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李以瑞想起某一天,在某個他不願回想起的日子,段於淵也是像這樣,張開手臂,掙扎著擋在他面前,明知無濟於事也不肯讓開。
段於淵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意義。
李以瑞忽然停下腳步。
「……段於淵,我想我知道了。」
☆
段於淵回過頭來。「什麼……?」
「心魔的解法。」
李以瑞說:「你還記得,劭羽寒……作者在發表會上講的話嗎?」
段於淵露出困惑的表情。這也難怪,發表會時,段於淵一直注意那個神秘青年,只怕沒把作者的話聽進去多少。
「她不是說,『其實在第四集裡,亞德里亞還是有出場,只是不明顯而已』之類的……對吧?」李以瑞說。
段於淵很快明白過來。「彩蛋。」
「沒錯!出書版第四集並不如楊責編所想的,完全沒有亞德里亞的出現,在作者設計的世界裡,他還是存在的!如果我們現在就在出書版的第四集裡,那如果能把亞德里亞找出來,說不定就能破除她的心結。」
段於淵點了下頭,陷入深思。李以瑞也尋思起來。
心魔破解的方法找到了,問題在於——亞德里亞、在哪裡?
第四集李以瑞看得特別詳細,確定亞德里亞一句對白也沒有,最多只在別人的對話裡出現。
會是在洞窟附近嗎?李以瑞死命回想,書裡描寫勇者清醒後,發現自己人在聖樹下,他於是到處去尋找失蹤的魔王,最後在崖邊發現公主跳崖的痕跡——一雙公主的鞋,還在旁邊發現魔王留下的信。
而這整個過程中,亞德里亞都沒有現身,也沒有交待。
「啊——可惡!要是這裡有本書就好了……」
李以瑞不耐煩地抓抓頭。他不擅長記憶,何況這種需要分析的場合,沒有文本在身邊,根本虐待腦細胞。
段於淵仍在思考。「他……知道公主要做的事嗎?」
段於淵問得沒頭沒腦,李以瑞卻聽懂了。
「你說出書版的亞德里亞,知不知道公主要做這些事嗎?唔,好問題。」
無論原版還是出書版,亞德里亞做為勇者家族培育的刺客,同時也相當於勇者的隨從,幾乎和勇者形影不離。
如果說,勇者被公主帶著,到神殿去旁觀被神官凌辱的魔王,這麼大的行動,除非亞德里亞被打昏,否則以這弟弟跟蹤狂的等級,不可能不知悉。
李以瑞在閱讀捻草惹草的作品中就有感覺,這作者雖然很多地方看似胡鬧,比如隨地打砲就是一個,但其實非常注重劇情邏輯。每個人物會在什麼時點怎麼想、怎麼動作,大多有跡可循。
「亞德里亞應該知道,但他卻沒有阻止公主,為什麼?」李以瑞問。
「……公主的行為,於他、無損。」段於淵說。
李以瑞點頭贊同。對亞德里亞來講,公主也好、魔王也好,都是可能奪走他亞瑟哥哥的情敵。
公主以計陷害魔王,要嘛就是公主失敗、被勇者唾棄,要嘛公主成功,一樣被勇者唾棄,連帶還陪葬一個魔王。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要是亞德里亞,也會選擇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如果……」
段於淵又用指節按著唇:「如果說,你是他,這時候會去哪?」
問題一樣簡略,但李以瑞明白搭檔的意思。
亞德里亞知道公主的計策,所以他知道,勇者會和魔王在洞窟裡做那檔事。
原版的亞德里亞一直潛伏在洞窟附近,等到兩個人完事後,再出面把勇者帶走。但書裡的亞德里亞並非一切的主使者,只是被動的旁觀者。
明知自己喜歡的人,即將跟另一個人發生關係,但因為某種原因,卻無法出面阻止,只能靜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這種時候,亞德里亞會怎麼做?
