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汝的影贄從門口挪開,吾等並不打算與汝為敵。」

  秉燭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尚融的房門口布滿黑影,幾道像是野獸牙齒的影子從門縫下竄出竄入。秉燭見識過一次尚融影贄的威力,若是現在有人伸手去開門,肯定會被這些凶猛的影子撕成碎片。

  其實不需要看影子,光是整間房間透出來的壓迫感,任何修行者都能感受到,房內的人正用盡全部的精守把守著,不讓人輕易越雷池一步。秉燭總算知道為何觀音剛才要先在樓下調息備戰了。

  忌離也悄悄站到秉燭身後。門口的黑影沒有解除的跡象,反而更加張牙舞爪。秉燭看觀音不耐地凝起了眉。

  「狍獸尚融,不要得寸進尺。吾等敬汝道行高深,但以汝現下的身體狀況,吾等未必對你無技可施,汝應該也無意讓正神廟無端受累。」

  這話似乎終於引起房內人的關心,秉燭聽見尚融帶著沙啞的低沉嗓音。

  「我不會讓任何人接近小衍。」

  青年忽然哼了一聲。

  「可笑,汝應該比誰都清楚,現在臥躺在汝身側之之人,已非此間正神廟主,歸如福德正神早已形滅,吾又如何能接近。」

  這話說得門裡門外都是一陣沉默。竟陵臉色蒼白,只覺心臟跳一陣冷一陣,險些就要站不穩。門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尚融才再開口。

  「那你來做什麼?我知道你是顒壽的師傅,但我不會把這具肉身交給任何人,包括大寺。」

  青年的右眼闇淡下來,左眼燃起幽光。

  「神獸尚融,我們在庖栖寺也曾有過一面之緣,不是陌生之人。壽兒的事情,我們都很遺憾,但你若想再見壽兒,就讓我們進去。」
    
  觀音的嗓音柔和,但自有一股讓人無法違抗的魅力在。秉燭看門口的影子騷動了一陣。

  「……我不相信大寺的人。若非你們強逼顒壽,他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壽兒早知他有這麼一天。」

  觀音忽然語出驚人,「神獸,無論你信不信,但顒壽早在與你相互傾慕之時,就知道自己將身死。但他對你執著太深,終究走到今日這一步,你要相信我們,這大千世界除了我和善財,沒有人能救你的福德正神。」

  秉燭和竟陵都靜靜聽著,觀音這話似乎總算打動了尚融,秉燭看門上的影子游走半晌,一個個如潮水般從門縫下退走,房門跟著緩緩打開。

  觀音滿意地笑了笑,一頓手上長杖,踏步而入。

  竟陵跟在觀音身後,房內的狀況和幾天前他來時相差無幾,尚融的手依舊緊握著床上的顒衍,顒衍緊閉著雙眼,面色蒼白地躺在那裡。幾天沒看見顒衍這張臉,竟陵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尚融上身套著花襯衫,臉色比前幾天看起來更加憔悴,竟陵看他臉上長了鬍子,頭髮披垂在頰側,遮住了越益深陷的黑眼圈。

  「看來情況比我想像得還嚴重。」

  觀音說道,他直接走到顒衍眼前,瞄了眼尚融緊握著手的單臂。

  「神獸,請你先把結符解開。」

  尚融望了青年一眼,哼了一聲,「我憑什麼信任你?當年在庖栖寺裡,把我從顒壽身邊趕走,要我不准再回來的,不就是你們嗎?」

  「那是因為汝當時欺侮吾徒——」

  觀音的右眼忽然亮起光芒,但左眼很快將他壓了下去。「善財,沒關係,既然沒有要跟神獸對敵,就交給我就可以了。」竟陵想起尚融先前提到,和顒壽歡好時被撞見的事情,顯然這位古板的師傅心靈創傷不小。

  「我必須先碰觸到壽兒的精守,才能知道他現在的狀況。壽兒當時未經出竅分神,就強行將精守收進未成熟的元嬰裡,本就是逆天之舉,他醒不過來,也可能跟元嬰不夠成熟有關,這不探測他的精守是不會知道的。」

