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那個不倫不類的童話故事沒有興趣,覺得他的腦子大概是被馬桶浸壞了。但那時候我在心裡發誓,長大以後,我一定要當律師或醫生,然後再也不要見死不救。

  但我沒有想到,後來我真的做了律師。我也沒有想到,即使我做了律師,我還是繼續見死不救。

  或許我真是個天性涼薄的人,才能這樣毫不在意地,一而再再而三踐踏別人的信任與尊嚴。我這樣的人,活該得不到真正的愛。

  『哼,又是騷擾又是綁架的,這樣還叫喜歡我嗎?』

  我嗤之以鼻地說。

  『小真真不也一樣嗎?又叫他做奴隸,又一副要強暴人家的樣子,還說喜歡他,這個樣子是沒有人會信的喲。』

  我一時氣窒,知道薛不平說得不無道理,我怪他粗暴,自己對楊啟賢又何嘗不是?但下一秒我立刻察覺到不對,很快地抬起頭來。

  『你怎麼知道我向楊啟賢表白?』

  『因為小真真自己說的啊。』

  『你怎麼會聽見我在辦公室裡說些什麼?』

  『喔,當然是用這個看的呀。』

  薛不平露出天真的笑容,從牛皮包覆的座椅把手上拿下一支遙控器,往前按了一個鈕,和司機席相隔的玻璃牆上忽然降下一面巨大液晶螢幕,薛不平嘟著嘴操縱了幾下,畫面就從新聞跳到像閉路攝影機的監視畫面。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的辦公室,而述恆正坐在我的位置上,焦頭爛額地處理著因為我的早退接不完的抱怨電話。

  『……你在我的辦公室裝針孔攝影機?』

  『不是針孔的喲,是AR─3084款的間諜眼高感度射影機,高畫質還高像素,同步率也很高。現在只有國家情報人員才能申請,這是我和馬其頓一個好朋友求來的。』

  我最佩服我這兒時玩伴的一點,就是他總能將犯罪行為講得像小孩的惡作劇。

  『這不是重點!你什麼時候裝的?』

  『哎喲,小真真你好兇喔。人家也是為了可以二十四小時看見你,才出此下策的嘛!』薛不平又露出委屈的表情。

  『到底是什麼時候裝的?』

  『剛剛被你趕出辦公室時順手放的,還有是間諜眼不是閉路攝影機喲。』薛不平捲著鬢邊的頭髮,看著我的怒容,又說,

  『那個人,是法律系的楊啟賢對不對?原來小真真你到現在才告白啊。』

  『你為什麼……』我呆了一呆。

  『嗯?問我為什麼會知道嗎?因為很明顯啊,小真真要跟他同寢的時候我還擔心了好久,擔心你被人家欺負,所以開始一個月天天都整夜守在收音器前,有一點動靜就叫我家保鏢衝過去。』

  『收音器?』

  『嗯,對啊,我在小真真床頭裝了竊聽器喔。』

  『…………』

  『小真真實在是太愛逞強了,雖然是星星,卻是很悶燒的白矮星。明明很喜歡人家,卻老愛擺出一副冷嘲熱諷的樣子,也難怪那隻小羊一點都感受不到小真真的心意。』

  『……你這個跟蹤狂沒資格說我。』

  『而且選在這種地方告白也太沒情調了,至少也要有玫瑰花或薔薇之類的東西裝飾一下嘛。還有怎麼可以穿西裝告白呢?至少也要穿像教宗法袍之類的東西……』

  他一面搖頭一面從各個角度觀察我的辦公室。我撲過去搶他的遙控器,他便笑嘻嘻地放了手。但我雙手還被手銬銬著,沒辦法伸手拿搖控器關掉,只得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辦公室風光盡收人眼底。

  『薛不平,你這變態!』我怒極了說道。

  『好高興喔,小真真誇獎我耶!』

  我又掙了兩下,抬頭望著窗外,車子正向高處快速行進,我才發覺我因為太過驚慌,一直沒注意到車子的動靜。

  『你要把我帶到那裡去?』我驚恐地問。

  『一個好地方。小真真,你別怕,我不會害你。』

  『……就是你我才擔心。』

  『好高興喔,小真真你這麼關心我啊?』

  車子越爬越高,天色也越來越暗。疾行的車窗外,街燈一盞盞點了起來,我想這多半是環台北市的某一座山,薛不平拿起另一支搖控器,玻璃車窗徐徐地降了下來,夜風便從窗口送入,我忽然看見滿天的星光,城市的光害很嚴重,在台北市的夜裡抬頭,不要說星星,連月亮有時也被雲擋住。

