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lude a L’apres-midi D’un Faune 牧神的午後


  有時候你會忽然覺得,音樂在日本是不是死亡了?


  雖然走在路上到處都聽得見音樂,百貨公司廣播的前奏、街頭嘻哈band在圓形廣場上鬼吼鬼叫、總愛把i-pod音量開到爆的電車小鬼,或是呼嘯而過雪芙蘭車上的重型音響。音樂在這個時代,特別是在東京這種城市裡,彷彿變成一種裝飾品,就像堆滿一百均商店的手機吊飾,什麼時候高興都能換一個。


  也因此每次置身於劇場大道上那家virgin的古典唱片區時,我總有一種現在是世界末日,而世界上只剩我一個人茍延殘喘的錯覺。爵士區和古典區在唱片行裡的領土一日日縮減,到最後竟然和演歌並在一起。多麼美好的復古主義。


  雖然這種有點知識份子式的自負之語,由一個只靠池袋角落小小水果店維生、偶爾寫點不入流專欄騙錢的小鬼如我說出口,可能會讓不少人嗤之以鼻。

  
  但自從我第一次與古典樂邂逅以來,對音樂的饑渴幾乎就和對女人的饑渴相同(雖然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後者旺盛一點),我的馬子緣總是不好,音樂讓我枯竭的生活得到滿足,但同時也帶進更多孤獨。或許喜歡音樂的人,心靈深處都有一個角落,是你即使站在他身邊,也無法窺探的陰暗髒污。
  
  某些方面這很像在嗑藥,明知道這種喜好會讓自己更加疏離、更加古怪,而我卻食髓知味,沉溺其中。
  
  至少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前,音樂對我的意義就是如此。
  
  δ
  
  雖然已經進入三月,池袋的午後仍然有些涼意。太陽在丸井百貨等大廈間小心地揣模角度,吝嗇地將光明和溫暖一點點釋放到人間,西口公園的紅櫻卻已因此滿足,急急地開滿了半壁江山,與城市的霾塵交織在一塊,帶來專屬於文明的春訊,讓我想起德布西曲子中那種違和的優雅與傭懶感。
  
  在這種天氣裡,我理應待在我那個堆滿櫻桃的小店裡,一面聽著二樓開到最大的史特拉汶斯基,一面向往來的醉漢推銷水果拼盤才對。但事實上現在的我,卻蹲在唱片行的門口的冷氣排氣口,熱得渾身是汗,還得不住睜大眼睛以免被睡意擊敗。
  
  這都應該追溯到一通遲來的電話,那通打碎我美好春晌的電話。
  
  「喂,是誠誠嗎?」
  
  我當時過了很久,才認出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來我的通訊錄裡幾乎沒有女性,二來那時二樓的音響價天亂響,我只得衝上去把音量轉低,才認出擾人春夢的人是誰。
  
  打電話來的是圓圓,池袋資深的賣春專家,我們曾經在「派對終結者」那個事件中有過不少交集,而她也算是欠我一個人情。只是池袋這個地方,下至圓圓上至某位高傲的國王,他們還我人情的方法,好像就是努力再欠我更多人情。
  
  「怎麼樣,覺得寂寞想約我出去嗎?」
  
  我沒有放過和女孩子混熟的機會。
  
  「誠誠要約人家出去也可以喲,但是人家現在有事情要請誠誠幫忙,一個小時後廣場東面JR入口見可以嗎?人家還在上班中,不要讓我等喔。」
  
  為什麼從以前至今每個女人打電話約我出去,句子都是「雖然…但是…」?這該不會是那個時尚雜誌教的《如何利用男人同情心的一百種方法》吧?
  
  事實證明雜誌上教的東西有用,因為一個小時之後,我準時出現在圓形廣場。
  
  但是出現在廣場赴約的卻不是圓圓,而是臉色冷的足以讓春櫻凍結、季節倒退的男人。雖然對國王的冷漠我已經有一套免疫系統,看到池袋的王者戴著平光墨鏡,身穿Overall的白色大衣坐在長椅上等待我時,我還是整個人呆了一下。
  
  「小女孩對你哭訴幾聲就能讓你赴湯蹈火,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天真啊,阿誠。」
  
  我往崇仔身後一瞥,雙子塔兄弟正附著手站在一公尺外的櫻樹下,看起來就像芙烈達卡蘿(註一)的畫一樣充滿著不協調。我一邊可惜看不見圓圓露臀的熱褲,向國王陳情我的不滿:
  
  「G少年也開始插手少女的煩惱了嗎?」
  
  崇仔用鼻子嗤了一聲,用他一貫冷漠的態度摘下墨鏡。
  
  「我可不是你,會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只是兩件事情剛好重疊在一起而已,你知道池袋東面那家Virgin嗎?」
  
  「知道啊,我以前常在那裡買古典樂的唱片。」
  
  崇仔的唇角噘起五釐米,看著我的眼光卻帶著嘲弄。
  
  「真風雅,不愧是池袋的智囊,看來找你是對的。」
  
  池袋的王者一如往常的惜字如金。我的想法果然沒錯,在池袋的音樂荒漠裡,連國王都像恐龍一樣絕跡:
  