  觀音的話聽得竟陵和尚融都一陣懵,尚融忍不住打斷青年的話頭。

  「等一下,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小衍是……小衍是顒壽的元嬰?」

  觀音微一頷首。

  「正是如此,顒壽知道自己死期後,親自以神格的精守製作了元嬰,當作自己身死之後儲藏精守及魂魄的容器,伺機以元嬰復生。」

  「眼前此人並非你們所說的『顒衍』,只是壽兒的另一個分身罷了。」

  這話說得土地廟裡幾個人都是臉色死白。打從在時守莊看見顒壽復活開始,竟陵其實隱隱就有這種猜想,只是誰也沒說破。畢竟雖說修行之人,都知道元嬰的存在,但若非修成神格,誰也沒能耐製作出這種超現實的產物。

  現在被觀音一語道破,土地廟的空氣像是忽然凝滯一樣。竟陵只覺心口一陣火氣翻攪,連他說不上來為何自己如此憤怒。

  「但是衍是被女人生下來的,不是嗎?……」

  竟陵問道,他得盡全力才壓抑得住自己的情緒。

  「那個天然神格者,不是特別去找了女人結婚?如果他要煉化元嬰,自己製造一個不就得了,何必特別找個女人生下衍?」

  尚融始終垂著首沒答話,觀音看了床上的顒衍一眼,說道:

  「壽兒若只是想化出元嬰,再將精守分竅,棄絕原本的肉身,這當然沒有問題,這也是修行之本。問題在於,壽兒是明知自己的陽壽,為了逃避天命,才為自己預設了備用的肉身。」

  尚融忽然開了口:「……因果律,顒壽常掛在嘴邊。」

  觀音望了他一眼,「是的,因果律古稱天條、天律,因果律支配大千世界的一切,人的陽壽當然也受因果律管轄。因此顒壽需要一個身分,一個不會被因果律察覺、足以掩飾他試圖逃避天命計畫的身分。」

  「唔……所以因果律是這麼人性化的東西嗎?他像人一樣,會被騙過?」

  秉燭忍不住問道,觀音的唇角微揚,「沒有人知道天律究竟是什麼,即使修行境界高深如大寺長老,也沒有人能上窺天機。」

  「但就結果而言,壽兒此舉的確是成功了。這麼多年來,大寺都將現任的歸如土地神當作壽兒的子女,救治他、關照他,甚至任命他到歸如管理土地廟。就連你們這些妖神,也把歸如土地神當作一個完全不同於壽兒的人看待,不是嗎?」

  「衍本來就是不同的人。」竟陵冷冷地插口。

  「但如果顒壽要復活的話,為什麼不早一點?」

  尚融又問,他深深吐了口氣,像要讓自己平靜。

  「我是說,小衍一直都在,顒壽還照顧過小衍一陣子,雖然他幾乎不和小衍接觸。但如果小衍真是……顒壽的分身,他早在十年前廟破時,就可以轉移到小衍身上,為什麼等了這麼久?」

  如果十年前,顒壽就取代顒衍的身體,回到他面前……尚融試著想像那場景。這樣他不會花上十年時間,在山裡和顒衍培養父子感情,也不會和顒壽以外的人類產生牽繫。

  如果顒衍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如今的他,也不需要面臨抉擇。

  「元嬰煉化非一朝一夕之功,剛成形的元嬰相當脆弱,若是貿然植入天然神格者的精守,元嬰只怕會爆體而亡。我想壽兒的計畫,是藉由自己之手,慢慢將元嬰煉化成熟。等到死期將屆那天,再將自己的精守魂魄轉移到元嬰體內。」

  觀音解釋著。

  「況且原本正確的藉元嬰棄絕肉身的方法,是讓本體的精守完全化煉成元嬰,本體的肉身消融,只留下元嬰。」

  「但因為壽兒選擇採取這種雙方都存在的形式,以至形成的元嬰並不完全,甚至擁有自己的意識和魂魄……這恐怕是壽兒至今無法清醒的原因之一。」

  尚融抿著唇,其實自從顒衍被妖鬼所殺,顒壽在他懷裡醒來那刻開始,尚融就依稀查覺到了,只是他不敢去細想,害怕思考後的出的結論。

  這幾天他守著顒衍的肉身,腦裡不斷回想顒壽生前種種。庖栖寺的相處、顒壽偶然出現的哀傷神情、突如其來的結婚、顒衍的出生、刻意的疏離、強硬的出山,還有在歸如土地廟那一年,顒壽種種怪異難解的行逕。

