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殷伯,怎麼樣?」
  
  燭光劈啪,位於紅王府最深處的寢房如今隨光滅而漆黑。
  
  門房緊張地揣著手,似乎不敢走到主子面前唯一光照的地方,只是捱著牆垂首;望了眼床上已然酣睡的紅王,青年以銀刀重新剃開燭芯,黃銅色眸在強光下更加閃爍。
  
  「醒是醒了,可邵堂主他還是一句話不說,像失了魂似的,也不知給人下了什麼蠱。潑幾桶水也沒用,大人,這……這莫不會是觸怒了宓妃……」
  
  「宓妃個頭!去她的洛神!你昔日也是羽化首屈一指的江湖好手,怎地看不出來?那奴家來奴家去的變態是個男人!」
  
  附手胸前,青年冷笑著看著老管家渾身一震。殷伯難以致信地瞪大眼睛,雙手竟抑不住顫抖:
  
  「男人?怎……怎麼會……不,這怎麼可能?可她當真……」
  
  「像當年現身洛水的甄宓?原來這就是義父念念不忘的女人模樣,哼,也不過如此。」
  
  尚未從事實震撼中恢復,老管家未查覺青年語氣中不經意的酸意,下意識地朝窗外一瞥。青年站起身來,在燭光下重替紅王拉緊被褥,目光一瞬間盡是暖意,抬起頭時又拾回平常的銳利:
  
  「義父他……似乎和那人假扮的女人有很深淵緣,那男人既能仿得這般唯妙唯肖,而且連洛水河幫的堂主都能輕鬆撂倒。這種身手可不是隨便的路人都能有的,那人……肯定和義父當年有些干孫。可惜義父大人……總是什麼也不肯對我說。」
  
  精亮的眸沉澱出一絲怨懟,青年朝酣睡的紅府主人望了一眼,見殷伯仍然不知所措,青年總算露出一抹較溫柔的笑容,雙手墊在膝頭,撫顎沉思起來:
  
  「幾天前我接到報訊,說是有人在宓水北岸擄劫路人,防礙水運交通。我心想是誰這麼不識相,宓水一帶河幫鹽幫大半和我有聯繫,就是向天借膽也不敢在樞道上鬧事,莫非是惹了什麼北疆名門,要來和我對槓?」
  
  青年冷笑了一聲,手上刀子一跳,整個燭芯都被削了下來。室內頓時一片漆黑:
  
  「豈料親赴那裡一看,竟是些不成氣候的烏合之眾,我心底驚懼更甚,於是以入夥之名,行窺探之實,瞧了幾天,那群人除了飲酒鬧事,倒還真是笨蛋一群。」
  
  老管家一呆,道:「既是烏合之眾……又為……為什麼能橫行這許久?」
  
  「這就是問題所在。」青年盤足膝上,沉吟著托顎:
  
  「更奇怪的是……因我操心義父一個人不妥,所以沒等調查清楚,就匆匆拍馬回來。誰知我留在那的探子日前卻對我說,那群盜賊不知得了什麼好處,竟自動自發地散了,約略就在我策馬離去之後。而且在我離去期間,有人和洛神的河幫有所接觸……」
  
  老人悚然一驚,囁嚅道:
  
  「怎麼會?這……這麼說來,這簡直就像……」
  
  「──就像刻意要調我離開紅府一樣。」
  
  把玩手中燭刀,青年撫了撫銳利的刀尖,不安地抿了抿唇,
  
  「而且,那個人不但知道,我是這府上掌握實權的人。還知道我是河幫實際上首領,以致什麼地方出事,我就得親自出馬。事情還真巧,那兩個男人就在這時候來到紅王府上。」
  
  「大、大人……」
  
  老人是老實人,聽青年敲破來龍去脈,一時手足無措,想起那對陌生人竟是自己縱放進府,心裡更加恐懼。青年似乎知他心中所思,對他投以一抹撫慰的笑容:
  
  「殷伯,我沒怪你。是你和義父拉拔我長大,從那萬惡上皇的魔掌下救出了我,這些我都知道。何況我自幼隱姓埋名、喬裝改扮,就算當真有人來探查我,也不過以為我是一介外族客卿,不會多加注意,更惶論猜到我的過去。」
  
  不等老人回答,青年忽地站起身來,緩緩踱至似乎還在熟睡的紅王身側。
  
  老管家在一旁重新點上了蠟燭,青年半蹲而下,以複雜目光凝視著酣睡的五官,半晌忽地一笑,殷伯一呆,從很早以前他就注意到,自從遭難以後,他這不茍顏笑的少主,只有在陪在他這養父身邊時,才會綻露如此溫柔的笑容:
  
  「放心吧,我……一定會保護義父的。」
  
  緩緩俯下身來,青年將姣好的臉蛋停滯紅王上空,靜靜望著他半晌,像是放棄了什麼,嘆息之後又直起身,臉上已是堅毅的斂容:
  
