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0) 人氣(2,574)
「我告訴她接受會比較好,那個男人將比我好得多,他會給她一個家,給她一段世俗所謂的幸福,這些都是我不能給的,甚至會伸手毀掉的。」
她仰起頸子,優美的像隻天鵝,
「也許……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又是我的逃避,我希望她找個什麼人,男人或女人都好,這樣她就不會像那樣看著我。因為我很害怕,如果再繼續被她用那種眼光看著,我會沉溺下去、會無法自拔,我會和她一樣失控下去。」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5) 人氣(1,301)
「伯母好像醒了,你不進去看她嗎?」
他握住介魚些微發顫的肩頭,發覺他渾身冰涼,因為在醫院走廊,紀宜也不好公然吻他,只能撫摸著他微皺的眉心,像要把那裡的煩惱全部揉開:
「怎麼了嗎,小魚?」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1,165)
「在這裡?你確定?」
「嗯,在這裡。」
他把頭埋進紀宜的臂彎,又摸索地找到他的胸膛。紀宜忍不住微笑起來: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1,171)
紀宜笑了一下:「那沒什麼,紀家的人從小都得學樂器,就像現在才藝班那種程度而已,所謂上流社會社交必要技能。」紀宜些微自嘲地說著:「因為我四哥他學鋼琴,所以我就想說學小提琴,小時候我很喜歡我四哥,還希望有天能和他同台協奏。」
小提琴長年無人使用,音幾乎都走掉了,紀宜拿在手上調整了很久。介魚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說:「小蟹,拉首曲子吧。」
紀宜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介魚跪坐回床上,認真地看著他,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1,162)
番外 清明節的賀禮
「媽,門鈴好像響了。」
介希幫著把最後一盤菜端到餐桌上,看著廚房的母親喊道。婦人解下脖子上的圍裙,匆匆往外探了一下頭,慌張地說著:「我知道了,阿希,你把這個再端過去,這樣就全部好了。」介希接過菜盤問,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1,481)
「你和那個人,是情侶吧?」小喬肯定地問。
介魚其實早也心理有數,只是沒想到會被一個孩子當面這樣問,一時也有些支吾:
「啊……嗯……嗯,算、算是吧。可是小喬……」
「沒關係,我都知道。」
小喬老成地說著,抓著背包撇了一下唇。介魚總覺得他有話要說,但又在猶豫著:
「介老師……很喜歡那個人嗎?」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問介魚這樣的問題,介魚多半會遲疑很久。然而當時他看著小喬的眼睛,堅定地點了點頭:
「嗯,沒錯。」
不知道為什麼,小喬好像輕輕嘆了口氣,半邊完好的臉上,竟有種不符年齡的憂鬱。
他就這樣沉默了很久,直到大鍋把車都開過來,在樓下叫小喬的名字,小喬才忽然轉過身來,慎重地盯著介魚:「……可是男人和男人,不能結婚對吧?雖然我不太懂……是不是沒辦法生小孩?」
介魚被他認真的單眼看得一愣一愣,「咦?啊,應、應該是……」
「喔喔,這樣就好了!」
好像終於確認什麼重要的事情,小喬明顯鬆了口氣。
臨行前,他忽然握住介魚的手,望著他不知所措的表情,像是承諾什麼似地點了點頭:「老師,你等著,你等我。」直到上了大鍋的車,還一路靠著車窗揮手:
「老師,等我喔!二十歲就夠了,我會把你一起變成歐巴桑家的人的!」
介魚目瞪口呆地目送著他,紀宜這時才走到他身後,用兩隻手臂從肩上輕輕環住他的胸膛,再把頭靠在他肩上。體溫的交流讓兩個人都溫暖起來,他聽見情人輕笑一聲:
「看來我們得在他回來之前,趕快結個婚、生個小孩了。」紀宜笑著。
「哪、哪來的小孩啊?」介魚回頭看著他。
「嗯——不知道呢,或許我們去領養一個?」紀宜微微笑著,但介魚的臉色竟因此沉了一下,半晌才把臉頰貼在紀宜的手臂上,悠悠地開口:
「小蟹,你……會不會很想要一個家?」
「我們現在就是一個家啊。」紀宜溫和地說。
「不……我是說,我、我比較少有對照的對象,可是小蟹……看到像阿希那樣的家族,不、不會覺得……很嚮往嗎?」
紀宜似乎很意外他有此一問,半晌歪了一下頭:
「這個嘛,孩子的話,只要是你喜歡的,有一兩個都很不錯。但是魚,最重要的是你,只有你在的地方,對我而言才是一個完整的家。如果要從我這裡剝奪任何關於你的事物,才能成就世俗所謂的家的話,那這種家對我而言就不是家了。」
介魚吸了幾口氣,好穩住情緒:
「可、可是又是因為我——」
「不,不是的。魚,不是因為你,」
紀宜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他繞到介魚的身前,讓介魚可以直視他的眼睛:
「以前,在追求你的時候……我的確一度以為,我為了你放棄很多事情。上舞台的事情也好、和家裡人的關係也好、更高的學歷、更好的工作,我同時覺得為你放棄,我甘之如飴,因為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還喜歡你。」
紀宜用姆指劃過他的唇,眉宇間變得溫柔,
「但是這幾年,當我回頭審視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才漸漸的發現,其實是我自己在害怕、在逃避。魚,包括你對我的感情也是,我害怕自己接受你的關心後,會變得患得患失,會變得焦慮、猜疑,」紀宜深吸了口氣,
「如果只有我單方面付出的話,多或寡、有和無,都掌控在我的手裡。就算不能得到你的回應,至少我可以不用受傷。但一旦我習慣你的關心,就得想著你是不是何時會收回去、會對我感到厭煩,那時候我會受不了,會傷得比以往都重,」
他看著介魚,看見他眼裡閃爍的水光:
「……所以對不起,魚,這些年我只學會如何愛你,卻從不曾學習如何被愛。我把殼拿下來親吻你,卻在你親吻我時重新戴上去,讓你摸不著重心,反而因此受傷,對不起,魚……我才是該道歉的那個人。」
介魚回應了紀宜的擁抱,傾聽著情人心跳的聲音,「互利共生……」他忽然呢喃,抬頭望著紀宜的五官:
「互利共生,小、小蟹,很久以前我在電視上看過,有一種魚和一種蝦,他們彼此為對方守護,一方守衛敵人的入侵,一方就守衛家園的安穩,他們信任彼此、尊敬彼此,在無邊無際的茫茫大海裡,一但找到對方,就是一生。」
他輕輕嘆了口氣,回應了紀宜給予的淺吻,
「……我在想,這或許就是這次『裝置愛情』主題裡,最貼切的『Love』吧。」
瓜子被獲准再次進出紀宜的家。不過他自己好像交了新的男朋友,而且看起來似乎相當認真,也沒有這麼多時間一天到晚跑來騷擾紀宜。
只不過有一次,介魚偶然和瓜子提起兩看紀宜演戲,隔兩天瓜子就忽然趁著紀宜不在,鬼鬼祟祟地帶了大量的錄影帶來拜訪。
他把那些錄影帶全部交給介魚,足足有兩大紙袋之多,上面分門別類地標幟著「20xx年7月x日 夏季公演全紀錄」、「19xx年冬季製作 排演實錄」或是「一年級表演課 小蟹特集」等等的標籤。
「要看什麼都有喔,鮟康魚,」
記得瓜子交給他時,還一臉神秘地炫耀:
「有些是我自己錄的,缺的就去和崇拜他的學弟妹要,從他一年級開始,到三年級夏季公演為止,連排演或是劇本討論的實況都有收進去,我還自己做剪接呢!」
之後介魚就花了幾天的時間,一個人關在家裡慢慢地看著。
錄影帶裡果然如瓜子所說,收錄了紀宜這個人舞台生涯的全紀錄。身為演員的、身為戲劇科學生的、身為小蟹的,只要與舞台相關,每一舉手、每一投足,每一個角色的揣摩,每一句台詞的推敲,全都一點不漏地留了下來。
