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

  氣候一日日轉涼,西風呼嘯地在白芨山頂宣佈轉向。

  盜跖位處南疆,此刻北風已在皇禁城捲起漫天堆雪,深處山間的白芨村卻涼爽如秋,一改平素的燥熱悶濕,家家戶戶紛紛敞開門戶,迎接得來不易的幾天小陽春。

  「我真是服了你耶,素問姑姑,我知道妳生來少根筋,但是妳偶爾可否為生命安全著想一下?」

  或許白家吊腳樓是唯一的例外。「吊腳樓」是盜跖特有的建築型制,因為一面是懸空而建,所以空氣格外流通,南疆山區裡的屋宅多類此而築;而被當地人稱作「美人靠」的長板靠背依在欄邊,腐朽木材散發出古意的氣息。不難聯想有位頭戴繡帽,長髮散肩而輪闊深邃的南疆美人倚在椅上,一面挑花刺繡,一面遠望寸草不生的石田等待情郎。

  寧靜似乎永遠與這煢煢獨立的陳舊建築無緣,本應寧靜的初冬晌午,吊腳頭的架閣上卻傳來陣陣叨唸聲。男人被迫從睡眠中甦醒,初睜眼不記得自己為何來到這片陌生的天花板下,好半晌才回想起某些恐怖回憶:藥草、白衣,還有爆炸……害得原本便重傷的他多昏迷了兩天,模糊的視線循聲在室內搜索,一高一矮兩抹身影隨即映入眼簾。

  「我不是故意的嘛,根據病人的情況,最妥貼的方劑本來就是那帖,誰記得硫磺和硝石加在一起會爆炸……」

  相對於叨唸者的氣燄,在藥檯前忙錄的少女顯然心虛許多,男人想起來了,那是偽裝成白衣菩薩的病人殺手。

  「妳還真敢講!那一個藥草專家到現在還會犯『十九畏』的大忌啊?要不是犀角大叔又勞煩白芨山寨來收拾殘局,白家吊腳樓只怕從此要走入歷史了。」

  另一人他印象不深,只依稀記得她的臂力和壓倒性暴力,還有「白朮」這一聽便難以忘懷的怪異姓名。

  一面將成疊醫書往嶄新的木櫃上送,即使白朮從沒正式唸過醫學,長期耳濡目染也讓她能對行家叨唸幾句。她這姑姑人美又善良,唯一缺點就是腦袋是直線的,要純粹直腸子也就罷了,那直線偏生又有那麼點歪曲,而且一碰上藥草就如脫韁野馬,晉升不受控制的一級危險物品。

  「總之謝謝妳們喔,尼杭的祭典快到了,還這樣麻煩犀牛角,真是不好意思。」

  男人看見白衣少女鞠了個躬,她的名字……混亂的腦袋想不起來,男人選擇暫時保持沉默。

  「只有犀牛角啊?那我呢?蘇喜寧節我也有事情做啊!儺戲還少人扮武將,護銅鼓過溪也得我白娘娘出馬才行,我可忙得很呢,才不是素問姊心目中的小孩子。」

  接過女子遞來滿手的藥包,白朮的臉龐幾乎被草紙淹沒,唇角卻倔強地噘起,這模樣反而更像個乳臭未乾的女孩兒。

  「我知道,我明白,白家的阿朮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了……妳年紀越大,就越像芷姊呢。」

  將剩下的藥材用砣秤調整劑量,唇角勾勒出回憶,彷彿透過少女窺視另一個相類的形象:

  「從前父親和芷姊都在世時,爸爸老罵芷姊是個野孩子,同村姑娘乖乖刺繡針黹,芷姊卻對女工興趣缺缺,整天只想著舞刀弄槍;要她唸點醫書好承繼懸壺大志,她卻一分鐘也沒法盯在書本上,反倒是小她七歲的我,連走路都還不大會便抱著黃帝內經不放……那時候他們叫我小郎中,叫芷姊女山王,和妳這女霸王有得拼……」