  「如果有人膽敢對義父不利,就算賭上我的性命,不管是誰,我會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
  
  寒風蕭瑟,整個諾大的洛神城為祭典如今熱鬧非常,恐怕全城只有上下只有這一處淒涼。
  
  「就是這裡嗎……?」
  
  輕輕嘆了口氣,獬角拉緊身上的外褂,似要避去從心底竄生的寒意。
  
  眼前是座破落的宅邸,若不是門口還有座破落的雙珠石獅,標識著他曾是叱咋一方的富賈大商,只怕路過的人無不以為是鬼屋。
  
  門前舊有的楊柳已枯萎怠盡,只餘幾枝零落殘幹在風中飄搖,月影幢幢,遠看還真像有什麼人從牆內伸出手來,向牆外的繁華與人氣索求本來應得的生命。
  
  又有誰會知道,這副光景,曾是江南得與淩家大族比肩的張家本宅?
  
  「那個混帳……調查的倒還真詳細,說得情況一點不錯。」
  
  其實他早幾天就應該站在此地,只是時不我予。讓他更想殺了腦海裡浮現的那張臉。
  
  這幾日在紅王府的生活異常寧靜,洛神祭隨春天的來臨加緊腳步,放眼盡是張燈結彩、戲臺雜耍,不愧是洛神由來悠久的傳統,竟比新年還熱鬧幾分。紅王府的人進進出出,顯也在為節慶作準備,不明客人借住的風波很快被拋諸腦後,三天來除了偶爾有幾位不識相的家僕闖進來對李鳳大獻殷勤外,對方似乎放棄窺探,連螞蟻也沒派來半隻。
  
  倒是李鳳這邊一點也沒有安分的打算,三天兩頭纏著自己出門不說。王府的長隨為了討好李鳳,珠釵脂粉幾乎是搶著送,還附上濃情密意的千言情書,李鳳更樂得這件試試,那樣玩玩,竟是反串串上了癮,搞得後來整條街上都知道有個新來客帶了個美貌女奴。
  
  這下可好,別說遊覽故鄉,獬角連吃個飯都要忍受大批觀眾在掌櫃後探頭探腦。
  
  「你到底有何企圖?」
  
  昨天他再也忍無可忍,在迅速解決午餐後獬角終於一躍而起,趁亂將李鳳揪進廚房死角,獬角雙眸如火,單掌扯著主子衣領,難得重展魔王雄風。
  
  「企圖?我會有什麼企圖?」
  
  甜美的臉蛋盡是無辜笑容,李鳳攤手:
  
  「還有獬角,你這麼在他們面前把我強拉進來,會被誤會喔。」
  
  反正早已經被誤會到跳十次黃河也洗不清了!獬角咬牙:
  
  「你故意讓滿府的人都知道妳的存在,還拖我一起下水,明著演戲,暗著是在監視我!你既不想我尋訪故人,又何必假惺惺的陪我回洛神?」
  
  此言一出,卻見李鳳臉色一斂,獬角似也查覺說得過分;離京太遠,竟一時忘了自己的身分,正想擠幾句話緩場,主子已先開了口:
  
  「張錯直,你知不知道當年你家為何遭難?」
  
  未料李鳳突出此言,盛怒的獬角不禁一愣。自拜倒在他麾下以來,李鳳充分發揮裝熟本能,似乎有意製造親暱的形象,對三位宰輔從來不喚本名,氣勢一餒,獬角垂下手來,雖然仍是咬著牙:
  
  「不就是謀逆,我根本不認識張令德這個人,他是我遠房叔父,我六歲時見過他一面,只知道他和軍方作生意,很有一點成績。那時怎想得到有天會為他抄家滿門?」李鳳一哂,往牆上一靠道:
  
  「少來,你做宰輔這幾年,我放任你胡作非為,你會不趁機查清張家的公案。」
  
  獬角放輕聲音,像是被抽乾了怒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無力感,若有似無地冷哼一聲:
  
  「查自然是查了,能入手的多是官方資料,還不是一面倒。都說張令德當年奉旨作為供應軍糧官商,卻在緊要關頭按糧不發,押送的軍爺等不到糧草,急得只得一方面派人上報京師,一面另出高價向關外異族商人交涉,」
  
  李鳳一語不發,只是靜靜聽著獬角說話:
  
  「後來糧草是有了,但是價貴量少,又誤了時機,本來慶武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以降關防兵力便弱,裡面老人小孩不在少數,這一誤誤死了百多殘兵,會戰兵敗自也都算在糧草誤時上頭。上頭官兵一層推過一層,最後自然把罪全堆在無官無職的商人身上。」
  