他看見好年輕的小蟹,或而對著劇組人員吆喝,或而對著其他演員道歉,有時拿著筆記,追著指導老師討論問題,有時又拿著劇本,和身邊的人笑成一團。
介魚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紀宜。看起來有點嚴肅、有點苛薄,卻又充滿感性與人性,雖然只是錄影片段,介魚卻覺得螢幕上的紀宜,看起來無比生動,又無比真實。
然而和這些幕後的紀宜比較起來,再沒有比舞台上的小蟹更讓介魚感到憾動。
他一部部戲的看,只要是紀宜出演的戲,瓜子都錄得很完整,從開幕到謝幕,而且鏡頭都隨著紀宜打轉。
介魚總以為紀宜不懂藝術,從而也不懂藝術品裡傳達出的真正感情。
但舞台上的紀宜卻令他為之震憾,雖然介魚對戲劇的所知有限,但他看得出來,螢幕上的這個男人,是多麼熱愛著這個數尺見方的世界。
他熱愛這裡的每一個細節,為了這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他和虛幻布景一起呼吸、一起心跳,當演員刺向他胸口時,他就跟著熄滅的燈光一同死去。介魚從那些戲裡,看見了小蟹的深埋已久的那些東西,他的喜、他的悲、他的憤怒、他的生命與靈魂。
原來這個男人也是可以瘋狂的,也是能夠飛翔的。
他一路看到了最後的夏季公演,那是最震憾的一場演出。介魚在畫面因為事故完全暗下來前,就忍不住用面紙壓著鼻子,坐在螢幕前無聲地哽咽了。
裡面不知道為什麼有一段,是瓜子拿著V8,追著二年級的紀宜拍攝的場面。拍攝的日期是六月七日,是紀宜的生日。好像剛剛結束一場公演,紀宜身上還穿著戲服,也沒戴著眼鏡,看見把鏡頭對著他的瓜子,無奈地笑了一笑,還用手心去擋鏡頭:
『不要拍了啦!瓜,拍了一天了還拍!』
紀宜無奈地說。然後是瓜子無賴的笑聲:
『不行不行,一定要拍完這一段。來,今天的壽星,我們帥氣的主角,快告訴我們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旁邊傳來人群的歡呼聲和拍手聲,大概是紀宜被全班圍著,逼著許下生日願望的樣子。螢幕上的紀宜苦笑了一下,仍不死心地閃了一下鏡頭,半晌似乎拗不過全班,很勉強地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這麼愛錄的話就隨便你。』
他對著鏡頭擺了擺手,還裝模作樣地清咳了一聲:
『我希望能當一輩子的演員……』
他看著鏡頭,帶著青澀的眼神認真地開口:
『……然後,或許有朝一日,我可以把我最棒的一齣戲,獻給我最愛的那個人。』
雙年展進入後半展期時,介魚的作品也接近竣工了。小學已經開學了,介希打電話來和他閒聊,還說小藍已經上了幼稚園,家裡頓時清靜很多。
他也和介魚說,媽媽想見他:
「其實她早就知道你和學長的事情,只是拖著拖著就是不願面對而已。我也知道,這對你和媽而言都很殘忍,特別是蘭姊發生過那種事。可是最近大概是有所體悟,家人嘛,就是一輩子的,但一輩子也有限,說不定哪天一輩子就忽然沒有了,」
很少聽介希說出這麼悲觀的話,介魚也不禁怔愣:
「所以說啦,趁媽還在世的時候,回家吧!帶著學長一起,我會幫你的。」
但介魚始終不敢和紀宜提這件事,或許他真正害怕的,並不是自己的家人,而是紀宜。那個忍耐這麼久、等待這麼長,凡事都默默咬牙撐過來的男人,一旦介魚提出要求,紀宜就勢必不會拒絕,但介魚不想要讓紀宜承受那些無謂的壓力。
就在介魚還在猶豫不決時,有天晚上,紀宜在洗過澡後走進臥房,看見介魚坐在床邊,忽然慎重地看著他:
「小魚,可以跟我出來一下嗎?」
介魚不明所以,但看紀宜表情認真,還是穿好外套,跟著紀宜走進客廳。
紀宜在沙發上先坐下來,扭開了燈,忽然從下層的櫃子裡拿出一綑信件似的東西,他把那疊信件放在長桌上,從第一封到最後一封一字排開,然後看著愣愣的介魚,
「魚,來,讓你見見我媽媽。」
介魚更加愣住。紀宜看著他的表情,淡淡地笑了笑,把手放在第一封信上:
「我的親生母親,是我父親的第三任妻子,但是她身體很差,有先天性的疾病,一出生沒多久就開始住院,就算在家也要特別看護跟著,家境不錯,和我祖爺輩也有往來。後來嫁給了我父親,第一個孩子就因為體質流掉了。本來打算不再生產的,但後來我母親堅持要為爸爸生一個孩子,最後勉強生下了我,卻等不到我四歲生日就去世了。」
紀宜用一慣溫和的語調,娓娓敘述著,介魚卻感覺喉口有什麼東西鯁著,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紀宜繼續說:
「她生下我之後,知道自己大概沒能活在世上太長,所以就從我呱呱落地開始,想像著我一點一點長大的樣子,寫信給未來的我。每天一封,總共持續了三年,實在病到寫不動時,就用口述讓看護跟著寫下來,有短到只有一句話的,也有很長很長的,一直到她臨終的那一天,都不曾間斷過。」
紀宜用指尖撫過那一大疊信,
「這裡是她所有的信,總共一千零九十六封。對我而言,它就是我的媽媽了。」
紀宜看著默默無語的介魚,伸手拿起了最左邊那封信,拆開淡色的信封,把裡面的信紙抽了出來。信紙已然微微泛黃,散發清淡的草香,紀宜用手撫過簽字筆飛掠的字跡,清清嗓子跟著唸了,
『給我最親愛的孩子:
今天終於在保溫箱裡看見你了。雖然護士說,我要再過幾天才能下床,但我實在迫不及待。緊張嗎?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我也很緊張,因為我是第一次當你的母親,過去曾有一個孩子經過我的生命,我卻不夠幸運可以做他的母親。但是這次我有預感,你應該可以和這個世界相處很久。他們說要給你取名叫宜,是個好名字。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宜。:)
愛你的媽』
信大約都是那樣的長度,語言也很簡單。紀宜放下一封,又拿起另外一封。
『今天過的好嗎?宜?很高興看到你長大了,五年後的你,應該有我現在寫信這個茶几那麼高了吧?雖然現在還是這麼一丁點,但請原諒媽媽得看你看得快一點,因為媽媽的時鐘,和其他人不一樣,總是走快了那麼一點。』、
『宜,早安。七年後的你,應該上小學了吧?那麼我該去床邊叫醒你,你看起來就像個會賴床的孩子,聽說有些孩子會放三個鬧鐘,好確保孩子能準時上學。但是我想我不用,我一個人可以抵七個鬧鐘。』、
『親愛的宜,十五歲生日快樂!如果你還留在國內的話,差不多要準備大考了吧,媽媽告訴你,關於大考的幾個秘訣……』
因為是每天寫的,所以並不是每封都很有內容。有的傻氣的好笑,像是『你今天是不是學著做菜,卻被平底鍋燙傷了手?』,或是『我猜你養了一隻小狗,正在為他咬壞你的作業簿大發雷霆。』但是字裡行間,彷彿可以讀到寫信人當下的點滴心情。
紀宜拿起右首一封特別厚的信,上面還畫著紅心的印記,
『給我最親愛的宜:
宜,我想你有了喜歡的人。你也差不多到了這麼年紀吧!想當初媽媽在你這個年齡時,只要去醫院看診,都會迷倒一堆實習醫生。你是我的兒子,有這點魅力是當然的。
你喜歡的人,會是什麼樣的人呢?大概和你一樣溫柔,多半也有點彆扭,有些古怪的習慣,對喜歡的東西義無反顧的投入。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哭泣的時候讓人心疼,只要和他待在一起,你就覺得像擁有全世界那樣開心。
啊,宜,我真迫不及待想見見那個人,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心急,因為感情的事情,沒有磨合就沒有成長,沒有挫折就不會反思,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比誰都成熟的男人,等到那個時候,你就能堅定地牽著那個人的手,把他帶到我面前,對著我說:「媽,這就是要和我共渡一生的那個人。」我想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我衷心期待那天的到來,宜。在這之前,就讓你保有青春期的小秘密吧!
