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很快知道,這是個『好問題』。

  「通常會找認識的人,而不是在網路上漫無目的地尋找。而且你似乎一開始就限定只找一個夥伴。」

  「因為我想兩個人一起去搶。」夏至恆說。

  「這是結果,不是答案。」春說。

  「認識的人會因為顧慮彼此而絆手絆腳,我不是瘋子,我明白搶銀行很危險。」夏至恆說出了驚人之語。「必要的時候,那個被我選中的人可以成為替罪羊,像蜥蜴斷尾一樣,他會代替我被警察抓,代替我頂銀行搶匪的罪。」

   矛盾。春察覺夏至恆的陳述中有矛盾。

  「你說『你喜歡我』。你說『要讓我為你頂罪』。這兩個句子本身存在矛盾。」

  「我要找一個喜歡我的人,他才可能心甘情願為我頂罪。」夏至恆不慌不忙,「要讓他徹底地喜歡上我,唯一的方法就是和他成為戀人,唯有這種誰也拆不散的關係,才能確保我在搶案中全身而退。」

  春盯著夏至恆。

  「那你不會向我坦白。」

  「最高明的騙術是,對方明知不是真的,卻寧可把它當成真的。」

  「你不像是這種人。」

  「最高明的騙子,是看起來不像騙子的人。」

  「夏至恆。」春決定扔手牌,即使那不道德。

  「你在銀行工作過。」

  夏至恆停滯了一下。春感覺到他『正在思考』。

  「那不是真的履歷,春,我沒有笨到把真的履歷放在網路上。」夏至恆柔聲。

  「那個『旁觀者』。」春繼續說:「他和我很相像,從來不『代入』,總是避免走到故事的中央。你在看到我的那刻,就直覺地認為『他和我很相像』,正如我看到他在照片裡出現時的感覺一樣,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選擇接近我。」

  夏至恆忽然變得非常安靜。

  「你原本想和『旁觀者』一起搶銀行,但是那個『旁觀者』因故不能夠陪在你身邊,所以你找上了我。你找到了另一個『旁觀者』,你想讓我代替曾失去的那個。」

  「春,你記得我和你說過的故事嗎?」夏至恆說。

  春緘默,等待夏至恆。

  「就是在無聲電視展場的那個報導,那個銀行搶匪。」

  春想起來了。夏至恆的確說過,李師科,台灣史上第一位持槍搶劫的銀行搶匪。

  「那個故事,其實我說的並不完整。」

  夏至恆說:「事實上,搶案發生的隔天,警方立即便宣告破案,他們逮捕了一個號稱罪證確鑿的『嫌疑犯』,不只目擊者一個不少,在他的座車上還搜到用來作案的兇槍,連『嫌疑犯』本人都承認自己犯下這起搶案。這個人,叫作王迎先。」

  王迎先。春不解地覆誦一遍。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明明真正的犯人是李師科,為什麼警方還會有其他嫌疑犯?事實上王迎先也是一位計程車司機,平常老實做生意,在銀行發生搶案的那天,王迎先剛好開著他的計程車經過銀行附近。他的身高、體型都和李師科有點相像,因此警方藉由附近熱心民眾的指認,循線逮捕了他。」

  「你說他承認犯罪。」春說。

  夏至恆點點頭。「嗯,當年的報紙上這樣記載,被逮捕的王迎先一開始矢口否認,但經過一晚上的功夫,警方便突破他的心防,讓他伏首認罪。」

  「既然如此,為什麼後來又否認?」

  「沒有否認啊,春。王迎先從來不曾『否認』犯罪。」

  夏至恆慢慢地說:「王迎先認罪後,警方就帶著他回到犯罪現場,也就是那家被搶的銀行,要他模擬當初搶劫的情況。途中經過當時的秀朗橋,王迎先就忽然掙脫警察的掌握,戴著手銬,一句話也沒多說,翻身跳下了當時的新店溪。」

