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著奪眶的眼淚,因為如果我哭的話,一定又會讓君子不安的。我只是緊緊抱著他,捏緊她剛綁好的長辮子。同時我的心裡,和御手洗重逢的情緒終於全部爆發了出來。

  我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不敢正視自己的心情,和他見面的剎那,我心中其實是充滿怒氣的。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對御手洗抱持著這麼多的憤怒,因為憤怒過了頭,所以外表反而顯得平靜了。我很氣他、很氣他,氣到想把他痛揍一頓,氣到想對他大吼大叫一番,不只是他離開這件事,而是這三十年來,每和他多相處一年,我就越氣他一分,卻也越離不開他。

  御手洗,你為什麼要離開日本?御手洗,為什麼你連當面道個別沒有就離開這麼久?我想這樣毫不保留地質問他。在那個房東的家時,如果不是君子還有御手洗的外國友人在,我或許真的會這麼做。我一直在欺騙自己的心情,欺騙到我自己都以為那是真的,這幾十年來,我一直說我不在乎、我不難過,試圖把御手洗離開的事,粉飾成我早已預料到的行程。我以為我成功了,事實上他也維持了我很長一段時間的正常生活。

  但氣他的同時,我又驚覺到自己是多麼地思念他。為什麼會這麼想他,連我也覺得很吃驚,看到他臉的剎那,有關御手洗的回憶就一點一點全湧了出來,大到我們曾一起在墨西哥灣裡潛水的事,小到他喜歡喝的紅茶品牌。在橫濱時,我已經把它全忘了,或我以為我已經把它全忘了。但是直到那刻我才明白,御手洗的存在,佔據了我人生大部分的時間和分量,這件事是我再怎麼否認,都永遠都不會變的。

  御手洗不需要我了、拋棄我了。雖然這件事我從很早很早就預見到了,只是我太過懦弱,一直不願意承認,越在意他,就越不敢正視這個事實。如果我早點勇敢地面對這件事,今天就不會這樣裹足不前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露出了笑容,望向一臉不解地看著我的君子,

  『回日本之後,我們就去辦收養手續,啊……可能瑞典這邊也有一些手續要辦,因為國籍不一樣,很麻煩也說不一定呢!不過可以請里美幫忙……』

  我一邊說,一邊抱著君子,把她放回床上,又握著她的手,

  『等到這邊的手續辦好,我們就一起回日本去,好嗎,君子?』

  『回去看櫻花?』君子眼睛一亮。

  我笑了起來,『嗯,回去看櫻花!』

  我握著君子柔嫩的小手,心裡想著,這樣就好了。不需要查出殺君子父母的兇手,就算查出來了,對年幼的君子也沒有幫助。就算要查,也是把君子安頓好再查,何況既然御手洗已經接了這個案子,那麼真兇遲早也會水落石出吧!雖然已經和他分道揚鑣,但友人的能耐我還是非常有信心的。只要他接手的案子,不可能破不了案。

  我把雛人形放進行李裡收好,又把君子的素描小心地折起來,收在胸口的襯衫口袋裡。累了一天,我也想去沖個澡睡了,這時房間卻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我和君子都抬起頭來看著門口,我用盡可能標準地英語開口,

  『什麼人呢?』

  但是門口的人沒有回答,只是又敲了敲門。我想著對方該不會聽不懂英文吧!只好戰戰兢兢地走到門邊,扭開了門把。門才一開,就有隻手從外面伸了進來,不讓我再把門闔起來。我嚇了一跳,倒退兩步抬頭一看,站在門口的是四個男人。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有點警覺起來。不過我和君子一來沒錢,二來也不是美女,所以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大危險才是。雖然如此我還是側身擋住他們,

  『你們是不是走錯房間了?對不起,我英文不好……』

  走在前頭的男人把帽子拿了下來,我仔細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那不是歐洲人的臉,膚色偏黑,頭上剃得精光,模樣倒有點像我在磯子署看過的那張吉普賽人,感覺是同種族的人。我想起那個死者的身上帶有君子照片的事,開始緊張起來,

  『君子,君子過來!』

  我想最重要的是保護君子,急忙用日文叫君子過來。君子才剛從床上跳下來,想要朝我跑過來,那個光頭就先我一步朝君子撲了過去,

  『石岡!』君子大叫道。那個男人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終於明白這些人真的是來者不善。我實在太蠢了,竟然不問清楚就開門,不管怎麼樣不能讓他們碰君子,我心裡想著,但我手邊沒有武器,只好抓著行李箱往那個男人丟去。那個男人閃了一下,君子就趁這個機會,一下子跑到我身邊來,

  『石岡,石岡!』

  君子撲上我臂彎抓住了我。我連忙把她抱起來,這時候門口剩下那三個男人也開始行動了,其中一個人朝我的腦門揮來一拳,我狼狽地向前撲倒,總算躲了過去。

  我想打電話求救,但是電話放在房間的另一頭,

  『有人闖進我的房間!喂,有沒有人!』
  
  我想起這裡是飯店,無論如何都不會沒人管,於是就扯開嗓子大叫,一邊叫一邊試圖往外跑。但是他們也不容許我這樣做,其中一個人很快把門關上了,高大的身軀擋在門口,把我們隔絕在房間裡。

  我張開口打算再叫救命,下一幕卻震憾了我,那個守個門口的男人竟然從外套裡掏出槍來,遠遠指著我和君子。

  『Be quiet。』

  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我的腳在發抖,手心都是汗水,連胃都開始痛了起來。這種被槍指著的情況,我並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前和御手洗在一起時經常發生這種事,甚至龍臥亭事件時,我還差點被人用槍殺死。但是這次不一樣,除了我以外,還有君子在我身邊,我絕不能讓君子受到任何傷害。

  我覺得自己心快從心口跳出來了,我用英文問了幾次『你們想做什麼?』,但不知是因為太不標準,還是對方根本聽不懂英語,沒有人理會我。

  其中兩個男人短暫地交換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後,那個光頭忽然用同樣不甚標準的英語對我說。