愛你的媽』
信到這裡就沒有了,紀宜放下了最後一封信,雙手交握著擱在膝前。
「這封信寫在我四歲生日之前,六月一日,隔天她就進了加護病房,搶救了三天,還是過世了。那時候我還很小,而且還在幼稚園,他們誰也沒有告訴我,我直到出席媽媽的葬禮時,都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
紀宜說,神色卻很平靜。介魚伸過五指,觸碰他的手背,紀宜就握住了他的手,拉著他面對那一整排的信。在介魚模糊的視線下,低首吻了他的唇一下,然後對這那疊陳舊的信件,緩緩地、卻毫不遲疑地開口了:
「媽,這就是要和我共渡一生的那個人,」
他覆著介魚的手,忽然從身後拿出那個黑色長盒,打開盒蓋,裡面是那兩枚金色的指環。他拿下其中一枚小的,捧起介魚的手,把指環滑進他的無名指。
見介魚怔怔地望著他,紀宜低首吻了那枚指環,神色溫柔地笑了:
「他叫介魚,是全世界最棒的藝術家……抱歉讓妳久等了。」
初秋的某一天,紀宜協助介魚,把新作品的部份,拆解了送到美術館的時候,意外在旋廊上看見那個男人。他正側對著他和人談事情,紀宜本來想無聲無息地躲掉,因為他到現在還不太知道如何面對這個男人,特別是在酒醉後那些行為舉止後。
但吳瑞像是裝有小蟹雷達那樣,紀宜才動了一步,吳瑞就馬上回過頭來,
「呀,小蟹先生。」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依然是那樣輕浮的語氣。紀宜卻越來越感到迷惘起來,就結果而言,吳瑞的確是幫了他們大忙,不但取消了評委會對介魚的處分,就連藝術界的輿論,都彷彿在他和他母親的協助下漸漸消弭了。
但紀宜還是對他感到不安,甚至可以說是害怕。他實在搞不懂他在想些什麼。
「到外面去?我請你喝杯咖啡。」
看紀宜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吳瑞用姆指比了比落地窗。紀宜只得硬著頭皮點頭。
吳瑞幫紀宜和他各買了一杯拿鐵,從吧台拿到天台旁。天氣非常好,天空好藍,紀宜已經不記得這個城市裡,有多久沒有這樣的好天氣了。
他接過吳瑞的咖啡啜了一口,看著他在自己身邊靠上欄杆,
「那個……謝謝你。」紀宜先開了口。
「謝?謝什麼?」吳瑞竟這樣問。
「就是……關於你母親的幫忙,還有……關於雜誌的事。小魚現在已經沒事了,今天剛替他把新作品的部份先運過來。」紀宜有些雜亂地說著。
吳瑞「喔」了一聲,啜了一口熱咖啡:
「我沒有幫你們什麼,也不打算幫你們,特別是介老師那個男人。我只是就事論事,抄襲的事也好、藝術圈的事也好,我母親的事也是,那個女人的行動只有自己可以決定,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有些強硬地說。紀宜笑了一下,翻過身來,用手肘抵著欄杆:
「聽說你……那天晚上,唔,就是我喝醉的那天晚上,和小魚說了一些話。」
紀宜問。吳瑞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忸怩,紀宜不禁大感意外,他第一次在這男人臉上看見這種孩子氣的表情,
「你說……他們藝術家都一樣,把旁人的感受放一邊,自以為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可以不去顧慮其他的事物。」紀宜頓了一下:
「這個……和你母親有關嗎?」
吳瑞看了紀宜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半晌竟忽然笑了起來,長長呼了口氣:
「我母親是屬於早慧型的,和介老師有點像。她從學藝術的頭一天開始,就是全職的藝術職人,其實參展的作者很多都是這樣,一邊靠著其他工作糊口,一邊為夢想和興趣而創作。但我母親和介老師一樣,是天才中的天才,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藝術而生的那種人,而成就也確實很驚人。」
吳瑞終於嘆了口氣,
「她最開始是做木雕,但後來演變對特殊素材的雕刻起了狂熱,常常一整天關在她的工作室裡,沒日沒夜的,就為了一個沒人看得懂的雕刻作品。她是這種人也就罷了,很不幸的她又結了婚,對象是大學時代同工作室的學長,然後又很不幸地生了孩子,那個孩子就是我。」
他看著紀宜,紀宜可以理解地點了點頭:
「我小時候對母親的臉,總之很模糊。小學老師要我們畫媽媽的臉,我卻怎麼畫也想不起來,只好隨便照著一個女星的臉畫,結果那張畫還得了獎。」
吳瑞苦笑了一下,
「我啊,大概和你年輕時差不多,屬於很會唸書那一型,小學每次考一百分,都會興沖沖地拿回家,想要給媽媽看,讓我媽誇獎我。但是得到的回應往往只有一個:媽很忙,你自己去旁邊玩,有什麼事待會兒再說。」
「我可以體會,這種工作一投入下去,真的會讓人著魔。」
紀宜說,似乎也嘆了口氣: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一度離開舞台。我的朋友瓜說,我在舞台上就像被角色的靈魂附體似的,讓人害怕。」
吳瑞不知道為什麼,看了他一眼。
「你對人表達好感倒是很積極,但是對於他人對你的好感,感知卻很遲鈍……」
他不知道嘟嚷著什麼。但紀宜還沒來得及問他,他就接下去說了,
「後來我看我媽那麼著迷,我就跟她說,我想學繪畫,也真的去學了。雖然只是小孩子安親班那類的課餘繪畫課程,倒真讓我畫出了興趣,我開始和我媽一樣,每天閒著沒事就跟著亂畫一氣,還參加了插畫社,閒暇時也會特別去翻一些藝術史、藝術理論的書籍,那個時候我已經高中了,漸漸地就再也離不開了。」
吳瑞把手中的咖啡一飲而盡,低下頭看著天台下的花圃:
「我不知道……現在回想起來,我會對藝術這麼熱衷,搞不好是為了讓我媽誇獎我也說不定。你一定會笑我,但真的是這樣,紀宜,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如那些藝術品,那些雕刻,所以媽媽才會連一眼都不看我。」
他又苦笑了一下,拿著手中的杯子晃了晃,
「……剛開始我遇見介老師時,就覺得他實在和我媽很像。一樣才華洋溢、一樣全神貫注,也一樣投入自己的世界中,就忘了其他事情,也一樣對於和人相處之類的事很不拿手。」
「所以我剛開始和介老師相處時,怎麼說……有一種微妙的敵意,對他那種漠視別人感受、對周遭環境缺乏注意力的態度。還有一種……可以說是嫉妒吧?一種凡人對於那個世界的天才,永遠無法企及悲哀下的小小反擊。」
吳瑞聳了聳肩,在紀宜的注視下嘆了口氣:
「我非常嫉妒他,同時又崇拜他的才能,和一直以來對我母親的情結一樣。某些方面來講,是介老師救了我,他讓我發現這件事情,否則我大概會糾結一輩子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接近小魚的原因。」紀宜自語似地說道。
「我母親現在已經好很多了,我父親去世之後,她整個人像是醒過來似的,開始會積極地走出室外,去接觸他人、接觸人群,甚至也開始懂得一些政治。不過從那個時期開始,她的作品就越來越少,我不知道,雖然我在文章裡說,離群的藝術不是真正的藝術,但把自己投入那鍋大染缸的同時,好像就會失掉什麼東西了。」
吳瑞思索似地說道,兩個人都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地喝著手裡的咖啡。倒是吳瑞看了紀宜的右手一眼,無名指上的金色指環,在夕照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輝。
吳瑞彷彿心裡有數似的,只看了一眼,就笑著趴回欄杆旁:
「……你知道嗎?我會接近介老師,倒不全為了我母親而已。」
他忽然說。紀宜皺了皺眉頭,反問道:
「那是為了什麼?」
吳瑞沒有說話,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過身,驀地扯住了紀宜的領帶,紀宜一下重心不穩,整個人倒往吳瑞的方向。吳瑞便湊上臉來,在紀宜的唇上淺淺印上一吻。
「唔?!」
紀宜大驚失色,臉色瞬間死白了一下。
他本能地推開吳瑞,右手跟著毫不留情地向上一揮,重重地擊中吳瑞的右臉,指節上的指環還敲到吳瑞的嘴唇,頓時唇邊見血,還腫了好大一塊:
「你……你這個……」
紀宜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忍不住擦了一下被吻過的地方。吳瑞被打得踉蹌倒退,半身摔在欄杆上,看著紀宜又驚又怒的樣子,竟然笑了起來,
「打得好,」吳瑞讚許般地點了點頭,伸手抹去唇邊的血污:
「就是為了等你這一拳,打得好啊!小蟹先生。」