  注意力分散,手上砣秤拿捏不住,鏗鐺一聲砸在地上,素問連忙俯身去拾。男人仍不敢出聲,記得完全昏迷前也曾見她拿不住陶缶碎片,素問對著散落一地的藥材長嘆一聲,纖細五指在秤桿上顫抖,顯不是單純的失手:

  「可沒想到……即使不碰醫藥,芷姊她……還是逃不過……」

  「好了啦,素問姑姑,」

  箭步向前,打斷素問轉入感傷跡象的尾韻,白朮替她將砣秤一把摭起:

  「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是爺爺、辛夷哥還有素問姑姑妳們照顧我,媽媽和我沒緣兒,這也是沒辦法的是……別說這些,妳還有東西要給我?」

  任誰都聽得出少女迴避話題的意願,素問泛起理解而微帶無奈的笑容,男人發現她的表情比想像中豐富得多:

  「沒什麼要緊事,你見著犀牛角記得叮嚀他,別再拿酒當水喝了。他老人家年紀不小了,慶典也就罷了,平時再這樣胡鬧,遲早為此送掉一條命,這是醫者的建言,不聽的話吃虧可在眼前。還有妳,路上小心。」

  「我知道了,素問姑姑,妳等著看我今晚表現罷,看妳的白朮還是不是小孩子!」

  還對適才的貶低哽哽於懷,少女飛快轉身做了個鬼臉,隨即挽著成年男人都難以負荷的重物推開閣門而下。

  女霸王身影隱沒在廊下,男人聽見響亮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吊腳樓終於獲賜寧靜。

  「真是的,阿朮那丫頭……明明叫她不要踩藥草園過去的,這時節瓜樓和蒼耳才剛長好,萬一被她踏死了可怎麼辦才好?」

  輕輕抱怨,素問目送少女離去,本想回藥檯前繼續忙碌,掉頭才發現男人深邃的黑眸已凝視她良久,喜悅和淡淡羞赧競相浮上面頰,替蒼白的臉蛋擦上胭脂般淡紅:

  「哎呀,您醒了。我還以為你還要七、八天才能醒過來……果然那帖十全大補湯生效了!我就知道得內外兼施、寒涼相輔,你的病才好得快……」

  「姑娘的閨名是……白素問麼?」

  忽略少女自得其樂的邀功,男人終於決定說話。雙唇因久未蘸水而乾澀,聲音低沉卻甚有磁性,允人安心寬敞的定力。

  「啊?你問我的名字嗎,山梔子?」聽見沉默已久的病人開口,素問顯然十分開心。

  「……對,雖然我不是叫那個名字。」

  對於少女可以毫不猶疑地替人強加姓名的功力,男人實在由衷佩服,再這樣下去,恐怕等他傷養好時,早已忘了原本的名字。

  「我的名字『素問』,是爹爹替我取的。那是『黃帝內經』裡的篇名之一,而他的原始意思來自周易:『夫有形者生於無形,故有太易、太始、太初、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而當氣形質兼具時,疾病便由此而生,故黃帝問質之始,此篇方名素問。」

  一面從架上提起砂鍋,往爐上置放,一面閒聊似地傾瀉天文般資訊。對於這種天賦異稟的變態,男人只得搖頭苦笑,這又牽動背脊上的傷口:

  「妳一個人住嗎?」

  「這可不行喔,雖然我是獨身,但我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即便你再如何愛慕我,我都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何況我現在心裡只有那些可愛的藥草。」素問沒有絲毫開玩笑的語氣。

  「……不,我真的只是單純想關心妳,並沒有任何其他的慾望和居心。」

  她是方圓千里之內唯一的醫生,男人一面在心底提醒自己,一面盡可能地使用解釋讓這場對話平民化。

  研藥的撞擊聲斗然而止,男人看見素問在聽見問話後,竟罕有地停下接觸藥草的動作,龍眼般地眸子望出屋外,然後淡淡笑了:

  「一開始是有很多人的呀,爹爹去世之前,阿朮的媽媽、阿朮都和我住在一塊兒,還有……他也是。」

  就算他不問,男人確信素問也會自行接續回憶,但他仍禁不住地開口:

  「他?」

  「嗯,他是姊姊的養子,我的外甥,辛夷。」

  或許只有在提到這名字時,素問的心神才能暫時從她摯愛的事物上轉移。長喟一聲,女郎中再不多說,只是沉默地用藥杵將混合藥材研磨,再一一傾入燒紅的砂鍋中,苦中帶甘的味道瀰漫室內,彷彿正詮釋著少女的心情。

  「呃……醫生小姐?」見對方久不發言,男人終於決定打破寂靜。

  「叫我素問就可以了,何況我不是醫生,我是藥草的娘親,我可以接受你叫我藥草美少女。」

  很難想像一個外表如此清純的女人,可以用如此正經的語調說出如斯對白,男人從未佩服過什麼人,但如今他卻五體投地。

  往吊腳樓外一望,素問指向木柵細縫間黃綠交錯的園子,臉上泛起滿足的神情:

  「你看,這是爹爹的藥草園,白家吊腳樓創建之初,爹爹利用屋前屋後的空地親手所墾。南疆的土地種什麼都不成,種稻稻枯,種麥麥黃,就只這些救人的事物欣欣向榮,真是奇妙。」

  揚起嘴角,卻不能算是笑容,男人還未看過素問真正笑起來,至少是發自內心的笑。她的目光在許多只餘根莖的、開花的、長葉的植物上掃射一圈,忽地舉起雙袖,往藥檯旁唯一的木窗一推,藥草園的廣角一覽無疑,單從整致的排列便可窺見主人無上的愛心。她愛戀地凝視半晌,纖指往最遙遠的角落一遞,那是園子裡唯一可稱得上是樹的植物;

  「你看,」推窗的手凝滯,彷彿目光已入畫裡,素問的語氣無限緲遠:

  「這株花就是『辛夷』……」

  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男人順著她目光往花樹看去。雖是冬初,這株白蕊卻出奇地早熟,花苞嬌小玲瓏,花朵如倒豎的鈴鐺,白色燭臺般墜滿一樹,冷風一拂,脆弱枝枒載著花浪上下起伏,男人從未看過這樣的花種,不像梅蘭竹菊般標榜高潔而實俗,辛夷的美是出自內裡的,一種無需強調、理所當然的清爽舒適。

  「呃……可以容我確定一下,你說的『辛夷』是活生生的,有眼睛有鼻子嘴巴的那種『人』,不是指這棵樹,對嗎?」由於經過太多次驚嚇,男人決定這次要先驗明正身。

  「當然了,不是說過了,辛夷是我的外甥,爹爹的孫兒,今年也快三十了。他是家姊收養的長子,也是孤兒;後來芷姊和北疆的軍人……發生了一點事情,生下了阿朮,阿朮的父親從沒回來過,芷姊獨立撫養兩個孤子,大約是操勞積累,在阿朮兩三歲上便故去了。」

  尋常一個鄉野女子的故事,不知為何,由素問的聲音詮釋起來,格外有股平淡的蒼涼。

  「呃……可否請問姑娘貴庚?」外甥快三十歲?喉嚨咯登一聲,男人有不好的預感。

  「嗯……再八個月就滿三十五了吧,我是阿朮的姑姑啊,白家吊腳樓是我七八歲時建的,現在也有二十多年歷史了。」

  在盆裡仔細地潔淨雙手,素問一點也不覺自己語出驚人:

  「怎麼了嗎?」

  「是……是有點意外。」因為補藥吃太多,最後終於成仙了嗎?