  「獬角,你不覺得奇怪?」李鳳望了他一眼。
  
  「不覺得奇怪才有鬼。」狠狠咬牙,獬角記得那時他只想把自己舌頭咬碎:
  
  「我雖和我叔父不熟,也知道張家人生意做的再大,到底不比那個什麼淩家,把兒子女兒盡往皇宮裡嫁(他沒注意到,此時李鳳偷笑了一下),小小一介江南殷商,那敢做調扣糧草這種叛國大罪?肆後我遣人親自到江南暗訪,才發現並非張令德故意不供糧,而是糧備得好好的,而獨佔江北一帶漕運的河幫卻忽然不肯運糧,」
  
  他抿起唇,似乎也陷入困惑中:
  
  「叔父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但江邊沒有半艘船,他再急也是枉然。上頭認定了是他的責任,日後他再怎麼跟官府講『找不到船』又有何用?」獬角有些諷刺地撇了撇嘴:
  
  「而不論我如何調查,河幫人是江湖莽漢,本就和朝廷官方保持亦敵亦友的微妙關係,再加上年代久遠,問到的消息也都支離破碎,要不就空穴來風,沒一個確實。可笑我……好容易位極人臣之上,卻連個小小幫派也奈何不了!」
  
  記得那時,李鳳凝視宰輔的苦笑,說出了令他驚詫莫名的話。
  
  「那不是你的錯,因為他並不是小小幫派。」
    
  「你說什麼?」
  
  「你不覺得奇怪麼,傳聞三皇兄雖然受封紅王,但數十年來毫無建樹,昏庸懦弱,在這種世家大族各自為政的南方,按理沒有被威逼操縱,也該被人扔在一旁。為何靖亂年末,單單只是紅王上表效衷,江南世家便紛紛歸順,好像彼此約好了一樣,紅王有這樣大影響力?」
  
  獬角不是笨蛋,他很快明白李鳳一串話的用意。
  
  「你是說……」難以致信地搖了搖頭,獬角驀地抬眼:
  
  「可是若是紅王府和江湖幫派有所掛鉤,甚至危及朝綱,你不可能這些年來一無所知,還放任他胡作非為……」
  
  「我有說我一無所知嗎?」
  
  一句話凍結獬角所有的叨絮,他心志本來敏捷,此時牽扯到國仇家恨,竟破天荒地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望著主君;李鳳慢慢揚起唇角:
  
  「而且何止是掛鉤,根本是頂頭上司。獬角,你知道嗎?李家人的血液裡有種不羈的天性,說是獸性也罷,三皇兄年輕時,和我許多兄弟一樣,一手的好工夫,又生得一副好長相;早年一把劍一壺酒,不知道掀起多少江湖風雨 ,騙走多少江湖女兒心。他對羽化情有獨鍾,那時整個宓江以南,只知有劍俠李幽安,不知有三殿下。」
  
  他頓了頓,又冷冷一笑:
  
  「喔,對了,他那時不是用本名,和李家人素習一樣,喜歡以劍名為字,鹿蜀皇兄曾以『勝邪』為名,三皇兄便是『太阿』。」
  
  「那麼……受封紅綃也是……」
  
  「因為這麼多兒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夠格坐鎮江南,也只有他指揮得了江南各幫……可能還有其他原因,但先皇還沒有昏庸到派一個一無是處的人鎮壓江南。」
  
  「為什麼……」
  
  記得當時他緩緩坐倒灶上,十二年來的疑慮、痛苦和掙扎,還有那一顆隨年歲而磨蝕的仇恨之心,再次張牙舞爪地撲上心頭,沒想到自己十年來多方揣測的罪魁禍首,竟又繞回他本該深惡痛絕的同一家人身上,幾乎令他渾身發抖:
  
  「這種事,我一點也不曉得……」李鳳不等他續言,插口道:
  
  「你當然不知道,這種事從前只讓上皇一個人知道,先皇死後,唯一知道秘密的人自然變成我。」
  
  當時他聞言驀地抬眼,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氣浸透心脾,也不記得是否有對主子大吼:
  
  「你什麼都知道,卻一點消息也不透露給我?」
  
  李鳳淡淡一笑,不涼不熱地道:「你要我在我所有親愛的哥哥都迫不及待想幹掉我的時候,去掀一個執掌江南勢力的王者老底,好讓他加進來一起反抗朕?」
  
  獬角霎時語塞,那時他心亂如麻,雖然知道世事不會如此單純,心底卻響起一陣無法抑止的吶喊,這是陰謀,是那家人的陰謀,是個精心設計的套子,他叔父完全是代罪羔羊,他的家人也是代罪羔羊,他的人生是被冤枉給毀掉的,是冤枉的,冤枉的……
  
  所以呢?
  