他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去,就這樣背對著紀宜,往美術館那端消失不見了。
一切回到正軌的某一天,紀宜接到了來自家人的電話。是紀宜的四哥,也就是紀化:
「喂,是小弟嗎?」
四哥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溫柔,藏著紀宜所沒有的戲謔。
「嗯,我很好。四哥你們呢?」紀宜問。
「我們?你是問我還有大哥他們嗎?真稀奇,大哥知道的話一定會高興死的。他們都很好,喔對了,上次你說的那件事,大哥要我跟你說一聲,說他已經辦妥了,接下來那個藝術家除了退休以外,大概沒有其他出路了。」
「那件事?哪件事?」
紀宜一陣錯愕,紀化也愣了一下,
「就是雙年展的那件事啊,你不是說有個叫黃睿的藝術家欺負你,所以叫大哥把他做掉。大哥聽到別人欺負你,差點沒自己衝過去殺人放火了。後來就撤銷了原本企業對他們工作室的贊助,好像是個歷史相當久遠的現代藝術工作室,所以和父親那輩也有交流。啊,是個叫吳瑞的記者跑去跟你大哥說的,還聊了很久,他說他是你的摯友。」
這是紀宜離開家之後,第一次深切地覺得,自己真的應該要回家一趟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哪一天。就和他最近開始收集劇團徵求演員的資料,勾選出願意接受業餘演員、並且能夠從頭開始訓練的幾個,寫了應徵信函一樣,雖然不知道要到哪一天、哪一年,才能夠重新站到聚光燈下。一旦有了開始,一切就會有所改變。
「你……還有你的那一位,都還好嗎?我也聽說了那場風波,有點擔心。」
紀化忽然語帶遲疑地問。紀宜點了點頭,
「已經沒問題了,介魚是個堅強的男人。」他肯定地說。
紀化又頓了一下,好像想說些什麼,又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開口:「其實我很羨慕你,小弟。」他說,紀宜愣了一下,
「我……一直都在父母的安排下過我的人生。」他緩緩地說:
「從情婦的孩子,聽從母親的指示被收養、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家庭,認一個陌生人當新媽媽。然後又遵照紀家的傳統,一路品學兼、過關斬將,最後進了自己也不怎麼喜歡的醫學系。又依循父親的期望,以優越的成績從醫學系畢業,進大醫院工作,就連選擇科別,當初也是找空缺最多、升職最容易的地方鑽。」
紀化彷彿嘆了口氣,聲音滿是自嘲:
「縱觀我的一生,從來沒有為自己下過什麼決定。喜歡的東西也好人也好,我始終沒有勇氣去追求,就算他就在我身邊,我也懼於伸手去觸碰。說實在話,小弟,對於可以毅然選擇戲劇、選擇所愛之人的你,我一直都很羨慕……也很嫉妒。」
「四哥……」
「不過……我不想再放任自己了,」
紀化頓了一下,好像在考慮什麼:
「小弟,上次我和你說,男人和男人不可能長久,其實是我出於私心,我看不得你能這麼堅定、義無反顧地追求一個男人的心情,和千瘡百孔的我比較起來,你實在聖潔的讓人生氣,所以我才說出那種話,很抱歉。」
彷彿要緩和氣氛似地,紀化笑了一下,
「我最近,也想要稍微改變自己了。因為遇到一些事……一些人的緣故,雖然不知道能持續多久,但多少也想向你看齊一下。」
「是四哥……想過一輩子的人嗎?」
紀宜問。紀化笑了起來,
「一輩子,那太長了,誰也說不準。」他淡淡地說:
「……但有半輩子的話,就是一輩子的福份了。」
介魚的新作品,而後終於在雙年展的後半期出展了。
地點還是原來那個寬闊的房間,介魚也做了相應尺寸的大規模作品。介魚用廢鉛筆當骨幹、軟鐵絲構築型體,做出蝦虎魚和槍蝦兩種生物的外型。那是一組海中生物,總是形影不離,深深依戀著彼此。
槍蝦眼睛看不見,因為被胸骨上的殼蓋住了,蝦虎魚的視力很好,槍蝦看不見蝦虎魚雙目所及的世界,蝦虎魚就代替他的眼睛,為他守望海裡五花八門的一切。
但是蝦虎魚很笨拙,只懂得往前衝,槍蝦就守在蝦虎魚的身後,為他挖掘洞穴、為他備置後防,蝦虎魚疲累的時候,只要往後一退,就有舒適的洞穴可以棲息。
危險的夜晚來臨時,蝦虎魚和槍蝦就緊靠著彼此,在狹小的洞穴中相偎相依。
這次也是互動藝術式的創作,但不同的是,這次的作品針對孩童,讓攜家帶眷而來的孩子們,也能在家長參觀其他藝術品之餘,體會到藝術的樂趣。孩子們可以鑽進槍蝦的洞穴裡,坐在槍蝦身上,和洞外的蝦虎魚打招呼,彼此玩得不亦樂乎。
作品的名稱叫「互利共生」,整個雙年展期間都滿溢著孩子們的笑容。
—全文完—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4) 人氣(1,827)
「……還有比這更典型的任性嗎?對,我們都是凡人,介老師,我們全是凡人,紀宜也好我也好,所以永遠摸不到你們、也活該摸不到你們,這一輩子。」
他忽然伸高了掌,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
「藝術家,哈!藝術家!」他竟吃吃地笑了。
介魚望著他,見他沒有再攔阻的意思,躊躇地看了吳瑞一眼,這才閃身進入房中。
一進房裡,介魚就看見了紀宜,他平躺在床上,半閉著雙眸,雙頰緋紅,睫毛上竟似還沾著水珠,眼鏡也還戴在臉上,身上穿著介魚從來沒看過的高級西裝。領帶已被人解了下來,前襟還開了大半。
看到這畫面,剛才被吳瑞質問的遲疑霎時全飛了,介魚只覺得憤怒,
「紀宜……紀宜!醒來……紀宜!」
但紀宜還是沒有醒來,介魚就單肩扛起紀宜的長臂,把他硬是從床上架了下來,一路拖著他走向門外。
「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們一程?」
經過門口時,介魚聽見吳瑞說。他的聲音又恢復慣常的輕浮,剛才的情緒外露像是曇花一現般。介魚緊緊抿著唇,把紀宜又扛得穩妥一些:
「不用你雞婆。」他生硬地說。
他在飯店門口攔到了計程車,把一身酒味的紀宜扔了上去,自己也跟著坐進後座,和司機報了地址。計程車重新開動後,介魚讓紀宜斜倚在背墊上,看著他的側臉,半晌伸手撫過他的額髮,又忍不住叫了起來:
「小蟹……小蟹。」
他低聲叫著,瞬間又有些心酸。大概是這些日子以來,發生了太多事,感覺好像從一個寸草不生的世界,忽然被人扔進了繁花似錦的花園裡。太多事情眼花繚亂,令人措手不及,在這樣的花園裡看見最熟悉的人,介魚不自覺地扯緊了紀宜的衣襬。
很久以前他的母親似乎和他說過,戀人長久之後,總會變得像親人一般。激情會消褪,而依賴會滋長。愛情和親情變得難以分野,令人迷惘,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自己今生今世,再也無法生離此人。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歡這個人,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就算拿全世界的作品來跟他換,他也不會放手。
介魚傾過身子,打算吻紀宜的頰。但紀宜忽然動了一下,竟似轉醒過來:
「唔……」他好像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稍微眨了眨眼睛。被車窗投射的霓紅刺了一下眼,這才慢慢睜開眼來:
「發生……什麼事了?這裡是……?」
他晃了晃腦袋,似乎要讓自己清醒一點,酒意還在腦海裡晃蕩。
抬頭發現介魚就坐在旁邊,滿臉複雜地望著他,紀宜又嚇了一跳,差點沒從位置上跳起來:「小……小魚?魚?為什麼……」他只說了幾個字,不愧平常的精明,紀宜剎時想起了所有的事情,也醒悟到介魚出現在這裡的意義,頓時連酒都醒了,
「小魚!對、對不起……」
他反射地先道了歉,看著介魚略帶哀傷的眼睛:
「你聽我說,我……我只是……我們去看了場戲,一場舞台劇,就是羅密歐與茱莉葉,很有名的那個。然後去gay吧喝了酒,是、是他帶我去的,因為看了舞台劇太興奮,所以我一時有點失控,就多喝了幾杯。我……我……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對不起對你說謊,但是……但是那是因為吳瑞他……不,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什麼也……」
紀宜忽然住了嘴。因為介魚忽然靠過來,用盡力氣抱緊了他。
「小蟹……」他含糊地叫著。
紀宜一時僵住,介魚的雙臂不斷地收緊,就像那時候在天橋上、大雨裡,忽然出現在身後的紀宜,對他所做的一樣。他摟著、把頭埋進紀宜的胸口,像孩子抱著母親,又像是父親撫慰著孩子,然而落在胸膛上的吻,卻又像是情人般溫柔,
「小蟹……小蟹……紀宜……」