  「因為我看起來很年輕嗎?」

  沒想到老女人比想像中聰明,素問從男人眼神中讀出稱讚,開心地一拍雙手:

  「這要歸功於藥草的功效喔,像是茴香,用高熱蒸煮後能夠沐浴臉龐,藥蜀葵做成浸液可以潔淨雙手;白芷、白蒺藜或白芨一類花草葉香色素,自古以來就是駐顏盛品,一般的枸杞、地黃也能活絡氣血,滋補養顏。如果你要內服,有幾味是一定要嘗嘗的,例如把白芍、生地、紅花、香附或黨蔘用小火慢熬,然後再添……」

  「我、我很感激,謝謝姑娘熱情的告知。」

  若不即時截住她,大概得在盜跖修完「藥草專題―駐顏有術」的所有課程才能離開了。

  「哎呀,您別客氣。你別以為只有女人才需要保養,辛夷從小給我和爹爹調養,二十多歲了還唇紅齒白,皮膚吹彈可破,這不是很棒嗎?比如像這味藥……」

  興奮造成的忙亂,素問抬手往五斗櫃裡一抽,似乎試圖尋找什麼,五指卻又無預警地驀然一顫,架上的事物嘩啦啦地掉落一地,她連忙收起手來,臉上滿溢驚嚇與尷尬。

  已經是第三次了。男人總算有足夠證據確信,那雙葇夷定有什麼外表難以察覺的毛病。

  「這是……病根子麼?」探人隱私非他所喜,但現在已不由得他不問。

  素問沉默起來,男人凝視她半晌,本以為她決不肯自曝其短,正想放棄轉移話題,對方卻忽然開口了。又是那種聲量,微弱、羞怯卻又清晰如山澗,然後是不算笑容的笑容:

  「嗯……這是種怪病。」

  相當長的句號,聽得出來意願的拉鋸,但卻另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情緒,促使她向這素昧平生的病人吐露些許:

  「連爹爹也沒法子的怪病……從祖先的血脈留下的業障,誰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右手抱緊左手背,她不自覺地靠緊藥缶,陶壁炙燙,她卻渾然無覺;

  「病徵是從手足開始,逐漸地失去失覺,然後擴散到五臟六腑、奇筋八脈……最後是雙眼,當病人遺失了視覺,生命也就喪失了在世的憑依,然後永遠回歸黑暗的懷抱裡。」

  她舉起因熱而紅腫的掌心,似要藉此喚醒一些活力,但笨拙依舊:

  「我爹爹、阿朮的媽媽……都是這樣死去的。」

  「令尊是……」男人試探。

  「今年春末辭世的,就在辛夷離開之前,」

  配合地頷首,素問試圖裝出不在意的模樣:

  「我還記得……生命盡頭的一刻,爹爹什麼也吃不下肚,舌頭失去功能,連我的名字也無法覆誦,眼睛轉動,似乎想要找尋我在那裡;他的目光就嵌在我的眼裡,好熱切、好無奈又好溫柔的眼神……這是他身體最後能動的部份,然後爹爹便永遠化作一尊石佛,遠赴極樂世界去了。他死時意識還很清楚──這是這病真正可怕的地方。」

  她一頓,撫了撫仍在顫抖的手臂,似乎不願意浪費吸進肺裡的空氣,說話聲音總是那麼輕;

  「而爹爹他……最開始時,也是像我這樣,常莫名其妙地失手、跌跤,在南藥谷溝跌下去好多次,還險些中風;手連拿藥砵的力量也使不上,得靠我和辛夷幫忙……不到三年,他就這樣走了。」

  「三年。」男人慢慢地覆誦這個期限,想問卻問不出口。

  「我出現徵兆,是從前年夏至左右開始,」

  似乎明白男人的疑問,白素問低下身來照看陶鍋下的小火,不時以口送風,語調突地輕鬆起來:

  「不過你知道嗎?其實我沒想像中那麼害怕,自白家的曾祖……或許更早開始,代代的藥草園繼承人都因這病而成佛,醫者的宿命不是?我們救活太多原本該去閻王爺那報到的人,這是上天給郎中的懲罰,這是天意,而人去擔心天意是無用的,」