  尚融不是傻子,他隱隱查覺到他摯愛的情人,那個拿走他一切的人,一直在計畫著什麼。

  只是當時他急著要得到顒壽的關注,急著挽回他們之間的關係,以至於顒壽的種種異常,都被他的驕傲霸道壓了過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一時各人有各的心思,都在靜靜咀嚼著觀音的話語。

  「我說了這麼多,你應該可以信任我們了?神獸尚融。」

  觀音說道,「把你的結符鬆開吧,讓善財看看壽兒的狀況。」

  尚融的表情仍然十分遲疑。秉燭看他直起身,以戒慎的眼神看著仍舊立在顒衍身前的觀音,這才像放棄什麼似地,緩緩地、一根一根指頭地,鬆開了緊握顒衍的五指。

  結符一但消散,秉燭便感覺原先如同橋樑一般,彷彿被什麼支撐著的穩定感忽然不見了。

  顒衍體內的精守燥動起來,比起剛才鐮輪體內如燭燄般的精守,那個精守像是十束萬火炬集聚在一塊那般,光是存在,就讓人無法逼視。

  「他……小衍身體才剛傷癒,你小心一點。」尚融又說。

  青年沒糾正他的叫法,只是像觸碰竟陵胸口時一樣,對著顒衍的胸口緩緩伸出了蔥白的指間。

  他沒有觸碰顒衍的身體,只是閉上了眼睛。秉燭感覺到觀音體內也有靈元在流動,和那個強大的精守撞擊、交融,像在彼此交談似的,於此同時觀音的額上出現一枚像市蓮印般的烙記,只是不同於妖神身上的豔紅,額上的蓮印是金色的,泛著溫和的光芒。

  觀音睜開眼睛,金芒流轉的雙眸看來有些困惑。

  「好奇怪。」

  青年開了口,兩個嗓音重疊在一塊,「壽兒的魂魄確實存在這具肉體裡,精守也確實是壽兒的精守,但兩者卻連結不起來,不該是這樣子的。」

  「什麼意思?顒壽不是已經活過來了嗎?」

  尚融問道,語氣有些急切,「他在小衍老家……在時守莊的時候,曾經醒過來跟我說過話,我聽得很清楚,那除了顒壽,不會有別人。」

  「那衍呢?」竟陵忽然插口,「衍的魂魄呢?」

  觀音沒有理會竟陵的插話,「對修行者而言,精守和魂魄是一體的,在分神移轉精守的同時,等於把生魂也一併移轉過來。但壽兒的精魂卻是分離的。」

  他不等尚融再發問,便又道:

  「簡而言之,有什麼阻擋了壽兒的魂魄和精守歸一,如果精魂無法同步,壽兒就無法支配他的肉體。」

  「阻擋精魂歸一?那是什麼?」

  尚融問道,觀音思忖良久。

  「你說壽兒曾經醒過來一次,他說了些什麼?」

  青年問道。尚融一怔,難得窘迫了一下,顒壽在時守莊摟住他的脖子,用記憶中的語氣和他說的那句「終於見到你了」,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如真似幻。他用僅存的單掌摸了摸鼻子。

  「不是什麼重要的話。不過說到清醒……顒壽幾天前還說了夢話。」

  「夢話?」

  「也不算是夢話……只是小衍叫了一個人的名字。」

  尚融表情有些猶豫,竟陵也想起來了,一時兩人表情都有點微妙。

  「什麼人?」觀音凝起眉,問道。

  尚融和竟陵都把視線投向一直站在門口,表情仍一頭霧水的秉燭。

  ***


  顒衍張開眼睛,從一片黑暗中清醒過來。

  他還不大適應光線,艱難地眨了眨眼,這才慢慢看清眼前的光景。

  他發現他坐在土地廟的椅子上,就在門口的安斗燈附近。他身上穿著普通的外出衣物,腳上卻穿著夾腳拖鞋,端坐在椅子上。膝上還放著一本一看就是他不會去翻燙金文學類書籍,像是在等待什麼人的到來。

  他有點迷惑。他記憶裡最後的印象是在時守莊,那間他母親的哥哥死前居住的草屋內。他記得他被他家青梅竹馬變成的妖鬼綁架,以謎片常出現的姿勢綁在鐵椅上,還被妖鬼搞出來的藤蔓觸手戳得千瘡百孔,這種連他自己都不知該從何吐嘈起的淒慘死法。

