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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

  覺得再不制止這種愚行,自己的認知系統會有崩潰危機。未料才吐出一個字,馬上男人當臂一扯,已像王子救援公主般將他安置在懷間:

  「別亂叫,想要我大開殺戒嗎?」

  獬角無言地望著他,這面蒙得還真藝術,竟在人中的地方打了個蝴蝶結:

  「而且我不是什麼陛下,我現在是山賊終結者蒙面俠。」

  還多了蒙面俠。獬角覺得自己離崩潰越發近了:

  「喂,你們聽好了,無辜的弱者被我拯救走了,你們不可以再欺負他!今天姑念你們初犯,本大俠不允計較,下次再被我遇見,本大俠定會替天行道!」

  不敢看山賊們的表情,這是皇朝之恥啊……好在對方在獬角人格崩解跳馬之前,雙足在馬腹上一夾,不亞於從龍的良馬便往林間馳入,瞬間擺脫了錯愕的山賊群。

  ◇

  「陛下……?」

  推開寂然無聲的體仁閣門,精衛謹慎地踏進門檻,面無表情地掃視戰場一眼:右邊是已經陣亡的鄔姓少年,正趴在一大疊刑部卷宗上流口水。正中央則是已成失神狀態的苦命副宰相,正喃喃自語雙眼凹陷地整理著永無止盡的奏摺。

  正中央,是睡得正鼾的皇朝主人,御書房慘況的通常罪魁。不過今天竟然乖乖待到這時,雖然已失去行動力,精衛仍是有點驚訝。

  「陛下,要睡別在這裡,奴婢服侍你回宮……」

  款步靠近主人,精衛才觸及那頭黑髮,頓時臉色一變。三兩步湊到御桌旁,在杜衡和粱渠發愣的目光下用力一扯,頭顱和身體頓時脫離:

  「糟了……」

  杜衡和粱渠都站起身來。精衛臉色鐵青地舉起假髮,下頭連著的那裡是皇朝至尊?竟是顆西域進供的大西瓜,上頭還貼了張紙條:

  『有事,出遠門,西瓜很甜,記得分一點給小渠和小衡。』

  首先跪倒的是粱渠。為什麼早上要讓精衛離開李鳳身邊?原來這個人早有預謀,更懊惱的是精衛,難怪今天主子吩咐她做這做那,還在尚衣局花色上多加挑剔,她還在想什麼時候李鳳也會關心龍袍上繡的雲是左旋還是右旋了:

  「陛下……該不會是跟獬角一起跑了吧……」

  杜衡只有一個想法。

  ──獬角,你解脫也要帶兄弟啊!

  ◇

  「……到底是怎麼回事?」

  出了林子已是清晨,東邊白肚漸露,宓水是皇朝七大秀水之一,朝陽映照著如緞的長川,常被南方詩人譽為人間仙境。

梢公已在碼頭呼往迎來,撐著長蒿招呼早起的渡客,茶水攤,點心鋪零零散散地沿岸而設,小販的吆喝猶帶鄉音,雖是宓水以北,隱隱已有江南的富庶風情。

  然而縱馬沿岸的兩人顯然無心欣賞,坐在後頭的人尤其大便臉。

  輕輕揮動韁繩,李鳳已取下蒙面巾,俊秀的面容惹得渡客們頻頻仰望,他也毫不避諱地微笑答禮。

  反觀獬角則一臉忍無可忍,要不是對方是幾小時前的救命恩人,就算他是大陸共主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什麼怎麼回事?」

  「你還敢問,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獬角,你這不是白問嗎?我重要的臣子出門散心,做主人的不陪著怎麼行?何況獬角這麼可愛,要是不好好看著,你看,剛才就差點被人拐走了。」

  望著李鳳的笑臉,雖然聽見「重要的臣子」讓他心頭一悸,但這種態度卻讓他怎麼也感動不起來:

  「陛下,」才剛叫出口,立時給李鳳當唇一按,道:

  「閒著沒事別在外面這樣叫我,在京城還叫不夠?反正你平常也沒怎麼在尊敬我。」

  獬角憤憤地一瞪,道:「原來你也知道危險,你到底想怎麼樣?」

  「怎麼樣?」一臉無辜。

  「要抓我回去就快點,少在那邊裝瘋賣傻,我沒有興趣和你夾纏。」

  「哎喲,獬角,你怎麼把朕想的這麼卑鄙、這麼陰險呢?我是真的擔心你,怕你出意外,所以特別拋下一切,準備追隨你回老家的啊!」仍舊是滿臉無辜。

  你不陰險世界上就沒壞人了!獬角在心底怒吼。

  「你……一個人出來追我?」

  「對啊。」笑瞇瞇。

  「刑天呢?」

  「不知道耶,還在追吧,畢竟我這匹馬是廄牧署裡最快的。」

  「精衛姑娘?」

  「應該在吃西瓜。」

  「……李鳳,我是文臣,還是個殘疾之人。」

  「我知道啊,所以我會保護你。」

  如果是一般人跟獬角說這句話,他十之八九會有點感動。但是這句話由一位權傾皇朝,動一根頭髮就能讓天下打噴嚏的至尊說出口,獬角生平第一次有扁人的衝動。

  看的出來李鳳真的很誠懇,腰間的劍是最愛的那把,他曾經不顧意願地向臣子們炫耀過,記得是叫「龍生九子」罷?

  「你給我回去。」

  雖然皇朝未來會怎樣他已經放棄了,獬角還沒有無良到拿黎民百姓的命運當兒戲。

  「哎呀,獬角乖,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就別再掙扎了。為了跟你出來,你知道我計畫了多久?老實說要是名正言順準你的假,精衛那些人就會有所防範,所以我等了好久,好不容易盼到你下定決心。老實說有時候你很窩囊耶,獬角,朕第一次駁你假時就應該毫不考慮落跑的啊,害我藏包袱藏了一個多月,天知道瞞過精衛有多辛苦。」

  ……為什麼當初在體仁閣沒有下定決心弒君呢?張獬角,你真的很窩囊!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著我?」

  「你一出城我就盯上了,從龍這麼棒,晚點追不定就追丟了。」

  「……你整路上都跟著我?」

  獬角開始淌汗,記得他第一晚歇息時,還很快樂地發洩積年累月的怨氣,包括朝天大喊「李鳳是混蛋!」,「做上皇的都去死!」甚至在地上血書媧羲二字再用腳猛踹。見李鳳戲味地望著他,獨臂大叔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看著我被人搶,然後躲在一旁看好戲?」

  「我本來想等你到江南再蹦出來嚇你一跳,這樣比較有戲劇張力不是嗎?獬角,你要感動,我是為了救你才破壞我想了好幾個月的劇情呢。」

  要不是梢公已經前來招呼旅人渡岸,獬角真的很想把人踹下江去。現在他才知道某精衛鳥的痛苦,如果知道要服侍這種人一輩子,不如去填海還比較愉快點罷?

  「沒想到宓水以北還有這種盜賊……南疆也就罷了,我們是不是太過高估北方治安了?」

  「不,他們只是普通的村民,看那些人的樣子應該只是臨時起意,我想是被人煽動。我見過真正的山大王,雖然不像戲裡梁山伯那種這麼誇張,一定的組織和格調還是有的,好歹綠林都十分講道義,特別是同道之間,除非必要不會翻臉。」

  以扇抵額,果然這個人出門也不忘帶把扇子。

  「你是說……」獬角也是反應極快的人,立時明白李鳳的意思:

  「那個怪異的外國人?」

  「他皇語講得很好,舉止隱隱透露出貴氣,恐怕是在大戶人家生長的外裔族人。據說羽化人因為海運亨通,許多隨船東來的異族女子往往嫁入商家,我們這邊和外族人上床搞出小孩的也不少。要說北島混血兒的盛產地,非羽化莫屬。」白皙的娃娃臉安然倚靠船舷,李鳳輕然一笑。

  為了避人耳目,兩人只選了小船渡宓水。獬角嘆了口氣,他一個殘廢也就罷了,也怪李鳳實在是太引人注目,猶記在京城時,有回李鳳打算微服私訪皇塾,穿了尋常裝束騎上白馬就要出門,他和精衛等人才看了一眼就把他喊下來,當時這傢夥大表不滿:

  『怎麼了,這樣有錯嗎?』

  『……陛下,你這樣太顯眼了,微服根本缺乏實益。』來自精衛的評論。

  於是眾人七手八腳地替它換上平民粗衣,再配上隻小毛驢,在李鳳抱怨聲中硬是把那頭招搖的長髮挽起,再配上一頂俗到不能再俗的大斗笠。

  本以為再怎麼樣驚為天人被這樣整也該不堪入目(獬角認為,其實當時大家有報復的意圖),後來李鳳率性地往驢上一騎,眾人倒退三步檢視:

  『怎麼樣,這樣總可以了罷?』

  『……陛下,我想您這輩子……還是放棄微服出巡這個主意罷。』

  雖然不想承認,沒人想得透為何平平是頂斗笠,戴在刑天頭上像農夫,換作李鳳就有股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誘惑?