  所以他可以請媧羲下詔,讓張家沉冤昭雪?獬角不天真了,他從年輕就不是個相信正義的人,就算李鳳真肯為了他和紅王翻臉,流過的血,斷去的臂,要他去和誰索還?
  
  「我不知道當年為何有人要陷害張家,又或者主要目的不在張家,另有什麼重大陰謀。但是你要記住,做事的人既能讓張家滅亡,就不會讓任何可滋證明的蛛絲馬跡留在世上,張錯直,你是本該消失的人,是他們股下一根針,而現在這根針自己鑽到了眼前,你覺得……」
  
  他沒有仔細聽他的主君警告些什麼,只知道茫然地奔出客棧廚房。
  
  忽略圍觀的人異樣眼光,他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就和當年寫賦的人一般,他想找個乾淨、離俗,有清泉池塘的所在,或許在那裡,他會邂逅仙人,讓他回到童騃時,在戲臺上看人搬演『洛神祭』一樣,那翩翩起舞的男角,依照戲班子傳統反串少女,而那時的他是如此單純,滿心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像宓妃一樣,和心愛的人天人永隔……
  
  
  終究他按著李鳳的描述,找到了他幾乎認不出來的張宅舊址。
  
  從回思中清醒,獬角繞過正門,從狗門到一旁的側院,整間宅子被封得密密實實,還貼上了官家的封條,封條上結了厚厚一層塵網,不知多久無人問津。
  
  獬角又嘆了口氣,他早已過了流淚的年紀,只是緩緩舉頭,對著曾經匾額高懸、風光一世的門楣開口:
  
  「爹,娘……還有短歌,直兒回家了。」
  
  顫抖的手觸碰塵封的小門,無視上頭的查封印,獬角試圖搖動生澀的栓,文弱讓他一籌莫展,他忽然心急起來,彷彿只要他打開這扇門,一切就會回到從前。家下人會提著燈,拿著大氅在門口迎接他,他的母親會遣人送碗蓮子給夜歸的他驅寒,而他會不可一世地喚來書僮,把他今天和友人飲酒興賦的雜詩謄抄成冊,隔天好呈給父親炫耀。
  
  「私揭官印的罪不小喔,獬角。」
  
  肩頭一顫。雖然知道多半會被跟蹤,經過一日一夜的冷靜,獬角也非當年血氣方剛的少年,對李鳳的話多加細思,也開始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
  
  但聽見那好整以暇的聲調,獬角還是莫名一陣怒意。正想破口大罵,待得回過頭來卻又一驚,原來他的主君不知那根筋想開了,竟換了男裝重出江湖,一襲淡白的長袍印著疏淡自如的梅枝,長髮依舊隨風招搖,夜風下的他英姿爽颯,唇角帶笑,似乎已經觀察他很久,右手的扇柄輕輕擊著掌心。
  
  或許是太久沒見他這模樣,獬角竟比初見他女裝時還多懾了兩下:
  
  「我就知道……你會跟來。」他嘆口氣。
  
  「我知道你會讓我跟。」李鳳咧嘴一笑,笑的獬角又轉過頭。
  
  無視臣下的反應,他逕自走到小門前,三兩下扯開封印和幾乎腐蝕殆盡的門檻,竟是把整個門拆了下來:
  
  「陛下……」
  
  「私揭官印事大,不過我除外,是吧?」
  
  獬角呆呆地望著他,不明白他忽然讓步的理由。但理性終究抵不過思家的情懷,只又看了主子一眼,隨即舉步跨入門檻。
  
  說也好笑,明明早知是無人居住的空宅,獬角仍是引頸探了兩下,好像怕驚擾了什麼人,這才排開半人高的雜草向前走去。
  
  入眼盡是淒涼的景象,園裡一棵活著的樹也沒有了,只有當年滅族兼抄家時留下的空箱子,和混亂中被撞得東倒西歪的石燈,耳房被燒了半邊,露出光禿禿的樑柱來;獬角用餘下的手輕觸楹上剝落大半的春聯,像愛撫情人般來回磨娑,半晌低低道:
  
  「這是慶武二十六年春,我親手寫的,」
  
  露出懷念的神色,獬角眼神一緩:
  
  「寫得是『春花春景逗春心,年關年夜聚世情』,那年我才六歲,我爹高興得什麼似的,到處拿去和他商人朋友炫耀,附近鄰居爭相傳抄,娘還叫人貼在宗堂門口;說是要等我大了,有了功名後再來祭祖重溫,呵,沒想她的話竟成真了。」他又輕輕道:
  
  「陛下,妳知道嗎?我娘本來不用死的,他是主犯的外親女眷,按律只須發配為奴;但是縣府的錄事看上了她,想說同樣是為奴,留在縣上做人的妾也勝過流徙邊疆。豈料我娘自幼讀聖賢書書,為奴也就罷了,為妾那是不貞,反了一女不事二夫的戒條,因此抵死不從,那錄事一氣,謄抄上報的名單裡硬是將我娘列進張令德內眷,於是我娘也死了,陪著我爹一塊問斬在市上。」
  