「如果是我。」段於淵開口:「會找個安靜的、沒人找得到我的地方,渡過這些時間。」
李以瑞一愣,不是因為段於淵的想法,而是他發現搭檔講這些話時,口氣異常深沉,彷彿他自己就是亞德里亞那般。
「安靜的、沒人找得到的地方。怎麼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句話……」
李以瑞皺起眉頭,忽然靈光一閃。「啊!我想起來了!是公主!」
他轉向段於淵。「公主啊!瑟費蘿公主!你還記得第四集裡寫的嗎?公主的母后過世時,公主非常難過,所以她想找個安靜的、沒人找得到的地方一個人靜靜,那時候她去了……」
「聖樹頂。」段於淵接口,他把指節從唇上移離。
「勇者,可能並不是去找公主。」他說。
李以瑞一愣,他想起同樣是第四集的情節,公主的回憶裡,在她最悲傷難過的時候,是勇者爬上了聖樹,救贖了當時寂寞的她。
這段因為李以瑞是用VR方式身歷其境的,因此記憶特別深刻。
「但勇者很討厭瑟費蘿,而且那時候他從魔界回來,已經和魔王私通款曲了,根本不會再去招惹公主。他之所以會爬上聖樹,不是因為發現公主在上面,而是因為平常……就會上去?欸、是這樣嗎?」
李以瑞有點不確定地問,段於淵卻點了頭。
「那隻眼睛,也是在聖樹下失去的。」
李以瑞恍然:「啊……那個有十八支觸手的魔獸嗎?啊啊,所以說,聖樹對亞德里亞來講,是他和勇者小時候一起玩的地方、也是他喜歡上勇者的地方。」
李以瑞幾乎要從地上跳起來,勇者的斗蓬從肩頭滑落。
「我知道了!段於淵,我一直覺得第四集有個地方很違和,勇者醒來之後,發覺自己人就在聖樹下,但那時候公主已經跳崖,魔王忙著逃跑,根本沒人會把他搬到聖樹下,可能這麼做的人只有一個……」
李以瑞說:「而且中間有一段,勇者忽然在樹下站定,卻沒有抬頭,只是沉思著什麼。那段我當初讀起來覺得很多餘,但現在想想……」
段於淵吐了口長氣。
「亞德里亞就在樹上,我們走。」
段於淵往森林深處跑,李以瑞也緊跟在後。他心情還有些激動,不得不說捻草惹草確實是邏輯高手,這樣一推敲起來,所有的情節都貫通了。
亞德里亞在魔王和勇者歡好後,出現在洞窟附近,帶走了勇者,把勇者帶到他們回憶與共的聖樹下。
但出書版本裡的亞德里亞,並沒有對勇者做什麼。他只是看著勇者,想著過去種種、想著自己終究背叛了他,讓他此生最愛的人從他眼皮底下溜走。
以亞德里亞對勇者的了解,他知道勇者在發現一切真相後,心裡會有多難過。
這時候勇者清醒了,在他面前即將睜開眼睛。亞德里亞手足無措,他無法面對勇者,於是他,選擇了和公主一般的逃避方法。
勇者最終察覺弟弟在哪裡。但他和亞德里亞一樣,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一切。
他曾爬上樹一次,但那一次,他並沒有遇到亞德里亞。
所以這回,他選擇不爬上樹。
勇者和亞德里亞,終究是錯過了。
李以瑞思潮起伏,他總算明白作者說的「彩蛋」是什麼意思了。
原來捻草惹草並不是要和批評他的讀者們賭氣、也不是要和責編對著幹,才採取這種讓亞德里亞完全消失的寫法。
改版後的意境,毋寧比明寫更加深沉、更讓人扼腕歔欷。
☆
李以瑞看段於淵忽然停下腳步,忙從思緒中驚醒。
他抬起頭,聖樹近在眼前。書裡描寫聖樹是棵「通體雪白的通天大樹」,但文字畢竟只是文字,實際出現在眼前,李以瑞仍是被震憾了一把。
