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撞得向後一跌,因為我自己也走的很快,再加上正在想御手洗的事情,所以被撞到的時候嚇了一跳,整個人跌坐在走廊上。

  我和御手洗在晚間七點整抵達京都的車站,由於沒有事先訂旅館,我本來很怕以御手洗的隨興,最後會演變成兩人露宿街頭。但令我驚訝的是,御手洗似乎已經有目標似的,一下了火車,就拉著我上計程車,和司機講了旅館名稱,好像叫「紅葉」什麼的。

  計程車延著鴨川走,看到閃爍著夕照的鴨川,我就想起多年以前,我和御手洗為了找安川民雄而勞碌奔波的往事,現在想起來,還真是十分懷念。

  車子一路開到京都近郊,停在一間古色古香的旅館門口。這應該是家庭式的溫泉旅館,時值晚飯時間,出入的旅客卻很少,這家「紅葉」不愧其名,四下種滿了跌宕多姿的楓樹,因為時節還早,所以還有一半是綠的,如果再晚半個月來看,大概可以見到被火燄簇擁的美景吧!雖然如此,旅館前靜宓的木竹流水、散著幽光的石燈籠,配上遠處寺廟的肅穆鐘聲,還是令我飽足京都風情。

  御手洗一馬當先地走進旅館,果然如他所說,這時候還有許多空房間。我本來想訂兩間,但御手洗一臉不耐煩地說,合訂一間比較省錢,就拎著我的行李往二樓去了。

  因為在車上吃了便當,所以我和御手洗都不太餓,等女侍替客人鋪好了床,送來茶水,御手洗連浴衣也沒換,倒頭就睡著了。我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的睡臉,這個男人在火車上不睡,跑來溫泉旅館睡大頭覺,果然是只有御手洗會做的事。

  『御手洗……御手洗!』

  我試探地叫了兩聲,發覺他絲毫沒有清醒的跡象,我嘆了口氣,和御手洗住久了,這種事情也習以為常,看來除非等他自動轉醒,沒有其他方法了。不過如果和我住溫泉旅館這麼無趣,又何必邀我來呢?

  我先在房間裡沖了澡,喝了點京都產的綠茶,再換上備好的淺藍色浴衣。上一次來住溫泉旅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好像是我小時候吧!我既沒有妻子也沒有要好的女友,像這種浪漫的旅館,自然是與我無緣了。

  臨走前我還朝房內檢查了一次,確定沒有遺漏的東西。卻發覺角落多了一個長型的黑色袋子,我覺得奇怪,因為我並沒有這樣的行李,只能等御手洗醒來再問他了。

  『御手洗,那我先去浴池囉?』

  繫好浴衣的腰帶,我又不死心地叫了他一聲,他發出一聲睡夢中的含糊囈語,仍是沒有反應。我安靜地闔上紙門,換上拖鞋,心裡想著說不定御手洗就這樣睡個三天也說不一定,對於被他主動帶來京都,還懷著滿腔期待的自己,我頓時覺得十分愚蠢。

  我又邊走邊想,御手洗該不會是因為彆扭,所以才不肯和我一起泡溫泉吧?以這男人的個性,要他跟一群人泡在同一個池子裡赤身露體,的確有點勉強,日本人都很習慣這種事,但御手洗很多習性都和日本人不同。

  和那個人相撞時,我還在想著這些事,因為走的速度很快,跌倒的衝擊力也特別大。我聽到對方發出「啊」地驚呼聲,我的腰撞得疼痛欲裂,卻沒有叫出聲來,大概是因為太痛,結果腦袋反而空白了。

  『對不起!你還好吧!』

  對方好像沒有大礙,很快地反應過來。我眼前還在冒著金星,那個人拉住我的手,試圖把我拉直起來,但一動我的腰就像火燒一樣,痛得無以復加,我不由得大叫一聲,對方被我嚇到,反射地放開了手。

  我感覺到有個人在我身後迅速蹲下,微溫的掌小心地順著骨盆摸了兩下,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還好,骨頭沒斷。』我的視線好不容易從劇痛中恢復正常,勉強抬起視線,看見一張滿懷擔心的臉,我還沒反應過來,那個人已經先叫了出來。

  『啊!你是石岡先生嗎?』

  聽見他準確地叫出我的名字,我還是想不起來他是誰。那個人好像意識到我的疑惑,連忙指著自己。

  『是我啊!石岡先生,你忘記了嗎?我是有栖川,和你在出版社聊過天的那個有栖川!』

  我的腰還在叫囂,記憶卻已恢復過來,那個活潑、年輕,外表看起來像蘇活族的推理作家,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更何況我覺得自己和他十分投緣。我撐著腰往後一看,他的朋友嚴肅地扶著我,果然是那天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御手洗常說,日本是個小地方,走到那裡都會碰到同樣的人,看來還真有幾分見地。