  但薛不平不知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星星燦爛到不像是真的,即使到了這把年紀,早已不天真也不浪漫了,我還是一時屏住了呼吸。

  『到了,就是這裡喔。』

  他用滿心歡喜的語調扯過我的手臂,用鑰匙打開我的手銬。下一瞬間又馬上抓過我的右手,像孩子似地把我往車外拉。

  我來不及反抗,就被他拉到夜晚的寒風中,濕透的西裝捎來寒意,我不由得顫了一下,但薛不平的隨扈立刻擁了上來,替我和他披上溫暖的外袍。

  這傢伙還穿著活像泳池俱樂部的浴袍,一臉閒適地站在街燈下。我發覺這是個觀景台,似乎位置偏僻,因此四下無人,我一時有些不安,薛不平仍然握著我的手:

  『小真真,你看,看那裡。』

  很難想像在台北市裡,還能看到這樣的夜景。從前我一直不知道,銀河的英文為什麼會叫『Milky Way』,直到小時候有一次,家人帶我去明尼蘇達州的農場玩,那天夜裡,我躺在廣闊的蕪菁田裡,看到一條奶白色的河,從我頭上緩緩流過。那時候的感動,到現在都還銘記在心。從此星象也成為我的第一興趣。

  我斜眼望向薛不平。難怪他會說我是「星星」了,曾幾何時,因為法律事務的繁忙,我竟忘了孩提時愛不釋手的東西。

  我忘記了,我曾經多少次向年幼的玩伴述說星星的故事。

  我也忘記了,我曾經指著遙遠的某顆星,向薛不平說:你看,我以後會變成那個!

  『小真真,我奶奶說,天上有幾顆星星,就表示人間有多少人受便秘所苦呢!』

  『……我好不容易燃起的浪漫情緒麻煩你不要破壞。』

  『這是真的呀!』

  『一般是說天上有幾顆星星,人間就有幾個靈魂逝去吧?!』

  『那些人死前全都為了便秘而苦惱。』

  『那可能這麼多人便秘啊,星星的數量比全地球人口都還多耶!』

  『那全地球的人都便秘。』

  『誰說的,至少我沒有。』

  『啊,原來小真真不是地球人。沒關係,我也不是喔。』

  我們靠在勞斯萊斯的車前蓋上,薛不平忽然笑了起來,而且笑得很開心,簡直是前翻後仰。我驚訝地瞪著他,他卻回眸朝我一笑,然後嘆了口氣:

  『小真真終於變回以前的樣子了。』

  從小學到中學,一直到我刻意疏遠他前,我們總是會為了奇怪的事情吵嘴。比如薛不平一直堅持天上有馬桶座,又說猴子的屁股其實是偽裝的,牠們會從胸前排泄之類的理論。而我也不厭其煩地跟他爭辯,當時那來這麼多白癡精力啊?想到這裡,我也不禁笑了起來。

  朋友這種東西,真的是很微妙。有些人與你常伴左右,但你卻心知肚明他永遠不會變成你的朋友。但有些人,無論吵過幾次架、無論有過多少誤會,也無論分別多久,再次看見他的臉時,你卻會覺得他親切地像是昨天才一起玩一樣。

  『小平,』

  我壓低聲音叫道,他有些震驚地回望過來,

  『小平,謝謝你了。』

  薛不平仍然眨巴著眼看著我,這反倒讓我不安起來。正想講幾句話化解氣氛,但是他竟忽然朝我走了過來,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就攬著我的肩,把我壓到車前蓋上。

  『你、你幹什麼?』

  『小真真,你忽然變得那麼可愛,讓我忍不住想要上你耶。』

  我呆了一呆,隨即面紅耳赤。

  『神經病!虧我剛才在心裡還那麼稱讚你這個朋友!』

  『好高興喔,原來小真真有稱讚我啊。』

  我試圖翻過身來,但轉頭卻對上了薛不平的眼神。我不禁呆住了,不是平常那副玩世不恭、隨地發情的模樣,而是像母親看著兒子那樣,充滿寵溺的表情。他伸出手,我沒有避開,他便替我把一根頭髮撈到耳後。

  『我永遠不會違抗小真真的意思的。我只是希望你開心,你不開心的話,我的存在也沒有意義。』

  我仰視著他秀氣的臉,他把頭靠在我的心臟上,閉上眼睛又繼續說:

  『同樣的,讓小真真不開心的存在,也是沒有意義的。』

  或許是星空過於炫目的因素,我被他這樣精微的文字遊戲搞得一時昏了頭,好半晌才領略他的意思。我嚇得立刻爬了起來。

  『薛不平,你不要亂來!』

  只有我才知道,這個人膽大妄為的程度。九年級畢業的那一天,他一反平常逆來順受的態度,帶了一票保鏢來,把那些平日欺負他的白人打得不成人形,連人也不知道消失到那去。事後雖然聽說有惹上官司,但也不知為何被薛不平的父親壓了下去。從那之後那所學校的新生,再也沒有被學長浸過馬桶以示歡迎了。

  這個人的所作所為,從小到大,總是捉摸不定到令我膽顫心驚。

  『可是那個人,確實讓小真真你不開心不是嗎?』

  『是沒錯……不,薛不平,你少管我的私事!』

  『小真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你憑什麼這樣說……』

  『因為小真是我的朋友,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沒有一絲一毫的偏移,也沒有半點可資曲解的餘地。這個人是真的把我當好朋友。我想起過去在美國求學時,我當上活動主辦人,借不到學生演唱會的場地,只是不經意地和他提了一下,隔天他立刻拿著華盛頓D.C.最好的視聽室出借同意書給我簽名。

  後來雖然人在馬其頓,他還是按月寄信過來,對我噓寒問暖。不過因為他的信,不是地球人可以看得懂的,所以我都沒有回信就是了。

  他依然把我壓在車前蓋上,認真地看著我。我忽然覺得悲從中來,為什麼我和楊啟賢,會走到這個地步呢?明明也該是多年的老朋友,情人做不成也就罷了,現在恐怕連朋友也不能當了。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似乎就是我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小真。』

  我聽見薛不平呼喚我。我轉回臉,他的唇便朝我貼上來,吻住我被突如其來的淚沾濕的唇畔。

  『讓我安慰你吧,小真真。把我當作替代品也沒有關係喔。』

  他如是說著。我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有生以來第一次無法思考,只知道薛不平的身體很溫暖、非常溫暖,像超新星一樣燃燒著核融和的熱浪。

  『等等……這邊這麼多人……』

  『放心,他們都走光了。』

  我呆了呆,環視勞斯萊斯周圍一圈,果然所有的隨扈瞬間都不知躲那去了,比述恆還乖覺。大概是很習慣這種事了。

  『不……可以,薛不平,你住手……喂!』

  這傢伙平常看起來懶洋洋的,脫人衣服倒是超越光速,我的西裝襯衫扣子竟不知何時被他一路解到腰部。然後倏地一聲,我的皮帶被抽掉了。

  『你給我住手!什麼替代……我……才不用……唔!』

  他俯下身來,在我的頸側輕輕咬了一口。我聽過他的風流韻史,這傢伙男女通吃,從七年級開始就一路過關斬將,搞大人家肚子就隨手丟棄,是世界上最差勁的情人。但不知為何,不怕死的男男女女還是前仆後繼,看來這世界果然還是外貌當道。

  他的動作也異常熟練,手開始不規矩地探入我的西裝褲內,在大腿內測輕輕撫動著。即使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又是在這種荒郊野外,我竟覺得興奮起來,我驚恐地抓住他的手,他溫柔地凝視著我:

  『不要嗎?』

  我受不了童年玩伴如此充溢情慾的視線,難堪地撇過了頭。

  『我不想改變我們兩個現在的關係。』

  『不會改變的。我說過了,把我當作替代品也沒關係。』

  『我才沒有落魄到得找老朋友當替代品……還有,如果說你是替代品的話,為什麼是我在下面?』

  『哎喲,這種小細節小真真就別在意了。』

  『這那是細節,這是爭點!』

  我終於明白最大的錯誤在那裡,掙扎著從薛不平的身下重新爬起來,這個混蛋也不知怎麼辦到的,也不過就是幾句話的時間,這回竟然連我的裡褲也剝掉了。重點是長褲卻還留著,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魔術嗎?