  靜靜聽著獬角描述,李鳳的眼神看不出喜怒哀樂,只是學他一般撫摸聯上殘墨。獬角也不理他,只是舉步踏入室內,陳舊的地承不住人的重量,獬角身子晃了晃,似乎恍然無所覺,繞著廊廡在外堂踅了一圈,繞進空無一物的內室,當年抄家抄得徹底,就是沒抄乾淨也在靖亂年間給人巧取豪奪,竟連一點像樣的傢俱也不剩下。
  
  要說有什麼還像家的東西,恐怕就只有書齋簷下的乳燕巢了。
  
  「回去吧。」
  
  任由他在整間屋子裡亂轉,李鳳本以為獬角少說也要看上一兩個時辰,還帶了棉被來想體驗野營的樂趣,未料他突出此言,不禁也微微一愕:
  
  「回去?」
  
  「回去吧。這裡已經沒什麼好看了。」
  
  眼神異常安靜,沒有李鳳期盼的淚光,獬角的表情就像在京城查抄官員一般,冷漠不帶半點感性,任憑女眷和下人如何撲在腳下哀求哭泣,請求別讓他們骨肉分離,因此搏得大魔王的美名,連粱渠和杜衡都膽顫心寒。
  
  「回紅王府嗎?」
  
  幽幽的眸子望著獬角,像要從他沒有一絲抽動的五官看出些許端倪,李鳳試探。獬角了主子一眼,冷然一笑:
  
  「我還有別的地方可去嗎?」
  
  李鳳微哂,瞬間又回復嘻皮笑臉的模樣:
  
  「我以為你聽了真相後,會抵死不踏進王府一步,還帶了兩張棉被來耶,你真的不試試露營嗎?在自己家露營應該會很好玩……」
  
  「這不是我家了。」
  
  他抬首,無畏地望向李鳳笑意盎然的眸,瞬間截斷主子的笑語:
  
  「我的家,早已經不在了。」
  
  步出小門時外頭已是四更天,月牙在柳梢斜倚,說是沒什麼好看,竟也在這裡頭呆了許久。獬角深吸口氣,像要驅散腦中多餘的思緒。
  
  側首見李鳳又要開口,不願他再多問,只得搶先:
  
  「你……怎麼穿成這副樣子?」
  
  「獬角,我沒穿女裝你很失望對不對?」笑吟吟。
  
  「不……我不是這意思。」媽的,他在恍神什麼,一開口就表錯情:
  
  「我是說,陛下,你那來這些衣服?」李鳳笑道:
  
  「行囊裡本來就有男裝,有些地方女人是進不去的。」
  
  獬角和他四目交投,不知為何腦海裡自動浮現主子語笑嫣然的模樣,心中大驚,連忙將不當記憶抹去,半晌嘆了口氣:
  
  「陛下,微臣有個不情之請。」
  
  似乎有點意外,李鳳停下步伐道:「怎麼?」
  
  「……你可不可以就維持這個樣子,不要再扮作臣的……女奴?」
  
  「喔,那個啊,」
  
  聞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李鳳一撥落入額前的秀髮,目光竟忽地悠遠起來:
  
  「真抱歉,我只是有點懷念而已。」
  
  「懷念?」
  
  「是啊,很久以前……我和純鈞都還小的時候,好像才十一二歲年紀吧,我們常這麼玩。」
  
  「常這麼玩……」惡魔宰輔胸口一窒,腦中浮現某種不詳的畫面。
  
  「就是說,唉,獬角,你都不知那多有趣。那時候年紀小,溜出宮不容易,純鈞和我就常偷了宮裡小婢的裝扮,然後彼此幫對方穿衣,又是抹胭脂又是弄頭髮的。這樣一扮起來,連東宮照顧我的奶娘都認不出,還一面問宮娥何時進了這對姊妹花,一面上天下地的找我呢!」
  
  絕對是你強迫麒殿下的!絕對是!獬角彷彿看見那位溫順的攣生嫡子,在兄長的淫威下雙頰泛紅,一面淚眼汪汪一面被強制剝光,還給壓著插釵兼上粧。
  
  難怪這對雙胞胎驕子從小到大堅持蓄髮,畢竟自己還不是最不幸的人,獬角第一次為某位現已遠行的前輩默哀。
  
  「其實倒也不全為了懷念,扮成這模樣……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沉浸在哀悼自己與他人命運的漩渦中,獬角沒注意聽李鳳略帶深意的尾句。正想繞著小門的車道離去,未料兩人身後,竟忽地傳來一聲低呼。
  