  我試著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疼痛雖然稍稍好轉,但繼之而來的是無力感。拜我的同居人之賜,我平日的運動量銳減,更何況作家本來就不是勞動的行業,男人衝破四十大關又沒有好好健身,下場就是容易有閃到腰之類的小毛病。

  『沒關係,我還能走。』

  看到有栖川一臉歉疚地看著我,不想給這位陌生的朋友添麻煩,我趕快說。其實扶著牆慢慢移動,疼痛也一點一點減緩下來,只是剛抵達旅館就發生這種事,御手洗又不在身邊,不知為何心情一下子變得很低落。

  有栖川大概是看我神色不善,主動扶著我,『石岡先生也是要去大浴場嗎?我們也要去,那就同行好了,溫泉治療扭傷很有效不是嗎?我還可以幫石岡先生按摩。』

  『沒有這麼嚴重吧!』他的朋友忽然插口,嚇了我一跳。

  『本來扭傷了就要好好按摩啊!火村,你反應這麼大做什麼?』

  有栖川一臉奇怪地看著他的朋友。我想起上次在出版社時,就是這個人把有栖川的稿子找回來的,好像叫作『火村』的樣子。

  據有栖川的說法,火村是某間大學的犯罪學副教授。或許是他今天穿著浴衣的緣故,上回我覺得這個人十分可怕,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再加上額前的白髮,那應該是俗稱的『少年白』,更讓這個人帶點危險的氣息,但是今天就好多了。

  有栖川似乎沒有這種顧慮,可能因為是老朋友的關係。就像我最近也發覺,御手洗的怪脾氣,其實有很多地方都是可以理解的。

  那個叫火村的人好像也查覺自己過於激動,一時顯得有些焦燥,他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叨著菸,現在卻把煙拿下來,用手指撫著嘴唇。

  『有栖,隨便幫受傷的人按摩,傷勢反而會加重,你不知道嗎?』

  『我才沒這麼亂來,我還幫人推拿過呢!要不然待會到大浴場時,我也來幫你一起按好了。』

  『胡說八道什麼,我又沒有受傷!』

  我發覺火村回話時,脖子有點泛紅,但有栖川似乎完全沒有查覺,繼續和他的朋友鬥嘴。我沉默地跟著他們走,不知不覺已經抵達浴池的男湯。

  和這間旅館的風格一樣,「紅葉」的溫泉浴場也是古色古香。露天和室內的部分以一道山石隔開,雖然沒有過多的佈景,淡淡的楓木香,卻給人一種怡然自得的感覺,盥洗的地方以一道布幕隔開,從山石外隱約可以看見遠方起伏的山巒,還有庭中的楓紅,氤的蒸氣更讓景色多了幾分朦朧。

  這真是個好地方,我開始感激起把我帶來的御手洗,雖然他是如此不解風情。

  我和有栖川並肩掀開簾子,忽然發現有個男人抱著浴巾站在門口,卻沒有進去的意思,臉上表情十分不安。我才覺得奇怪,在我背後的有栖川卻先開口了。

  『東野先生?』

  原來他的名字是東野,有栖川好像認識他,從我背後繞到他跟前,『東野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不進去洗嗎?那兩位小姐呢?』

  叫東野的男人推了推臉上的眼鏡,似乎很難以啟齒似地低下了頭,有栖川好像還想繼續問,這次是他的朋友火村開了口。

  『是不想脫下眼鏡吧?』

  有栖川『咦』了一聲,東野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啊,是的,我近視其實很深。脫下眼鏡就沒辦法行動了。』

  『為什麼不戴隱形眼鏡呢?』有栖川問道。

  『這個……其實是因為來旅館的路上,被人偷了。』

  『被偷了?』

  『嗯,在車上睡覺時拔下來,放在隨身行李中,就不見了。還好我有戴備用的眼鏡,但是這樣就不能戴著眼鏡進浴池了。』東野遺憾地說。

  『怎麼會有人要偷隱形眼鏡啊?該不會是東野先生的瘋狂粉絲吧?』有栖川笑著說,轉頭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他向我解釋道,『東野先生和我們一樣,都是推理作家。還是去年亂步獎的得主。』

  我趕快向他頷首致意,雖然說是名義上的推理作家,但我並沒有那樣的自覺,所以也很少和藝文界的人來往。對於我的讀者,我不知為何常懷抱著戒心,更何況很多人,與其說對我的書感興趣,不如說是對御手洗這個人充滿好奇。

