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滇王在皇城的駐府位於皇宮之北,就在後宮重華門左近。

  雖然算不上宏偉,但是格局方正,形制大方,加上地處僻靜,兩側就是兵部議事堂,警衛森嚴,處處可聽兵鐵交擊,更顯得王府主人的武勳標炳。再往裡去,諾大的庭院一棵樹也不種,由於主人嫌樹佔空間兼之易滋蚊虐,才剛進駐府就粗暴地拔去滿園歷史悠久的老松。前庭因長期拿來操練,連草也不願久居,於是光禿如沙漠、貧脊似荒原的園林便成滇王府最特殊的景觀。

  「煩不煩哪,都過了五十九次生日了,還這麼大費周張?父皇也真是的。」

  王府的主廳掛了橫匾,上頭龍飛鳳舞地寫了「燕雀朝堂」四字。之所以取名為燕雀堂,主要還是出自雍和主意,不像一般園林命名引經據典,單純因為一到春夏之交,這地方就會擠滿回巢的候鳥;直觀是滇王的座佑銘,至於是否有引申義,他也管不著了。

  「我警告你,肥遺,你給我皮繃緊點。這次六十大壽是父皇交派下來的差使,雖說是和九皇兄合辦,咱們滇王府可不能讓人專美於前。」

  從耳房傳來警告聲。再幾日便是八月初五,也是皇朝現任主人六十歲生日。皇朝崇武,每逢國主壽誕,慣例將領諸子赴城外行宮圍獵,儀式性地獻牲為禮,然後大宴賓客,營造海內同慶的熱鬧氣息。今年自也不例外,身為承辦差使的滇王府忙得雞飛狗跳,處處可見僕婢奔走,戶限為穿。都已經近子夜了,竟還沒有一處熄燈,足見事務繁忙。

  唯一的例外大約便是王府的訪客了,一團爛泥似地攤在椅上,肥遺不改畜生本性,一到熱天活動力便直線減低,催促著兩旁宮婢加速煽風,由於十皇子特殊興趣,他的家下人不分男女,年紀都在十二歲以下,只見兩個女孩吃力地捧個半人高孔雀扇,光是舞動扇柄便氣喘噓噓,肥遺滿意地欣賞她們衣衫凌亂,幼汗蒸騰的模樣。

  「啊──啊──啊!」

  不防左邊一聲尖叫,整座燕雀堂也被嚇得震了一下。細看燕雀堂右側角落,竟坐了個十二三歲的女孩,不像肥遺狼狽,一身的華服金釵,女孩容姿算得上秀麗,舉止卻像牙牙學語的幼童;一面捏著手裡枕頭似的事物,一面發出淒厲而意義不明的叫喊。

  「皇兄,英招又開始了!你出來治治她啦,吵死了。」

  一面隨手抓過身邊糕點,死命往嘴裡塞,肥遺不耐煩地朝耳房大聲抱怨。雍和在裡頭又忙了半日,簾內竟傳來搏鬥聲,半晌才見他換了輕裝慌忙奔出,臉上明顯有指甲抓痕,一面朝裡頭大叫:「我知道了啦,好容容,忙完這邊就回去陪妳可不可以?」

  說著扭頭在堂上氣虎虎地一坐,肥遺似笑非笑地瞅著兄長,含糊不清地道:「怎麼了,嫂子又大發雷霆?」雍和撫了撫被抓痛的臉,對少女的吵鬧視若無睹,半帶哀怨地倚几自語:

  「瘋婆子,不過是晚回來幾刻,犯得著這樣呼天搶地?信不信我真的納妾。」馳騁南疆的皇子武將竟也有此面貌,說出去大約沒一個史家願相信。冷不防簾內飛出一把菜刀,準確地擦過雍和頰畔釘入茶几,嚇得兄弟倆都噤若寒蟬,雍和連忙轉移話題:

  「說來母親也真是的,適才去和她請安,想商量些壽宴的事,怎知母親一去父皇那便沒回來過──英招,安靜,皇兄在說話呢!」由於妹妹實在太吵,雍和忍不住揮手制止。

  英招在眾公主中排行第六,是魁妃所出唯一的公主,年紀只比受寵的「七太歲」李麟大上五六個月,人氣卻大相逕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家下人便常見她一個人躲在角落,面無表情地啃著五指,直到咬出血來也不住手;年紀稍大些更變本加厲,只要是她唾手可得的事物,無論娃娃、棉被、盤子或大內精製的蹴踘,只要一經六公主之手便立時報銷。

  每個英招府上的人都見過她縮在床角,一爪一爪地凌虐手中殘破不堪的玩偶,先是狠狠刨去眼睛,再用牙齒咬斷四肢,最後狂亂地戳揉所剩不多的假髮,玩到高興時便一個人咯咯大笑,舉高慘不忍睹的戰利品四處亂跑。嘴裡迸出常人難懂的尖嘯,李夔和魁妃對此都束手無策。

  「好了英招,這個快爛光了,換玩這個,小心傷手,然後安靜點。」

  對於胞妹異常的行徑,雍和素來不以為意。而且任由她為所欲為,英招沉著一張臉,無言地接過兄長遞來的繡墊,指甲兇狠地刮過表面,隨即又戳又捏地從破洞裡抽出棉絮來,雙眼漸放精光,登時滿燕雀亭都是白芒芒的棉塵:

  「今年又要到城外圍場去?父皇多大年紀了,小心兔子沒打著,連骨頭都散了。」

  垂倒在躺椅裡,炎熱的天氣對肥遺來說直如酷刑,想起圍場的熾陽,肥遺就一陣氣餒,渾身肥肉出油似地淌起汗來。雍和瞥了弟弟一眼,沒好氣地道:

  「先說好,這次你就算不上馬,好歹也給我下轎!騎馬入圍場是李家舊俗,就你例外可怎麼行?平白給我落話柄。難得你親哥哥大展神威,你倒好,躲在涼轎裡撿現成便宜。」

  肥遺嘟著肉腸也似的兩片唇,咋咋上頭的餘油:「反正我再怎麼學人彎弓射箭,也射不到個鳥。」雍和一啐,眉間又現豪氣:「又沒要你當真圍獵,只是做做樣子,打兔子什麼的就交給我來,等著瞧吧,這次壽誕,我非奪魁不可!」

  「什麼事奪魁?六皇兄這般好興致,怎不也說給小弟聽聽?」

  未料竟有人插口,門外忽地一聲朗笑,嚇得雍和從椅上騰高三尺,差點沒掉下地來。羽扇輕煽,來人身形如風,雖不致騰雲駕霧,飄逸的氣質仍讓門口侍婢一陣失神。雍和霍地站起身來:

  「老九!」卻見來人果然是懷王鹿蜀,笑著一折扇骨,顯然明白兄長的震驚,鹿蜀安撫似地一躬到底:「冒眛來訪,給皇兄唐突了,還請滇王饒了皇弟。」雍和轉頭朝門口一吼:「懷王來訪,你們連先一步通報都不會嗎?要他自個兒摸進來!」鹿蜀忙按他坐下,笑著再次躬身:

  「皇兄別動肝火,是我叫他們別通報的。」

  雍和稍稍平復情緒,這才發現鹿蜀身後還跟了人,其中一人是兵部尚書炎孟極,只見他換下朝服,現在穿了件簡單的黑色袍褂,更顯人畜無害;另一人在月旦閣裡也現身過,便是坐在鹿蜀身側的獨臂青年,氣質恰與孟極相反,眼中陰鶩狠戾,光憑眼神便能將人剝皮拆骨。

  雍和心中微微一突,哥哥這個蔭客他早見過,只是始終沒緣攀談。一隻袖子空蕩蕩的,這獨臂青年來歷神秘,雍和多次察勘都察不出所以然,側臉幾道傷痕,再加上不怒自陰的雙瞳,足以嚇得小兒深夜止啼,恐怕舊業不是人蛇子就是海盜罷?

  「這是我的蔭客,本姓張,名錯直,羽化洛神人,」鹿蜀一派出塵自然,見雍和眼光怪異,知他忌憚自己的蔭客,遂把折扇一指介紹起來:

  「他本在紅王手下任職,後來因罪入獄,給愚弟救了出來,他有個字挺有意思,叫獬角。獬角,還不快見過滇王殿下?」青年只是瞥了一眼,舉起殘臂團團一揖,連話也沒多說一句。雍和心中大怒,暗道:「這廝忒地無禮,要不是看在九弟面上,早把你大卸八塊。」轉念又懷疑起來:「莫不是給九弟教的罷?否則那有這種膽子?」

  鹿蜀見雍和神色不善,知他惱怒獬角,忙笑著圓場:「六皇兄莫怪,我這蔭客聰明才智是有些,他曾遭逢大難,以至終生殘廢,性格古怪點也是難免。這『獬』是種皇朝古獸,傳說這種獸只要碰上有罪的人,便會拿角頂他,罪惡便無所遁形,是天下間第一等正直的靈獸。」孟極一旁讚道:

  「先生名又是錯直,該是取『舉枉錯諸直』之意罷,妙極,妙極,枉既錯直,獬角以正之,真真是好名好字。」

  皇朝習俗,大多數讀書的男性都有所謂「字」,通常和名習習相關,有時同義,有時相輔相成,比如名珩的可能字美玉,名東籬字采菊,只是皇親貴族又有另一套系統;英王以來令皇朝子孫不設字,以靈獸靈禽為名,一來討個吉利,二來獸字多半艱深少用,免去民間避諱困擾;時日一久,許多官員為附庸風雅,竟也以獸名為字,也不管是否與名相符。諸懷、孟極、粱渠等等便都是。

  「皇兄真好興致,還有幾天才壽宴,現在便這般積極。愚弟實在慚愧。」

  聽鹿蜀又提起壽宴,由於兩人身為四夫人所出長子,平日又聲譽卓著,猜透李夔愛子心思,禮部於是作主提請他們督促辦理此事。知道父親久未風光,這次又召回各地諸子,滇王府和懷王府無不磨拳擦掌,務要博得老父歡心。孰料聽鹿蜀口氣,竟像是來和自己商量,雍和不禁疑然。

  「不過殿下想要『奪魁』,恐怕還有不少阻礙罷?」

  驀地接回原題,雍和心中一凜,說話的竟是才剛坐下的獨臂青年,英招尖叫一聲,破開的繡枕灑得三位皇子滿頭草絮,卻無一人有心撥去。隱隱聽出對方話中暗示,雍和開始明白懷王真正來意。表面卻故作輕鬆,只是冷冷哼了口氣:

  「不過是圍獵而已,老子在南疆射人,要比你們歷年射得獐子都多!憑什麼不能奪魁?」

  「善射是好事,這也是滇王的優勢,怕只怕獵物到手卻不能守成,功勞平白拱手讓人。需知善射者難得,善竊者更不易啊!」進一步試探,雍和此時已完全明白對方的意思,見鹿蜀眼神凝重,卻不曾表態,心中更加猶疑不定:「喔,你倒說說,我拱手讓給誰了?」獬角冷冷看了他一眼,竟毫無顧忌:「比如說,十三殿下。」

  太子在諸子中排行十三,這是盡人皆知的事。但儲君便等於半個君王,與諸子身分有別,不僅稱兄道弟不被允許,見了面也得伏首稱臣,更別提直呼排行;聽獬角如此無禮,堂中數人皆盡一驚,鹿蜀總算開了口:「獬角,不得放肆。」語氣卻頗為言不由衷,雍和倒是聽得爽快:

  「哼,那個登徒子麼?我告訴你,老十三根本不足為懼,整天除了尋芳問柳、風花雪月,他連九五兩字怎寫都未必曉得,要當真奪魁,還不是靠她老媽的好穴!」

  畢竟軍人脾氣,聽雍和用得粗俗,除了肥遺爆出一陣低級的笑聲,鹿蜀和孟極均皺了皺眉頭。懷王以指輕叩桌沿,緩緩道:「本王倒覺得,可畏的是老十四,生得雖和老二一個樣,心思卻細密的像蜂窩一樣。況且今天廷議之上,能寫得出那等宏論,必不是簡單之人。」

  「可他又能怎樣?不過就是個殘廢罷了,能射得住靶麼?」冷哼一聲,雍和駁回兄長的疑慮。

  「可是哥哥……皇朝歷史上那個什麼王,不也是瞎了半隻眼,照樣『奪魁』麼?」吞了把棗核,肥遺含糊不清地插嘴。

  「那是英王,他在內亂裡失去了一隻眼,為了保護一個微不足道的百姓,這故事可有名著──老十我拜託你,除了吃以外唸點書好不好?可先祖還不是照樣威風八面!老十四不一樣,你看過天底下那個君王,是一拐一拐跌上馬的麼?」這話說得堂內哄笑,孟極陪笑著插口:

  「滇王說得是,微臣想老十四那是多慮了。臣瞧他性子淡的很,就算不是殘疾,多半也沒那心。」

  「十四皇子沒那個心,可旁人有。」說話的又是獬角,滿室斗然一寂:

  「殿下有沒有想過,倘若今天老十三中箭落馬,陛下會因此將回心轉意麼?陛下算得上名君,可惜的是總跳不出女人手掌心,若非那女人的種死絕一空,焉有庶子奪嫡的餘地?」

  廬內眾人無不心中一突,話忽然轉得如此直接、如此剛猛,連「奪嫡」二字都明白說了出來,一時鹿蜀和雍和反倒不自在起來。雍和不禁細細打量起懷王府這位蔭客來,雖是殘疾之人,他卻從錯直身上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兩隻混濁的黑眸深沉不似人類,已經髒到天山的泉都未必洗得清;有這樣的臣在麾下,雍和暗忖,只怕連他也會覺得戒慎恐懼。

  他是暗夜的梟,不為光明世界的力量所拘束,或許某天置身陰影,這人隨時會撲過來反咬自己一口也說不定。鹿蜀卻似對他不甚在意,只把獬角當成一般清客相公,對他的發言經常視若無睹:

  「所以不止得除老十三,那兩人是一體的,要除非一雙不可。」

  「喀鏗」一聲,氣氛本來已凝重到頂點,未料此時燕雀堂的紙門竟驀地開了。一個人影閃進堂裡來,嚇得雍和差點沒跳起來,以為上回太子駕到的事又要重蹈覆轍;人影卻在滇王前著地跪倒請安,雍和很快鬆了口氣:「混帳東西!進門前不會吭聲的麼,怎麼教你規矩!」

  「屬下叫了好幾回,都不見殿下回應,這才斗膽自己進來,還請殿下恕罪。」

  毫無抑揚頓挫的音質,伏地叩首的是位二十出頭的青年,髮色很淡,身高在七尺之流,一派的武人架勢,卻不像刑天豪邁粗獷,凝穩中帶著文質,合起來便成了無趣的中庸。身著詹事府服色,似乎剛執勤過來,身上武器未解。雍和吐了口濁氣,神色較緩:

  「罷了,赭……你叫什麼來著?對了,赭公共,是吧?外頭可都巡過了?」

  「屬下名喚共工。」穩重的躬身答禮,青年連眉也沒挑一下。雍和一怔,隨即不耐地揮了揮手:

  「叫什麼不重要,你乾脆從今天起改名算了。有通知門房,叫他們除自己人外別放進來罷?上回我和幾個幕僚聊得高興,不防老十三竟然闖了進來,也不知他有通天眼,還是天生掃把星的命;這回再出紕漏,本王就要你的命。」