  「五少……爺?」
  
  嗓音蒼老而纖細,卻足以讓獬角渾身一顫,踏出的步收了回來,驀地瞥過頭去,李鳳也跟著他回頭:
  
  「五少爺……是你嗎?五少爺?」充滿眷戀的叫法,似乎兀自不敢相信。
  
  李鳳這才看清,屋簷下立著一位綠衣婦人,手持一把黃油骨傘,李鳳才注意到天空已飄下細雨,年紀約比獬角稍輕,明晰的五官布滿歲月的創痕,看得出來年輕時也該是個美人,一頭過早的白髮用木釵子梳起,半遮鬢髮下驚詫的目光。那是歷盡蒼桑、從地獄活過來的人才有的眼神,李鳳又瞥了他的宰輔一眼,兩人的眼神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五少爺,天,真是你!妾身從背影就認出您了,您還活著,還活著!」
  
  也不管雨勢漸大,少婦震驚地拋下湘傘,幾乎是用跑的向獬角撲去。獬角全身僵硬,連腳也無法移動分毫,直到少婦半跌地倒進他懷裡,口舌才稍稍恢復作用:
  
  「黎……珠?」
  
  怔愣兩秒,獬角才脫口。初時聲音兀自顫抖,而後也像少婦一般,摟著對方大叫起來:
  
  「黎珠?妳……妳不是早該流徙到黑水去?前些人我派人打探,他們說張家的人都……」
  
  少婦將頭頸埋入他懷裡,也不管大街上男女授受不親,扯著獬角的衣襟只是哭泣:
  
  「有人買了我,有人買了我做奴婢!妾身二十多年來一直留在洛神,只是不敢張揚,怕又被人捉了回去。喔,天哪,五少爺,五少爺還活著……你長這麼大了,這麼大了……」
  
  連語句也碎碎斷斷,獬角顯也心情激蕩,摟著她只是不語,少婦好容易抬起眼來:
  
  「五少爺怎麼活著?當年官家的人都說你問斬了,我想找你的屍身移葬家塚,可他們說找不著,燒掉了,我傷心了好一陣,只得拿了你小時候衣服做了衣冠塚……」
  
  「有人救了我,把我的年齡給改了,就是那時在洛神做欽差的九王……」
  
  話到半途不禁一驚,瞥眼望向佇立一旁的李鳳。少婦黎珠也注意到另外有人,很快恢復警戒老成的眼神:
  
  「五少爺,那是您的朋友?」獬角為難地望了李鳳一眼,囁嚅道:
  
  「這個,其實他是……」話未說完,卻聽李鳳爽然一笑,搖了搖手中湘扇道:
  
  「獬角,我到兩街外的那家麗春院等你,要記得在早飯前回來喔。」
  
  說著踏步急走,獬角連話也來不及攔,主君已然消失在夜色裡。黎珠望著李鳳背影,被磨得無甚光茫的黑眸竟透出一絲異樣,半晌俯身拾起油紙傘,復以充滿愛憐的目光看著獬角:
  
  「妾身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五少爺了。」
  
  獬角低下頭來,眼神也流露溫柔:
  
  「我也以為……這輩子再見不著張家任何一人,或許老天爺……終究有些良心罷。」黎珠和他相視一笑,驀地瞥見獬角的斷臂,不禁大驚,撫著他殘袖道:
  
  「五少爺,你的右臂……怎麼回事?怎麼……斷了?」
  
  語聲又略帶哭腔。獬角怕她再挑情緒,平靜地道:
  
  「沒什麼,斷了二十多年了,能逃得性命便是萬幸,受點牢獄之災又算得了什麼?」黎珠雙目流轉,兩行淚畢竟還是怔怔落下,只是不再激動:
  
  「五少爺,他們折磨你,是不是?」
  
  獬角面色更沉,幾乎讀不出情緒:「都過了二十多年了,還提他怎地?」不自覺也咬緊下唇。黎珠抬手抹乾眼淚,微一頷首,終於神色如常:
  
  「少爺說是九王爺救了您,怎麼牽扯到九王?」獬角嘆了口氣,道:
  
  「懷王一向愛才,我從前……在洛神頗有些文名,恰巧王爺當年在羽化一帶任欽差,督查江南水利興修事宜,碰上了張家抄沒的事,就動用關係作主把我年齡降了三歲,這才得逃大難。」黎珠點了點頭,忽然安靜地道:
  
  「妾身這幾年雖不聞世事,灰心喪志,但也知道內戰年間,懷王率軍起義,最後飲恨關外,給太子囚禁在京城裡。」
  
  獬角何等機伶,立時讀出她話中之意。只是聽她盡用「起義」、「飲恨」等字句,也不稱李鳳為上皇,彷彿他還不曾奪得皇位般,不禁暗暗心驚:
  
