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已逝,但不曾從在意他的人身邊消失。曾失去親人的習齊最明白這個道理。


  ***


 
  排練結束後,習齊留下來整理場地。女王還是什麼也沒有對他說,習齊本來期待他對自己能有什麼意見,或是像學長姊一樣的訓斥、嚴厲的批評也好。但是女王除了看不過去時,會指導幾句基本功的問題外,對他對角色的詮釋完全不置一辭。


  熊先生來鎖排練室的門,習齊走出排練室時,發現外面下了大雨。他早上出門時匆匆忙忙,竟忘了帶傘,只好望著傾盆的大雨發呆。


  「沒有傘嗎?」


  忽然聽見旁邊有人說話,習齊一嚇,抬頭一看,卻是紀學長溫和的笑臉。


  「學、學長!」他大為意外,距離排練結束已經有段時間,但紀宜似乎在那裡站了很久,雙手抱著胸,袖口已經微溼了,就這樣靜靜看著活動館外的大雨。


  「我在等人。」察覺習齊疑惑的視線,很快解釋道。他又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黑傘遞給習齊:「不介意的話拿去用吧!來找我的人應該會帶傘,我和他一起撐就好了。」


  習齊愣愣地接過那把黑傘,捏緊傘柄,看著館外不斷落下的大雨,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學長。」他叫了一聲。


  「嗯?」紀宜望著他,鏡片下的眼睛充滿關懷。


  「罐子學長……學長他,是不是很討厭我?」


  紀宜放下抱胸的臂,「為什麼這麼想?」他柔聲問。


  「因為……」習齊回想起舞台上,那隻熾熱的手,還有相對冰冷的眼神,胸口又悶了起來:「罐子學長……好像很不想見到我,也不想和我同台演戲。」


  紀宜笑了一下,「罐子一向如此,你不知道他以前的事蹟,剛從美國回來的時候,他是誰也不甩的,還曾經在舞台上扁過女主角,扁到人家送醫院,只因為她吻戲總是演不好。女王常叫罐子人渣、王八蛋,不是沒有原因的。」


  習齊起了些寒慄,倒不是怕真的被罐子扁。而是罐子扁了他以後肖桓他們會怎麼反應,習齊真是完全無法想像。


  紀宜頓了一下,又說:「不過Knob例外,Knob是罐子的精靈,除了他,或許還有虞老師吧!罐子向來是誰也不搭理的。」


  習齊「嗯」了一聲,但即使聽到紀宜這樣說,他還是高興不起來。


  「罐子學長,在美國待了很久嗎?」


  「據說是在茱莉亞唸了三年,被學校退學,又回來這裡重唸,其實他是可以插班的,只是本人堅持要從頭開始的樣子,所以其實他比我還大上一歲。」


  「到底是為什麼被退學呢?」


  「女王說,是因為和男教授上床,而那個教授已經有妻子了。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女王不太提,我和罐子也不是很聊得來的那種朋友。」


  習齊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紀宜看著他被雨淋得蒼白的頰,忽然說:


  「這齣戲,當初是虞老師、罐子和Knob一起選的,你知道嗎?」


  「咦,是這樣嗎?」習齊有些意外。


  「當初是罐子最先出的主意,女王看過之後覺得很好,他們師生一起討論,才決定出現在這種瘋狂的呈現方式。」


  習齊終於明白,罐子那時候為什麼會說,「這是我的戲,你奪不走他」的理由了。


  「老師……和罐子還有Knob學長,感情很好嗎?」


  「嗯,以前是這樣沒錯。他們三個人在我看來,比較像是英雄惜英雄的感覺吧!雖然我不是天才,但是我知道,像女王這樣的人都是很寂寞的。」紀宜笑了一下。


  「老師……女王似乎很在意這齣戲。」


  「對女王來說,這是他人生中里程碑般的一場戲也說不定。他自己選劇本、自己翻譯、自己改編,從舞台總監到導演到許多細節都一手包辦,說是實驗劇,或許正是女王拿他至今以往在戲劇上投注的心力和熱情為材料,所做的一場最大賭注也說不定。」


  「這麼重要的戲……為什麼不去找專業的演員,要用藝大的學生呢?還找像我樣子的……」習齊蹲了下來,把黑傘緊緊握在手心裡,看著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雨。


  「我不知道老師的心思,應該說,很少有人知道女王心裡在想什麼。」


  紀宜表情有些緲遠,在雨聲淅瀝中抱住了臂:


  「但我跟了他這麼多年,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女王做出來的戲,讓我感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讓我留在劇院裡很久很久,直到走出來的時候手還在發抖。女王的戲就是有這樣的力量,習齊,而你正參與著這樣一齣戲,」紀宜看著他的眼睛,


  「你要相信女王,同時也要相信你自己。」


  習齊又低下了頭,默默地咬住了下唇。紀宜看著他的樣子,從紀錄上撕下一張紙,拿筆不知道在上面寫了什麼,


  「這是我的私人電話,還有我的宿舍號碼……習齊,要是你……」習齊發現他的視線,往他後頸上的菸燙傷瞥了一眼:


  「……隨時有什麼困難的話,歡迎來找我。我和我的朋友都會盡可能地幫助你。」


  習齊還來不及答話,忽聽紀宜「啊」了一聲,往大雨裡衝了過去。習齊嚇了一跳,往外一看,才發現活動館外的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全身被雨淋得濕透,還穿著像是帆布一樣的大圍兜,正急急忙忙地朝這裡跑過來。


  紀宜朝那個人迎上去,沒想到還沒碰到人,那個人就咚地一聲,滑倒在大雨裡,跌了個狗吃屎,還濺了紀宜一身水花:


  「你沒帶傘?下這麼大雨為什麼沒帶傘?」


  紀宜有些氣急敗壞地說,習齊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向穩重、像鄰家大哥一樣的紀學長,會露出這種表情。


  他把那個怪人從水窪裡撈起來,脫下外套,把他攬在懷裡,小心翼翼地替他擋雨。習齊這時候才看清楚那人的臉,圓圓的、略顯蒼白的娃娃臉,正是介希的二哥介魚。


  「你遲到這麼久,我還以為你跑回去拿傘……而且為什麼穿成這樣?」他聽見紀宜一邊碎碎念,一邊替他撥去及肩長髮上的水珠,圍兜上全是顏料之類的餘痕,


  「抱歉……小蟹……我做到有點忘我了,就忘記你在這裡等我……」


  介魚用習齊記憶中細若蚊蚋的聲音說著,還對著紀宜笑了一下。兩個人回過頭來,才發現站在廊簷下的習齊,習齊不禁有些窘迫:「魚、魚哥好。」他忙行了個禮。


  「啊,你是阿希的……」介魚的臉紅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挪離紀宜兩公分,但馬上又被紀宜拉了回來,


  「習齊,你就把傘拿去用吧!我得先帶他回宿舍,後天見!」


  紀宜說著,就用外套罩著介魚,一手抱著他的肩,往大雨那頭匆匆離開了。


  習齊有些怔愣地看著他們的背影。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卻響了,習齊拿了出來,一看來電顯示的竟然是肖瑜,習齊嚇了一跳,忙打開接了起來,


  「喂,瑜、瑜哥!」他緊張得連手機都差點拿不好。


  「小齊。」肖瑜的聲音一如往常,輕柔中帶著刀削般的冰涼:


  「排練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


  「還順利嗎?」


  「順、順利。瑜哥,我……」


  「今天肖桓工作上有事,好像要和同事吃尾牙,他說可能沒辦法去接你,剛好我這裡也有晚間課要上。你自己坐車來我這裡,等上完課我再和你一起吃晚飯,可以嗎?」


  「好,我知道了。」


  習齊掛斷了電話,到山下攔公車時心情還有些忐忑,自從高中以後,他就很少和肖瑜長時間獨處,肖瑜好像也不想的樣子,就連做愛的時候,都會叫上肖桓一起。


  肖瑜的料理教室在市中心的高級住宅區附近,料理教室所在的大樓也很氣派,樓下警衛還盤問了他很久,光說他是肖瑜的弟弟還不肯放行,他只好撥手機給樓上的肖瑜,讓他自己和警衛說明。


  習齊坐上電梯,走進位於十六樓的教室時,肖瑜正被一堆濃妝豔抹的太太圍在流理台前,掛著親切溫暖的笑容,用手上的平底鍋翻著蛋包飯,


  「老師,我的蛋皮包不住飯耶。」


  「老師,這裡面的火腿好像沒有熟,你幫人家嘗嘗看嘛!」


  習齊站在門口沒有動,總覺得那些鶯鶯燕燕形成某種結界,讓人很難靠近。聽說肖瑜是這裡最受歡迎的料理老師,不但場場爆滿,最近還新開了替男人量身打造的料理課,這些太太還好,習齊還滿難想像肖瑜被一大堆男人包圍著問東問西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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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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