  「是,殿下。」

  神色平和,青年嚴肅地頷首覆命,雍和望著他背影,心中大皺眉頭。這人是他從奚奴拔擢至詹事府的棋子,忠誠度倒毋庸置疑,只是太缺乏存在感,不管置身什麼環境,共工都像透明人一樣,即使說話走動也無人在意,有時走過眼前,雍和才會驀然驚覺:「喔,原來你在啊!」而當曲終人散,跟旁人談論起當天的聚會時,又會疑惑起來:「那傢伙那天真的在場嗎?」

  能力、智識和長相都無甚特別之處,這更加強他的透明感。常有人說共工和某人很像,後來證明他和所有沒特色的人都很像,也就因為這種特性,雍和與清客都將他列為臥底的不二人選。

  「那兩個稚兒,真要那麼容易除就好了,」

  再不理共工如何,雍和一想起李鳳便一肚子氣,口裡看不起,少年一舉一動卻總讓他憂心如焚,究竟憂心在那兒,他也說不上來。畢竟那對雙胞胎兄弟再如何不濟,光是容貌便讓人無法小覷:

  「為了弄清楚太子的動向,我還掏了大錢,買通了太子身邊一個小奚奴,專讓共工和他接洽,昨日探得他要去北裡的妓院,好容易聯絡到皇城的半獸『頭兒』,讓他們去殺那兩個稚兒。孰料派去的人盡數鎩羽而歸,而且與會的歌妓、參與的半獸死得一個不剩,死者全給東宮官和詹事府掩飾過去。太子的護衛太多了,暗殺不是辦法。」

  一搥扶手,雍和顯得懊惱不已,殺人不成反被少年糗了一頓,這在他自視甚高的自尊池裡無疑投下了陰影。

  「殿下沒有想過,那群刺客或許是太子自己解決的?」

  講話的又是獬角,輕扶斷臂的肩,青年的話讓在場眾人無不噗嗤一笑。笑得最大聲的莫過於滇王,向來傲於自身的武力,雍和誇耀似地一彈劍挾:「老十三會武藝?那個色胚子沒在床上精盡人亡就不錯,你還妄想他飛簷走壁麼?」正想拉著弟弟一塊取笑,抬頭見獬角越發嚴峻的目光,不禁老大沒意思,斂了笑聲咬著牙齦,暗想若不是看在鹿蜀面上,早把他眼睛給挖出來了:

  「如果在下沒記錯,李皇朝歷代子孫皆需從幼習武,莫非事實並非如此?」

  「那傢伙還算得上皇朝子孫麼?」既然開了話匣,雍和也不再客氣,他自小舞刀弄槍,功夫方面堪稱諸子之冠,最看不起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老十三年齡和咱們相去太遠,沒緣一塊練武。不過聽年紀小的皇子說,有時布庫師父興起,要太子『點撥』一下年幼的弟弟們,等來等去不見蹤影,在寒風裡站了大半天,卻原來是太子又偷空娼宿去了,你說荒唐不荒唐?他能練武,烏龜都能爬樹了!」

  「既然殿下這麼認為,那就當是如此罷。」

  雖是迎合的應承,雍和仍感芒刺在背,是他的錯覺嗎?獬角的語氣就像當他是哄哄完事的三歲小孩一樣。再不理六皇子如何,獨臂青年驀地雙目結霜:

  「暗殺這種小手段,到頭來只是自取其辱,要治本,還需從大處著手才行。」

  燕雀堂安靜下來,鹿蜀雙手交疊膝頭,眉頭卻凝了起來,雍和更是大惑不解,顯在努力思考獬角的論點,肥遺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孟極更是從頭到尾沒表態過。英招把爛得不能再爛的繡枕扔到一旁,開始動起瓷器的主意來,旁邊奶娘忙將她一把抱起,卻換來公主強烈不滿,掙扎著將茶杯往地上砸,還拿起破片啃咬起來,一時滿堂都是器皿碎裂聲:

  「我的意思是,先奪宮,再奪嫡。」

  目光悠悠,無視英招的胡鬧,獬角眼神中的陰冷讓閣中眾人心底一寒:

  「現在十三皇子在朝,你們在野,他是名正言順,你們是巧取豪奪。我看龍翼也活不了太久,一旦泰山崩卒,文武百官前呼後擁,太子就算再不成材,依著祖宗法制也能身登大寶,總有批迂腐的老臣會支持。屆時十六衛府兵皆歸他管,這裡不是南疆也非關外,諸位再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他掌心。」這話說得鞭辟毒辣,卻直搗核心,雍和和鹿蜀雖都惱他言語冒撞,也不禁側身傾聽:

  「所以呢?」

  「滇王這樣還不明白?」

  雍和實在討厭獬角的說話方式,聞言勃然,險些就要翻臉,好在共工勸住了他:

  「所以有道是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太子現在尚無戒心,你們得在京城累積實力,但不能做得太顯,一來落人口實,二來萬一給老頭子曉得了,反而大禍臨頭也未可知。滇王佔兵利優勢,這當口得盡可能在宮衛裡安插自己的人;懷王有人脈之累,宜在京城廣收人心,到時舉旗登高一呼,天時地利人和,何愁大事不成?」

  鹿蜀神色疑遲,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但手中聯名書已做了一半,不知花了多少銀子疏通關節,要他放手未免可惜:「這般貿然,未免有失謹慎,何況有悖祖先定制,還是先廢了老十三……」