  『把東西交出來。』

  我呆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出口,

  『什麼東西?』

  那個光頭也不再和我交談,君子尖叫了一聲,因為另外三個男人忽然撲了過來,拿起我和君子的行李就開始翻箱倒櫃。他們把所有東西都翻出來,檢查了所有的包包,看見我側背的隨身包,就不由分說地搶過來,把我和君子的護照,還有裡面的歐元全都一張張掀出來,仔細地檢查了每一個夾層。最後又檢查了房間的每個櫃子。

  我和君子不發一語地抱在一起,這難道是強盜搶劫嗎?但為什麼會挑上我和君子呢?我身上帶的錢,也只不過折合日幣三萬多塊左右,實在不值得他們這樣大費周章地來搶。何況他們檢查完隨身包後,對裡面的歐元並沒有表示特殊的興趣。

  他們搜完了房間裡的衣櫥,那個光頭似乎有些不耐煩的樣子,眼睛望向我,好像想來向我逼問什麼。這時候房間門口又響起敲門聲,有個聲音在外頭說,

  『是石岡先生和岩崎小姐的住房嗎?我是客房服務,』

  我心中大喜,機會來了!本能地就想出聲叫喊,但是那個拿槍的橫了我一眼,走到我和君子身後,改把槍抵在我背後。光頭使了個眼色,靠在門口那個男人就去應了門,

  『什麼客房服務?我們不需要客房服務!』男人用英語粗聲粗氣地說。

  『那個……因為有人打電話到櫃台,說是一定要找石岡先生,而且好像是很緊急的事情,所以要石岡先生到櫃台來接電話……』

  我吃了一驚,打電話到櫃台找我?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瑞典,會有誰打電話找我呀?而且還知道我的住的旅館……難道是里美?

  『他已經先連絡我們了,你跟他說,就說他要說的我們都已經知道了!』

  光頭說。我拚命地動著腦袋,不論如何,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看了一下縮在我懷裡的君子,還有背後抵著我的槍管,不趁這個機會逃脫絕對不行。但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辦才好,君子卻忽然開口大叫了起來:

  『救命!救命!這裡有壞人!』

  這一叫讓那四個男人都大吃一驚,我想門口的服務生應該也大吃一驚。我沒有時間多想,抱著君子就往床上一翻,同時我聽到一聲槍響,好大的一聲,比我記憶中龍臥亭的那次還駭人,可能是因為在室內的關係。我甚至以為自己被打中了,但是卻沒有疼痛的感覺,我當時也沒有心情確認這種事情,只是一個勁兒地往窗邊跑。

  我們的房間在二樓,斯德哥爾摩的住宅都沒有很高,男人已經擠成一團朝我們衝了過來。我沒有時間多想,咬了咬牙,打開窗戶就抱著君子跳了下去。

  『喂!發生什麼事了!喂!』下墜的那刻,我聽見服務生大聲地敲著門。

  君子尖叫起來,我盡可能用身體護住君子,用滾動來減緩下墜的力道。但是二樓跳下來還是很痛。斯德哥爾摩大概不常下雨,一樓竟然沒有遮雨篷。疼痛的程度甚至讓我一度以為我的骨頭斷了,我躺在地上想著不行了,這次說不定連肋骨都斷掉了。但我看見那個光頭往窗外探頭看了一眼,就朝房內跑了回去,應該是打算繞到一樓來追我們。

  『石岡,石岡!』

  君子搖著我的手臂,用帶著哭音的語調喊著我,看起來毫髮無傷的樣子。我才發現我們下墜的地方是防火巷,這是間便宜的青年旅館,所以好像在城區邊緣的樣子。

  天空飄著的雪越下越大,放眼望去竟然沒什麼行人,我心想著這樣下去不行,得逃到人多的地方才行。

  『君子,往這邊走。』

  我扶著牆壁打算站起來,可是腳一動就痛得渾身冒冷汗,腰也是。但這麼混亂我根本無法判斷出了什麼事,勉強走了兩步,卻痛到整個眼前都在冒金星。我只好靠著牆喘氣,對君子大喊:『君子,從巷子出去,快點出去!』

  『石岡,石岡!』

  君子看起來也一團混亂的樣子,不停地叫著我的名字。我聽見巷口傳來一群人跑步的聲音,就知道他們追過來了,

  『君子,快一點!』

  『石岡呢?石岡呢?』君子整張臉都哭紅了。

  『石岡腳動不了,妳快點出去,找人幫忙!』

  我用幾乎是吼叫的聲音說。君子才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十歲的小孩遇到這種事,能有這種表現已經很不錯了,我知道不能怪君子。不管怎麼樣,就算賭上我這條命,我也要保護君子平安,這個時候,我覺得我的英雄感又開始作祟了,甚至有一種為君子犧牲也無所謂的感覺。雖然老實說我非常害怕,全身都在發抖。

  『在那裡!』我聽見有人喊了一聲,是那個光頭,我覺得自己的恐懼升到了極點,腳痛讓我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我一邊模模糊糊地大喊:『君子,快點跑!』一邊卻試著把自己撐起來,想說能跑多遠就跑多遠。雪在我周身緩緩地落下,堆滿了防火巷的地面,在這時候,我很驚訝自己還有心情欣賞斯德哥爾摩的春雪。

  不過受傷的腳當然跑不快,那四個男人幾乎是馬上追上了我。他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對我講了一串我完全聽不懂的話。我覺得寒意從心底一陣陣湧了上來,為什麼光是聽不懂的語言,就能夠讓我如此恐懼呢?我在學英語時一直在想,或許人類最原始的安心感,就是來自於母語也說不定。離開了母語的人類,其實是很脆弱、很膽小的。

  我唯一看得懂的是,他把槍口對準了我的頭。

  啊,果然不行了嗎?光頭旁邊的男人好像又用英語問了我什麼,但我的腦子已經混沌到無法辯識母語以外的語言了。來到國外果然還是太勉強了,我到底是發了什麼瘋,認為自己竟然有這樣的能力,帶著一個小女孩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父母?我本來以為龍臥亭的那次,已經是我人生最大的危機了。不過至少這一次,我救了君子,而且在臨死之前多了一位女兒,還見到了老朋友。我應該知足了。