  他記得好像有人來救他,依稀是那隻吵鬧的鳥,還有那個從他出生就擺脫不了的煩人大狗,當時他失血過多,老實說視線和記憶都有點模糊了。

  他記得他沒能撐到這些人救出他,就在某個人懷裡噎了氣,臨死前還隱約有人在大聲叫他名字,但他已無法確定那都是些什麼人。

  他也記得,在他感覺到肉體即將形滅的一刻,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胸口、從他一直帶著的那個精守裡頭湧了出來,將他整個人包覆住,阻擋了他的魂魄離體出竅。

  而那個東西很快地代替他,支配了那個他明明不想要,卻無法拋卻的精守,同時也支配了他的肉體,包括那顆已經不會跳動的心臟。

  嗯,所以東西全部還回去了吧。當時顒衍朦朧地這樣想。

  他再也,不欠任何人了。

  但現在又是怎麼回事……?顒衍的視線在土地廟內掃了一圈。

  客廳的牆壁還是舊的,代表還沒有被蛟龍衝破換過,客廳也不像他死前那樣,堆著竟陵的健身器具、忌離的甜點模型和久染買太多穿不上的時裝,只簡約點綴了幾盆青竹。原本飯桌的地方還放了整排的書架,書架上還沒有半本BL小說。

  這不是他的土地廟——顒衍很快判斷。應該說,這確實是歸如的土地廟,但時間不對勁,顒衍看見客廳裡擺的箱型電視機,他已經幾十年沒看過這種型號的電視了。

  『既然已經到了,又何必躲著。』

  突如其來的話聲嚇了顒衍一大跳,他一驚之下,才發現說話的人竟是他自己。正確來說,話是從他口裡說出來的,但說出的話卻不受他的意志支配,這種感覺十分奇妙,彷彿有什麼人借著他的身體,講出這些話一般。

  他從椅子上直起身來。顒衍發現連動作,也不受他的意志管轄,他就像個觀光客一樣,純粹到這具身體裡來走馬看花,旁觀這個人的一切。

  門口的安斗燈明滅了一下,這回顒衍也發現了,有人正站在土地廟門口。

  有趣的是,雖然這具身體的動作全不受他支配,但感覺卻是與他共通的。顒衍清楚感覺到站在門口的人,精守相當強大,但卻是清澄的,因此安斗燈並未起反應,只是被精守的力量稍微搖撼了一下。

  『阿融……神生之獸已經被我支開,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你無需擔心他。』

  那個身體又說道,聽見久違的稱呼,顒衍不禁輕輕顫了下。

  他多多少少記得,死前最後一刻,那個抱著他、搖晃他、叫他名字叫得好像死了親娘的人,好像就是這個被稱呼為神獸的男人。

  但顒衍覺得自己當不起,還是忘記的好。

  門口那個人似乎猶豫良久,顒衍想偏過頭去看到底是何方神聖,奈何身體根本不聽他的話,這種感覺還真有點憋屈。

  『你老是用這方法支開他,他也真天真,居然沒起疑。』

  安斗燈下的人總算開口了,但他仍沒有走進土地廟裡來。或許是隔了一層魂魄的關係,顒衍覺得那聲音聽起來也不真切,語氣有點熟悉,但卻聽不出來那是誰。

  他感覺軀體的主人笑了笑,笑聲有幾分無奈,幾分淡泊。

  『最近我對阿融刻意冷淡,出去消滅妖鬼也都避著他。他能替我辦事,高興都來不及,又怎麼會多想。你進來吧,還沒到四長老繞境,安斗燈尚未重設,效力可能減弱不少,要是有妖鬼乘機偷襲也麻煩。』

  軀體的主人說道,顒衍這時隱約已猜出支配身體的是什麼人,畢竟天下只有一個人會用這種柔軟的語氣稱呼神獸為「阿融」。

  這是他的父親……不,該說是他的造物主?自從知道真相之後,顒衍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這個男人。姑且就稱呼他為本尊好了,顒衍自暴自棄地想。