  「光廢太子沒有用。」冷冷駁回恩主的意見,如此跋扈的行逕連雍和也不禁一呆,好在鹿蜀一向城府,對獬角的駁斥只是臉色一沉,沒有言聲:

  「龍翼對太子無端溺愛,這是滿朝共見之事,就算真受不了輿論,做做樣子廢了太子,只消給太子掌住了實權,老子死了兒子照樣可以胡作非為。何況即使當真廢了太子,難道諸位就順理成章變成儲君了麼?就算是,又該輪誰?到時免不了又是一場混戰,依在下之見,儲君安著這樣的人反倒好,至少起了定紛止爭的作用。而各位在暗,對方在明,乳臭未乾的小兒能躲得了這箭麼?」

  鹿蜀雙眉緊鎖,並不言語,只是端坐靜思。雍和撫顎思考半晌,搓著手道:

  「這點倒不用擔心,現在皇禁宮掌門廳安全的金吾衛,有泰半是我的舊署,」

  李夔極重皇室武威儀,負責戌守皇宮安危的「十六衛」,光是人數就比前朝多了一倍。加上晚年零星的幾起暗殺事件,讓龍翼更重起居安全,不但將巡守城道的金吾衛獨立出來,二十四小時守護上皇左右,其餘像羽林衛、驍衛和監門衛也都只讓諸子分權掌管,從不派給異姓官員。

  雍和在封王前曾任驍衛上將軍,加上北上京城又帶了一批部曲,兵力方面游刃有餘。潤了潤唇,雍和假意放軟態度道:「到時由皇弟身登大寶,萬事具備,只消由我擁兵一呼,京城萬里,還不都是咱們的天下?」心中卻暗道:

  「要坐龍椅就儘管坐罷,只怕連椅子都沒坐熱,我手中有兵,還怕你不乖乖就範?」

  鹿蜀卻似全沒發現兄長的異樣,兀自低頭沉思,半晌嘆了口氣,竟站起身來一跤拜倒,縱然皇弟跪皇兄也不算越分,突如其來的舉動卻讓滿堂眾人皆盡一驚;雍和連忙站起,單手便將懷王拉了起來:「九弟,你這是幹什麼?」鹿蜀卻執意不起,硬是在兄長面前垂首一拜:

  「說實在話,勝邪並無意於儲,只是憂心皇朝未來,祖宗基業,不能毀在這敗家子手上。六皇兄英明威武,兼之戰功彪炳,太子的位置本來非君莫屬,父皇只是一時糊塗罷了。」

  聽他用上平日與儒生交往的自號「勝邪」,雍和對他的自謙一驚。這話更說到他心坎裡,他早一肚子怨恨李夔不公,放著這麼多立過大功的庶子不要,就因為寵愛后裡,莫名其妙立了個毛都沒長好的浪蕩子,想起他在南疆出生入死,李鳳卻在京城嫖妓享福,便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

  然而這話竟從「賢九王」口中說出,雍和一方面舒服,一方面也破天荒赧然起來:

  「皇弟過獎了,本王……沒你說的那麼偉大。」

  「無論如何,鹿蜀唯皇兄馬首是瞻,只消能確保皇朝千秋萬世,愚弟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再次朝兄長一躬到底,鹿蜀這才緩緩爬起。雍和怔怔地接受弟弟的稱臣,抬頭見獬角靜立一旁,難得地沒有插口,幽深的眼光緊緊盯著自己主子,他倒底是武夫,吞了口涎沫,胡亂點了點頭:

  「老九有這分心,何愁大事不成,來人啊,拿酒來,我與九弟要對飲一杯!」

  簾後早奔來幾個奚奴,端著預備的酒具跪倒雍和身前。滇王親自舉杯斟酒,遞給鹿蜀接風,兄弟倆於是舉杯相碰,淡白的酒花濺了一地,雍和仰頭一乾而盡,攬著弟弟肩頭大笑起來。

  「雍和哥哥,倘使你們成功了,老十三可以交給我嗎?可以交給我嗎?」

  豆鼓般細小的眼在一團肥油裡發出光芒,肥遺忽地全身顫抖起來。他喜歡折磨美麗的事物,可愛的女孩、清純的少年都是他狩獵範圍;十皇子府藏有無數地牢,不少來訪都官員都證言,光是路過上頭便能聽見令人聞之喪膽的慘叫聲。

  自從肥遺見到遠遊歸來的李鳳,他的幻想便從沒停止過,甚至為弟弟量身打造了銬鍊。他要讓少年屈膝臣服,像奴隸一樣舔他的腳掌,滿臉阿諛地喚他主人;而他將親手為太子戴上鐐銬,以鞭子教導他服從的真義,直到他無瑕的軀體遍體鱗傷,在他的腳下哀嚎求饒,清徹的黑眸盈滿淚水,好好後悔他過去為何如此趾高氣昂。

  「太子……會被圈禁起來罷?」

  其實肥遺很早就有這種傾向。在這幾乎是俊男美女組成的王朝裡,李家的品質保證血統對他來講不是祝福,反而是種永世的詛咒;與其說他是因為過度肥胖而醜化,不如說是他一開始就及不上那些兄弟姊妹;總在交際中被人遠遠排除,於是他開始自暴自棄,而有錢人唾手可得的安慰品便是食物。這些年來「錯生子」的綽號一直不離他左右,叫久了連肥遺潛意識也相信起來。