  但是子彈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打進我的腦袋裡,正當光頭伸手扣上像是扳機一樣的東西時,忽然慘叫了一聲。槍因此整個偏了位置,朝天空開了一槍,在防火巷裡發出好大的聲響。我打開眼睛一看,君子不知道那時候又回來了。她竟然咬住了光頭的手。

  『君子!』

  我驚恐地大叫著,再也顧不得腳有多痛,起身撲向君子。光頭的手都是血,君子好像咬破了他的手腕,卻被光頭甩到了我身邊。

  軟軟的積雪緩衝了力氣,君子並沒有受傷。我反射地想著,必須立刻維護君子的安全,於是從地上站了起來。這個時候,在光頭身後的男人卻拔出了另一支槍來。他一手扶著抱著手臂的光頭,一手把槍口移向了我。我慌得無法思考,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驚恐,在這種時候,我腦袋裡閃過的竟然還是御手洗。即使我們已經分開這麼多年,在最危急的時候,我心中最信賴的人,竟然還是那個男人。我為此幾乎想大哭出來。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君子的叫聲,明亮刺耳的叫聲。我的視野在一瞬間模糊了,

  『爸爸!』

  我眼前的白雪,灑上了一地觸目驚心的鮮紅色。

  ◇

  車子開到東長街尾段時,竟然塞起了車來。再過去就是舊城區的皇宮(Kungliga Slottet),又適逢開放時間,所以遊客的人潮非常多,整條路幾乎都被來參觀的車潮塞住了。潔急得不住搓手,打開助手席衝出車來,對我說:

  『海因里希,用跑的,快點!』
  
  我於是和潔一起在長街上狂奔起來。潔手上還拿著手機,撥打著飯店櫃臺的電話,現在的他,大概終於有一次慶興自己有手機吧!不過似乎並沒有順利聯絡到那位石岡似的。潔把手機扔給我,全力地往那間Asplund飯店奔去。我現在才知道我的朋友深藏不露,行動起來,體力竟然如此驚人,像我這種常坐在書桌前的人完全比不上。

  稀稀疏疏的雪逐漸變大了,路上的行人不是躲進附近的咖啡館,就是撐起了傘匆匆返家。我和潔在人群中逆流而行,腳下的雪很鬆軟,很容易跌倒,不過這一點也不妨礙潔的速度,我一邊追著他一邊問:

  『潔,你有問他們的住房號碼嗎?』

  『216,是在二樓!』

  潔扭頭對我喊,然後就像豹子一樣一溜煙拐彎轉進小巷。我拚了命地趕上他,終於在巷子的最尾端看見一間青年旅館。看起來很不起眼,看來只是為了住宿而設置的旅館,招牌不顯眼,大廳也很簡陋。潔用力推開G樓的玻璃門,那裡有一群服務生模樣的人不知為何聚集在樓梯口。

  『剛剛有槍響!』

  詢問過後,其中一個服務生臉色蒼白地叫著。他看起來像是丹麥人,拿著筆記紙的手還在發抖。潔臉色變了一下,排開聚集的人群跑到他面前,

  『槍響是從那個房間傳出來的?』

  『咦?咦?啊……好像是二樓,二一六號房……』

  潔神色不善地打了一下舌,然後便推開服務生,往通往二樓的迴旋梯奔去。我也連忙跟在他身後,服務生錯愕地目送我們兩個。這間青年旅館並不大,房間也不多,一爬到二樓,就看到有扇門大大地朝外敞開著,我和潔跑了過去,那間房間正是二一六號房。

  我看了一眼室內,地上散放著行李袋,已經被人徹底搜過的樣子,房內的櫃子、抽屜什麼的也都是開著的。房間的地板上掉了一張紙,潔走過去把他撿起來,那是張鉛筆素描,筆觸十分溫柔,畫的人也相當神似,正是那個石岡帶著的小女孩。

  潔看到那副畫,表情變得十分陰沉,很久都沒有開口。我環視了一眼室內,發現床腳的地方有彈痕,而房間的窗戶,竟然是開著的。

  『潔,窗戶那裡!』

  我大聲提醒他,他才從畫裡醒覺過來。我們一起跨過兩張床衝向窗邊時,卻聽到一聲驚人的槍響。『防火巷!這後面是防火巷!』我把頭越出窗外看著,但是雪下的十分大,視線也不清楚,只覺得巷子的另一頭好像有人影,回頭卻發現潔早已經衝出房間,往旅館外頭跑,我趕緊又追了上去。今天的運動量恐怕抵得上我一年了。

  我們從建築物的背側繞進防火巷,還沒進去,就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雪從狹窄的天空接連不斷地落下,堆在防火巷的兩側。潔一馬當先地跑了進去,冷不防又是一聲槍響,這次我們兩個都聽得很清楚,『爸爸!』我聽見這樣的叫聲,然後是幾聲男人的咒罵。我看見有個男人抱著什麼跪坐在防火巷的盡頭,而那個人正是石岡。

  『石岡君!』

  潔叫了一聲。我看清楚了一點,除了石岡之外,他的周圍還站著四個男人,和跟蹤我們的那兩個男人一樣,不像是歐洲人。似乎察覺到我和潔兩個,他們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有人用不是英語的語言喊了些什麼,那些人便一溜煙地朝著防火巷另一頭跑了。

  『潔,要追嗎?』

  我本來想追上去,但眼前的場景卻嚇了我一跳。雪地裡漫延著鮮紅的血跡,一路連接到防火巷的一頭。天空的雪緩緩地落下,覆蓋在那片鮮紅上,我不禁僵在那裡,看著潔十萬火急地跑向鮮血的源頭:『喂,潔,這是……』潔飛快地在兩人身邊蹲下,伸手抓住了石岡的肩頭。那個日本男人好像沒有受傷的樣子,他全身都在發抖,

  『君子!君子……』

  『石岡君,你沒事嗎?』

  潔捏著那個男人的肩膀,但是石岡完全不理會他,只是反覆叫著小女孩的名字。我也走到他們身邊,才發現那位叫君子的少女,竟然全身是血地倒臥在石岡膝上,那副光景太過震憾我,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潔也發現了,他伸手攙住小女孩的後頸,