  這人是他的本尊,也是這間歸如土地廟曾經的廟主,顒壽。

  『你想清楚了嗎?福德正神。』

  那個人沒回應顒壽的邀請,似乎戒心相當重,而顒壽也始終坐在椅子上,但顒衍感覺得出來,他的本尊有點緊張,略握著的拳頭裡沁著汗水,交跨的雙腿也微微發顫。

  『我有選擇嗎?』

  顒壽淡淡地說道,顒衍聽出他語氣裡一絲酸澀,一點怨懟。

  『你當然有選擇,福德正神,就是遵從天命,按照你的陽壽死去。但看來你辦不到,對嗎?』

  安斗燈下的人說道,顒衍得承認他再天縱英才,也推敲不出這兩個人在談論些什麼,雖然他之前就隱約察覺到,他的存在可能與顒壽的死高度相關,但許多細節他到死了還是想不透。

  顒壽忽然笑了一下。在顒衍印象裡,他父親是個強大而淡泊的男人,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笑容,就連和自己的情人說話的時候,也不會表現出多餘的感情。

  尚融就曾在他面前抱怨過一、兩次,大多數是喝醉的時候,說總是不知道顒壽在想些什麼,因為顒壽從不把心思表露在臉上。明明是同一個人,顒衍忽然覺得好笑,尚融卻覺得他們大不相同。

  顒壽這聲笑充滿了諷刺,說諷刺不精確,那是夾雜著無奈、忿怒、酸澀,還有某種山窮水盡卻無路可走的疲憊感,他鮮少見到他的本尊如此感情外露。

  『我一出生就是天然神格者。』
    
  顒壽忽然說。安斗燈下的人沒有開口,顒壽便繼續說著:

  『我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在一個平凡的家庭出生,本來想像一般人一樣平平順順過完一生,上學、就業、結婚、生子、走入墳墓。』

  『但事與願違,我出生不到五個月,我父親就在工作時發生事故過世,我一歲的時候,外公外婆山難過世。我的叔伯阿姨、親戚鄰居,不是得了重病忽然死去,就是莫名其妙出了意外。』

  『我母親帶我去廟裡算命,有個還算有修行的廟祝才對我母親說,你的兒子承受天地太多福澤,為了調整因果律,才讓我周圍的人承受災厄抵消我的福澤。廟祝還要我母親盡快將我送進真神廟裡修行,說是這樣才能修補我身上失衡的因果律。』

  顒壽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但我母親也來不及實行廟祝的建議。她也過世了,是被車撞死的,當時我連小學都還沒上。』

  『我母親死後,親戚都不敢收留我,都知道我是個災星。我在好幾個收容所間流浪,也被好心人收養過,雖然那個好心人後來也出事死了。十歲時七師傅他們才找到我,把我收入庖栖寺修行,我才終於有個安身立命之地。』

  顒衍在男人體內靜靜地聽著。大約是因為一心同體,他感覺到顒壽在講這些話時,彷彿抹布一般扭絞的心臟,原來這人並不如表面上平靜無波。

  他心情有點複雜,只能安靜地往下聽。

  『我本來想,我的人生大概就這樣了,青燈古佛、潛心向道,如果未來修行有成,或許還能入世渡化眾生,彌補我之前的罪孽。所以我聽從六師傅的話,斷絕與俗世一切淵緣,就窩在庖栖寺裡專心修行。』

  『庖栖寺的日子我也不討厭,雖然無趣了點,但平靜。我本來只求這樣安穩地渡過一生,除此之外別無念想,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慾望。』

  顒衍想起來,當年他在土地廟身受重傷,被尚融接回庖栖寺休養生息。那時候他和尚融一人一獸,在山中過著不知年歲的日子。他也曾想過,這樣的日子持續到永遠也不壞,直到發現自己的心情。

  『但上天,卻讓我遇上了他。』

  顒壽終於嘆了口氣,顒衍感覺到這男人一直緊繃的心臟,在提到那個人時,好像短暫地鬆懈下來。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喜歡上那個人,我本來只當他是一般迷路的獸身神,他雖然道行高深,但粗野無文、又霸道,還是個不分青紅皂白的傻子,一直來騷擾我,還去山裡咬死野獸拿來送我,其中連妖神都有。』