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呼喚著這些名字,好像那是某種魔咒,能夠把至今為止所有的劫難,全數抹去一般。因為還在計程車上,介魚不好意思反應太大,只是緊閉著雙眼,半晌,眼淚才慢慢地沁出眼框:
「小蟹……你沒事……太好了……」他只擠得出這一句話。
紀宜怔愣地看著他,半晌神色也緩和下來,他微笑起來:
「啊,讓你擔心了,魚。」他說。
***
進門的時候,兩人都在玄關就停了下來。
彷彿要把整夜的等待都發洩在上頭,介魚比平常主動地摟住紀宜的脖子。
紀宜的熱情也一點不輸給他,伸手攬住介魚的腰,鉗制所有後退的可能,兩人唇貼著唇,開著門便這樣擁吻起來。
臥室的門是關著的。兩個人貼得一點細縫也不剩,就這樣邊吻邊慢慢進了門,紀宜伸出長腿,用足趾尖倉促地把門踢上。然後兩人就滾倒在地上,介魚壓在紀宜身上,用手撐住地板,湊上去又是一輪熱吻。
紀宜似也不甘示弱,一手勾住介魚的後腰,霎時翻了個身,反把介魚壓在身下,也不等介魚反應過來,舌頭長驅直入,深深地挑逗著介魚的齒間。
十指緊扣著十指,胸膛緊貼著胸膛,讓兩人都有點呼吸困難,紀宜不斷舔著介魚的唇,介魚仰起頭來呼吸,仰頭看見陽台上的「單戀」殘骸,不禁頓了一下。紀宜發現他的視線,也跟著他看了一眼,介魚就喘息著開口:
「小蟹……我覺得,我好像錯了。」
紀宜吻了他的鼻尖一下,「什麼錯了?」聲音好溫柔好溫柔。
「愛情……那個主題Love,好像不應該是單戀。應該說,單戀不是最好的。」
「那什麼才是最好的?」
介魚猶豫了,他看著紀宜,瞇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或許是生活……或許是習慣……也或許是理解……」
介魚還沒有說完,下面的話便又被吻給截斷了。
紀宜咬著他的唇,順著下顎的弧線,慢慢滑下了形狀姣好的頸項,在介魚的喉結上逡巡半晌,又滑下了敏感的肚臍,他隔著衣服,若有似無地淺吻著那個地方。一下、兩下,介魚的呼吸漸漸變了:
「小、小蟹……」聲音發著抖。
「沒問題……這次就算有外星人衝進來打擾,我也不會停下來。」
紀宜低低笑了一聲。把唇從肚臍的位置移開,用牙齒咬開了介魚的睡衣褲頭,介魚自己也急切地伸手幫忙。睡褲才褪到一半,紀宜已經跟著咬開裡褲,找到了剛剛甦醒的器官,用口含住了微微發顫的頂端:
「嗯啊……」
很少從介魚口中聽見的甜膩呻吟,對紀宜而言是最大的鼓勵。他先淺淺地舔著,像要細細品嘗似地,先用舌尖試探著動了兩下,待聽見介魚難受的急喘聲,又深深地含入,用濕熱的口腔吮吸著,間或夾雜著玩笑似的舔弄。
「唔嗯……嗚……哈啊……」介魚忍不住就想呻吟,只好把手臂伸到唇畔,不甘地緊咬著,這模樣讓紀宜更加殷勤,吞吐的速度也加快起來。
原本溫馴的器官,在紀宜的反覆捉弄下逐漸充血發紅,綻出迷人的顏色。紀宜驀地吸了一下,介魚也跟著抑止不住地喘起來:
「啊,啊,啊嗯……小蟹,不、不要……不……啊……」
纖瘦的腰一陣顫動,被蹂躪多時的器官終於抵受不住,顫抖著噴出白濁的體液。介魚連喘息都來不及,就被紀宜一把抱起,運力抱到餐桌上。
「對不起,臥房被人佔了,只好挑這種沒有情趣的地方。」
紀宜也喘息著,他飛快地褪掉了自己的西裝褲,把吳瑞給他的外套扔到一邊,最後連襯衫也扯開了,一枚釦子還被拉得飛了出去,彈到陽台的角落。
介魚整個人平躺在餐桌上,同樣急躁地看著在他面前褫衣的情人:
「小蟹,要、要稍微潤滑一下,還有套子……」
他一邊說,一邊卻吻上了了紀宜的頸子。紀宜攙著他的腰,呼吸不穩地直起身:
「我知道,你等我一下,我去臥房拿……」
才說到一半,介魚的雙足卻攀上了紀宜的後頸,把光裸的腿架在紀宜肩上。紀宜頓時也不走了,只是喘息著笑了:
「你這樣子,我沒辦法動啊,魚。」
介魚沒有說話,只是漲紅著臉偏過了頭,「沒……沒關係了。不、不要離開我……」
紀宜望著還穿著上半身睡衣,雙眼通紅、小腹上還沾著自己體液的情人,赤裸的臀在燈光下綻放蜜色的光澤,一時看得有些入迷,半晌癡癡地俯下身來,吻著他的大腿內側。介魚就攬住他的肩,像是要抓住什麼似地,再一次重重吻上他的唇。
紀宜毫不猶豫地回應了他的吻,頓時兩人都像失去了理智,紀宜忙亂間把指尖伸上小腹,胡亂地沾了一下方才射出的體液,便繞到等待已久的穴口。
潮溼的食指很快挺進一指,介魚的腰也跟著動了一下:
「嗯啊……」
指尖在體內搔刮、蠢動。紀宜曲起指節,很快聽見情人近乎哭泣般的呻吟。介魚忽然自己抬起臀部,右手摸索著找到身後,竟用食指和中指,扎進了自己尚未綻放的內壁,勉力撐開泛著粉紅色澤的嫩肉。
「進、進來……」
他用半含著淚的眼睛看著紀宜,整片頰都是紅的:
「小蟹……」
紀宜睜大了眼,呼吸在瞬息間粗重起來。他很快握住介魚滑膩的腿,毫不猶豫地托住情人的腰,跨間的性器早已續勢待發,滾燙的鐵棒一下便侵入了最深處:
「啊……!」
兩人幾乎是同時叫了出來。紀宜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他卻不知道是為什麼,這樣緊密、這樣毫無空隙的接觸,幾乎要把他連靈魂都燒灼殆盡。他甚至覺得不可思議,一個人像這樣,緊緊擁抱著一個人時,真的會有合為一體的錯覺。
他開始緩慢地抽動起來,發現這樣的頻率,無法滿足同在激情中的介魚,紀宜很快改為毫不留情的進攻,令人羞恥的肉聲迴蕩在狹小的公寓裡,每一下撞擊,都讓身下的人浪叫出情熱的呻吟:
「小蟹……小蟹……嗚……紀宜,嗚,不行了……宜………」
他呼應著介魚的叫喚,叫著對方名字的同時,肉體的部份也更加瘋狂,找到情人的敏感點,紀宜便專心一致,耐心而反覆地折磨著,漸漸加大了沖刺的力道。
「魚……小魚……」介魚像是快被拆散一般,隨著體內凶器的肆虐,奮力抱緊紀宜的脖子,啜泣著被快感淹沒:
「紀……啊……啊!」
一度發洩的性器被逼得再度昂揚,介魚的額上全是汗水,下唇也咬得發紅,在紀宜的擁抱下,濁液噴灑上情人的胸膛。紀宜摟著已然癱軟般的介魚,又迅速地抽送了好幾下,才跟著在體內發洩出慾望,最後倒在介魚的胸口上,和情人一樣急促地喘息。
介魚忽然抱住他的脖子,把紀宜的臉頰,按在自己胸膛上:
「紀宜……我喜歡你……」
他忽然嗚咽地說著。彷彿跑了很長很長的路,有一天終於抬起頭來,在遠方看見了終點,兀自不敢相信那樣。介魚摟緊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臉頰,也貼上情人柔軟的黑髮:
「我喜歡你,小蟹,我喜歡你……好喜歡你……」
好像幾經涅磐,終於說出口的話。介魚卻有一種感覺,好像他很久很久以前便曾說過,也很久很久以前就該說一樣。
一定是因為什麼事情耽擱了,或許是他的愚蠢,或許是單純的健忘,害他竟然走了這麼長,繞了許多冤枉路,才終於想起自己真正的願望。
如此純粹、百分之百原創的願望。
在大鍋的建議下,紀宜幫著介魚,寫了一封信給評委會,同時也附帶一封給指控他抄襲作品的藝術家。
信的內容很簡單,介魚照實說明了自己所有情況,包括過去在學校比賽中參觀過該作品、因而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以及在創作時,因為重大疏忽而使用了該作者在作品中原創的概念,為此致上最誠摯的歉意,並保證再也不會犯相同的錯誤。
這封信當然又引起一番風波。一些人批評介魚的道歉沒有誠意、硬要撇清的責任,但也有部份參賽者覺得鬧了這麼久,多少也有點累了,主張各退一步就算了。
總之不論如何,炎熱的夏日接近尾聲時,介魚接到了評委會的最終決定通知。
金賞當然是拿不回來了,但評委會覺得參賽者既然並非蓄意,作品在細節上也有諸多差異,抄襲情節並不嚴重,而既然介魚已經表現出道歉的誠意,就不再追加任何處分。信末也特別附注,日後介魚如果有其他原創作品,仍歡迎在該機構舉辦的展覽中展出。
據說前任藝協會會長,在最後一次評委會議中忽然出席。並且當著投訴者的面,用慈母般的、卻不容違抗的沉穩語氣說:
「抄襲這種行為,是這個領域所深惡痛絕、絕不可取之事。然而你們之中有誰可以肯定地說,自己在學藝的過程中,從來不曾自他人的作品中獲得靈感與想法。靈感既是生活不斷累積而來,他人的作品自然含括其中,只是有些人太取巧、太輕率,看輕了創作這件事的嚴苛,才會犯下這種愚蠢的錯誤,」
據大鍋的描述,今年已屆六十歲的前會長在講這些話時,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而你們每一個人,包括我在內,都可能在過去或未來的創作路上,犯下這樣的錯誤。我沒有要維護誰的意思,只是為了往後這個領域能夠更多元,更加開枝散葉,做為前輩的,就請多給年輕人一次機會,我代他們在這裡向各位道謝了。」
接到這個通知時,介魚反倒沒有高興的感覺。只覺得好像終於完成了一件事那樣,有種劫後餘生虛脫感。但紀宜接過通知也讀一遍之後,仍是和他相視而笑了。