  「怎麼了?這次事情跟Virgin的旗艦店有關?」
  
  「那家唱片行最近連續遭竊,你聽到風聲了嗎?」
  
  我記得自己上一回去那家三層樓的旗艦店是一個星期前,的確有印象曾經看到店裡貼滿了警示標誌,但是很少有人會在挑選唱片時注意這種訊息,我於是搖了搖頭。
  
  「聽說損失還不小,竊賊每逢星期三、五的中午十二點準時出沒,偷的都是賣得最好的發燒貨,一偷就是一大堆。」
  
  我皺起眉頭,崇仔的話有疑點。
  
  「既然都已經知道竊賊下手的時間,應該可以事先防範不是嗎?」
  
  從這城市存在以來,池袋的扒手從來沒有小於一定數量,而像這種連續竊案,因為犯人大多是職業扒手,警察經常無用武之地,這時候就是其他勢力出動的時候,大多數的店家背後都有人罩,而做為池袋規模最大的唱片行當然不能免俗。我看了崇仔一眼,這多半是他插手的原因,國王是從不做於己無利的善事的。
  
  崇仔顯然注意到我的視線,露出冷冷的笑容:
  
  「你放心,一定有讓你幫忙的理由。Virgin還找了警察來,也逮到了竊賊,但問題是找不到贓物。」
  
  我把雙手插進口袋裡,吹了聲口哨。
  
  「那個人招了嗎?」
  
  「那個被逮到的倒霉鬼,就是你那個紅粉知己的朋友。」
  
  我雖然想說圓圓算不上我的紅粉知己,但看到池袋之王嚴肅的目光,我還是把這個玩笑吞回肚子裡。直到那時我才弄清楚事情的輪闊,而崇仔也算夠朋友,也或許這是他差遣人的手段,當場我就被停在公園外的賓士送到事發現場,國王對我丟下一句:
  
  「想辦法是你的工作,如果要人的話再跟我說。但是逮人的時候通知我。」
  
  崇仔對我隨口吩咐了一句,就坐上他的RV揚長而去,我還記得他說要逮人的時候,眼瞳深處流露的冰寒光芒。要不是當時圓圓已經站在唱片店門口等我,我還真想為唱片行的竊賊預先默哀一下。
  
  圓圓身邊跟著另一個女孩子,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次事件的主角,她戴著低低的鴨舌帽,頭髮全包在裡頭。穿的一身白的Handten褲裝,長得挺清秀,不太像是圓圓會交的朋友,不過我可沒笨到去問她們是什麼樣的朋友。圓圓跟我解釋:
  
  「因為找不到證據,所以警察讓我把小優保出來喲。」
  
  那個女孩叫作優,連名字也很清秀。我問小優:
  
  「為什麼會被誤會成竊賊?」
  
  小優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沒有回話,竟然還會害羞。圓圓好像陪小優一起在警察局做過筆錄,她代替她回答:
  
  「因為有人看到小優在東西被偷的時候從店裡跑出來喲。當時有人聽到店員大喊一聲:『有賊!』然後就聽到單曲CD架那邊發出很大的聲響,整個貨架倒了下來,CD散了一地,有個戴鴨舌帽的人從貨架旁邊跑出來,店員就在後頭猛追。小優說她本來只是在旁邊看熱鬧,但是店員一看到她的帽子就說她就是犯人,就把她交給警察了。誠誠,很過分對不對?」
  
  我看了小優一眼,她頭低得更低了,好像正在忍住眼淚。
  
  「後來找到被偷的CD沒有?」
  
  圓圓搖搖頭。
  
  「聽說到處都找不到喲,店員說,犯人可能帶了大袋子來,把整排貨架上的CD都摸走了,還都是新進的曲子,可是警察和店裡的人找遍了唱片行附近的死角和水溝,還有小優那時候站的地方,都沒有看到半片CD的影子呀!結果小優因為這件事情,我們那邊的人說常常有警察來會有麻煩,就叫他暫時不要在那邊做了。」
  
  我有點驚訝地看了始終低頭沒說話的小優一眼,雖然早有預感圓圓的朋友是什麼樣人,但是這樣瘦弱、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孩也是池袋眾多靠身體吃飯的一員,讓我不禁有點感嘆資本主義商品類型化的偉大。
  
  「誠誠,你會幫人家吧?」
  
  圓圓的聲音打醒了我的多愁善感。我盯著女孩的鴨舌帽,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沒看清楚小優的臉長得怎麼樣,因為她從頭到尾低著頭,好像我有梅杜莎的蛇眼(註二)一樣。如果把我這張臉換成崇仔的,她是不是就會比較欣然地看著我說話?
  
  「我會幫你想辦法的,小優小姐。雖然看起來有點不起眼,像這種案子,我可是經驗豐富喔!」
  
  記得我那時候拍下胸脯,畢竟在這樣的少女面前,再怎麼樣都應該挺直身體才對,這樣我的馬子運說不定也會因此而改。
  
  我看見圓圓很高興地安慰她的朋友,然後抬起頭來奇怪地看著我:
  
  「可是誠誠,小優不是小姐,小優是男生喲。」
  
  我的女人運一定是被詛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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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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