  『海因里希,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馬上拿出手機,打給離這裡最近的急診醫院。君子應該是被槍擊打中,傷口似乎在胸口附近,整個狀況慘不堪言,雖然是這麼冷的天氣,血還是流個不停,女孩的臉卻一點血色也沒有了。石岡的手上也全是血,臉上也濺了血跡,右腳踝好像是骨折之類的,腫了好大一塊。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痛,只是一個勁地伏在君子身上,

  『君子!君子,君子!振作一點!不可以閉上眼睛!君子!』

  他不斷地叫著,叫到我都覺得心酸起來,雖然和他們都只有一面之緣,但我可以感受到那個日本男人有多麼驚慌失措。潔迅速脫下身上的大衣,覆蓋在君子身上,伸手撕開她胸口的衣物,檢視著傷口,半晌臉色卻凝重起來,良久一語不發。

  石岡還是叫著君子的名字,潔抬起頭來看著我,

  『潔,這女孩子……』

  我說。潔對著我輕微地搖了搖頭,我長長嘆了口氣,一時也茫然了:

  『怎麼會這樣呢……』

  這時候一直跪坐在雪地的石岡,卻忽然站了起來。他手上還抱著君子,腳傷讓他踉蹌了一下,但是他好像沒有查覺到似的,抱著君子就往前跑去:『石岡君!』潔急急地叫道。但石岡緊緊摟這那女孩子,完全不給潔接近。潔抓住他的上臂,他就重新跌回雪地裡,在滿是汙血的雪地裡爬了兩下,重新把君子抱回懷裡,

  『放開我!』

  他對著潔大吼,聲音整個是嘶啞的,

  『我要救君子!我要救回君子,誰也不能阻止我!』

  『石岡君!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你也受傷了不是嗎?再等一下……』

  『我要救君子,君子絕不能死!』

  石岡一邊說,一邊又試圖從雪地上站起來。我看見他的臉上,全是溼滑的淚光。潔好像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石岡的臉色蒼白,似乎隨時都會昏過去的樣子,比一般男人單薄的肩也抖個不停。潔朝他的肩膀伸出一隻手,又不知為何地縮了回來,

  『石岡君,把君子交給我,好嗎?把君子交給我……』他蹲跪在石岡身邊說著。但石岡卻緊緊抱著他的小女孩,含滿淚光的雙眼,忽然狠狠地瞥了一眼潔,

  『滾開!』

  『石岡君……』

  『你不是說要救君子嗎?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你是真心想要救君子的嗎?你不是這麼說過的嗎?結果呢?君子他救了我!她在我面前,被那些人一槍打中了胸口!全是為了救我,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結果反而是她救了我!』

  『嗯,她是個勇敢的好女孩。』

  『她對我的意義有多麼重大,你知道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人肯叫我一聲爸爸,我好不容易有了家人。這三十年來,我一直希望有個家人……』

  『我知道,石岡君,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麼?』

  石岡完全不聽潔說話,大吼著截斷了他,

  『我好不容易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好不容易不用再討厭自己了,好不容易……可以脫離那樣的生活了……』

  石岡抱著已經沒有生氣的女孩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似乎想就這樣隨著那個女孩,一起融化在大雪裡。潔似乎看不過去的樣子,伸手碰觸石岡的肩,但石岡卻一把推開了他。他們兩個就這樣僵持在那裡,直到石岡用顫抖沙啞的聲音開口,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是你?』

  他彎著腰,似乎快接觸到雪地,整個人痛苦地抽慉著。潔被他這句話愣了一下,石岡忽然抬起頭來,那雙清澈到彷彿看得見底的眼睛,像一道箭似地射向我的朋友,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御手洗……難道不是這樣嗎?每一次我好不容易要得到幸福了,好不容易可以和誰過正常的日子了,好不容易……可以不再寂寞下去了,你就會出現在我身邊!像良子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要不是遇見你,良子說不定就不會死了!還有君子,啊啊還有里美,為什麼每一次都是你?為什麼?像你這樣的天才,為什麼總是來干擾我這個凡人的生活?為什麼我會認識你這種人?!』

  『石岡君……』我看見潔緊緊抿起了唇。

  『我不原諒你……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御手洗,我不原諒你!全都是你害的,要是沒有認識你就好了,要是從來不曾認識你就好了,我不原諒你,絕不原諒……』

  我不自覺地低下了頭,男人悲切的哭聲刺激著我,聽見這樣的哭聲,我覺得自己的心都要揪成一塊了。潔一語不發地站了起來,他也放棄再勸自己的朋友了,只是靜靜地站在落雪間,俯看著石岡和君子。巷口那頭,傳來救護車的警示音,

  『不原諒就不原諒吧!』

  潔淡淡地說著。我覺得他的胸口,也有某處揪結成一團了,

  『如果不原諒我,可以讓你稍微好過點的話……你一輩子都不原諒我也沒關係,石岡君。』

  我看到潔的手裡,緊緊捏著一張素描紙。那是石岡為那女孩留下最後的身影。

  ◇

  大正二年水無月十五日

  小君,今天十歲了!

  小君還是住在那間可以看見大海的破房子裡,媽媽還是沒有來看小君。不過,小君現在已經不會哭了。即使只有小君一個人,小君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今天海關大爺送來了很多個包裹,要小君簽名接收,海關大爺說,是送給小君的生日禮物,是西夷人的大爺送的。小君不懂,每次那些海關大爺,都說是送小君的東西,可是看守這裡的爺爺卻說,小君不可以碰這些東西,否則就要打小君。

  但是小君很不服氣,既然是小君的生日禮物,為什麼小君不可以拿呢?於是小君就偷偷地,把其中一個包裹藏了起來。那個包裹,裝的剛好是紅色的鞋子,是雙非常漂亮的鞋子。過了兩天,果然有群人來找老爺爺,老爺爺指揮他們到一樓倉庫去搬這些包裹,小君躲在二樓。但是過了一會兒,小君就聽到他們吵了起來。