  『哎,小真真好小氣。讓小真在上面我也無所謂喔,只是很為你覺得可惜而已。』

  我還沒弄懂他的意思,他已經一面碎碎念著,一面扯掉身上的浴袍,乖乖地仰躺到車前蓋上,還像小貓一樣害羞地縮成一團,再伸出白皙的大腿朝我招了招:『來吧,小真真,人家是第一次,你要溫柔一點喔!啾。』

  『……最好楊啟賢會這樣子。』

  『還是小真喜歡刺激一點的?車上除了手銬以外,蠟燭和麻繩也都有喔。』

  『不是這個問題!』

  我匆忙地重新扣好襯衫扣子,有幾顆也不知道飛到那去了,薛不平站在街燈的側影下,浴袍也沒有拉上,赤裸著上半身,有些無辜地看著我。我嘆了口氣,看著他說:

  『小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夜幕上整片燦爛的星晨,讓人連說話都變得柔和了:

  『我希望以後也永遠如此。』

  薛不平好像愣了一下,但他那張臉,實在看不出太明顯的表情變化。他只是往車門邊一靠,抬起頭來搔了搔耳後,我彷彿看見他在苦笑,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叫他不要再跟著我時,那種充滿著絕望感的笑容。

  『小真真,你真的很懂得怎麼說服我呢。』

  我沒有馬上聽懂他的意思,但他忽然直起身來,重新攏好浴袍,向空中招了招手,那些消失已久的隨扈又全都湧了出來。他替我開了車門,把我請上車,再送回萬華的家。

  『但是小真真,你卻不怎麼懂楊啟賢這個人喔。』

  分手之前,他語焉不詳地這麼向我說道。

  ◇

  心情再怎麼灰暗,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剛巧不巧述恆這幾天請假回老家去,請了一個笨手笨腳的小妹來代班,所有雜務聯絡工作都得由我自己盯著,令人煩不勝煩。而且她不像述恆清楚我和楊啟賢的關係,上回我叫他送不要吐司外皮的棺材板來,那個秘書小妹就一臉興味地對我們抱以異樣的眼光。害得後面這幾個天,我幾乎都不敢叫楊啟賢過來。

  今天就是契約結束的日子。

  過了今天以後,除非我有薛不平那樣的厚臉皮,否則除了同學會以外,今生今世恐怕再難見到楊啟賢了。而且我認為,楊啟賢以後說不定連同學會也不會來了。端看他最後幾日間迴避我的樣子,我便明白,自己是徹底地被他討厭了。

  晚上九點時,他意外準時地推門進來,把一袋不要竹籤的燒烤放在我桌上。我害怕他先開口,於是搶在他前面說:

  『楊啟賢,契約到今天晚上十二點就結束了。』

  他側著身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趕快又繼續說:

  『你也做了我一年的奴隸,本人也不是沒血沒淚的人,今天就大優待你,做到現在為止就好了,剩下五小時就算是奉送你的。』

  楊啟賢還是沒說話。我深吸口氣,終於鼓起勇氣,

  『再見啦,楊啟……』

  『你這個愛逞強的白癡!』

  他忽然打斷我的話頭。我愣了一愣,隱忍在胸口的酸楚嗆了一下,忍不住大聲咳了起來。楊啟賢冷冷地看著我,臉上竟有一絲紅霞。

  我呆呆地看著他,似乎對吼我這件事感到畏懼,他很快又縮回去撇過了頭:

  『需要幫忙的時候,不要悶在心底,我們至少……至少還是大學室友不是嗎?從以前就這樣,遇到什麼困難,你總是不跟任何人說,就算是你的朋友,也全被蒙在鼓裡,就連發高燒燒到四十度,你也可以面不改色地來上課。梁又真,我就是最討厭、最討厭你這一點了……』

  他瞥了我一眼。我有點不知所措,外表卻力持鎮定,心中咀嚼他這番話的意思,他會這樣說,難道是…………

  『我見過你的未婚妻了啦!』

  然而楊啟賢下一句話,卻立時推翻了我所有推想。未婚妻?

  『你不要誤會喔,是她自己莫名其妙跑來找我的,也拜她之賜我才知道。梁又真,你幹嘛不告訴我,你因為家人的關係被迫和這麼奇怪的女人結婚?』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我自忖記憶力還不錯,但從來不記得有這回事啊?