  『對了火村,為什麼你會知道東野先生近視很深?』

  『我不知道這種事。不過我知道他很怕摘掉眼鏡。』

  火村吐了口煙霧,直到現在,那個人還是不停地在抽菸。

  『有栖,你沒發現嗎?剛剛你和他說話的時候,只要手稍微接近他的眼鏡,他就會下意識的用手護著鏡框。』

  『不好意思,我很久沒有戴這種眼鏡了,總覺得他隨時都會掉下來,所以才會這樣。』東野點著頭說道。我心中一動,從上次就覺得這個叫火村的人觀察力很敏銳,和御手洗一樣。不過御手洗就算看出什麼,也什麼都不肯說。

  『我想我就先回房好了,和香小姐和和美小姐也能諒解。等晚一點人少些,或許可以偷偷戴著眼鏡來。』

  東野朝我們微一鞠躬,然後就消失在長廊轉角。我對這個人很有好感,可能是同為作家的關係吧!

  我們走進更衣間,這時候旅客仍然很少,只稀稀落落有幾個老人。有栖川忽然說想喝酒,於是就向飯店的櫃臺叫了啤酒來,他的朋友不客氣地說:『那有人邊泡溫泉邊喝酒?那是老頭子才會做的事。』到最後還是拗不過有栖川,還多附加兩罐。還好客人不多,所以並沒有人阻止他們。

  我在長櫃前脫了衣物,心中開始慶幸起御手洗沒有跟來,如果現在他在旁邊盯著我看,我一定會很不自在。上次在公寓裡,御手洗撞見我換上衣,看了我一眼後竟然說:『石岡君,你好像饅頭喔。』我聽不懂他的胡言亂語,但就算我問他,他也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不過我還是很在意,為什麼是饅頭呢?

  我花了不少時間淋浴,進去主屋時,有栖川和他的朋友已經早就在裡面了,兩人正鬧得不亦樂乎。有栖川一看到我,就揮了揮手,朝我走了過來。




  我應該有一、兩年沒有碰溫泉這種東西了。所以一放好衣服,我就迫不及待地衝到浴池旁,拿著剛帶進來的酒,想要在池邊小酌一下。

  但是火村的動作比我更快,也不知道他在急什麼,以驚人的速度脫了衣服,連等我都沒等,就自己窩到浴池的角落去,像個老頭子似的靠著池壁閉目養神。

  「火村,你動作真快啊!」

  我邊走邊說道,環顧一圈沒看到石岡,我忽然擔心起他的腰傷,剛剛撞那一下好像很嚴重的樣子,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我又注意到浴池的另一端,竟不知為何拉起了紅色布條,上頭搭著很高的木架子,一直搭到天花板去,看起來還滿危險的樣子,雖然說旁邊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使用,但因此破壞了景致,讓人覺得有點可惜。

  「這是在施工嗎?」

  我走到副教授旁邊坐下,把其中一罐啤酒遞給他,火村沒回答我的話,我還以為他閉目養神到睡著了。我又問了幾聲,他才揉了揉太陽穴,竟然沒有張開眼睛:

  「應該是吧。」

  「是天花板的問題吧……搭這麼高的架子,要是打到人就危險了。」

  「應該吧!」

  「火村,你在不高興什麼啊?」我發覺副教授的異常。

  「我沒有不高興啊。」

  「那你幹嘛不睜開眼睛看我?」

  我的朋友露出一副被我打敗的表情,呼了口氣,終於慢慢把眼睛睜開,接過我手上的啤酒,打開來灌了一大口。

  我發覺他全身都浸在熱騰騰的池子裡,少年白的頭髮上沾著水珠,後背溼漉漉的一片,下半身竟然還包著毛巾,我像發現新大陸般大叫一聲,推了他一把。

  「喂,那有人泡溫泉還包毛巾的啊?快點脫掉!」

  「我怕燙。」他一本正經地說。

  「少來,火村教授竟然也會害羞嗎?你不脫我幫你脫好了!」

  火村連忙挪了兩步,躲開我的手:

  「別亂來!有栖,你自己還不是沒脫光。」

  「我還沒開始泡啊!別找藉口,自首無罪!」我再度伸手。

  「等……住手,有栖,你是變態老頭嗎?」

  能看到犯罪學副教授為了這種事情變臉,雖然還不到驚慌失措的地步,還是令我感到有點得意。不過火村反應敏捷,很快躲到我搆不著的地方去,真是太可惜了,沒想到他這個人這麼放不開!