  「我……後來並沒有繼續服侍九王。」
  
  黎珠又頷了頷首,道:「適時務為俊傑,懷王時運不濟,沒必要陪著他送了性命,少爺的訣擇很正確。」獬角胸口一刺,不自覺狠叫出聲:
  
  「不是!是九王自己趕了我出門!我沒有叛他!」
  
  黎珠愣了一愣,似乎也訝於獬角的大反應:「原來是懷王有眼不識英雄,妾身失言了。」語氣卻頗不以為然。
  
  獬角凝視著她已然和自己同樣蒼老的眼角,千言萬語,一下都化作了無語。他像是被戳了個洞的氣球般,覺得渾身都無力起來,
  
  「黎珠,黎珠……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他不勝感慨地說著:
  
  「當年我十五歲,妳十八歲,才剛嫁與我為妾,我們多年輕!年輕到世上許多事,好像都單純的三言兩語便能帶過。可是現在變了,我們都變了,很多事情……已經不是對和錯兩個字能解釋得清。黎珠,這些年來我告訴自己,只要對自己好的事,能讓我好好活下去的事,就是對的事,至於世人怎麼想,我已無力去考慮了。」
  
  他抿緊唇,彷彿又回到十二年前那一夜,他下定決心以背影面對恩重如山的前主,而他對著自己足跡大吼,那句子如淌血,到如今還猶言在耳:
  
  『你會後悔的,張錯直,你這忘恩負義的殘廢!』
  
  不可諱言的,服侍李鳳這十多年間,他並不是沒有後悔過(而且還常常後悔)。在和舊主交手的期間,有太多機會可以讓他再續前緣,李鳳也從不防他和懷王舊情復燃,任意把大權和決策交到他手上。
  
  或許就因為太過容易,所以他反而不知該如何背叛,直到九王兵敗,他始終未相助舊主一絲一毫。
  
  說他無情也罷,或許是老了吧,他太害怕改變了。
  
  「少爺?」
  
  黎珠擔憂的嗓音喚醒了他,獬角這才大夢初醒。望著黎珠似曾相識,卻又明顯蒼老許多的面龐,不禁微微一陣心酸:
  
  「要是短歌還在,看到妳我重逢,不知該怎麼高興。」黎珠聞言微微一悚,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好半晌才緩緩推聲:
  
  「五少爺,妾身聽說……屠家小姐還留在洛神。」
  
  「妳說什麼?」這話可比什麼都讓獬角激動,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來累積的冷靜自持全拋一邊,獬角自雨中跳起:
  
  「短歌她……那小傢夥還在洛神?怎麼會……我以為她早配去了西域……」
  
  黎珠望著獬角激動的神色,黑眸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凝起了眉:
  
  「妾身也不清楚,當年那狀況……五少爺也知道,亂得很,誰發配到了那裡、誰流放到遠地、誰問斬誰不必……人人忙著自救,又有誰顧得了旁人?表小姐她……聽說因為模樣生得好,被外城的富商看上,沒入府上做侍婢,這消息還是幾年前才打探到的。」
  
  獬角聽見「侍婢」二字,臉上微微一痛。黎珠看得分明,語氣有些歉疚:
  
  「按理妾身早該替少爺尋表小姐安頓的,但一來妾身不由己,自身尚且難保。二來五少爺生死未甫,就算真找著表小姐,妾身想……妾身想也未必是好事,不如就讓小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獬角心亂如麻,語氣不由得恢復平素尖刻:
  
  「是啊,找了短歌回來,妳就得做低伏小;現在她不是官家小姐了,和妳理當平起平坐。」
  
  黎珠渾身一震,咬緊下唇,驀地推開獬角,淚河一般滾了出來:
  
  「五少爺!您這樣刻薄妾身,妾身當不起!」獬角也覺自己說得過重,遙望從前的婢妾哭不成聲,不由深深嘆了口氣:
  
  「黎珠,妳從小聰明絕頂,連我都略遜三分。娘要不是靠著妳,本也難坐上正室夫人的位置,人要活下去,很多東西都得放棄,我什麼也不怪妳。」
  
  見黎珠低首不語,仍然暗自飲泣,獬角心中一軟,正想說幾句安慰話,未料她忽地抬起頭來,眼神忽地變回二十多年前,那個知書達禮,智計百出的貼身女婢:
  
  「五少爺,妾身知道……表小姐被誰買去了。」
  
  「什麼?」一如以往,這位幾與他同年的侍婢總是令他驚訝不斷,黎珠咬著齦牙,毅然頷首道:
  
  「妾身既然有幸留在洛神,自不負少爺厚恩,除了常來祖宅祭拜,避免孤魂失饗,禍及子孫,這些年也著實調查了一些家眷流向,若五少爺有那勇氣,妾身就帶少爺去尋。」
  
  獬角微微一震,他發覺自己的手顫抖起來。二十多年了,那小傢夥該也成了婦人,而且也再不是自己那乾淨純樸的小未婚妻,就算尋著了人,自己還有資格見她?
  