  『我……我也是喜歡男人的,和普通的女人結婚也就罷了,和這種女人結婚……不但講話沒有邏輯、用詞低俗、說話嗲聲嗲氣,總愛講些馬桶或排泄之類的事,而且還會對其他男人毛手毛腳,梁又真,不要說是像你這樣的人,連我也受不了。而她竟然還跑來跟我說,叫我不要搶他親愛的老公,像我這種貨色趁早拿支票去烏干達娶老婆還比較快,什麼嘛!』

  看著楊起賢憤憤不平的臉,我腦袋全白,一個影像卻慢慢浮現在我眼前。

  『而且你……你為什麼也不告訴我,她從大學就利用家庭對你施加壓力和她完婚,你卻因為……我的緣故,上刀山下油鍋的躲她,在喜馬拉雅山的聖母峰上凍到雞雞斷掉,還差點在塔克拉馬干沙漠裡拉到脫肛。這些為什麼你都隱瞞不說?』

  『我……』

  『真是拿你沒辦法……』

  他沒有看著我,卻把一張顯然是急就章、排得歪歪扭扭的契約丟到我面前,臉色紅得像豬肝一樣:

  『快點簽字!』

  『啊?』

  『簽啦!叫我簽你的契約,自己卻不敢簽我的嗎?』

  我還沒從一連串困惑中整理出頭緒,下意識地把視線移到那張紙上。只見上面開宗明義寫著『誓約忠誠契約』,下面則列著:『第一條:我,梁又真,從此成為楊啟賢忠誠的情人,愛情的俘虜,終生至死不逾。』、『第二條:我將專心致意地與楊啟賢共渡人生,一切背叛情人的三心二意皆不被允許,包括與其他男人或女人締結婚姻或類似婚姻關係。』、『第三條:我梁又真……』。

  我先是呆住,而後恍然,最後笑了起來。笑聲迴蕩在空空的辦公室內,就連秘書小妹是否在一旁窺視,我也不在乎了。

  『楊啟賢,這種契約違反公序良俗,是無效的。』

  『我……我知道!這個不用你說,你給我簽就對了。』

  他固執地把筆塞到我手裡,體溫相觸時,我們彼此都顫了一下。

  他躊躇了很久,沒有放開我的手,透過我的掌心一起握著筆桿,然後又低下了頭:

  『這樣子,以後那個女人……或哪個女人,再逼你跟她結婚時,你就把這個……把這個拿給她看,就說有本事叫她來找我……當、當然你能和她一起來是最好的,讓她死了這條心,不要再糾纏你……明白了嗎?』

  楊啟賢認真地看著我說。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原來過去的我,真的沒有完全弄懂楊啟賢。我只弄懂了他軟弱的部分,卻沒有弄懂他堅強的、身為男人的那個部分。

  但是從現在開始弄懂,似乎也還不遲。

  我還發覺自己還有一點誤解了楊啟賢。楊啟賢這個人,被人欺負時看起來懦弱,但一發現自己可以立於安全的境地攻擊別人時,就會毫不留情地反擊。基於那個奇怪契約的緣故,楊啟賢似乎不再這麼怕我。這個星期天,他甚至要求我陪他到士林夜市玩。

  『你該不會剛好要和某個女人去吃101頂樓的燭光晚餐吧?』

  楊啟賢質問我。我隨即知道這是哪個傢伙的傑作。

  今年秋季時,我接到薛不平的來信。他對楊啟賢的事情支字未提,只是叫我要多穿衣服、多吃飯、多喝水,還有按時排便等諸般像媽媽叮嚀小孩的胡話。然後說自己要去非州不曉得是黃金海岸還是獅子國的地方赴任,一去恐怕是十年八年。

  我慢慢地收起了信,看著信封上的署名嘆了口氣,要說心底沒有一點點難過,那是騙人的。沒有一點點內疚,那也是騙人的。
 
  我是個見死不救的薄情人,卻有個願為我兩肋插刀的好朋友。

  情人節那天,我和楊啟賢一起到淡水老街去,我們從大學時代就很迷戀台灣各地的小吃,這也是我為什麼每次都叫他送奇怪小吃來的原因,因為我知道他對此精驗老道。

  路過愚人碼頭時,我發現路邊有人在賣馬桶裝的冰淇淋,我露出會心的笑容,和楊啟賢一人買了一個馬桶。我把裡面的冰淇淋吃掉,把馬桶留下來洗乾淨,然後寫了生平第一封回信,信件的目的地是非州。隨信附上那個被我擦得亮晶晶的帥氣小馬桶。

  『給地上那個仰望星星的馬桶。』我在信首這樣寫著。

  過了兩個月,我快忘記這件事的時候,忽然收到了他從非洲寄來的回信。信的內容一樣是亂七八糟,但信首卻以清晰的字跡寫著:

  『給我仰望著的那些星星。』

  隨信附上的是那個馬桶。裡面放了滿滿的、五顏六色的星星糖果。


─路見不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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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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