  『貨物少了一個。』

  小君聽到有人說。他們爭論了很久,老爺爺氣急敗壞地爬到二樓來,不由分說地打了小君一巴掌,『東西交出來!是妳藏起來的吧!』老爺爺對小君說。但是小君搖搖頭,因為那是小君的東西,怎麼能說藏呢?於是老爺爺就不斷地打小君,踢小君。小君只管把身體縮成一團,反正再怎麼打,老爺爺也不會知道,小君把東西藏在那裡。

  『喂,不要打了,你們還需要她不是嗎?』

  這時候,有個人走過來抓住了老爺爺的手。那是個很體面很紳士的人,像是小君在橫濱港看到的貿易商人。媽媽曾經說,他們都是有錢人。

  『對不起,一定是這個死丫頭藏起來的,我再問問她……』

  『沒關係,少的下一次再補回來就是了。』

  『可是……』

  『倒是天津那邊的人,你幫我和他們帶著口信。最近政府這邊越查越緊,我沒辦法常常過來這裡,所以會派代替的人。我接下來,說不定會幫忙競選這地方的參知事,如果被發現竟然做這種事,事情就麻煩了……』

  小君很努力地聽著他們的話,雖然一個字小君聽不懂。「天津」是什麼地方呢?聽起來不像是日本的地名。那個紳士走了以後,老爺爺又把小君打了一頓,又喝了很多酒,才窩到他的房間呼呼大睡。小君一點都不怕,等老爺爺睡著了之後,小君就把藏在後院樹上的鞋子拿出來,那是棵長到窗口的樹,樹枝的上面,有個廢棄不用的鳥巢,小君的東西全都藏在那裡面。老爺爺一直都沒有發現。

  這雙鞋子是小君的,誰也搶不走。那天晚上,小君就抱著那雙紅鞋子睡了。

  …………

  大正二年師走三十日

  老爺爺今天心情非常非常好。因為新年快到了,有人送了很多酒和食物來給老爺爺,老爺爺喝得很醉,心情也很好,不停地唱著歌。

  小君於是趁機問老爺爺:老爺爺,什麼是天津?天津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嗎?老爺爺看了小君一眼,然後說:天津啊,是一個邪惡的地方喲!小君於是問老爺爺,為什麼天津是一個邪惡的地方?老爺爺就什麼話都沒說了,只是拚命地喝著酒,只是小君發現,老爺爺的眼睛,好像有一點溼潤了。

  到底天津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是個邪惡的地方呢?

  今天郵差大爺送了封信來,大爺很怕這個地方,和鎮上的居民一樣。現在小君總算知道了。鎮上的人,都說小君得了一種叫『結核病』的絕症,這種病是會傳染的,所以沒有人敢靠近小君。但老爺爺因為得過,所以有了抵抗的能力,可以靠近小君。不過,小君覺得自己健康的很,想和郵差好好說,但老爺爺一下子就把小君趕到二樓,小君根本沒有機會和別的人說話。

  老爺爺隨便看了一下信,就把信撕掉了。信紙碎成一片片的,被喝醉的老爺爺隨手丟在一樓的門口外頭。

  晚上的時候,小君就趁著月光,把那些信揀了起來,信大部分的地方都不見了,不過信封的部分還在。小君把它拿到窗口,一點一點地拼起來,信封上寫的都是漢字,小君一個字也看不懂。但是署名的地方,卻寫著小君的名字。那是給小君的信。

  是什麼人寄給小君的信呢?明天,就算老爺爺打我,小君也一定要問個清楚。

  …………

  大正三年睦月一日

  因為新年的關係,橫濱熱鬧極了。從山頂這間房子的二樓看出去,可以看到海港來來往往的,都是外國來的西夷人。女孩子們都穿著和服,也有人穿著西式的禮服,那都是很貴的東西,小君從來沒有穿過。

  老爺爺今天一早就去鎮上,還警告小君絕對不能逃跑。小君也不想逃跑,因為就算逃走了,小君一個人也不可能去北海道找媽媽,只會餓死而已。最近老爺爺常跟小君說,戰爭快開始了,日本人將要進入最光榮時代,他經常這樣說,我們會變得比東方任何國家都還有錢,不,比世界任何國家都還有錢也說不一定,老爺爺自豪地說著。小君就問老爺爺:你是日本人嗎?結果老爺爺生氣地瞪了小君一眼,本來以為老爺爺會瞪小君,但老爺爺沒有。老爺爺只是背過了身去,又喝了好大一口來客送他的萊姆酒。

  …………

  大正三年睦月五日

  距離小君收到那封信,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小君住的地方,來了一個特別的人。

  小君本來以為,又是來拿包裹的人,可是這個人,和以前的人不太一樣。穿著髒髒的風衣,戴著扁帽,一臉很累的樣子。他的眼睛上面,掛著小君沒看過的奇怪玻璃,因為靴子很舊的關係,走近房間地板時喀啦喀拉地響著,年紀和爸爸差不多。老爺爺看到他,就很兇地盤問他,問他:你是誰?來幹什麼的?老爺爺對人總是這麼兇。

  那個人說,『我是來找一位叫岩崎君的女孩子。』把小君嚇了一跳。

  『這裡沒有這個人。』

  老爺爺說謊。不過,老爺爺好像也不知道小君的名字。

  『抱歉,我應該先自我介紹一下的。我是那孩子父親以前的朋友,叫作野口雨情,以前是北鳴新報的記者,現在轉到小樽了。我受這孩子的父親之托,尋找這位少女的下落。但是我找了他們在橫濱的舊址,有人說那孩子被交給傳教士收養了。但是……』

  小君在樓上拉長了耳朵。自從上次偷鞋子事件之後,老爺爺就把通往一樓的門鎖了起來,只有吃飯和接收包裹的時候才打開。小君只能在二樓玩,

  『我向海關相關人員調查,詢問關於這對傳教士的事情,他們卻說不曾有這樣的傳教士登記入港的紀錄。為了控管進出橫濱的船隻,來到日本的外國乘客,都會登記在名冊上,這是明治政府頒發的海關規則。不過不論是那對傳教士的事情,還是收養那孩子的事情,我都找不到確切的訊息……』

