,就問下面的排助,排助說:
  
  「罐子嗎?他和Knob在後面的更衣室裡吧!」
  
  紀宜拿著資料就要走,但那個排助同學卻叫住他:
  
  「呃,我想你現在還是不要……」紀宜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冷漠和恍惚卻嚇了排助一跳,他忙誤會地修正,畢竟紀宜在學長中還是極有份量的:
  
  「不,沒什麼,學、學長請自便,不好意思,小蟹學長。」
  
  紀宜根本沒再聽他說些什麼,拿著資料就走到更衣室前。還沒進去就看到門是半開著,裡頭傳來一般而言絕不會在更衣室裡聽到的聲音。
  
  「嗯……嗯……啊、啊,罐子,不要……那裡……啊啊……不、不行……」
  
  紀宜愣了一下,總算知道為什麼排助會露出那種表情。更衣室外只看得到罐子頎長的背,結實的臀部毫不吝嗇地對外裸露著,兩條有力的腿上纏著另外一雙白皙、精緻的小腿。而腿的主人正背靠在牆上,仰頭承受身前的人狂風暴雨的抽插。
  
  「罐、罐子,不要這樣……他們……還在等我們回去……嗯啊!」
  
  紀宜看見罐子的臀凶猛地向前頂了兩下,牆上的Knob向是被利刃捅了兩刀般,痛苦地把投髮貼回牆上,手卻摟住了罐子的脖子:
  
  「罐子……罐子,」
  
  他無力地叫著,臉上卻泛起情慾的紅暈,裸露的側腹帶著潮濕的光澤,上頭滿溢著淫靡的液體,一看就知道已經累積不只一次了:
  
  「罐子,不要無理取鬧,就……就跟你說……啊嗯,啊,啊!那個學妹……啊哼,哈,哈啊……我……不認識了,我也已經拒絕了,啊……啊啊……罐、罐子……」
  
  傭懶地仰起臉,Knob的頰在燈光下像白玉般光滑,就是這張臉,在去年夏季的露天舞台上,擄獲了無數藝大少女的心。紀宜就聽過不少傳聞,據說那次演出後,很多學妹爭相和Knob告白,甚至無懼罐子的淫威,
  
  「我看見你對她笑了,拒絕就拒絕,幹嘛笑得那麼溫柔?」
  
  罐子霸道地說著,忽然抓住了Knob的雙肩,更加劇烈地挺起腰來。每一下都戳在Knob的敏感點上,弄得Knob哭泣著連聲求饒,卻又忍不住浪聲大叫,
  
  「真、真的不行了,罐子,我、我會壞掉……會壞……」
  
  說完又是一聲徹骨的呻吟,修長的身子被頂得波浪般亂搖,罐子乾脆把他放到地板上,讓他的雙手和頭髮抵著牆,從後面承受罐子等不到盡頭的猛烈衝擊。
  
  紀宜從背後看著,雖然當事人不是他,但光看罐子這種猛獸般的勁道、Knob被做得死去活來的表情,當然還有麻酥入骨的叫聲,雖然心情紊亂,也不由得起了反應。Knob細長的四肢不住揮舞,在罐子剛猛的肉體下輾轉掙扎,看起來真像快不行的樣子。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到底是該默默觀賞到他們做完(他承認畫面是很賞心悅目),還是出聲阻止他們。一向自忖臨事冷靜的紀宜,此時也陷入了徬徨。
  
  「原、原諒我……罐子……嗚……原諒我啦,下、下次不敢了……不要了,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Knob終於開始哭求起來,罐子的手握住了他的性器,一邊狂抽猛插一邊快速地套弄起來。Knob前後都在男人的掌握下,被情慾逼得身軀不住顫抖,漂亮的臉蛋上全是汗水和淚水,唇也咬得滲水微紅起來,唾液順著下顎滑下來,卻擋不住一陣陣呻吟。
  
  那模樣竟讓紀宜的腦海閃過一個人的影像,頓時手腳冰冷起來。
  
  罐子仍然壓著Knob,性器乾脆地抽出,再像打椿機一樣地沒入。巨大的陽物頂得Knob整個身子震了一下,發出魅骨的呻吟:「嗯啊……!」抓著牆的手緊了一下,白濁的液體滿出身後的小穴,罐子也伏在Knob身上喘息,然後側首吻住了他。
  
  「罐、罐子,你……好過份……」Knob的唇和他乍分半晌,微嗔地喘息著。
  
  罐子很快又吻住了,這次懲罰性地咬了一下:
  
  「我才不過份。你的笑也好,哭也好生氣也好,那些表情全都是我的,我不許你隨便給別人看到。」
  
  他把性器從穴口拔了出來,抽了旁邊的衛生紙拭了一下,額上也同樣全是汗水。後穴乍失男人陽物的填充,被蹂躪不曉得多少次的內壁緩緩淌出濁白的液體,櫬得白皙的臀更加委屈不堪:
  