  既然他不是李家的人,那些血統純正的狗,就要為他所受的屈辱負責!肥遺充塞油脂血管的腦子一直這麼想,每當他看見少年和純鈞這對堪稱藝術品的雙胞胎嫡子,從容談笑從他眼前經過,他就不由得在心靈世界裡將兩人處決一次,蹂躪一次。

  特別是李鳳,沒錯,那個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絲缺點的軀殼,竟膽敢用那本來屬於他的優美唇角冷嘲熱諷,等著瞧吧!現在他只能靠府裡那些次級品聊以自慰,總有一天他會讓少年知道,所謂受人踐蹋的感覺是怎麼樣,再沒有比毀滅完美更讓人愉快的差使。

  見弟弟不住喘息,雙頰因陷入幻想而緋紅,鹿蜀厭惡地移開目光,對雍和的約盟仍語帶保留:「那倒未畢,父皇對太子私愛甚篤,會怎麼處置還在未知之數。」雍和豪邁地一拍椅把,握拳道:

  「不論如何,我們幹下去便對了!皇弟,到時你可別忘了今日之諾。」

  這話叮嚀中卻帶威脅,意思再明白不過。現在他和懷王是生命共同體,如果一方背叛,兩人都將萬劫不復,鹿蜀直起身來一揖,神色無比認真:

  「皇弟理會得,天色晚了,就不多叨擾滇王府了。獬角,炎兄,我們也該告辭了。」

  拒絕雍和的親送,三人在共工代送下自後門趨出王府,孟極朝鹿蜀一揖,滿面都是笑容:「今日一席話,下官受益良多,就此告辭了。」九王「嗯」地一聲,扯起一絲微笑,輕拍兵部尚書肩頭:「你是個明白人,很多話都不必說了。」孟極笑容更深,在家下人提燈引路下便絕塵而去。

  王府的奚奴才脫離視線,獬角立刻站定巷心,嚴肅地望著鹿蜀,九王一訝,望著蔭客陰森的面容,鹿蜀溫潤地道:「怎麼了,獬角,有話回王府說罷,天色這樣晚了,我還得連夜封好聯名書,明天一早好望上遞去。」獬角輪闊更加深沉,宮燈將兩人面容映得一片慘淡:

  「懷王切勿聽信在下方才之言。」

  鹿蜀一愣,適才他滔滔一席壯言,雖然有些小處微感不妥,大體也還聽得頭頭是道,正奇怪這平素不茍言笑的蔭客竟變得雄辯起來,如今卻又叫他不要聽信?鹿蜀沉下了臉:「怎麼?」

  「滇王兵強勢大,尾大不掉,在下剛才只是誘蛇出洞,讓他自曝形跡,在京城擴增兵力談何容易,何況龍翼征戰一生,對兵勢再清楚不過,皇禁宮乃是名符其實天子腳下,那容得他兒子亂來?」壓低聲音,獬角明知恩主不高興,卻無半點安撫意願:

  「一旦滇王按捺不住先動了,太子一黨必先防他,上皇也不會輕縱,到時六王成為眾矢之的,殿下也就能安然躲在暗處坐觀龍爭虎鬥,豈不省事?」

  鹿蜀心頭一驚,驀地正視蔭客從未移離自己的視線,這才恍然大悟。好毒的心思!原來這蔭客堅持要自己夤夜來訪六滇王就是為此;咬著牙沉默半晌,鹿蜀點點頭,背著手在火巷裡來回踱步:「你瞧滇王會信我們麼?」獬角想也沒想,語氣中不乏諷刺:

  「沒理由不信,李雍和這個人嫉世憤俗,早就存著造反之心,適才只是為他點火而已。」鹿蜀又道:「要他真起事,那屆時還反咬我們一口,又該如何是好?」

  獬角冷哼一聲:「死不認帳,您是朝野口碑載道的『賢九王』,誰肯相信你竟會背信忘義?」鹿蜀聽出蔭客話中的諷刺意味,心中隱隱不快,稟性卻讓他不輕易表現出來,只是輕笑一聲道:

  「老十三呢?要怎麼對付?」

  「殺了他,現在就殺。」

  斬釘截鐵,獬角緩緩撫摸早不存在的臂,彷彿要藉此捕捉淡去的恨意。鹿蜀笑容立斂,淡淡瞥了他一眼,雖然他說的是李鳳,九王卻無法分辨受詞的對象,如果可以代換的話,或許獬角真正想填入的是天下人:「沒有那個必要。」獬角從鼻子噴出口冷氣,完全缺乏對皇子應有的敬意:

  「沒有必要?試問懷王何出此言?」

  鹿蜀附手身後,在偏殿裡不安地踱步:「老十三縱然有點小聰明,畢竟是個黃口稚兒,成不了什麼氣候。且況他於今一事無成,仗著父皇寵愛立儲,別說我們不服,天下也必不服。只消如你說得隔山觀虎鬥,最後再來坐享其成,何必染髒自己的手?」