  『那關你什麼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老爺爺很兇地對待那個叔叔,但是他繼續說著,

  『後來我問了一些當地的人,有人向我提及這間結核病屋的事情,因為大家都害怕結核病人,所以沒什麼人敢靠近這裡。不過後來,我問到了一個叫律子的小女孩,她說她的父親曾經告訴她,她的同伴因為患了病,被送進了這間屋子,而她的名字,剛好就叫作小君……』

  『喂,你說夠了沒有!』

  老爺爺揮舞著手上的酒瓶。但是那位叔叔一點也不怕他,

  『所以我想確認一下,那個小女孩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位。啊,之前我有寫信過來,可是一直沒有回音……』

  『沒有這個人!你要我說幾次!』

  『可是,我確實是聽到有人說……』

  『已經死了!她去年冬天就死啦!患了結核病的孩子,那能捱的過冬天呢?還不快點滾出去,要我叫巡查大爺來嗎?』

  『咦?死了嗎……』

  小君透過地板的細縫往下看。叔叔的表情很震驚,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個表情,小君覺得有點想哭。叔叔的表情,看起來又吃驚又哀傷,他是真的為了小君的死,感到打從心底地難過。媽媽離開小君時,似乎也沒有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有遺物或是其他什麼的嗎?關於那個女孩子,或是墳墓……』

  『就跟你說我不知道了!你到底走不走?快走,快走!』

  老爺爺很兇地揮舞著拳頭,就這樣把那個叔叔趕走了。小君敲打著二樓的房門,可是沒有用,誰也沒有聽到小君的聲音。那天晚上,小君默默地哭了一整個晚上。

  …………

  大正三年卯月十五日

  今天老爺爺,忽然和小君說了很多很多話。

  老爺爺喝醉了,喝得很醉很醉。每個月老爺爺總有一天會喝得這樣醉,通常都是在月亮最圓的時候。老爺爺會坐在門口,開著大門,看著藏在雲裡面的月亮,不停地喝著酒,就算小君在旁邊,老爺爺也不會罵小君。那天也是這樣,老爺爺喝著酒,跟小君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小君大部分都聽不懂,而且老爺爺不只有講日文,還講了很多小君聽不懂的話。老爺爺說,自己是從海的那一頭過來的,小君不知道海的那一頭是什麼國家,只知道是個很大很大的國家,以前爸爸曾經和小君說過,那個國家非常大,比橫濱大的城市到處都是,但是常常戰爭,那裡的人因此過得很苦。

  老爺爺說,他的故鄉打了很多敗仗,因為那些當官的老太爺們不爭氣,所以非吃敗仗不可。國家越來越窮,要靠別的國家的幫忙才活得下去。很多人因此都餓死了。他住的地方被畫成了「租界」,他失去了原本的工作,也失去了他的家。被壞人追趕,失去了妻子,差點丟了性命。經過了很辛苦的旅行,好不容易才到現在這個地方來。

  老爺爺又提到了天津,小君還是不知道天津是什麼地方,但是老爺爺的表情,看起來好難過。

  小君和老爺爺說:別擔心,總有一天老爺爺的媽媽,會來接老爺爺。

  但是老爺爺不聽小君的話,只是看著月亮,不停地喝著酒,直到醉倒了為止。

  ◇

  我走出急診室的門,走到外頭來。正好看見坐在長凳上的潔。

  『潔,你在這裡啊!』

  潔和我一路陪著趕來的救護車,護送石岡和君子,來到距離斯德哥爾摩舊城區最近的Gamla Stan綜合醫院。君子在救護車行駛途中就已經心跳停止了,潔一直緊緊握著小女孩的手,表情嚴肅到連我也不敢直視。確定心跳停止時,我看見他支著雙手,靠在君子的床邊,小聲地對著她說了些什麼,表情非常溫柔。那一幕的景象,我直到很久以後都還忘懷不了。這或許是我認識潔以來,對潔的感性碰觸最深的一次也說不一定。

  石岡則陷入短暫的昏迷,他好像也傷的不輕的樣子,後來根據醫生的判斷,他應該是為了逃命,從旅館二樓硬是跳了下來,造成右腳踝嚴重扭傷,肋骨也有輕度的挫傷。潔聽見這些話時,臉上完全沒有表情,我想同樣身為醫者的他,心裡多少已經有數。

  我們從Jazz Club趕去Asplund的時候,我還嫌潔小題大作,想說用不著這麼慌張。現在卻後悔為什麼當初不能再快一點,如果早個一兩秒的話,加上石岡用性命拖延的時間,說不定真的來得及救君子一命,潔就是知道這一切才會如此緊急。不過這世界上的事情,若是都能早知道,就沒有悲劇會發生了。

  瑞典的醫院,有專為外國人設置的醫療福利制度的樣子,所以整個急救的過程還算順利,就算不是這樣,我想潔也會為他們盡心盡力。

  那之後石岡被轉入觀察室,經過診斷很快地便移置回普通病房,我和潔用最短的時間替他們辦了手續。醫生說觀察個一、兩天就可以回家休養,看來是沒有大礙了。

  『你不進去看看他嗎,潔?你那位日本的朋友好像醒了喔,那個女孩子現在在照顧他的樣子。』我說。

 石岡和君子他們被送到醫院不久後,就有個年輕的日本女孩子神色匆匆地趕到醫院來,似乎是問過旅館裡的人,才得知這個地方。相當漂亮的日本女孩,明亮的五官,讓多想起多年前遇過的女明星松崎玲王奈。不過她和玲王奈的感覺又很不相同,如果說玲王奈小姐是老虎的話,這女孩就像貓吧!是個很容易讓人想疼愛她的可愛女孩。潔的周圍,不知為何好像都是些俊男美女的樣子。

  在急診室見到潔的時候,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邊說著:您就是御手洗先生嗎?我是犬坊里美,是石岡老師的朋友!一邊緊緊握住潔的手,好久都沒放開,一副要一輩子握著他的手那般。要不是時機不對,這女孩子搞不好會興奮到昏過去也說不一定。

  確認過石岡沒有事之後,潔就一直坐在醫院外的長椅上。天色已經很晚了,外面冷得像是結冰一樣。我把所有的大衣都穿上身來,戴上收在隨身行李中的帽子,邊呵著氣邊走到他身邊。潔只套了一件薄外套,他好像很疲累的樣子,閉著眼睛靠在牆上,似乎睡著了一般,但我一走近他身邊,他就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雪停了啊……』他慢慢地說。