  目光再遞向窗口白花,枝枒迎風低垂,彷彿也在哀悼著:

  「辛夷就是為了想救我……才會離鄉背景,到外地去涉險的。他說盜跖這地方太過貧瘠,遲早白芨的無知會將我一生斷送在此,爹爹死後他再按捺不住,我無法留住他,那是他的決定。男人的決定,女人從來是無可置喙的。」

  聽不出情緒的語調,素問放下手上工作,以手攬住花朵輕嗅。

  「那個叫白辛夷的……從此裊無音訊嗎?」男人盡量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富有感情。

  「嗯?你說辛夷嗎?」

  似乎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素問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手猶緊握那朵白花:

  「辛夷一直都會寄信回家啊。南疆的交通封閉,像盜跖這樣的山間村落更是蜀道難於上青天,他起先是托信鴿幫忙,但是鴿子飛到村子門口便累死了。後來也不知他怎麼辦到的,譴來好大一隻飛鳥,渾身綴滿熾熱的火燄,村人還鬧了好一陣子,以為是朱雀降臨呢!可信一拿他就燃燒殆盡,像是任務已達,害我想回信也沒辦法。」提起辛夷,她的話就多了一倍。

  「那是法願,使者法願。看來他不是自己進修有成,就是找到能力強大的法師相伴……如果那位白辛夷是純正的東土血統,該是後者比較可能。」

  使者法願竟可以通過翻山越嶺的考驗,還能準確認出目標所在,男人暗忖,他所見過的不是在半途撞山,就是因迷路而徘徊終至滅失,那名法師必不是個簡單人物。

  「可辛夷他……自從三月前,大約是秋分左近,就再也沒寄信回來過,」

  對於法願不甚了了,男人的猜測對素問來講意義不大,她只是低下了頭,後頸一片蒼白:

  「最後一封信上說,他握有可靠的情報,找著能治我病根的良藥。只是取得有些許困難,要我寬心等待,如今已過了三月有餘,年節將近……辛夷卻一直沒消息。」聲音越來越小,素問將談話終結的意思表示在沉默裡。似乎自己也訝異如此多話,陌生的男人話聲裡自有一股魔力,能教人將心事盡吐,她在覺察後悄悄吃了一驚,卻非負面的那種吃驚。

  低首嘗藥以掩示神情,素問的眼睛眨了眨,似是想到什麼事情,難以辨認的笑容閃過她面頰,男人看見她端著承有液體的黑缶走向自己。

  「你替我嘗一口。」

  或許是素問的臉容太過迷人,讓男人瞬間失卻警覺心,茫然間遵照指令以缶湊口,等到味蕾察覺陰謀時早已不及,只得讓悔恨以噴射形式倒湧:

  「這……這是什麼東西?」

  自忖什麼怪食物都兵來將擋,但男人確信這比北疆邊地的酥油茶更難入口,抹掉唇邊殘餘的渣漬,這才發覺缶內的黃漿飄浮幾許藥草,顯然成份並不單純。

  「這叫藥膳,對養生很有幫助的,你可別嫌良藥苦口,」

  看著男人皺眉皺到快接在一塊兒,素問難得地乍現笑容,待他想捕捉時,笑意卻又消失無蹤:

  「你這味喚作『蟲草蒸老鴨』,是本草拾遺裡的膳譜,別看這黑黑一碗不起眼,它可費工得很;首先得把足齡的老鴨除毛去羽、清洗內臟,取甘草抹淨內壁,再以白水煮至起沫,鴨頭順頸劈開,放入冬蟲夏草,再用線細細紮好,最後加以黃酒、生薑、蔥白,隔水蒸煮個一晚上,這才大功告成。這帖方劑補虛益精、滋陰補陽,你可得好好珍惜它。」

  都說成這樣了,就算他不吞下去苦死,也會被藥草英靈咒殺而死吧?男人的笑容和藥膳一樣苦,他洎小就不是乖乖吃藥的好小孩,湊著缶口一點一點啜飲,他祈禱素問能快點轉移注意力:

  「為什麼特別備置這些?有節慶?」

  「今天是『立冬』啊,二十四節氣你該曉得罷?」望著窗外燃起的火光,男人這才注意到素問身畔的陶鍋越堆越多,蒸騰的藥味簡直要把他給淹死,素問掀起另外一個,以鼻湊進驗香:

  「南方真正入冬後會很冷,立冬代表著嚴酷生活的開始,與我同名的醫書在『四季調神篇』裡便說:『冬三月,此謂閉藏,水冰地坼,無擾乎陽,早臥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此冬氣之應,養藏之道也。』;」

  邊再度展現醫書熟練功力,素問侃侃而談:

  「所以在南疆,我們稱每年的立冬為『蘇喜寧節』,原是祭祀『尼杭』──也就是巫楚一帶生母娘娘的祭禮;在這節日裡,孩子們被允許提著自製小竹筒,挨家挨戶地討些紅蛋、麵線和糯米的,好填飽肚子過好年。難為那些孩子辛苦一年,就蘇喜寧節這幾天活得像童年。」

  開始替熬好的藥膳包裝,素問以草繩穿過黑缶底端,試圖將它綑將起來。手指卻明顯不靈便,播動繩頭如扭轉犛田的牛般困難,男人見狀上前一步,替她俐落地結起十字,少女微微一訝,回頭見那溫暖而平和的微笑,眼角一抽,卻不言語,只是轉身反覆同樣的動作:

  「……所以每到這節,村子裡便有聚會習俗,一方面互道關心,畢竟過冬對我們這些人來講殊非易事,我也好趁此機會分送幾盅冬令補品給上了年紀的朋友。村裡會有請銅鼓的儀式,還有鬥角舞啦、笙管哨歌什麼的,許會有些難得一見的『儺戲』――你是北疆人,―定沒看過咱南方的彩面儺戲,待會兒叫你大開眼界。不過這還不算什麼,最精彩的還是……」

  提到節慶,素問的語調悄悄高昂,突地臉上一紅,竟是將介紹截斷在高潮:

  「不告訴你,你自個兒去看。我可警告你喔,南疆民族好客,你遠來是客,又是我白素問家的新客,白朮他們一定宣傳得全村皆知,今晚你若不是醉得不醒人事,要回房睡覺恐怕難囉。」

  快速轉移話題,素問泛起笑容的徵兆,卻是對著黑缶,與男人的目光失之交臂。

  「在下記得我還是病人。」男人不禁苦笑,所謂上了賊船還真莫過於此。

  「是病人那就更該參與節祭了,全村的人會為你跳舞驅魔,為了要山神賜福於你,犀牛角定會殺雞備酒,好讓『鳳凰頭』保護你早日康復。」

  嘗到素問描述的熱情,男人沉默了一下,黑眸望向素問的背影,突地淡淡笑了:

  「你們……不先問我是誰?」

  「對盜跖人來講,客人就是客人,」

  低頭將綁縛藥罐的草繩分索備齊,素問在忙碌中報以一笑:

  「至於想不想報上名來,是每個人的自由,客人不想說,我們也不會問,江洋大盜也好,上皇陛下也好,都得喝個三杯應客酒再走,」

  素問的話讓男人著實一呆,十指在膝前交扣,他帶著複雜的笑容垂下首來。女郎中將草繩齊頭修平,聲音溫柔起來:

  「人世的身份如雨打萍,盜跖的客人卻萬古不移。你永遠是白芨山的好朋友,我們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或許是因為分心說話的緣故,她的手指再次和繩頭錯過,麻繩不聽話地從指縫滑落吊腳樓下。還來不及俯身去撿,男人的動作比她靈活,搶先拾起掉落的繩頭,蒼黃瘦長的十指如流水,仔細地替她繫好手上的草結,似乎也將屋內的氣氛打了個結。