  『但與他相處日久,我才發現他不如表面上囂張跋扈,他是個寂寞的人,莫名其妙便得到了世人夢寐以求的事物,但自己卻不需要。』

  就像我一樣——顒衍聽見他彷彿私語一般呢喃,安斗燈下的人終於微微動了。
    
  『我對你和神生之獸的戀愛史沒有興趣。』那個人似乎冷哼了下。

  顒壽笑了起來。

  『是嗎?說實在話,我也不記得是何時喜歡上那個人的。我沒有過和人談感情的經驗,多數時候都是那個人主導,我糊裡糊塗就被拐上床,糊裡糊塗就被吃乾抹淨,他第一次吻我的時候,我連那叫接吻都不知道,還想說他想從我嘴裡撈什麼。』

  彷彿要故意刺激對方,顒壽還特別講得俱細靡遺。雖然跟自己名義上的父親不太熟,但顒衍隱約也感覺得出來,顒壽這人還挺老奸巨猾的,與其說尚融壓著他,不如說是顒壽自己鋪了張床好方便尚融把他推倒。

  『但等我發現時,我已經不能沒有那個人。』

  顒壽輕輕說道,『我想要神生之獸,想和他攜手走一輩子。我甚至慶幸我是天然神格者,唯有如此,才配得上他近乎永久的天年。』

  顒壽忽然往椅背上一靠,顒衍感覺到他的視線變得深沉、語氣也變得幽深起來。

  『但上天卻忽然跟我說……我無法活那麼久,我的陽壽將盡,要我珍惜剩下的人生,珍惜天然神格者的身分,把這些不是我求來的一切貢獻給眾生,直到我回歸陰門那天。』

  他忽然又笑了聲。

  『可惜六師傅他們在收留我時,還給我取了個新名字叫『顒壽』,顒字通永,意思是多福多壽,可惜天不單是不從人願,也不從神願啊。』

  顒衍怔了怔,他還是第一次聽到父親名字的由來,這樣說來,自己名字是顒衍,卻又短命又是美少年控,不但無法繁衍,連身體都不是自己的。看來小孩的名字真的不能亂取,當年取名叫早夭可能還會活久一點。

  『我說過,我對你的戀愛故事沒有興趣。』

  安斗燈下的人尖刻地開了口,他又哼了聲,『我只是給你一個轉寰的機會,如果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實現你的宿願。否則你若形滅,以那個神獸現在的狀況,遲早會暴走,到時不只大寺麻煩,那神獸也不會有好下場。』

  『既然如此,一開始便別讓我死不就好了。』顒壽冷冷地說。

  『你形滅與否與大寺無關,取決於因果律。即使是生死簿,也無法違逆因果律。』

  『因果律?』

  顒壽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冷,顒衍還是第一次聽見自己的本尊、一直以為的父親用這種尖銳的語氣說話,但尖銳中又帶著悲涼。

  『我出生便流離失所,你們說那是因果律使然,我接受了,即使我什麼違逆上天的壞事也沒做。而我現在莫名其妙就要死了,你們也說是因果律使然,只要我做些什麼阻止這件事發生,就是違逆天命,就是擾亂因果,是嗎?』

  顒衍從顒壽的視線看出去,只覺歸如土地廟變得有些模糊。他不知道他的本尊,那個得天獨厚,一出生就擁有神格,又有幸受到神獸青睞的男人,居然也會掉眼淚。

  他有些茫然,心口一點隱隱作疼,他想那是因為顒壽的緣故。

  對方沒有回應顒壽的質問。顒壽似乎也感覺自己過於激動,他的淚一閃即逝,很快重新坐回椅子裡。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想想。』

  顒衍感覺他澎湃的心跳忽然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冰冷感,他心中一動,隱隱知道顒壽在此刻下了某種決心,某種破釜沉舟、即使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的決心。
  
  安斗燈下的人沉默了一下,顒衍以為他要就此離去,但他轉過身,卻又停下腳步,似乎在猶豫什麼。

  『人妖相戀,縱使只是做朋友,也決計不會有好下場,給你一個忠告,你好自為之。』

  顒壽怔了一下。但男人很快恢復尖刻的語調。

  『你下在廟檻上的追跡符,我順手替你抹去了。就算成功附在我身上,這種東西進了九重的門,也會自動失效,看在你命不久長,這次不計你冒犯之罪。』

  他說著,沒等顒壽有所回應,安斗燈一明一滅,廟口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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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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