  我看了一眼天空,雪好像在我們把人送進醫院時就停了,現在天氣非常晴朗,雲影間,隱約可以看得見點點星光。

  『是啊,春天差不多快來了吧!』

  『警察走了嗎?』潔問。

  『嗯,問了一些話之後就走了。其中有人好像認識你的樣子,他們說明天早上再來做正式的筆錄,畢竟這麼晚了,而且石岡他們都受傷了。』

  我應聲道,這次的事情,在東長街上引起不小騷動的樣子。我把在醫院走廊的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遞給他,他伸手接了下來,但沒有打開,只是安靜地仰頭看著天空。

  『海因里希,你不討厭我嗎?』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我愣得眨了眨眼睛,

  『討厭?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你……待在我身邊這麼久,從來都沒有討厭過我嗎?』

  潔從椅子上挺直了身,雙手交扣在膝前,這樣問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問題很奇怪,認識他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個樣子:

  『潔,你在說什麼啊。誰都知道你的能力啊!你擁有我所見過最敏銳的頭腦,是最優秀的學者、同時也是解決了許多連警察都束手無策懸案的天才不是嗎?嘛,就算不提這些的話,做為朋友,你也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哪!雖然平常說這些我會不好意思,但是跟你在一起確實很有趣,永遠不會感到無聊,』

  我看著仍然沉默的潔,繼續說道,

  『是和你交了朋友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人的人生,可以有這麼多可能性,這麼多樂趣,這是以前和妻子在一起時,不可能感受得到的。是你拯救了我的人生啊!潔。』

  我這樣由衷地說著。對於我這樣坦承的自白,潔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我把手上的咖啡灌扭開,湊到口邊喝了一大口。潔沉默了一下,

  『拯救別人的人生嗎……』

  他好像笑了一下,把手肘架在大腿上,玩弄著手上的咖啡罐,

  『海因里希,你知道嗎?我有一陣子曾經有這樣的想法,我只要活在世界上一天,這世界上我觸目所及的、需要幫助的人們,我都要伸手拉他們一把。我相信自己有這樣的能力,年輕的我真的是這樣想著的,』

  我開口想說些什麼,但潔卻打斷了我。他繼續說,

  『啊啊,你不要誤會,我可不是想做慈善家或是大善人什麼的。世人所謂的慈善人士,其實不過是一種表演罷了,在那些慈善事業的背後,往往是比這個還醜惡數十倍的交易和利益輸送,這些善行只不過是為了掩飾那些東西而創造出來的舞臺罷了。我並不想做那樣的事。我做的事情,只是像看到大雨裡被遺棄的小狗,伸手把他抱起來,只是像那樣的行為罷了。』

  潔說著,語氣忽然有些悲傷。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讓我想起過去我和潔共同經歷的案子,那些人感激雀躍的臉孔,一直還留在我腦海中。

  『你一直在做那樣的事,也做得很好不是嗎?』

  我說。潔又笑了一下,低下了頭,

  『可是不行啊,海因里希。這不像我,我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麼偉大的人,完全不是。事實上,我是比誰都自私的利己主義者,只為自己打算,這我比誰都還清楚,也從來不曾試圖否認這點。只是有時候,身邊的人對我太好的時候,我會忽然像吸了麻藥一樣,暫時忘記這件事而已。』

  『潔……』

  『今天的事情也是這樣,你知道嗎?我看到……石岡和那個女孩子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女孩子是受傷了還是死了沒有。只單單看見石岡平安無事,我就放下心來了,像是拿掉了一顆大石頭那樣整個人鬆懈下來。明明是一個這麼年輕的生命在我面前逝去,我心裡卻想著:啊,還好他沒有一起把命賠進去。心裡的感覺竟然是放心大於難過。這就是我啊!海因里希……』

  『潔,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

  我終於忍不住了,想要插嘴。但潔再次伸手打斷了我: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海因里希。你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和你在一起我也很愉快,可是你認識的並不是真正的我。我感到厭煩極了,而且越來越厭煩,對於那些總是把手伸得高高的,自己什麼也不做,只等著別人來教他怎麼做、拉他一把的人,我打從心底覺得厭煩極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就這樣走過不理會,他們永遠不會看到我所看的地方啊!總是只有我一個人注視著那裡,而那些人,只會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用一些微不足道的鎖事擋住我的視線,真的沒有比這更令人膩味的事了。』

  潔忽然從長椅上站起來,嚇了我一大跳。但他彷彿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在醫院的中庭裡來回走著,揮舞著雙手,

  『天才、凡人、天才、凡人,世人好像總是喜歡劃這樣的界線啊!喜歡把一些人從那一群嗷嗷待哺的雞群中獨立出來,然後一指:看!他們就是救世主!他們是來拯救我們的人!然後所有人就像追逐晨星的牧羊人一樣,巴巴地跪到他的腳下,從此自己什麼都不想,叫著: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了!我的生命屬於你了!美國有超人、歐洲人有耶穌,日本人的話可能是便利商店吧!誰知道呢?願意仔細看看自己,願意誠實地坐下來面對自己能力的人,這世界上幾乎已經不存在了,』

  潔彷彿在笑、又彷彿悲不自勝地看著我,

  『為什麼我必須要拯救這些人呢?海因里希,我為什麼要為這些人,浪費我寶貴的時間呢?我只有一個人哪,可是他們卻這樣相信我,包括你。』

  『潔,你累了,要不要坐下來休息一下……』

  『真不可思議,為什麼沒有人發現呢?為什麼沒有人來戳穿我的謊言呢?說這麼多的謊話,隱瞞這麼多的事情,結果大家都把我這個騙子當成救世主,實在是很空虛哪,海因里希,我是個多麼糟糕的人,你從來不知道吧?』