  我抬起頭,正好看見慢慢蹭進來的石岡,乍看之下我還以為是女孩子,石岡的四肢非常纖細,加上膚色又很白,如果讓那兩個大學女生看見,應該會很羨慕吧!我朝他揮了揮手,他就朝我走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事嗎?」

  可能是看見我和火村的嘻鬧,石岡有點擔心地問著。我把啤酒遞給他,他一開始推辭,後來還是小心地接了過來,我們就在池邊坐了下來。

  「沒有什麼事!對了石岡兄,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我遠遠看了火村一眼,發現他也在角落看著我,好像滿享受溫泉的樣子,一直仰靠著池壁,但是右手一直小心地護著毛巾,真是個老頭子!

  聽到我的問題,石岡的臉色忽然暗了下來:

  「不……其實,我是和朋友一塊來的。」

  「那你朋友呢?啊!難道是那時候在出版社時電話的對象?」

  「是……」石岡點頭,但沒有往下說。

  「有栖川先生和火村先生,認識很久了嗎?」

  他反問我,我點頭說:「是啊,我們從大學時代就是朋友。」

  「火村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這可難倒我了。

  「他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認為是對的事,不管別人用什麼眼光看他,他都會去做。就好像他對犯罪的執著,我不曾見他對此動搖過,雖然很多人對他有所質疑,覺得他是個怪人,但我覺得我可以理解,某部分啦!」

  ──「因為我也曾經想殺過人。」我腦海裡不由得又浮現這句話。

  「是這樣啊……對了,有栖川先生……」

  「叫我有栖就可以了,火村都這麼叫我。石岡兄叫什麼名字呢?」

  「和己(),石岡和己。」

  「是寫成『和己』嗎?很可愛的名字,你叫我有栖,我就叫你和己兄好了。」

  對方大概覺得我很厚臉皮吧!不過石岡確實是個容易讓人親近的人。

  「有栖君不曾覺得……厭煩或被厭煩嗎?」

  「厭煩?怎麼會?」

  「因為認識太久了,對彼此也過於熟悉,以致於對方接下來會說什麼話、會做什麼事、對同一件事情會有什麼反應,幾乎都可以預測得出來。又因為靠得太近,所以在一起好像變得理所當然,反而偶爾想分開獨處時,會覺得很奇怪,好像被遺棄了一樣……啊,對不起,我說這些事情很無聊吧!」

  我露出思考的表情,把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溫泉的煙霧暖洋洋地纏繞到身上來,感覺很舒服。

  「不會無聊啊!但是,我並不如你所說的這麼了解我的朋友。」

  我看了一眼火村,他正從池邊爬起來,我正疑惑他要幹嘛,他卻對我比了個拿菸的動作,原來是要出去抽菸。對他這個老煙槍來說,這麼久不抽的確滿難過的。

  「火村這個人不很喜歡稠密的人際關係,所以從大學時代到現在,好像也只有我這個朋友。但就算是我,也有沒辦法觸碰的地方,很多事情,他都不肯告訴我。」

  「這樣的話,你不會覺得自己不被信任嗎?」石岡問我。

  「不,因為我也有不能對火村坦白的事。」

  石岡沉默下來,一副在思考我的話的樣子。大概是因為酒精的關係,我覺得心情很愉快,看到石岡拎著啤酒沒喝,我乾脆伸手把它搶過來,送到自己嘴裡。

  「不要想太多,如果彼此投緣的話,自然就會常在一起。如果忽然不喜歡了,那就分開就好啦!一個人也比較自在,太過在意對方的話,反而會有反效果。」

  我喋喋不休地說著,忽然覺得浴池越變越熱,於是我把頭靠在石岡肩膀上,石岡的體溫很低,靠起來很涼爽。

  石岡好像嚇了一跳,我聽見他的聲音:「有栖君……?」我對石岡笑了笑,將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擔心!如果石岡的朋友討厭你的話,那就來找我和火村好了!」

  浴池的外頭吹來涼涼的風,庭院裡的落楓也被捲了進來,飄落在清泉石上,紅紅的相當漂亮。我靠在石岡身上,手上的啤酒罐滑落池中,不知道怎麼地覺得好想睡覺,石岡抓著我的肩膀,好像在搖晃我:

  「有栖君?有栖……你還好嗎?」

  我想跟他說沒事,但是眼皮卻越來越沉重,一定是溫泉水太熱了,等會回房去,拿桶冰塊倒進去好了。不對,我在想什麼啊!溫泉怎麼可以加冰塊呢?又不是酒,而且一定一下子就融化了,說不定還會被火村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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