  她還願不願意見到自己?
  
  「她在那裡?」
  
  他聽見自己問,那是屬於皇朝宰輔的嗓音,果絕而無情。唯有如此,他才能說服自己拋棄一切感性,只做他必須做的事情。黎珠望了他一眼,似乎終於放棄,緩緩開口:
  
  「羽化淩家。」
  
  ◇
  
  「客倌,很抱歉,我們住房從上月就滿了,連排榻上也都是人,還是請您……」
  
  「呃,連雙人房也沒有嗎?我其實可以擠一擠……」
  
  洛神客棧的人滿為患讓好容易抵達的男人心驚,從南疆一路徒步奔跑到羽化,刑天自忖對主子的忠心可表日月,但人終究還是須要睡眠:
  
  「我不在乎和別人睡,睡地板也沒有關係。」那客棧老闆娘上下打量眼前一臉戇直的男人,再在他虯結的胸肌上瞄了一眼,搖頭嘆氣道:
  
  「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是你和剛才那位男的來,我就開房間給你們。現在沒有合適的配對,這種戲配不對就不好玩了,客倌還是明年請早吧。」
  
  「啊?」
  
  無法理解老闆娘判斷有沒有雙人房的基準,男人丈二金鋼摸不著頭緒,正被老闆娘又推又搡的請出客棧,忽地一隻手從大漢右肩搭來,溫厚卻清脆的嗓音隨即充盈他耳際:
  
  「如果這位大哥沒有地方住,和鄙團擠一間房如何?」
  
  大漢驀地回過頭去,老闆娘似也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冰冷,男人從未看過如此無機的臉容,彷彿臉上的肉都是死的,是用刀筆一點一劃雕鑿而成,就連那雙幽深的綠眸,也像事後用無瑕的寶石黏著上去。
  
  定睛一瞧,才發覺那竟是枚製作極為精細的面具,和人臉緊緊貼合,幾乎瞧不出破綻,要不是戴面具的少年聲音過於稚氣,刑天也看不出來端倪:
  
  「請問這位大哥高姓大名?」
  
  「呃,這,這個……我……我主子叫我刑天。」意識到少年發問,刑天不自覺道出本名。
  
  「刑天兄,我們房間大得很,團裡不過一二十人,打地舖還有剩,不如就一塊住一宿罷。」說著微微一笑,即使是笑的時候,少年的臉仍是毫無生氣,彷彿扯動嘴角的精緻傀儡。
  
  莫、莫非這是傳說中的豔遇?刑天一團心驚,腦中首先浮現家裡剽悍的妻子,再者沒來由地浮現主子的臉:
  
  「我……我有妻室了,公、公子好意,刑天心領……」話未說完,只聽少年一陣朗笑,說不出的動聽。客棧老闆娘這才回過神來,眼神充滿亮晶晶的期盼:
  
  「啊,能得大名鼎鼎的蘭丸流戲團相邀,真是太榮幸了,這下可好了。」
  
  語氣不勝興奮,好像被邀去住的人是她一樣。刑天搔搔頭,聽老闆娘叫出「蘭丸流」三字,印象中好像是個很有名的戲班,還跟什麼人形娃娃有關。但他眼中除了護衛主子外,對藝術文化一向不甚關心,見少年依舊搭著自己肩頭,刑天始終猶豫。
  
  「放心。我們一團人有男有女,大家分開打地舖,雖在同室,江湖人又何必在意這些?」
  
  神秘地笑了笑,似乎篤定刑天必會領情,少年轉身便行。刑天一時語塞,不知是否該跟過去,老闆娘勸得更加殷勤:
  
  「客倌你運氣真好,要不是『送洛神』的大祭,那能請到日出的名戲團南下演出?蘭丸公子一年就來這麼一次,想一賭他真面目的人不知有多少,這下機會可來了。」
  
  「真面目?」
  
  刑天一愣,不由又多瞥了兩眼少年背影,老闆娘點點頭,湊近刑天低聲,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客倌您不知道,蘭丸戲子之所以神秘,在於成員自團長以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不是遮頭蓋臉,就是戴上貼肉的招牌面具,就像方才那位少年那樣;就連蘭丸本人,誰也不知他究竟是那一位,是男是女都是個謎呢。」
  
  「神秘的劇團啊……」
  
  遙望少年背影,刑天微一躊躇,見天色漸晚,今晚恐怕是沒辦法出門找人。戲班子一向遊歷豐富見多識廣,不定能探聽到主子的消息也未必。
  
  在老闆娘呵呵笑聲中鞠躬答謝,刑天尾隨少年,消失在二樓長廊的那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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