這棵樹不單是樹幹白,連枝枒樹葉都是白的,不是那種衛生紙的蒼白,葉脈是銀色的,莖絡間彷彿有水在流動,從樹幹一路流淌到末梢的花葉上。整棵樹看上去像是有生命一樣,光是站在樹下,便會為他的美動容。
雖然是深夜,但聖樹自體發著光,李以瑞把冒火的手指放下,用拜行天宮時的敬畏神情看著眼前的大樹。
「靠——這也太高了吧?!」
雖然被聖樹的神聖氛圍感動了一下,但李以瑞立即注意到現實面。
如果說亞德里亞是在「聖樹頂」,那代表他們得把這整棵樹爬完,但以李以瑞現在目測,這樹可比R城目前最高樓還要高。
「可以用魔法飛上去之類的嗎……」
李以瑞試著像點火一樣幻想,但身體還是牢牢黏在地面上,書裡確實也沒說過魔王會飛這種事。
這時段於淵卻沉聲。「瑞瑞,小心。」
李以瑞一驚,只聽聖樹後方的草叢,竟傳來悉悉蘇蘇的雜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接近。
雖然聖樹周圍亮如白晝,但深夜森林裡聽見這種聲音,還是讓李以瑞毛骨悚然。
「什麼?魔獸嗎?」李以瑞額角冒汗。彷彿呼應他的妄想,聖樹後驀地竄出數十道黑影,以極快的速度襲向段於淵和李以瑞。
「瑞瑞!」段於淵叫了一聲,在李以瑞反應之前,抓著他的身體便往聖樹旁一躍,足尖在聖樹幹上一點,輕鬆翻到了聖樹的枝幹上。
「不、不愧是勇者。」
雖然表面看不出來,但李以瑞感覺得出段於淵自己也嚇住,錯愕地看著下方距離有十五公尺以上的地面。
同時他們也看見襲擊者的樣貌:滿身墨綠、乍看有點像史萊姆。但這隻史萊姆異常巨大,身上有至少一百個眼睛,每隻眼睛看來都不相同,有女人的、小孩的,疑似還有其他魔獸的。
而更讓李以瑞頭疼的是,他發現剛才襲擊他們的東西,是這隻史萊姆的四肢……正確來說,是觸手。
「嗜眼怪……」段於淵喃喃說,這就是出現在勇者和亞德里亞回憶中的,那隻奪走亞德里亞右眼的魔獸。
書裡說這隻魔獸以奪取他人眼球唯生,奪得的眼睛會被他吸收進體內、化為己用。
……光是這種設定就已經夠獵奇了,為什麼還要加上觸手啊!
這根本作者的個人興趣吧!
李以瑞一邊腹誹,但情勢根本不容他細想,那隻多眼史萊姆移動到段於淵下方,觸手再次往李以瑞的方向襲來。
「段於淵,往上!」李以瑞大叫著,段於淵忙依言提著他再往上躍,這回至少跳了二十公尺有。
觸手堪堪擦過李以瑞的大腿,他大腿已經沒剩多少衣物,觸手黏膩的觸感讓他神經警鈴大作。要是被這些觸手纏上,後果不堪設想。
「那個,段於淵,你沒有像是……呃、聖劍什麼的嗎?」李以瑞問。
那隻魔獸似乎不會爬樹,但李以瑞發現他的觸手緩緩順著聖樹幹,纏著聖樹的枝葉,漫延到他們棲身之處。即使段於淵試圖隱身枝枒間,那隻噬眼怪還是能輕易找到他們的位置,多半是身上那些眼睛的功勞。
段於淵攤了下手,只見掌心白光乍現,竟真的有把劍出現在段於淵手上。劍柄雕紋細緻,劍身堅硬透亮,立起來有半個段於淵高,一看就是奇幻故事中才會出現的那種劍。
「喔……」這下連段於淵都叫出聲來。但他沒時間多端詳,觸手再次朝李以瑞的腰背襲來。
段於淵手起劍落,劍鋒削鐵如泥,三兩下便將膽敢進犯的觸手砍得七零八落,同時段於淵再度拎著李以瑞,往更高的枝幹躍去。