  春安靜下來。他忽然轉身,靠近電腦。

  「不用查。」夏至恆說:「春,那都是『真的』,是真的發生過的事。不是假設,也不是想像。」

  春坐回床上。「你說他承認犯罪。」

  「既然沒有做,為什麼要承認是嗎?因為警察刑求他,春,你看過警察怎麼刑求別人嗎?不是吊起來用鞭子打喲,因為這樣會留下傷痕,留下證據。警察會像這樣。」

  夏至恆朝春俯下身,像是要吻他,春不由得縮了一下。

  但夏至恆下一刻朝春伸出了手,細長骨感的手掩住了春的口鼻。

  春瞪大眼睛,夏至恆的手掌巧妙地堵住春的所有毛細孔。春感到窒息。

  「夏……」春的聲音被封緘在夏至恆的體溫裡。夏至恆沒有放手的意思,他用體重壓制著床上的春,氧氣從春的世界就此消失。

  夏至恆想殺死他。春的腦袋裡『想像』著,而想像很快成為確信

  夏至恆的膝蓋仍舊抵著他的跨間,用盡全身力氣扼止他呼吸的權利。

  春全身都出現異狀。他四肢發軟、臉色發青、胸口劇痛,渾身液體傾潮而出,感官逐漸模糊,他試著反抗,但夏至恆的力氣遠超乎他的想像,春根本無能為力。

  夏至恆想殺死他。

  夏至恆想殺他滅口。

  春會死在這裡。

  然而所有的壓力在春看見死去的祖母向他招手的瞬間消失。夏至恆鬆開了春,退開來扶住春的背。

  「春,春?你還好嗎?」夏至恆拍著春的背,撫摸著他的胸,輕柔的好像方才施暴的人不是他。春大口大口地吸氣,他的眼淚模糊了他的視覺,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氧氣是如此珍貴。「抱歉,我很抱歉。」他過了一會兒才聽見夏至恆的聲音。

  春回過身來,迎面對著夏至恆的鼻子一拳。夏至恆沒有閃躲,沒必要閃躲。春的拳『碰觸』到夏至恆鼻樑,沒有改變它的任何狀態。

  「你想殺我。」春撫著紅腫的嘴唇。

  「對不起。」

  「我差點被你殺死。」

  「抱歉。」

  「你幾乎要殺死我。」

  「我不是故意的。」

  夏至恆看著春,笑出聲來。春瞪著他。

  「我只是想讓你感受一下,所謂的『被刑求』是什麼感覺。其實警方的花招不只有這樣而已,還有像是灌礦泉水啦、隔著棉被圍毆你等等的,只是那些還是別對春做了吧,春承受不住的。」

  夏至恆看著春一副吞了黃蓮的臉,又笑。

  「還有就是……春生氣的樣子很可愛,我一直很想看看。」

  春決定不生氣給他看。

  「你被刑求過?」春恢復平靜問他。

  夏至恆搖頭。「我沒有。大概我長得像善良好市民吧,警察要找替罪羊也是會看長相的,但是我的鄰居們倒是不少有這種特殊經驗。」

  「鄰居?」

  春想起來了,夏至恆說的是那些橋下的街友。

  「為什麼?」春又問。

  「因為『答案』,春,警察……不,我想所有社會大眾都是,大家都急著想知道『答案』。」夏至恆柔聲說著,「一椿銀行搶案發生了,一個人被殺了。一件貴重的美術品被偷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孩被綁架了。每一個事件發生時,都像是一個問號,一個巨大而沉重的疑問句。誰幹的?為什麼幹這件事?幹這件事的人在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夏至恆盯著春還再喘息的胸膛。

  「人們忙著替每一個問號尋求答案。應該說,人們『習慣』替每一個問題尋找答案。春,這樣的衝動足以把人逼向懸崖,人因此變得不理性。人在這種時候,往往只執著於尋求答案,而忘記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麼問這個問題。」

  為了什麼問這個問題——春自己覆誦了一遍。

  王迎先,在跳下橋的前一刻,一定也問了問題。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要折磨我?

  為什麼,要殺我?