母校那裡的反應也很微妙,據說這樣的公告出來後,一片躂伐抄襲的聲浪中,忽然出現了不同的聲音。
有人說介魚是被誣陷的,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袁回從以前就非常嫉妒介魚,只要他們參加同一個比賽,袁回一定是拿最爛的獎,而介魚總是拿第一名等等,還細心地找出了歷界校內競賽的名次對照表,分析得煞有其事。
還有人爆八卦說,袁回和介魚其實搶過一個很正的女友,因此結下了深厚的樑子。但是那篇文章後來因為無法附上很正女友的照片而被噓爆了。
評委會的通知寄來後不久,介魚試探著打電話給陽光美術教室的林先生,問他可不可以去為小朋友們上最後一堂課。結果林先生發出訝異的驚呼:
「咦?介老師!總算連絡上你啦!我還想你怎麼都沒有消息呢!什麼?回來上課?老師啊,我還擔心你以後都不來了咧!像你這麼有愛心的老師,孩子們都很想念你,還有家長代替孩子打電話來,問說可不可以讓你再開下次暑期課程……」
總而言之,介魚被獲准在下星期三,也就是開學之前,和小朋友共渡最後一堂手工美術的課程。要說什麼是風波過後最令介魚開心的事,實在莫過於此了。
好消息與壞消息一樣,總是接連而來。因為介魚的巨型作品被撤下,美術館因此空下一角來,而雙年展的展期長達近半年,臨時又找不到同樣規模的作品來填補。
於是介魚在大鍋的協助下,主動問了主辦單位,看他們願不願意以道歉為名,接受介魚的另一個互動式作品參展,當然是以不參加比賽為前提。
主辦單位的回答是:非常樂意,請加緊趕工。惟加展作品出自參展者本人意願,恕本單位不支援任何經費,併此敘明。
而一切的一切都塵埃落定後,彷彿為這些事情做總結般,青年藝術雜誌的新一期雜誌,在介魚為新作品揮汗如雨的工程中出爐了。
刊頭仍然和上期標題相同,「談藝術與創作——第二十一屆裝置藝術暨紀錄片雙年展特集(下)」。介魚和紀宜一致認為吳瑞早有預謀,否則怎麼這麼靈巧分成上和下。
開始之前先是一行小字,告知讀者上回停刊的陽光兒童美術教室特集已經補上,「想看介老師如何與顏面傷殘的孩子們共享藝術嗎?詳見——」還附上灰色的頁數,但紀宜和介魚都急著看本文,便迅速翻過了。
開頭承繼上一回的內容,吳瑞簡單講述了自己訪談各個受訪者的經過,還順手分析了藝術界的文化。長幼尊卑、師生關係,同業與同業間的競爭、贊助者與藝術家間的平衡。彷彿在為上一期腥羶的內容註解般,吳瑞平實地寫道:
『談起藝術,一般人總會往崇高的方向想。戲劇也好、文學也好,繪畫或者古典音樂也好,總給人們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虛幻感。其實藝術也好,其他領域的工作也好,只要起自於人類歷史的活動,就必然無法擺脫人與人之間複雜的關係,
『藝術純粹嗎?筆者倒是認為,就因為是藝術,才更不可能純粹,美麗的風景、清脆的鳥鳴、寬容、慈悲、愛情、友情、親情與和平,人類種種美善的事物,固然是引發藝術的契機。金錢、權力、鬥爭、鄙夷和嫉妒、猜忌和對立,屬於人類惡的一面,也無法自藝術中抽離。應該說,從善惡這樣的二元論去論述藝術,一開始立足點就錯了,」
「這個男人……還是一樣這麼會吊書袋。」
紀宜邊看邊忍不住皺起眉頭,唇角卻不由得微微笑了。
『……回到前文提到的抄襲事件。正如筆者先前所言,原創的概念隨著時代演進,一直以來都是浮動不定的。模仿、借用、抄襲、盜版、乃至於智慧財產權,盡數是時代與社會激蕩下的產物。但如同筆者強調的,藝術既生於社會中、長於社會中,自當服譍既成的社會觀念與規範,這點毋庸置疑。
『然而做為一位藝術愛好者,我卻試圖從另一個面相,看待這樣的抄襲事件。那就是一位藝術家,和他的作品一樣,生於人群、長於人群,當他的作品曝晒在陽光下,供眾人閱覽的同時,就無法避免來自人群的凝視。
『人習慣用自己的雙眼看事物,隨著出身不同、際遇有別,看作品的角度也不相同,優劣的評比、感情的共鳴、傳達概念的接收、對作品形描的想像力,乃至於作品與他作品間的相似度,都是藝術家必然承受、同時也必須學習去承受的眼光之一。唯有如此,作品才可能有生命,可以伸展,可以呼吸,可以真正地深植於人心。』
吳瑞的文章接近尾聲。不知道為什麼,介魚覺得自己的眼眶,竟似又發熱起來,
『藝術離不開人,也只有人才創造得出藝術。反諸於人,或許我們對於那些雙手所指的事物,會有更多不一樣的思維與視野。』
後面的陽光兒童美術教室特刊非常溫馨,版面上散落著介魚和小朋友坐在地板上,笑著製作各種美術勞作的情景。簡單的文章介紹了這次教室的開班緣由、上課內容、授課情形等等,還有孩子們上課時的童言童語。
介魚有點驚訝,吳瑞細心記下了每一次上課的小小插曲,彷彿在為前一篇文章的結尾背書,整篇報導充滿了人的氣息。孩子們的笑聲、吐息,又再一次透過文字,鮮明地在介魚的腦海中甦醒過來。
炎夏的最後一個星期三,介魚帶著大量的海棉出現美術教室裡。
那是那座「單戀」作品的殘骸,既然已經不能再展出,介魚也不再眷戀過去的作品,他把底座的聚脂海棉分成小塊,在家裡浸上顏色。親手把自己作品分解的同時,介魚終於有一種切實的、事情已然結束的輕鬆感。
他用那些海棉教孩子們做海棉魚,熱帶魚、鯊魚、鯨魚、海葵、小丑魚和金魚,五顏六色的魚種散落在地板上時,介魚看著那一張張飽受催殘的臉上露出的笑容,衷心地覺得,自己能夠來到這裡、能夠學著觸碰人群,觸碰這些孩子,實在是太好了。
當這堂課接近尾聲,介魚靦腆地告訴那些孩子,今天是美術教室的最後一堂課,這些日子過得很開心,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再和各位聚首等等的話時,那些孩子們忽然全都站了起來,包括小喬在內,全都走到介魚面前排成一排。
介魚驚訝不已,以坐輪椅的那個女孩為首,她走到介魚身前,把一朵用軟鐵絲做的歪歪扭扭的白花,交到介魚手裡,
「老師,謝謝你!你讓我每個禮拜都好期待星期三!」
女孩笑著說。而孩子們也各自呈上自己的作品,用罐子做的長頸鹿、用鐵絲扭成的日日春、用汽球綁成的長毛狗,還有鉛筆組成的房屋形狀相框,還有學生用瓶蓋的底色拼成了介魚的人像,看起來竟唯妙唯肖。
他們一個一個送上禮物、一個一個道謝,介魚就和他們每一個人擁抱,抱到最後一個時,介魚已經哭到連手也拿不穩了,膝蓋上滿滿的全是孩子們的作品,胸口也塞得滿滿的,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小喬什麼也沒送,他排在行列的最後,看著淚眼模糊的介魚。最後什麼話也沒說,只給了介魚一個大大的擁抱。
和孩子們相偕走出教室時,看見了林先生,他還特地迎上來,想要和介魚攀談:「啊,介老師,你能回來實在是太好了,不知道寒假的時候……」但介魚沒有理他,被一個孩子叫去和他還有家長一塊拍照了。
很多事情無法釋懷、很多真相衝擊人心,如果要說解決的話,其實在很久以後,介魚回想起這件事、以及事件中每一個人的反應時,胸口都會沉甸甸似地疼。
但當他面對自己的創作,重新投入到作品的同時,這些痛苦又像是吃了慢效藥一般,隨著時間、隨著新作品誕生的喜悅,漸漸地被弭平了。雖然還在,但已經刺痛不了人了。
倒是等介魚靜下心來,想要處理小喬的事情時,小喬卻在一天晚上主動找上了他。
紀宜恢復朝九晚十的上班生活,小喬特別挑了紀宜加班的晚上,悄悄溜進介魚的臥房。介魚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介老師,我要走了。」他慎重地說。
「咦?咦?咦咦?什麼?走?走去哪?」介魚一陣錯愕。
「有人要收養我,她和我談了很久,我也覺得這樣很好,我和她都願意試試看,先住在一起,再決定要不要做母子。」
小喬忽然顯得有些彆扭,伸手抓了抓耳後:
「啊——就是那個麻煩的歐巴桑啦,喜歡把小米酒當水喝的那個。」
介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指得是大鍋。自從來報訊之後,大鍋似乎就經常出入介魚家,平常沒看她們有什麼特別的交流,沒想到大鍋有這份心,竟然已經多次和小喬私底下接觸的樣子。介魚驚訝之餘,又不禁隱隱有些了悟。
「你、你沒問題嗎?和大鍋……和老師住在一起。」介魚問。
「應該是會有很多問題啦!歐巴桑她也說啦,她睡相不好、廚藝不好、家事不拿手、起床氣也很糟糕,睡覺時還會把旁邊的人踢成重傷,她說她渾身都是缺點,她還說,就是因為她有這麼多缺點,她親生兒子才會因她而死。如果我不怕死的話,就跟她走。」
不知道為什麼,介魚有些憾動:「那……那你覺得呢?」
小喬於是搔了搔臉,有些羞赧地別過了頭,