觸手在枝枒間纏來繞去,就是不放過他們,但段於淵的動作比觸手更快,李以瑞被他提在手裡,只見他一下子飛葉走樹,一下子左閃右躲,間或揮劍劈斬,還顯得游刃有餘。
有隻觸手從李以瑞身後襲來,不知道為什麼,李以瑞覺得這魔獸對他特別執著,都是沖著他來,又摸他屁股、又纏他的胸,反而碰到段於淵就閃。
這讓他有點不爽,有種被針對的FU。
段於淵面無表情,聖劍掠過李以瑞肩上,在他身後一公分處刺穿了觸手,觸手頓時散成肉沫。
雖然知道那都是段於淵穿到勇者身上的關係,但這場景……還真有點帥氣。
好在段於淵一直用提小孩的方式拉他衣領,要是公主抱什麼的,那就太尷尬了。
段於淵一路竄到了半棵聖樹高,他把李以瑞放在一根粗壯的枝枒旁,忽然扶著樹幹彎下腰。
「段於淵?」
李以瑞注意到他的異樣,段於淵臉色蒼白,汗水淌下他的額角。
「沒事。」段於淵說:「只是有點想睡……」
李以瑞吃了一驚,他本來以為段家人得天獨厚,「食夢草」對穿到勇者身上的段於淵無效。但看來不盡如此,只是延遲生效而已。
「喂!段於淵!」李以瑞扶住他的臂膀,防止他倒地。段於淵眼神渙散,身體越來越沉,聖劍也從他掌心消失。
他實在沒辦法,只得反過來把段於淵扛在肩上,那些被斬落的觸手捲土重來,順著聖樹又攻向他。李以瑞一咬牙,往上閃的同時指尖往前一伸,違反物理原則的黑藍色火燄突然出現在他掌間,頓時把來進犯的觸手燒滅殆盡。
「喔喔!」李以瑞眼睛一亮。他記得小說裡有寫,魔王是全大陸最強的魔法師,一揮手就能滅掉一整個軍團之類的。
他攤開手掌,正想要再來一次,但火燄還沒冒出來,手腕處就一陣劇痛。
李以瑞呻吟了聲,他舉起手臂一看,手腕處有個像刺青的東西,正泛著惡毒的紅光。
李以瑞想起書裡寫道,魔王被俘虜時,全身包括重要部位,都被大神官下了咒印,咒印封印了魔王的魔力,雖然已被勇者解得差不多,但還留下了一處尚未解封。
他還在發愣,一隻醜惡觸手朝李以瑞撲面襲來,竟是攻擊他的頭臉。
李以瑞自問閃不了,本能地閉上眼。但下一秒只覺有人推開了他,力道大到讓他撞上一旁的樹幹。
鮮血灑上李以瑞的臉,李以瑞睜開眼睛,發現段於淵倒在他身前,觸手貫穿了他的右眼,而段於淵倒在血泊裡,人事不省。
「段於淵!」李以瑞睜大眼。
雖然明知道這一切都是書中夢境,但眼前的場景太過具真實感:橫飛過眼前的血肉、指尖潮溼黏膩的觸感、觸手拔去眼珠的聲響、還有夥伴失血蒼白的臉色……都真實的像是發生在R城街頭一樣。
還有血腥味。那種足以連結李以瑞腦海最糟糕記憶的氣味,讓李以瑞從頭到腳戰慄起來。
「混帳……」李以瑞忍不住咒罵。
觸手怪得到了勇者的眼球,似乎暫時滿足了,十八支觸手如潮水般從李以瑞周圍退去。
李以瑞喘息稍定,他忙把段於淵放在膝上端詳,他似乎還有一點意識,用剩餘的左眼茫然望著李以瑞。
鮮血從段於淵空洞的右眼眶狂湧而出,不愧是奇幻故事,要是現實中流這種血量,只怕段於淵早就葛屁了。
李以瑞忽然很能理解勇者當下的心情,如果這發生在現實世界,李以瑞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正眼看段於淵,就像勇者之於亞德里亞一樣。
雖然知道這一切都是夢境,受傷的人也不是真的段於淵。
但李以瑞還是覺得生氣,他也不明白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