  素問沒有回話,只是逕自端起最後一盅黑缶,卻不交給男人,單肘倚著檯桌,好似主人指揮不聽話的車頭馬,試圖憑自己的力量繫好最後的繩結,卻徒勞無功。正想長嘆放棄,一雙細瘦卻有力的大掌卻從後入侵,替她拉住不受控的韁繩,導引她一年來嘗盡挫敗的手指。

  不主宰,手掌只有相助的意思,素問明白他的用意,蒼白小臉微訝,半晌捲土重來,靠著男人的托扶,草繩終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穿過陶柄,在她顫抖而微帶興奮的穿針引線下。

  「看,這樣不就行了?」

  男人輕拍素問掌背以示嘉許,瞬間她還以為爹親復生,反射性地抓緊男人的手背,讓體溫在腦海產生錯覺。這舉動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雖然對於藥草的狂熱讓她矜持盡失,素問畢竟還是傳統上皇朝的姑娘,男人粗糙但有力的觸感浸透體膚,她連忙將手一甩,慌忙背過身去。

  「除了客人以外,我很容易被人家當作長輩。」

  知道素問的尷尬,男人苦笑中夾有溫柔,輕易便打了圓場。

  果然她噗嗤一笑,卻仍不敢轉過身來,讓他暗自大呼可惜,一手挽起黑缶,她匆匆將為數眾多的藥湯捧至吊腳樓上風涼,蒼白的身子剛隱沒轉角,後腳又一百八十度拐將回來,仍是背對著他。男人第一次聽人發言得功聚雙耳,因為聲音實在太小:

  「謝謝你。」

  蒼白的頸忽地換作一抹笑靨,素問在坎門前回過首來,猶抱黑缶半遮面。男人終於見到她完整的笑容──很標準的上皇女人笑容,含蓄這詞彷彿專為她而設,至少為她這抹微笑而設。

  「不客氣……妳小心點!」

  見素問邊走邊回首,他就知道事情不妙。果不其然,繼笑容後女郎中慘叫一聲,素問一腳踩入吊腳樓隙縫裡,腐朽地板承受不住重量,眼看就是連人帶藥自由落體的慘劇。好在男人反應卓絕,當機立斷地從斗蓬裡伸出手臂,正好成了素問救命的浮木。

  一黃一白兩種膚色的臂緊緊相握,男人尚有左手拯救隨主涉險的黑缶。

  還未及產生情緒,男人的動作快極,單手將黑缶準確地拋回藥檯,右手輕輕一提,素問的雙腳再次站定欄靠前:

  「姑娘實在應該……營造更安全一點的生存環境才是。」他苦笑,眉毛不動聲色地一抽。

  手猶執著對方冰涼的前臂,素問發覺男人的身軀竟是這樣寒冷,不像外表笑容的溫煦,她為那驚人的徹骨一縮,紅暈浮上臉龐:

  「我最近腳也有些毛病,走路時常跌跤,或許毛病開始擴散了……你怎麼啦?」

  正自辯解者,見對方繼凝眉後神色不善地抱緊腹部,素問一悚。

  「……剛剛一拉扯,腹部的大傷口好像裂開了。」似乎不太願意承認,男人凝眉支吾:

  「不過不要緊,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妳只要……等一下,妳,妳想幹什麼?」

  「你在說什麼蠢話,傷口裂開,當然是要重新包紮啊,你手不要擋在那裡,我幫你把布帶解下,重新換藥,不……或許應該研發讓傷口產生黏性的新方劑……」

  「不,不用了……」

  「我來想想,如果流血不止,久瘀不癒,那麼用藥就該……」

  「救……救命啊!」

  北風習習,夕陽低垂,烏鴉興味地掠下樹顛,在窗櫺上欣賞這難得的午後。

  然而或許連鴉群在內都未曾注意到,隱沒在吊腳樓儲廊下,有個原應離去的身影,抱著滿懷的重物,黑眸在暮色中燃起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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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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