  船頭的梢公輕搖著櫓,南風徐來,江南的味道越發濃厚。宓水以南河幫盛行,具有經濟效益的大河往往被幫派所掌控,就是官方運輸,有時也得看地頭老大的面子,委任托運的事更是常有,河幫再從中抽取利潤,平常則和官府保持亦敵亦友的關係。

  獬角看幾個河幫好手蹲踞船頭,赤裸的上身被陽光曬得黝黑,為防有人鬧事影響生意,一定的武裝也是必須的。

  「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下江南。」

  瞇起眼睛,李鳳有些迷濛地望著茫茫大江。獬角還算慶興,這次他的主子倒很有自知之明,除了臉蓋不掉很無奈之外,頭髮到衣服一切從簡,連腳上都只套了草鞋就出門,雖然這也只是把一等星的光芒減到一點一等星的差距而已。

  揚子江有南北兩大支流,南支的水流密如蛛網,在羽化形成三步一池、三裏一湖的盛況,地泉更是多得不勝枚舉,紅綃一帶自古就有「水之鄉」的美譽。

  獬角的家鄉「洛神」,在羽化算是第二大的商業城鎮,雖然地偏內陸,不像紅綃海陸並盛,卻佔盡地利之便,南揚子江在此分流為溈水和汭水,加上羽化槽運本來發達,內陸商人更多往此匯聚。

  「我……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回來了。」

  不願往江面靠,獬角窩在船艙裡輕道。俗諺說「北人騎馬,南人乘船」放眼只見宓水碧綠,遠觀如絹,更勾旅人暇思。幾個同船的北方孩子看見水,興奮地跪在甲板上玩將起來,一時好不熱鬧。

  「張令德坐罪下獄是在慶武三十年,當年你正好十五歲,是嗎?」

  沒想李鳳提得如此直接,聽見睽違的名字,獬角心頭針紮似的一痛,不安地轉過頭。

  「你倒調查的很清楚。」

  「三十年……正逢四年一度的恩科考試,你是縣庠推薦的二十名秀才之一,當年以頭名從庠校出來的你,最被同窗看好,本來可以恩推國子監深造,卻因為先王的輕商政策而被拒門外。即使如此,十五歲的天才在家鄉也是一時俊彥,和淩本家的長房繼子並列為洛神雙秀,我記得……」

  「住口,不要提起那個人!」

  獬角驀地從船艙裡站起,周圍船客紛紛投以好奇的目光。李鳳冷靜地看著他,看著一向沉穩的宰輔因激動而喘息:

  「別再說了,我不想……想起那些事情。」

  掉頭望向江水,李鳳忽然笑了。「原來如此,的確很像是他所描述的關係哪。」

  「什麼?」獬角一愣。

  李鳳沒有答話,只是高深莫測一笑,隨即嗓音一沉:

  「老實說,我在江南還有些事要辦,不單是為了追你而已。」

  獬角心中一動,抬頭望著自己的主子:「有事?」李鳳支頤半晌,忽地撩撥起一蓬水花,將正準備傾聽的臣子濺得一身溼,竟縱情大笑起來:

  「是啊,聽聞江南專出美女,忘歸橋旁酒樓連綿十餘裏,小橋楊柳,滿樓紅袖,就是天堂也不過如此,我早就想一親芳澤;再者洛神的美食更是冠絕皇朝,金錢蝦餅、松鼠桂魚、象牙雞條和葵花獻肉……啊,可惜沒帶精衛一起來。不過話又說回來,她來我就不能玩女人了……」

  甩著浸得溼透的袖子,獬角最後一絲理智也宣告潰決,反射地掀水回擊。那知對方唯一的優點就是運動神經敏銳,真和他玩起捉迷藏來,一時背心不防,又給李鳳趁隙偷襲;獬角無名火起,索性捲起袖子卯起來進攻。