  沒有人給王迎先答案。因此,王迎先給自己找了個『答案』。
  
  不,不能被夏至恆牽著鼻子走。春忽然醒覺過來。

  不能被拖進去

  「夏至恆。」春再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搶銀行,是為了找到什麼『答案』嗎?」

  夏至恆溫柔地看著春。「不,我是為了問問題,一個我吶悶怎麼從沒有人問過的問題。名偵探春。」

  「那個問題,最後會有答案嗎?」

  「我想永遠都不會有吧。」夏至恆略帶遺憾地別過頭。

  「我和你去。」春開口,他直視著夏至恆,「夏至恆,我和你,一起去搶銀行。」

  夏至恆先是驀然回首,看著春,睜大眼睛。然後他笑了。

  「『我們』一起去搶銀行。這個句子可以更簡潔一點的,翻譯家。」

  春臉頰發燙。

  春和夏至恆,一起去搶銀行。

  我們一起去搶銀行。

  我們一起。

  春想,他竟會覺得這個句子是美好的。見鬼了。

  夏至恆鬆開了春,春的槍管如釋重負,儘管他感覺快走火了。

  「但是夏至恆,你沒有任何具體的計畫。」春警告他。

  夏至恆笑笑。「你開始習慣叫我名字了,這真好,要是不要連名帶姓更好。」

  「兩天後……現在只剩下一天半了,你究竟打算怎麼做?」春無視他。

  「『我們』不是有很多計畫嗎?我請了快閃族,又請人當假人質,我們還有耶誕老人服。」夏至恆指指現在吊在耶誕樹上的衣服。

  「那都是障眼法,是附帶的技倆。我是說,你打算怎麼威脅銀行行員?他們應該都很有經驗,就像你說的,台灣有太多銀行搶案,他們一定有受過對抗銀行搶匪的專業訓練,不會這麼輕易就範。」

  夏至恆露出苦惱的模樣。「說的也是呢,這麼說來只有全裸一途了嗎?」

  「夏至恆。」春瞪他。

  「我是有想過讓銀行裡的銀行員一瞬間全愛上我,像春一樣,這樣一來我就能支配他們的『想法』,那樣就容易多了。我可以支配他們『把所有錢交給我』。」

  春愣了一下。的確,夏至恆擁有『能力』。

  『知道』他人想法的能力。

  以及『支配』他人想法的能力。

  但充要條件是,『他人』必須是喜歡夏至恆的人。

  但要銀行裡的人全部喜歡上……不,其實不用全部,只要『部份』就可以了。銀行經理呢?金庫管理者?或者只需要一個在內部的女行員,這並不難辦,夏至恆不是普通人,至少有張不普通的臉。

  在櫃臺說兩句話,讓一、兩個女行員愛上他,辦得到。

  夏至恆辦得到。

  「春,你在想著如何出賣我。」

  夏至恆苦笑。春從沉思中驚醒,臉頰發燙。

  「但是春,很遺憾的我必須告訴你,關於我的『能力』,其實我隱藏了一個很重要的條件。那就是不只那個人要愛上我,我也必須同等地愛他。」

  春怔住。「你說什麼?」

  「就是字面的意思,那個被我『支配』想法的人,我和他必須互相喜歡對方,而且不能是不對等的愛,必須是互相尊重、等價付出的那種愛。從我出生以來,『能力』成功發動的只有三次,一次是我祖母,第三次就是你。」夏至恆說。

  春沒有餘裕注意夏至恆言語中的缺漏。「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那時候就說的話,不是形同告白嗎?」夏至恆苦笑。

  春的腦袋亂成一團。

  對等的愛。

  他喜歡我,我喜歡他。

  夏至恆喜歡春。

  春喜歡……

  「不過我也不是毫無準備。」夏至恆的聲音打斷了春的思緒。春慶幸,夏至恆現在一定沒在感應他的想法。「我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在搶銀行時效果有限,要我喜歡上女行員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有備案。」