「這個嘛,大人沒用這件事,我從三歲開始就知道了啦!沒在怕的。可是我想,如果她願意給我一個機會的話……我也應該給大人一個機會。」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大鍋在下月初就會來接小喬,如果一切沒有問題的話,接下來會帶小喬去見他的親戚,最後辦理收養的手續。
介魚在和大鍋講電話確認這件事時,大鍋竟哽咽了。她花了半生平復失去一個孩子的哀傷,而將用半生給予另一個孩子未來,介魚打從心底給予她祝福。
介魚又投入新作品的趕工中,畫室裡外又堆滿了奇奇怪怪的素材,夜裡又是敲敲打打的噪音。小喬走了之後,整個房子像是消氣一樣空了起來,如果不趕快做點什麼的話,介魚總覺得心頭怪怪的。紀宜好像也知道他心意似的,任由他埋頭於工作中。
那孩子要搬出去那天,在介魚替他確認所有行李後,還忽然叫了他一聲,
「……老師。」
小喬總是叫他「老師」,即使美術教室的課程早已結束,他還是沒有改變稱呼。
「嗯?」
「你和那個人,是情侶吧?」小喬肯定地問。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7) 人氣(1,779)
「來,陪我去見一個人。」
紀宜掛著淚痕愣了一下:「人……?什麼人?」
「是我的舊識,就是剛才的茱莉葉。」吳瑞對他眨了眨眼。
紀宜實在摸不清吳瑞的行動模式,只得茫然跟著他走。吳瑞一路拉著他到市民會館的後台,那裡早擠滿了演員的親友,送花的、送宵夜的、敘話的,擠得門口滿滿都是人,警衛只好一臉為難地拚命擋人。
但吳瑞似乎和警衛熟識的樣子,竟然只向警衛點了個頭,就被放行了。紀宜被他拉到後台,才剛甩開他的手,化妝室裡就鑽出一個人,一看到吳瑞,就高興地張開雙臂:
「阿瑞!好久不見!」
吳瑞也笑著上前,給了那人一個熱情的擁抱:
「好久不見!不好意思,拖到現在才來看你的戲。」
紀宜看他臉上妝還沒卸,戲服只脫了一半,上面還有血漬用的紅斑,正是剛才舞台上活躍的茱莉葉。然而上衣一脫下來,紀宜才驚訝地發現,這個茱莉葉竟然是個青年。
「啊,小輝,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朋友……」吳瑞拉過還在發愣的紀宜,才介紹到一半,那個青年卻自己叫了出來,
「小蟹學長?」
清秀的雙眸瞪得大大的。紀宜也愣了一下,定定地看了那張臉一會兒,才像是逐漸喚醒記憶似的,微微張開口,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茱莉葉卻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扯了一下吳瑞的衣袖:
「阿瑞,是你帶小蟹學長來的嗎?天呀,你幹嘛不先跟我說?」
「他剛才從頭到尾地看完了你的戲,還看到哭了。」
吳瑞笑著說,青年又瞪大了那雙比一般男人都大的眼睛,笑得咧開了唇:
「真的嗎?喔,真糟糕,我剛剛連講錯兩句台詞耶,還有一段不小心吃螺絲,我的媽啊,吳瑞你這個壞人,竟然不先跟我講,害我在學長面前出糗。」
青年舉腳踹了吳瑞一下,吳瑞就笑著和他玩起來。回頭一見還在發呆的紀宜,便指著青年說:「你不記得了嗎?他是昊輝,你戲劇系的學弟,和你有過一段交情的。」
紀宜這才慢慢恍然過來,這個青年,是很久以前和自己上過一次床、又被自己逼走的學弟之一,至今他連名字叫什麼都忘了。瞬間不禁有些尷尬,隨即又覺得愧疚,一時心情紅紅綠綠,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只能呆愣地站在那裡。
吳瑞卻走過來攀住他的肩,低聲附到他耳邊:
「你別這樣。他很崇拜你,單純的崇拜,一直都是。」他強調著,又嘆了口氣,
「他聽見你再也不站上舞台的消息時,難過得跟什麼似的,差點就從藝大休學了,後來是我鼓勵他,不論如何不要放棄,至少要代替他學長圓舞台的夢,他才勉為其難地繼續學戲下去,一直到現在。」
紀宜一時有些衝擊,開口想說什麼,但青年已經靠了過來,兩人也不好再竊竊私語下去。青年雖然高興,但終究有點害羞的樣子,畢竟雙方都已經近十年沒見面了:
「小、小蟹學長,最近還好嗎?」飾演茱莉葉的青年先開了口。
「啊……很,很好。」
紀宜這才驚覺過來,連忙點頭致意:
「你……你的表演很精采,很感人。我……我非常喜歡。」
「謝謝學長!」
青年直率地笑了,和舞台上的茱莉葉一樣天真:
「啊啊,不過被學長看到這個樣子,還真有點不好意思。本來導演是希望找一個看起來夠勇敢堅強、卻又不至於流於驕傲的女孩子演茱莉葉,但找來找去找不到,就突發奇想選中了我。沒想到效果不錯,我骨架細,身高從以前就不高,大部分觀眾好像都沒發現我是男人,還好是這樣,要是搞砸大家對莎劇的印象就糟了。」他吐著舌頭說。
他珠連砲般地說著,又被吳瑞拉到一邊聊起來。他們好像也有一段時間不見,感情似乎也很好,搶起話來像在搶先似的。紀宜第一次看到像這樣的吳瑞。
青年一路送他們從小門出去,身上披著防夜露的外套,遠遠看去,還真有幾分貴族世家閨女的樣子。他還對著紀宜和吳瑞揮著手,大叫著:
「再見!掰啦,阿瑞還有學長,要再來看我演戲喔!」
紀宜上了吳瑞的車,一路上又繼續沉默著。
吳瑞看了他安靜的側臉一眼,揚起了唇角:「怎麼了,看到學弟大展身手,覺得手癢了?」紀宜沒有答他,吳瑞就又笑起來,
「還是看到以前的露水情人這麼信任你,覺得愧疚?」
紀宜總算把視線投了過來:
「你是……為了那個昊輝,所以才接近我的嗎?」他有些沙啞地問。
「不,我一開始在gay吧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道你是誰,只覺得你很特別。聽了你和家人的對話,就對你越來越感興趣,還天天去那間gay吧等你,可是你之後似乎都沒再來了。」
吳瑞此言一出,似乎又覺得失言似地,用手抹了抹唇:
「……後來在青年活動中心重逢,聽介老師叫你『小蟹』,我才有點想起來,因為以前昊輝總是在我面前,小蟹學長長、小蟹學長短的,要我不記得這個綽號也難,後來問介老師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就是以前昊輝喜歡的人。」
「你……以前和我唸同一所藝大嗎?我對你完全沒印象。」紀宜說。
「嗯,不過也不算是唸過,因為我沒到大二就休學了,轉考進另一所學校的大傳系,而且那時候唸的還是音樂。」吳瑞想起往事,自嘲似地笑了起來。
「音樂系?」
「對啊,其實那是我賭氣選的,我本來想進美術科,我從高中就喜歡畫,對練琴什麼的根本沒興趣。果然到最後一事無成,連唸都沒唸完就跑了。」吳瑞笑著。
「為什麼?這麼喜歡繪畫的話,就去唸不就好了?」
吳瑞似乎猶豫了一下,用指節敲著方向盤,「……因為我母親在那裡。」他似乎不願說得太多,直視前方來往的車燈:
「我媽那時候還不是院長,但已經是聲譽著卓的教授之一,她指導的學生,在國內競賽中拔得頭籌者不計其數,本人在藝術圈也很有名,我就算人在音樂系,也常可以聽見別人叫我『余茜的兒子』、『教授的小孩』之類的。」吳瑞似乎咬了一下牙,
「我很討厭這樣,更討厭和母親一樣喜歡上藝術的自己。」
紀宜沉默下來:「為了這樣……放棄自己這麼喜歡的東西,多可惜。」
吳瑞笑了笑,「是啊,我自己也覺得很可惜,所以大傳畢業後還是死不了心,最後成了專跑藝術線的記者,也算是圓了當不了藝術家的夢。」
紀宜看著他的側影,雖然這個人的所做所為,在在令他咬牙切齒。但是紀宜可以體會到,那種因為一時的輕狂、一時的錯過,讓自己應當追求的事物從指縫間流失的不甘,有多麼令人痛徹心扉。有些東西一旦時間過了,就再也挽不回了。
吳瑞還沒有要回家的意思,他們開了一段路,在市區找到那間gay吧。就是當初吳瑞第一次見到紀宜的地方,在小桌邊叫了酒坐下。
紀宜對他已經沒有一開始的戒心了,看他倒了滿滿一杯伏特加,仰頭就乾盡,便也跟著小酌起來。
「你……和那個昊輝,交往過?」紀宜又問。
吳瑞看了他一眼,「不算是交往,我們本來是室友,又是同年,個性也很合,所以是很好的朋友。後來小輝和你分手,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段時間我都陪在他身邊鼓勵他,怎麼說,他常說我跟你很像,但又比你對他好,所以多少對他有安慰效果。」
「……對不起。」紀宜咬了一下唇。
「不用對不起,我說過了,昊輝很崇拜你,分手這件事他完全以為是自己的錯,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何況過了這麼多年,我想他是真心希望你也能夠幸福。」
吳瑞完全不帶諷刺地說。紀宜還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像堵了一塊什麼那樣,只得拿起桌上的酒杯,學吳瑞那樣一飲而盡。
兩人邊喝酒,又邊聊了一陣。