  兩人在甲板上躲躲閃閃,結果鳳凰沒逮著,反而潑了無辜的梢公一身。

  「夠了,別鬧了,不玩了!」

  梢公臉色鐵青,一副想把兩人人踹下船的模樣,獬角心虛地縮回船艙。見李鳳一臉得意地立在船頭,誰會相信這傢夥二十八歲才有鬼!不過自己也有毛病,竟然跟超齡兒童一般見識。

  果然是近鄉情怯嗎?獬角確信李鳳絕對有催化作用。

  「這麼快就投降啦?獬角,你真的開始大叔化了喔。」

  「大叔你個頭!」

  望著李鳳燦爛的笑靨,獬角連氣也懶的生了。他何嘗不知道李鳳在故左右言他,江南之行肯定有鬼──這傢夥,最近越來越不可理喻,什麼事都不講清楚。

  ──與其說是不可理喻,不如說是難以捉摸,他望向李鳳深邃的黑眸。十二年來,獬角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從青澀的少年成長為近三十歲的青年,李鳳是個少年早熟的典型例子,這點毋庸置疑。

  但幾年前獬角還能窺見他部分想法,觸摸到少年獨有的感性和彆扭。曾幾何時,印象中的李鳳總是那樣嘻皮笑臉、不務正業,而那張笑臉後真正想些什麼,就連獬角也猜不透了。

  這點在那位個性與他直像鏡影的雙胞兄弟離去後,更是明顯。

  「有些東西一但失去,就再也無法挽回了嗎……?」

  望著漸近的宓水南岸,獬角撫向殘缺的斷臂,倚舷沉思起來。

  ◇

  宓水北岸,原先平靜的渡口掀起一陣騷動。梢公們目瞪口呆,渡客們紛紛往兩旁退避,女性更是滿臉通紅,掩著臉又好奇地躲到一邊去。

  嘩地一聲,一個身長八尺,渾身赤條條的肌肉大漢自河中緩步上岸,虯結的鬍鬚被河水浸得濕透,活像隻沮喪的落水狗,更神奇的是手上還提把大刀。無視兩旁奇異的目光,大漢一臉哀悽地撿起岸邊衣服穿上,一面穿一面竟哭起來:

  「陛下──您到底去那裡了啊──!!」

  淒厲的叫聲,響徹宓水南北岸。

  ◇

  「獬角,你覺不覺得耳朵有點癢?」

  過了宓水,沿岸盡是接泊旅人的私人驛馬站。

  江南水運發達,陸運也不落人後,上了岸車行三日,就是著名的南揚子江頭,南揚子雖名為江,河寬卻比北揚子狹窄許多,低窪處水道縱橫,一道夏季水位高漲,羽化便成名符其實的水鄉澤國。

  農民多在水田種稻,堤上植桑,每逢季節交替,稻田穗浪萬頃,堤桑迎風招搖,莫過詩人說「一畦春韭綠,十裏稻花香」。羽化美景,一向吸引騷人墨客的詩興。

  「最好把你給癢死,也不想想這是誰的錯!」

  一進洛神城郊便煙雨連綿,瀟湘雨唰唰地打在朦朧的牆頭,獬角不甘願地替李鳳打起油紙傘。實在受不了這傢夥的貴族天性,坐個車挑三揀四不說,一下抱怨馬生得太醜,一下又詢問車夫的身家背景,家裡有幾個女兒待字閨中等等。

  獬角一路上極盡裝不熟之能事,就是李鳳主動和他打招呼,他也咬牙切齒地陪笑:

  「對不起,這位客倌,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碼頭的人群熙來攘往,羽化諸城不似北疆市容嚴謹,商店多半侵街打牆,繁榮的小鎮沿著地勢而築,彎曲石子路上馬蹄聲噠噠,渠道旁楊柳依依,滿城柳絮隨風亂舞。酒肆和茶館紛紛向旅人招手,東風徐來,吹皺一池春水,前腳還未進洛神城,江南已急切地向旅人揭開她的神秘面紗。

  「客倌,不好意思,我們客房都滿了。」

  「客倌,抱歉了,別說客房了,連排炕上也都是人,預約已經到明年了。」

  羽化雖美,還是脫不了食衣住行的殘酷現實。洛神的擁擠讓獬角有擴張領土的衝動,不僅道旁駢肩雜遢,連想坐下喝口茶吃頓飯都要排隊,茅坑還得拿號碼排才能上,即使李鳳三天兩頭便自行微服,在京城也沒遇過這種狀況:

  「怎麼回事?感覺上全皇朝的人都擠進這城裡了。」

  「大概是『洛神祭』的緣故罷?」

  被第一百五十七家客棧拒絕後獬角終於放棄努力,在湖岸旁頹然坐倒。猶記最後那家老闆還一臉賊笑地搓搓手,望了眼獬角再打量李鳳,吳儂口音盡是曖昧:

  「兩位客人,我們還剩一間單人房,床是小了點,兩位勿妨……」話沒講完就給獬角當場否決,倒拖著李鳳大步出門。

  搞什麼單人房啊?這種劇情在男女主角初相遇的戲裡還有道理,憑什麼是他和李鳳?

  「對了,獬角,什麼是落神祭啊?有神會從天空掉下來嗎?」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洛神的典故。」

  真是的,上皇不學無術也要有個限度。一想到自己年少時十年寒窗苦讀,竟是為了做這種人的下屬,獬角便深感不值:

  「洛神是宓羲氏的小女兒,因為溺死在洛水裡,所以被封為洛神,一般又稱作宓妃。前世時代曾有文人為洛神作賦,大意是描寫他在駕車出遊時,偶然邂逅了美麗的洛神,和她一見鍾情,互表心意,卻因人神道殊,最後不得不分離的故事。當年英王聞之,憐其淒美,特將洛水流經的城賜名為洛神,這就是洛神城的由來。」

  「原來是這樣啊。那個寫賦的人還真笨,管她是神是鬼,先霸王硬上弓就對了,女人光看不吃怎麼夠呢?難怪會失敗。」李鳳一拍玉扇,過來人似地諄諄教誨。

  為什麼曾曾曾祖父可以這麼風雅,後代子孫卻如此不堪呢?獬角打從心底嘆息。

  「所謂『洛神祭』,便是洛城居民根據傳說典故而設。首先在蠟月尾時有『迎洛神』的儀式,大抵是一些祭神、紱褉等例行儀式,」獬角繼續善盡教化君王的責任:

  「之後的節慶長達三月,隨著新春到來,洛城人一面迎接新年,一面籌辦祭事所需。洛城和紅綃相同,有道是商人重利輕別離,多半出外買賣就是半年光陰,只在這三個月間,大部分商旅都會回鄉過年,所以是洛神城一年中最熱鬧的時節。」

  「敢情三月還有『送洛神』?」李鳳道。

  「沒錯,一迎一送,祭神儀禮多半如此。說是送神,實則洛城習俗經過長久演化,子弟們多好附庸風雅,往往集體駕車至洛水旁,說是一睹洛神風采,重溫辭賦雅會;可久而久之,洛神的女子也趁此機會,偷會心儀已久的郎君。」

  「該不會有什麼如果在送神當天在洛水旁告白,戀愛就一定會成功的傳說罷?」

  「……陛下,微臣該說你深解民心還是思想庸俗?」

  行至洛水之濱,果如獬角所言,岸頭繁花似錦,端的是春意濃濃,岸旁紅男綠女,竟比城郊繁榮一倍。

  此時天色漸暗,星朗氣清,惠風和暢,一輪明月初上柳梢,只客棧仍是燈火通明,旅人絡驛不絕,看來今晚是別想找到地方住了。

  「很久以前……大約二十幾年前,洛水旁曾傳出宓妃顯靈,有人在送神時親眼目賭洛靈在堤岸上現身,傳說宓妃用既悲傷又欣慰的眼神,望著洛水旁成雙成對的情人。」獬角像忽然想起了什麼,邊望著河岸風光,邊悠悠地說著:

  「那年紅王正巧徙封洛城,也曾主持過送神祭,在他身邊的人都說,洛靈當真美若天仙,全不似凡人。」

  半晌遠望洛水,獬角微一失神,似也受洛神的魂靈感召,又似別有所思,脫口吟道:

  「體迅飛鶩,飄忽若神,陵波微步,羅襪生塵,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曾不令我忘餐?」

  李鳳靜靜地旁觀宰輔難得的感性,忽地從堤岸旁拍衣立起。

  「好,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這個人的決定絕對沒好事,獬角不勝惶恐,洛神早拋到一邊去了。