  「霸道……你這霸道的人渣……」
  
  Knob跌坐回更衣室的地板上,累極了似地閉上了眼。罐子俯身把他扶起來坐著,笑著擰了一下他的鼻子,欣賞Knob又累又拿他沒辦法的表情:
  
  「我就是霸道,怎麼樣?」
  
  他從地上拾起牛仔褲穿上,回頭才注意到紀宜的存在:
  
  「紀小子?」
  
  紀宜青筋了一下,自從他和女王熟絡起來後,多少也和罐子有些交流。雖說這個美國仔實際年齡是大自己一兩歲,但是也不到可以叫他「小子」的地步,更何況自己還是他名義上的學長。雖然紀宜知道跟罐子這種人計較尊卑只是浪費時間,
  
  「呃……女王……虞老師叫我送劇本的背景資料來給你。」
  
  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特別是罐子套上牛仔褲後,連褲頭也沒繫上,內褲當然也沒穿,就這樣晃著剛發洩過的性器朝他走過來,從他手中取中文件,低頭看了一眼,
  
  「喔,對,這就是我要的資料。謝啦紀小子!」
  
  他說著還拍了拍紀宜的肩,轉過身露出半截屁股對著他。紀宜看見更衣室裡的Knob直起了身,用上衣蓋住狼籍一片的下體,朝外探了探頭:
  
  「罐子……有人嗎?」
  
  他用微顯沙啞的聲音說。紀宜不否認Knob真的非常性感,剛被罐子整治一頓的他,更格外有種傭懶的風情,他懶洋洋地探出頭,後穴流出的液體沾濕了更衣室的地板,讓他不適地皺了一下眉。罐子立刻回頭,用身體擋住了Knob,
  
  「嗯,沒事就這樣吧!我待會還要排戲,幫我跟虞老師說聲謝謝。」
  
  竟是不讓紀宜看見Knob的裸體。老實說見到一年級的Knob時,紀宜多少有心動過一下,但後來還是放棄誘拐他。除了顧慮罐子,還有他對Knob這個人的直覺。
  
  太危險了。就像太過美麗的彼岸花,擁有把人一起拖向地獄的力量。
  
    紀宜轉過了身打算離開,隱約聽見Knob他們起身穿衣的聲音:「都是你,又射在裡面,嗯……弄、弄出來啦,不、不是……不要這樣弄……啊……嗯……」紀宜考慮要不要到前台去,和那些學弟妹說,導演和主角可能要再等久一點才能脫身。
  
  「……喂。」
  
  他看著罐子又和Knob玩起來的背影,有些恍惚地開了口。罐子回過了頭來:
  
  「紀小子?還有什麼事嗎?」
  
  「……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他茫然地問著,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罐子似乎也有點意外,和Knob一起看著他。紀宜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連耳根子都跟著發燙,他忙掩飾似地扶了扶眼鏡,抱著滿懷的書,轉身就跑離更衣室。
  
  「紀小子!」
  
  但罐子卻叫住了他,他沒有回頭,只在轉角的地方停了一下:
  
  「……雖然不知道你指得是什麼,但是我告訴你,如果你真喜歡上什麼人,你就不會去思考那些事情。當你什麼都沒辦法思考,除了他以外什麼都看不到、想不到,甚至覺得連自己都不知道丟在哪裡的時候……紀小子,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紀宜的背影,回頭看到笑得曖昧的Knob,用手肘頂了他乳尖一下,才搔著頭背過了身:
  
  「媽的,說這些話真不像我。」
  
  紀宜從圖書館回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九點。
  
  今年夏季雨水豐沛,到處都濕濕黏黏的,露天劇場到現在都還無法啟用打掃,讓很多學院的學生擔心會不會影響到夏季公演的進行。紀宜撐著慣用的黑傘,一個人抱著滿懷的書步回研究生會館。
  
  經過新生宿舍的樓下時,紀宜卻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那個學弟,現在是在休息嗎?還是又在做著下一部作品,做到飯也忘了吃?或是為了得獎的事情,正在和指導師長慶賀呢?
  
  紀宜很快地甩了甩頭。不論如何,那都和他沒有關係了,他和介魚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個人體模特兒的交易,而那已經被他親手放棄、親手給搞砸了。
  
  他又走了兩步,忽然發覺宿舍的牆下有東西。因為光線很昏暗,天空又下著雨,所以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等到站定一看,才發覺不是錯覺,牆下放了一個很大的紙箱,大到可以把一輛車放進去,但更令紀宜驚訝的是,紙箱裡冒出了一個人。
  
  「咦……?」
  
  紀宜忍不住拔下了眼鏡,在手裡擦了擦。眼前的情況實在太過詭異,畢竟光是紙箱裡冒出人,就已經夠不可思議了。
  
  但那個人從箱子裡冒出來後,又重新鑽了回去,紀宜聽到鐵罐相撞的聲音。那個人從箱子裡抱出一大堆鐵罐,放在紙箱外,把箱子清出一點空間,然後自己又鑽了回去。最後掂起了腳尖,好像試圖把紙箱的耳朵拉下來遮雨,但卻始終構不著,只好放棄。
  
