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博學的老人


  前幾天我接到我高中摯友的死訊,令我痛不欲生。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知已接獲幾次這樣的訃文。我的親人、我的朋友、我的小學同學、國中同學、高中同學、大學同學、碩班同學、博班同學,甚至幼稚園時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女孩,疾病就像無人可抗拒的大洪水,將愚昧的人類逐步淹沒,沒有人能從中逃脫。夜深人靜時,我一個人常在棉被裡發抖,死神下一個看中的會不會就是我?

  我的那位高中摯友比我還優秀,唸到博班是不用說了,在我們這個時代,大學沒有延畢到十年、沒有雙修五個系以上,是會被家人取笑的。就連負責兵役的公務員都會來函告誡你:

  『閣下請速辦妥延畢手續,否則應屆畢業即需服滿兵役始可出國,後果自行負責。』

  我那同學大學唸了十五年,雙修科目多達八科、輔系科目多達十科,是個優秀到不能再優秀的人物。舉凡史地、藝術、天文、訓詁、生物學、民俗學、心理學、科技法律、量子力學、基因工程、職能治療、女性主義、腦科學與行為的關聯、外科手術與鑑識法醫學,他都有興趣,也都多少涉獵了一點。在和人說話時隨時可引經據典,即使是解釋雞為什麼要過馬路,他都可以下筆數萬言,我對他的敬佩也從未斷絕。

  至今我的畢生憾事,就是大學只延畢了十四年,稍遜他一年。但我讓自己的女兒延了十六年,也算是小小扳回一城吧!

  我的朋友屍體被發現時血肉磨糊,令人不忍卒睹,他的妻子一看之下當場心臟病發,追隨我那朋友而去。但我仍舊羨慕她的幸運,至少她不用受這種絕症之苦,我的摯友死前飽受病魔屠毒之苦,他形容枯槁,雙眼突出,幾乎瘦到不成人形,連進食都要他人協助。

  我相信這肯定是上帝對我們的懲罰,因為我們竊取了過多只屬於神的知識,就像偷食禁果的亞當,註定要被驅逐出伊甸園。


  事情的開始總是很突然,一開始是出現在我博班同學身上。病毒一旦感染上身就傳染得很快,雖然博班生的年紀,在我們這個進步的年代都已超過七十,但由於醫學的突非猛進,大部分人可以活到一百五十歲以上(將插管的後半生算進去的話)。因此將前半生花在唸書上,也就稀鬆平常。

  畢竟出去工作這種事,完全是沒有求知慾的人才會有的墮落思想,應該要加以唾棄。

  朋友的死訊剛開始漫延時,我還抱持著得過且過的心理,但不知何時開始,整個研究團隊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開始警覺我會不會是下一個目標。我專攻生物基因工程的大學同學曾經開發出一種新藥,專攻人類心理剖析學的小學同學也曾開發出某種心理治療法,想要和病毒一較高下,可惜他們最後還是抵不過蛇的誘惑,死得血肉磨糊。

  上個星期我接到妻的電話,她是個今年六十七歲、身兼五科專長的優秀博士生,因為研究而必須和我分居。我永遠忘不了她那時的聲音: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怎麼了?妳發生什麼事了?妳被感染了嗎?喂?妳快說話啊!」

  我緊張到不成語句,感覺到全身被一股寒慄所籠罩。命運終於找上我最親近的人了嗎?雖然我和我美麗的妻子只見過兩次面,因為雙方都要研究嘛!

  「我不行了……不行了……等我發現時……已經是這樣了,我沒有辦法停止,沒有辦法……對不起,親愛的……我可能要先走一步,我好怕,我好怕……」

  「妳在說什麼傻話!快點停止!離開妳的電腦,到戶外去走走!但是千萬不要再走進書店!我知道這很困難,但妳可以的,妳一定辦得到的!」我抓緊話筒鼓勵。

  「不……不行……親愛的,我怎麼能停止唸書?要是……要是有人和我筆戰怎麼辦?要是有人質疑我的文章引用不夠多怎麼辦?要是我不能在下次期刊上用混沌理論和黎曼假說並使用創世紀的典故裝飾我的文章,我一定……我一定會被嘲笑的……」

  「傻瓜,被嘲笑有比妳的命重要嗎?快點出來,不要再執著了,我不能沒有妳啊!我身邊的人都死光了,我一個人要怎麼活下去?」我流下了眼淚。

  「親愛的,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的錯,這是上帝對我的懲罰,我愛你……還有,永別了…………」


  電話到此為止。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轟然巨響,然後是嘟嘟嘟的空茫聲響,好像在嘲笑我的茫然與無助。

  


  我緩緩掛下電話,坐回書房的秘書椅上。距離妻子死亡之後,剛剛接到的是我碩果僅存的碩班同學訃文,死因相同,全身血肉磨糊。他也被上帝帶走了。

  我神經質地笑了起來,掉頭看了一眼我的身後。

  那是高達十公尺的書堆,在我左手邊,是以免沒看會被一般朋友看輕的中文暢銷書堆,右手邊則是在筆戰時如果沒看過會被看穿的專業豆知識書籍,兩堆都超過二十公尺。類似的書堆充斥著我的書房,將我團團圍繞,我知道死神就快找上我了,因為妻死亡時,她房間的藏書是二十一公尺高。

  從第一個染病者被他書房的書倒下來壓死開始,我就隱隱預測到我的將來,但我無法停止,就像無數死於此病的朋友們一樣。為了無窮無盡的知識寶庫,為了不要被其他人迎頭趕上,為了一窺上帝堂奧的精深,我們選擇捐獻自己的鮮血與靈魂。


  我就快趕上你們了,我優秀的朋友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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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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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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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過的宅
  • 好故事
  • 謝謝你:)

    toweimy 於 2010/12/21 11:39 回覆

  • @@
  • 好有寓意的好故事
  • 這故事告訴我們買太多書的時候記得要買書櫃XDDDD

    toweimy 於 2011/02/23 22:25 回覆

  • 明月神風
  • 可是當書櫃被撐暴一起倒下來時會死得更慘XDDD
  • 在這之前腦容量應該會先被撐爆XD

    toweimy 於 2011/08/08 22:39 回覆

  • 魏土狼
  • 我覺得這篇也太諷刺了吧

    PS 未來應該是電子書的時代

    PS2 人類的腦的可能性很大滴,畢竟現在才開始不到10%
  • 未來確實是電子書的時代XD可是不知為何我還是喜歡紙本書~

    toweimy 於 2011/08/14 23:34 回覆

  • 草壁英彥
  • 這個時候就是要用這個(掏出電子書

    >故事立馬改寫成世上近視最深的老人 (根本瞎了吧!?
  • XDDDD

    toweimy 於 2011/08/14 23:34 回覆

  • 星紫
  • 諷刺......不過也值得敬佩
    鬼一般的執著啊~
  • :)

    toweimy 於 2013/06/09 22:15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