  「我決定要留在城裡看祭。這樣餐風露宿不是辦法,我知道有個地方能讓我們歇腳。」

  說罷也不等獬角反應,拖著臣子的衣領便行。但更令他吃驚的是李鳳的行逕,他在一戶看來是小康家庭的門外偷窺半晌,猛地蹤身翻牆而入,除了佩服主子的功力,竟能拖個大男人猶足不滯物,獬角對眼前鬼鬼祟祟的上皇只有發怔:

  「你想幹嘛?」

  見李鳳張望半晌,避去一個過路家丁,隨即閃身鑽進一間像是閨房的屋子。莫非這傢夥現在還有心情採花?獬角承認自己揣測君心的本領越來越差:

  「沒什麼,只是想跟他們借點東西。這樣才好去借宿嘛!」

  「借宿?」望著李鳳笑瞇瞇的秀麗面龐,獬角再次一怔。

  「我有個認識的人住在洛神。」

  神秘地一笑,李鳳開始在民房內翻箱倒櫃,如果百姓知道皇朝至尊像RPG勇者一樣順手牽羊,不知道會怎麼想?

  「又是你那些江湖朋友?」

  「不,嚴格來講,是親人。」

  似乎翻到中意的事物,李鳳「啊哈」一聲,抓了什麼出來,獬角更加疑惑:

  「親人?什麼親人?你的親人不應該都是……」話到半途,獬角驀地恍然大悟: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靖亂十年間好幾次想跟他敘敘舊,那傢夥老是不領情。現在亂事好容易平定了,他不來找我,我只好自己來找他囉,好在他這幾年移居洛神養老,否則還得跑一趟到紅綃。」

  獬角完全想起來了,難怪這傢夥這麼老神在在。皇朝自興王以來便有分封諸王的制度,除了上皇直轄統領的北疆皇畿,北揚子以南多為諸親王國領土。

  李鳳的幾個皇兄,諸如九皇子鹿蜀、六皇子雍和等,在慶武年間都曾因功受封。後來靖亂事起,李鳳以「廣蔭策」斷絕王國繼承權,勢力強大的懷王又因戰敗衰弱,親王國才逐漸式微。

  紅王,作為受封羽化的親王,李鳳同父異母的三皇兄,獬角始終對這個人陌生。本名李幽安,慶武五年出生,乃母在後宮品級甚低,原先只是個嬪階級的修媛,生了幽安後才晉封貴妃,比起四夫人所出的雍和等人仍是遠遠不及。

  為何李夔會將他封至富庶的羽化,至今仍是個謎。

  「三皇兄你們都不熟罷?老實說我出生時,皇兄已經徙封到紅綃了,我只見過他兩回,一回是受封太子時,當年才六歲,只記得他是個老好人;再一次就是父皇六十壽宴那時,可他在宴前就匆匆返家,我連話也沒來得及說上半句。」

  紅王行事相當低調,雖然貴為親王,武王在位時只懂得按時朝晉,對國內徹底無為而治,毫無半點建樹。靖亂十年間李鳳多次下旨安撫,李幽安卻龜縮不出,態度搖擺不定,直到朝廷樂馬大捷,大事底定之際,紅王才上表歌功頌德;字裡行間極盡慷慨之能,什麼「一片忠心可表日月」、「為國捐軀在所不辭。」記得杜衡就曾酸溜溜地說:

  『是不是還要加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你該不會……想就這樣去見他罷?」

  見李鳳兀自翻箱倒篋,手上揣了一大堆不明物體,獬角毫不懷疑李鳳異想天開的實力。就算只見過兩次,李鳳那種長相叫人不記住也難,像紅王這種人,獬角不敢冀望他有多少忠誠:

  「當然不是啊,這麼久不見皇兄,當然要給他個驚喜。」

  「驚喜?」

  望著主君燦爛的笑容,這回獬角看清楚了,李鳳手上夾了一枝玉釵,腋下盡是胭脂花粉,不知那來的明月墜已被他繫在耳上:

  「陛下,不要告訴我你想──」

  微笑著攤開手中布料,獬角絕望地發現,那是一套水紋芙蓉底的精緻襦裙,外附出水蓮花抹胸,還一應俱全地多了件宮紗披肩。

  還有肚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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