  他在紙箱裡找了個地方躺下來。從紙箱的破洞裡,可以看到他周身都堆滿了形形色色、不知從哪撿來的鐵罐。他就睡臥在那些鐵罐裡,身上只蓋著一條薄被。
  
  這次紀宜再無懷疑,會做這麼詭異的事情的,這世界上大概只有一個人:
  
  「介魚!」
  
  一叫出這個名字,紀宜原本好不容易平靜熄火的心,又再次躁動起來。
  
  他幾乎是氣急敗壞地跑到紙箱前,往裡面一看,那個穿著白色罩衫、披頭散髮的瘦弱身影果然就蜷縮在紙箱的一角,一邊發抖著一邊準備入睡。
  
  「介魚!你……在幹什麼?」
  
  他難以理解地看著他,被鐵罐簇擁著的介魚,看起來更有棄犬的感覺。這是在幹嘛?難道這次的藝術品,把自己裝到紙箱裡,在上面寫著:我很乖,請收留我嗎?
  
  介魚被他的叫聲驚醒,抓著被子跳了起來,還朝左右張望了一會兒。過了半晌,才看到紙箱上拿著黑傘,一臉焦急的紀宜:
  
  「呃……對、對不起……」
  
  他反射地道歉,但紀宜從他的眼神,很快判斷出他不太認得出自己。
  
  他連氣也懶得生了,只覺得心口堵了一塊很重很實的東西,熱熱的、又沉甸甸的,壓得他連鼻子也酸起來,眼睛裡都是熱氣。
  
  他很想大叫,對著眼前的人大叫,偏生又什麼也叫不出聲:
  
  「為什麼,會在這裡?」
  
  最後他聲音沙啞地問。介魚眨了眨眼,驀地對著他睜大了眼睛:
  
  「啊,你、你是……」
  
  紀宜的心裡升起一絲希望,就算是對自己憤怒也好、恐懼也好,至少他能牢牢記住自己,紀宜心裡就覺得舒坦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竟變得如此卑微,如此窩囊。但介魚看著他的臉,表情又迷惑起來:
  
  「啊,你……你是……」紀宜再也等不下去,他抓住介魚的手腕,像那天一樣,從紙箱中把他拉起來,讓他站到黑傘的庇護下。
  
  「我叫紀宜,戲劇學院戲劇科三年級,你可以叫我小蟹。」
  
  他又自我介紹了一次,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對人自我介紹超過三次。然後才開口問:
  
  「怎麼了,為什麼睡在這裡?不回宿舍去?你在做作品?」
  
  「啊……因、因舍監說,太吵了,晚上……不能做……所以……」
  
  介魚為難地看了一眼散了滿地的溼鐵罐,紀宜心想果然如此,這個傢伙,不知道又為了什麼作品,竟然甘願睡到這種地方,還和這些紙箱和鐵罐睡在一起。
  
  不知道為什麼,紀宜竟不覺得荒謬,除了生氣之外,有種酸酸的、細細的衝動,從胸口像條絲線般抽了出來,像他在中庭看到那作品的紅絲線,很快擴散到全身:
  
  「你是白癡嗎?在這邊淋雨,感冒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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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3 週二 200911:36
  • 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虛妄之花 上

番外 紀宜
  「你好了嗎?魚,我們再不出門的話,會來不及喔!」
  對著鏡子調整自己的領帶,紀宜忍不住往房間裡又探了一下頭。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雖然二十有七了、卻仍然平滑的眼角,梳理整齊、抹上些許髮膠的黑髮,還有昨晚被吻得微紅的唇,確定一切都沒問題,才拾起地上的隨身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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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8 週三 200919:14
  • 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仲夏夜之夢 下


  「Knob……?」
  他試探地叫了一聲,聲音盡量溫柔。他的性器還停在Knob體內,他放下Knob的大腿,伸手觸向他的臉頰,才發覺他雙手高舉,竟然擋住了自己的臉,而且眼睛還閉著:
  「Knob……?你怎麼了嗎?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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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6 週一 200922:01
  • 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仲夏夜之夢 上

番外 罐子
  罐子第一次見到Knob,是在一年級的表演實習課上。
  因為他沒有去迎新,也沒有參與班上任何活動。一來他覺得自己太老,那些新生都少自己三四歲,和一直留在美國的自己,文化也不太一樣,自己脫口而出英文,還會被那些人側目。所以乾脆就獨來獨往地過四年,還比較乾脆,罐子一開始就打定這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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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0 週二 200922:52
  • 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天使的房間

番外 肖桓
  「已經好了喔,先生,你可以準備一下毛巾和換洗衣物。」
  看護從療養院的房間門口探出頭,對著等在門口肖桓笑了一下。肖桓從長廊上回過頭來,對著年輕的小姐笑了一下:「啊,我知道了,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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