  我沒有答腔。直覺只覺得潔應該是累了,我從沒過他這個樣子。簡直像個斯德哥爾摩南區的醉鬼,或許還更糟。

  『不,我知道,我自己清楚的很。啊,或許剛開始相處時會覺得很有趣吧,海因里希,會覺得這個人像是魔術師一樣呢!把什麼東西放進帽子裡,就能抽出絲巾或是鴿子之類的東西,或是把牌切成兩半點數加起來剛好是自己的年齡之類的把戲,我在大多數人眼裡大概是這樣的人吧!可是一但相處久了,誰都會受不了我的,我自己很明白這件事,只要我露出真面目的話,誰都會受不了我的,』

  『別說了,潔……』

  『可是有個人不是這樣,海因里希,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不是這樣,』

  潔轉過頭來,在中庭的月光下凝視著我。他的手上緊緊捏著那罐咖啡,夜色裡的潔,看起來不知為何格外滄桑。

  『他只是單純地待在我身邊而已,只是在我身邊而已。對我甚至沒有什麼特別的期待,至少一開始不是因為任何期待而待在我身邊。不管我如何地放任我的本性,不管我怎麼樣地展現自己最讓人無法忍受的一面,他還是在我身邊。就算我像吸毒一樣,幾天幾夜沒睡,在街上流浪,被雨水和疲累搞的身心俱疲,醒來不知道身在何方,回頭一看的時候,啊,怎麼還在那裡呢?他竟然還是站在那裡,那樣一臉擔心地對我笑著。』

  潔轉過了身,用他那令西方人相形見拙的長背對著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有的時候我會忽然感到很累,累到連最親密的人都不想理會,好像世界對我而言已經毫無意義一樣。但即使在這種時候,那個人還是在那裡,他也不會斥責我,只是這樣單單純純地接受那種狀態的我,彷彿我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他還是持續用那雙包容著什麼、又同時不安著什麼的眼睛看著我,靜靜等著我。

  『慢慢地我開始越來越害怕,他要等到什麼時候?他什麼時候會轉身而去?什麼時候會忽然不想再理這樣的我了?我變得越來越膽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作害怕的,恐怕就只有在這時候了。我希望他要厭煩我的話就早一點厭煩吧,不要那天我睜開眼睛,發現他不在身邊時,我自己反而無法承受了。我不知不覺地這樣想,但是他還是在我身邊,甚至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

  『海因里希,人類真是愚蠢的很哪!我總是嘲笑世人的愚蠢,但事實上我也成為那些云云眾生的一員。我這種作法,沒有把那個人趕走,但是卻侵蝕的那個人,啊,或許原本就已經有所徵兆了,像慢性病一樣,是我把他變成無可挽回的急病的。我污染了那個青年,像是滲透進河川的污水一樣,這樣慢慢慢慢地滲透進他的靈魂,繁殖出連我也無法控制的海藻,即使這樣我還是一頭栽了進去,即使知道這樣下去會毀了那個青年,我還是自私的捨不得收手。利己主義者啊!海因里希,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

  那並不是自私——我想這樣跟潔說,可是不知為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是我虧欠他的,我心裡很清楚,是我虧欠了他半個人生哪……今晚離開了這裡,我可能再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了吧!但現在我卻非說不可。如果可以重來的話,我會在拿到駕照的那刻轉身離去吧,不,或許連讓他再來找我這件事都不讓他發生……唉,你說的對,海因里希,我大概是累了吧!』

  潔彷彿真的累極了的樣子,他重新坐回長凳上,伸直了他的長腿,靜靜靠在醫院的牆上。手上的咖啡,仍然是一口都沒喝。

  『吶,潔……』

  潔淡淡地『嗯』了一聲,還是靜靜地坐著沒動。我覺得氣氛有些凝重,想著要不要談別的話題會比較好,於是開口說:

  『潔,你上次在火車上說的那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不能理解呢,』

  我盡力輕鬆地說著:

  『如果說,君子是在之前就被帶走的話,那麼為什麼她一直都沒有說呢?妳也見到她了不是嗎?她對於自己被帶到日本這件事,一點表示也沒有的樣子。你的朋友似乎也沒有這樣的暗示。而且如果君子的父母在死前,君子就已經不在的話,為什麼他們似乎沒有連絡過君子的樣子呢?難道是來不及聯絡君子嗎?』

  『喔,那個啊……』

  潔仍然顯得心不在焉的樣子,舒了舒眉頭,睜開一絲眼線,

  『說不定有第三個的答案哪,海因里希。』

  『第三個答案?』

  『嗯,就是非得把君子帶走不可的理由……』

  潔含含糊糊不知道說了什麼,半晌又閉起了眼睛。我想他終究是累壞了,恐怕連腦子也無法運作了吧,於是點頭說:

  『潔,石岡的病房旁邊好像有空病床,你去休息一下,暫時什麼都不要想。石岡的話,那個女孩子會好好照顧他吧!』

  潔卻睜開了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海因里希,謝謝你。』

  他這樣對我說。我嚇了一跳,因為潔忽然靠近了我,像是擁抱兄弟一樣地攬住了我的肩,我感受到他的體重,沉沉地充滿重量:

  『謝謝你,一直以來。』

  我覺得有些五味雜陳,和他相交日久,雖然潔說我不了解他,但是有些事情我還是知道的。他向我道謝了,他把過去恐怕從來沒和那個青年說過的話,向我說了。

  『總有一天,你會離開這個地方吧……』

  看著潔閉目養神的模樣,我近乎喃喃自語地說著。這時候我們的身後,卻忽然傳來女孩子的叫聲:

  『御手洗先生!』

  我和潔都同時回過頭去。才看到醫院用來夜間出入的小門裡跑出一位女孩子,正是那位東洋的美女里美小姐。她好像跑得很喘的樣子,一看到潔的身影,就立刻衝了過來,

  『御手洗先生,事情不好了,我……』她跑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原因是看到我和潔相擁的樣子。她好像嚇了一跳,睜著漂亮的大眼睛看著我們。我連忙把潔放開,潔也捏著咖啡罐轉向那女孩子。他有些尷尬的樣子,

  『怎麼了嗎?』

  『……啊,這個……對,對了,事情不好了!』

  好像還沒從驚訝中恢復過來,那個東洋女孩稍微愣了一下,才著急地出口。

  『御手洗先生,我……我找不到石岡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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