  獬角陰惻惻地笑了兩聲,鹿蜀渾身疙瘩,忍不住轉過頭去,否則他懷疑這蔭客會一刀從背後捅下:「懷王若是婦人之仁,獬角也莫可奈何。」鹿蜀莫名一怒,他以儒生之姿拜封戰火連綴的關外,最怕那些沙場老將背地裡笑他「連馬也騎不好」、「提把劍還喘氣呢!」,其中「婦人之仁」他最忌諱不過;九王自詡經世濟民之才,不與匹夫爭那一時之勇,向來以此自豪:

  「本王並非婦人之見,而是謹慎。」獬角冷然:「懦弱之人總拿謹慎當藉口。」鹿蜀駁然大怒,豁然轉身,秀雅的眉一下血脈憤張:「張獬角,你狂妄!」獬角淡淡地望著他,像在悲憫一個即將跌入井中的孩子,卻無意伸手相救:

  「在下狂不狂妄,九王日後自然便知。只是在下斗膽預言一句,李鳳這個人除非死,否則就是天也阻不了他成王!」

  直呼太子的名諱,殘臂青年的語氣一慣無禮,鹿蜀卻懊惱地注意到,獬角在提起少年時多了分於己沒有的懼意。聽門下恩客說了重話,鹿蜀也並非有勇無謀之輩,咬著牙思忖半晌,闔目搖首道:「獬角,他是我弟弟。」

  「只怕對方不想把你當哥哥。」獬角不改嘲笑的神情,讓九王尷尬地瞥過頭去:

  「你不懂,皇朝上上下下都稱呼我賢九王,這賢字,說得便是品性!本王雖沒有笨到妄求這種虛名,但是弒害親人的醜事,千古無論成王敗寇,也必遺臭萬年!」獬角混濁的黑眸一閃,唇角勾起難以言諭的笑意:「九王若不願做,獬角可以代勞,只要九王一句話。」

  輕描淡寫的一句,鹿蜀卻驀地遍體寒意。這人根本以作惡為樂──骨肉相殘、手足傾軋是他茶餘飯後的節目,他會用獨臂端著美酒,不花一毛錢坐在角落端詳這場殘酷的戰爭,這才是他的目的!而自己差點就上了大當。渾身發抖,鹿蜀揮袖一指火巷口:

  「你給我滾!」

  獬角冷靜地看著他,這眼神讓鹿蜀又想起童年的記憶。小時候因李夔好武,勒令諸皇子都得跟隨布庫師父習武,但他自小便具儒骨,厭惡殺戮、崇尚和平,認為武術是暴力的象徵;加上天生欠缺兩膀子力氣,功夫總練不過年齡相彷的幾個兄弟,每回比試都只有摔得鼻青臉腫的分,常常課到半途便窩回房裡之乎也者。也只有在這裡,他才能找到優越感帶來的滿足。

  有回他又躲進文淵閣裡唸他的倫語,誰料李夔心血來潮,竟順道來視察諸子練武的狀況,見到鹿蜀像個小孔子般端坐案前的模樣,不禁滯足一愣;當時他渾身發冷,生怕父親斥責,放下書正要磕下頭去,那想李夔只多看了他兩眼,隨即附手走回布庫去。

  鹿蜀永遠記得父親那時的眼神──說憐憫太感性、說鄙夷太強烈,那是種介於無奈和認命的放棄。李夔的舉動好像在說:「唉,沒辦法,這兒子終究就只有這樣了罷!」只有這樣──鹿蜀緊扣的五指不由得縮緊,連矯正的意願也無,就這樣將他排除在可造之材的範圍外。

  所以日後他拜王封爵,便特意要求龍翼讓他統領關外領地。從那之後他也發奮圖強,既然練武練不起來,兵法、謀略總是能紙上談兵,有朝一日他要身登大寶,以他的方式證明給世人知道,他「賢九王」不單是只會待在書房,搖頭晃腦的乖寶寶而已:

  「你看什麼?你憑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

  近乎失去理智的鬧劇,在鹿蜀被觸動的心湖裡悄悄蘊釀,秀麗的丹鳳眼回瞪獬角,完全忘記他不過是一介蔭客。獬角凝視他好一陣子,忽地破天荒躬身拜了:

  「九王讓在下得脫囹圄,殘破之軀重見天日,獬角不勝感激。然而結草銜環有其盡,獬角自問再幫不了殿下什麼,往後還請九王自求多福,在下告辭。」說罷竟不再看鹿蜀一眼,轉身便揚長而去,鹿蜀氣得渾身發抖,折扇順手扔出,卻落在獬角身後一寸處:

  「你會後悔的,你這忘恩負義的殘廢!」

  非殺了這個人不可。對少年的恨意轉嫁到獬角身上,鹿蜀凝望殘臂青年的背影咬牙。是的,他從來沒有看得起他過,即使有幾分小聰明又怎樣?不過是個身分卑下的賤民罷了,他確信獬角也不曾看得起過他,這想法讓鹿蜀驀地渾身一顫,莫非他不是直得輔佐之人,註定得不到天命?