  「什麼備案?」春儘慎地問。

  「唔,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但聊勝於無啦。你看過那邊那個旅行箱嗎?」

  夏至恆指著那個黑色的機場旅行箱,春點頭。

  「你沒打開來看過嗎?」春搖頭,夏至恆就笑了,「你不好奇嗎?都知道要偷看我的臉書了,卻放過我的行李。」

  春倒真的沒想過。他想不過是夏至恆內衣褲一類的東西。

  「我的內衣褲你應該更感興趣才對啊……」夏至恆叨念了什麼,他從床上站起來,走過去把黑色行李箱拖過來。

  春見他異乎尋常的小心,問:「那是什麼?」

  「你說的,用來威脅銀行行員的東西。」夏至恆若無其事地說,擺了個『請』的手勢,春想多半是鬼面具什麼的。以夏至恆的個性,裡頭是罐頭彈簧人偶也不無可能。

  春打開了行李箱。

  M21。

  夢中的M21。

  夢中的搶匪用的『槍管』。

   而且還不只一支。黑色旅行箱裡並排放著『兩支』M21。

  春盯著行李箱。春關上行李箱。

  「這是『真的』?」春冷靜地問。

  「當然是真的。我是連子彈一起下單的,搬進你家那天才剛寄到,說實在我還沒碰呢。要試用看看嗎?」

  夏至恆掀起行李箱,拿出其中一支槍管,熟練地拉栓、上膛、定位,在春來得及阻止前,對準耶誕樹的方向俐落地『開了一槍』。

  咻——碰。子彈擦過葉緣,激起幾片葉渣。春短促地尖叫一聲。

  「不要怕,這支有裝滅音器。」夏至恆笑著對摀住耳朵的春說。

  春看著耶誕樹後的牆。牆面燒了一個五公分見方的黑洞。

  春看著夏至恆,看著他手裡的M21。

  是真的。

  春頭一次清晰地感覺到,眼前的一切全是真的

  快閃活動是真的。

  聖誕老人裝是真的。

  假人質是真的。

  春和夏至恆在耶誕夜一起搶銀行,這個肯定句是真的。

  夏至恆,是認真的。

  *

  春在睡夢中接到了女友打來的電話。

  「春,我們分手吧。」女友的聲音很平靜。

  「嗯。」春說。

  女友輕輕的笑聲從話筒裡傳出來,讓春頓時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他扭開床頭燈,發現是早上五點鐘,夏至恆睡在他身邊,蓋著薄被,一樣渾身赤裸。And so is he。

  「不講幾句話挽回?」女友又問。

  春沉默一下。「講了妳會改變主意?」

  女友的笑聲又傳過來。

  「不會。」女友說。

  「嗯,那就好。」春說。

  女友緘默,而春亦同。

  「春,我是真的喜歡過你。」女友輕聲。

  春沉默一下。「我很想說『我也是』,但我不確定。」

  女友咯咯笑,又嘆口氣。

  「春,我和公司裡的前輩在一起了。」

  「嗯。」

  「你不生氣嗎?」女友問。

  「有一點。」

  「但是我並沒有騙你。」女友接著說:「我是『真的』想和春上床。春的身體很漂亮,這句話也是『真的』。」

  「我知道。」春說。

  電話兩端又安靜一陣子。春看見夏至恆的睫毛眨了兩下,春知道這通電話『差不多該結束了』。

  「春。」女友先出聲,「你知道我的星艦迷航記為什麼永遠看不完嗎?」

  「因為那本書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禮物。」春平靜地說。

  好長的緘默。

  「原來你知道。」女友笑起來,「原來你知道。」她又重覆了一遍。

  春停頓一陣子。「別哭了。」他說。

  「不要緊。」女友說。

  春靜靜地等待,直到女友再次出聲。

  「我去看了,那個展覽。」女友吸鼻子。「無聲電視,我在最後一天去看的。」

  「嗯。」

  「很好的展覽。很像春會喜歡的展覽。」女友說:「真的很高興認識春。」

  春這回總算說了。「我也是。」

  「你表哥還好嗎?」女友問。

  「嗯。」春點頭,看著明顯在偷聽的夏至恆,「明天晚上,我們要一起去搶銀行。」

  「是嗎?那真好。」女友笑起來。「祝你們一切順利。」

  「謝謝妳。」春由衷地說。

  「再見。」女友說。

  「再見。」春說。

  女友掛斷了電話。

  夏至恆從春身後起床,偷襲式地摟住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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