  「不……不是這樣……」

  我是被命運選中的人!鹿蜀再次握拳以茲確信。承妃在生下他前一連流產了三次,為什麼與他無緣的哥哥們尚未降臨人世便慘遭淘汰,他卻能倖存下來,這些年他讀破萬卷書,老莊、易經甚至佛道宗教都滿足不了他;直到最近他才恍然大悟,是天將降大任!錯不了,他之所以能破格存活,是因為上天囑意他作一番大事。

  而身為皇子大事無他,就是攻佔那把人人垂涎的龍椅。

  本來幼時他胸無大志,只要能一輩子吟詩作對、讀書寫字,好一點長大著述立言,那便是人生最大幸福。直到他年紀漸長,眼看著先太子李羆意外身亡,再立的李鳳荒唐不成樣,自己又受封關外,地大兵強馬壯,從那時起一枚小小的火燄便在他心底萌芽,終至泛濫成燎原之火。

  「你們看著罷,就算不能燒盡你,我也要在皇朝挑起這團大火!」

  寂靜的笑聲迴蕩在夜空,宮外戌衛只是抬頭望了一下,以為是那家公子又在連夜宴飲,遂也不多加在意。倒是行到近宮門的孟極駐下足來,傾聽那熟悉又陌生的笑聲半晌,老成地搖了搖頭,正要舉步再行,驀地一團花影悄悄鑽出重華門來,旁邊只跟了幾個小婢,就算持重如他也不禁嚇了一跳:「什麼……東西?」

  不會是夜路走太多,鬼終於來敲門了罷?孟極對今夜懷王邀談本感不安,彷彿做了什麼壞事一般,只是礙著鹿蜀勢大,這才為著前途投石問路。卻見對方也是一聲嬌呼,一團冰麝清香隨風飄來,孟極猛一抬頭,才發現竟是七太歲李麟公主。似乎正從什麼地方偷溜回來,身上罩了件黑色昭君套,兜帽低垂,只留下兩隻眼睛掌路,孟極才沒認出她來:

  「永樂公主!殿……殿下怎會在這兒?」

  要是李鳳看見孟極也有如此驚慌的神情,肯定嘖嘖稱奇。無法迴避,孟極作勢朝李麟拜下,額上惶汗交集,要說單純為了偶遇公主,卻又不僅於此。

  李麟先是眨了眨眼,隨即笑了起來:「我道是誰,原來是炎大人,這話該問倒過來還你,我往凰姊那兒串門去了,一時迷了時間,才玩到這樣晚。」一瞥孟極來向,七公主轉了轉深藍色眼眸,只是不言語,孟極更加緊張,連忙轉移她注意:

  「公主千金之軀,走此夜路委實不妥,不如讓下官護送……」

  李麟笑著揮手制止他說下去,半晌背手身後,仰頭輕嗅夜裡的空氣,似在思索什麼。孟極靜靜凝視著她,目光流露些許複雜,李麟實在是個美人胚子,深藍色眸子和如玉的鼻樑顯然遺傳自母親,香妃就是因為這雙勾魂眼擄獲了李夔龍心;然而父親的剽悍剛毅,在七公主身上卻奇蹟似的尋不著半點影子。想起宮中的流言,孟極再不敢多看一眼:

  「炎大人,你看這些桂花,開得真美。」

  聽李麟忽然開口,孟極唬了一跳,連忙開口附和:「是,這花確實很美。」七公主很快接口:「不止桂花,還有桃花呢,大人看那一片都是,真不曉得要把眼光往那擺。夏天真是讓人心猿意馬的季節,您說是嗎,炎大人?」孟極是個極機靈的人,聽這話不由得心中一突,連忙低下了頭:

  「公主說得是。」

  李麟格格一笑,驀地轉過身來,永遠不乏笑意的臉此刻凝視著這位皇朝新秀,目光竟難得深邃起來:「炎大人真是好人,我說什麼您都說是。既然這樣,就再聽本宮說句話罷,大人看見那顆樹了嗎?」見李麟纖指遞向門外一株老松,孟極茫然頷首,七公主續道:

  「他種在宮門外好些年了,只怕比你我都還年長,就是宮牆整修也捨不得把他裁掉,」見對方抿了抿紅唇,孟極心中一動,不自覺也做了同樣動作:

  「炎大人,不論你覺得桃花和桂花那個好,本宮還是要告訴你,無論花呀草呀這些東西再如何美好,也只是曇花一現的光陰而已。一但暴風雨來臨,只有真正的巨木才能屹立不搖,表哥若耽溺於一時的春光,因而依附在花香蠱惑下,只怕樹倒時連逃命的機會也沒有。表哥一向是聰明人,不會不懂這道理。」

  孟極一如往常冷靜,只是額角微現汗滴,半晌彎腰對李麟一躬:

  「永樂公主金玉良言,下官銘記在心。」李麟伸手彎下牆內伸出的桂枝,驀地將它捏個粉碎,殘瓣隨風送至園裡,小公主瞇起秀眸靜觀:「本宮年紀小,又是女流之輩,那些是巨木那些是花樹,園藝方面炎大人該比我清楚,還請自求多福。」

  孟極安靜下來,一團話堵在口邊,唯唯諾諾的宿習與心底某種情感撞擊,終於讓他破天荒以自我意識開口:「公主少年英秀,來日前途不可限量,下官……誠心祝福公主福壽雙考。」

  李麟凝立不動,氣氛停留在默契的雋永中。忽聽她嫣然一笑,輕聲自語道:

  「沒什麼,有其父必有其女囉。」

  聞言驀然抬首,李麟卻早在孟極驚詫的目光下一蹦一跳,隨家婢消失在無邊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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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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