紀宜覺得有些飄飄然,或許這幾年下來,他的生活重心全繞著介魚打轉,就像不能離水太久的螃蟹,他想的、忙的、經營的,全是和介魚相關的活動。像這樣和另一個男人單獨出來看戲、喝夜酒,認識介魚以來,幾乎一次也沒有。
喝到酒酣耳熱,紀宜的神智也迷濛起來。他不是那種會發酒瘋的人,今天情緒卻意外的亢奮,大概是看了舞台劇的緣故,不知不覺靠在吳瑞身旁的沙發上,仰著臉瞅著他:
「你看我……對,你看著我!」
他命令吳瑞說,迷迷糊糊地。吳瑞伸手拿過他的酒杯,開口想安撫他,紀宜卻忽然笑了起來,伸手按向吳瑞的唇:
「噓!羅密歐……噓!噓……好人,我的愛!……我們這一朵愛的蓓蕾,靠著夏天南風的吹息,也許會在下回相會的傾刻,開出鮮豔的花朵……」
吳瑞愣了一下,才知道紀宜唸的是Romeo&Julia的台詞,只是接的顛三倒四,顯然醉得不輕。吳瑞剛要制止他,紀宜卻已自己從沙發上站起,又低聲喝斥起來,
「敕令!從今天起,你就住進我的宅邸……」他用手指著吳瑞,微笑了一下:
「我在家的時候,你就為我描繪我的面容,我出門的時候,你就為我寫生路過的風景,我高興的時候,你用你的畫筆頌讚我,我難過的時候,以你溫柔的筆觸安慰我。我死的那一天,我要我的墓穴裡,到處掛滿你所繪的作品,因為那才是我真實的生命……」
吳瑞一陣錯愕。因為這也不是羅密歐與茱莉葉的台詞了,吳瑞猜大約是哪部紀宜演過的戲,他本能地想阻止紀宜,但紀宜瘋狂歸瘋狂,神色中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專注,彷彿被挑起了心底最深處的渴望,像一盞燈似的,在點燃、在照耀:
「我要你……只要你一個人,那不單是因為我喜歡你,也要你喜歡上我。用你的方式喜歡上我,如此我的愛,才有其意義……」
大概是醉得太厲害,紀宜最後連台詞也說不清了,軟軟地靠在吳瑞的肩上,就這樣闔上雙眸,吳瑞忙扳起他的肩:
「紀宜……?」見紀宜毫無反應,又試探地叫了聲,「小蟹?」
紀宜笑了一下,半晌竟往前一傾,依偎著抱住了吳瑞,「我……需要你……」
他漸漸沒了聲音,終於在沙發上軟倒了下來。吳瑞忙接住紀宜的肩,把他放倒在小桌旁的沙發上,有個服務生湊過來問要不要幫忙,被吳瑞搖手婉拒了。
他從上方俯看著紀宜的臉,似乎還沉浸在舞台劇的餘韻裡,紀宜的雙頰發紅,不安份地抓扯著胸口,口裡嘟嚷著羅密歐與茱莉葉的台詞,一下又夾雜著幾句自己演過戲的戲,竟像個孩子般開心。
吳瑞靜靜看了一會兒,不禁苦笑起來,
「你這傢伙……引誘人都不負責的。要是我真的動心怎麼辦?」
他把紀宜的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來,小心地替他重新戴上,又把西裝外套脫下來,蓋在熟睡的紀宜身上。想了一下,伸手往他西裝褲袋裡摸了摸,摸出紀宜的手機。
吳瑞瀏覽了一下通訊錄。果不其然,通訊錄的第一個名字就是『小魚』,第二個是『四哥』,第三個是什麼『很忙的時候不要接的瓜』。他面帶微笑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終於在末尾找到了自己的電話,但暱稱上卻寫著『無賴』。
吳瑞不禁笑了。他猶豫了一下,把通訊錄轉到第一格,按下了通話鍵。
***
客廳電話響的時候,介魚正要替睡著的小喬蓋上被子。他匆匆闔上臥房的忙,衝到客廳裡來接電話:
「喂……喂?是小蟹嗎?」
介魚一接起來就問。客廳的電話有來電顯示,他認得紀宜的手機號碼。但那頭良久沒有聲音,介魚還以為是收訊不良。
「晚安,介老師。」
正要掛斷電話,對方才忽然出聲。久違的嗓音讓介魚的血液凍結了一下,
「咦……咦?」
「是我,我是吳瑞。那個記者,還記得嗎?」
吳瑞笑著說。介魚愣了兩秒,才大聲叫了出來:「吳、吳瑞?」
「對,是我。好久不見了,介老師。」
「你……為、為什麼要寫那些報導?我……我明明沒有得罪你……」
介魚的腦袋混亂成一團,其實這些日子他有想過,如果見到吳瑞,要跟他說些什麼,甚至罵他什麼。但是事到臨頭,口舌又笨拙起來。他旋及想到更重要的事:
「對、對了,為什麼是小蟹的手機……」
「想知道為什麼嗎?」吳瑞笑得更愜意了:「紀宜現在不在你身邊,對吧?」
介魚還真的回頭看了一下,「他……他說和同事去喝酒……」聲音有些發顫。
「和同事去喝酒?他現在人在放假不是嗎?介老師,你忘記了嗎?你跟我說過,他在公事應酬以外的時間,是不喝酒的。」
吳瑞笑著說。介魚忽然覺得不爽起來,特別是吳瑞那種一切瞭若指掌的語氣。心頭有塊地方,在不安、躁動著,
「為什麼……你有小蟹的手機……」
吳瑞咯咯笑了起來,半晌聲音微沉:「還能有為什麼,因為他人在我這裡啊。」
「在你……那裡?」介魚愣住。吳瑞繼續說:
「對啊,整晚都在我這裡。真是困擾呢,喝醉成這樣子,又賴著我不走,我待會還有事要辦,要是他一直待在這裡沒人照顧,要出什麼事那就麻煩了……」
介魚一陣怒氣上湧,也不等吳瑞說完,對著電話就叫起來:
「你……把小蟹怎麼樣了?小蟹在哪裡?」
「怎麼樣了?紀宜今天晚上很熱情呢,又是哭又是叫的,難得看到他這麼毫無防備的一面,真是嚇了我一跳,平常看起來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啊,對了對了,他拿下眼鏡的樣子果然很美,今晚過得真是愉快。」
吳瑞笑聲不止地說。介魚早已渾身冰冷,總覺得胸口有氣血在翻湧,卻弄不懂自己為何那麼生氣,
「你在哪裡?小蟹人在哪裡?」
「還能在哪裡?當然是飯店的房間裡啊。」
吳瑞說。介魚全身顫抖,又有種想哭的感覺,但不想在吳瑞面前示弱,只能拚了命地忍住,「哪裡的飯店?」他問,吳瑞就又笑了起來:
「問這個幹嘛?又跟你無關。」
介魚氣到極處,反而冷靜下來。只覺得腦子嗡嗡叫著,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叫起來:
「告訴我!我去帶他回來!馬上告訴我!」
後來吳瑞還真的告訴了他。介魚匆匆掛了電話,繞到架子上拿外套,就要衝出門去,回頭又發現皮夾忘了拿,就這樣在房裡徘徊。
小喬被他的聲音吵醒,打開門來看了一眼。待看到介魚雙眼發紅,一副急得快哭出來的樣子,忍不住睜大眼睛:
「老師……怎麼回事?又是跟作品有關的事嗎?」
介魚幾乎無法分神理他:「我要出門一趟。」他急急地說,小喬又愣了一下,
「出門?現在嗎?是有什麼急事嗎?」見介魚匆匆開了門,竟是無暇回答他,小喬乾脆跑出臥房,和介魚一樣穿了外套:
「我陪老師出去吧!你一個人太危險了啦。」
沒想到介魚一改往常的溫和,對著臥房大吼:「不必!小蟹是我一個人的!」說著便重重甩上了門,留在一臉錯愕的小喬。
夜晚的計程車不好叫,介魚幾乎就想用跑的去那間飯店。他內心充滿想跑的慾望,什麼都好,只要有個能讓他發洩現在心裡那把火燄的方法就好。
他滿腦子裝的都是紀宜,一直以來,紀宜雖然在他心裡總有個位置,但一直不在正中心。這是他第一次清楚體會到,什麼叫作被淹沒的感覺,他無法停止、也不想停止,即使知道這樣下去自己會窒息,還是無法不繼續想著小蟹這個人。
他忽然驚覺紀宜一直以來,是用什麼心情過著在他身邊的每一日。
計程車一在吳瑞指定的飯店停下,介魚就馬上衝下了車。
也不管飯店人員驚訝的目光,他穿著家居服長驅直入,一路搭著電梯到了十樓,在吳瑞指定的房門前停了下來,伸手便大力敲起門來:
「小蟹!小蟹!你在裡面嗎?小蟹!」
他叫著。門倒是很快就開了,介魚一看之下更氣,因為開門的竟是吳瑞。他穿著雪白色的絨毛浴袍,綁著腰帶出現在介魚眼前,好像剛洗完澡似的,連頭髮也是溼的:
「啊,我還在想這麼晚是誰呢,原來是你啊,介老師。」
吳瑞故作驚訝地說著。介魚瞪著他:
「小、小蟹呢?」
「紀宜嗎?他在裡面啊。」吳瑞好整以暇地一比。介魚作勢就要闖進去,吳瑞卻斜靠在房門上,伸手擋住了他,
「慢著,你要進去做什麼,介老師?」
見介魚抿著唇沒答話,吳瑞便又笑了:「你大概誤會了什麼,小蟹他是自己願意陪我的,我可沒有做什麼強迫他的事,而且他還很高興呢,一整晚都是。」
「把小蟹還給我!」介魚咬牙看著他。
「還你做什麼?讓你再一次丟掉他?」
吳瑞一句話堵得介魚氣息一窒,仰頭看著吳瑞:
「啊啊,你現在大概還不會丟掉他吧!因為你還處在抄襲的風波中嘛,一個人遇到困難,很痛苦、很難過的時候,就會忽然想起身邊還有這麼個人,有他在你身邊,他就可以在背後支持你、還能幫你解決所有問題,簡直就像看門狗一樣好用。」
見介魚沒有答腔,吳瑞又繼續說,「等到風波過了,令你痛苦的事情沒有了,你忽然又對哪個作品有靈感了,就可以馬上投入你的創作世界裡,把其他人忘得一乾二淨。反正你知道那個人忠心的很,無論這種事情反反覆覆多少次,他都不會真的離開你。」
「我沒有……」
介魚忍不住咬住唇。但吳瑞還不打算放過他:
「啊,不過真的離遠一點的話還是會在意,因為就沒辦法隨傳隨到了嘛!這次他大概要跑到馬達加斯加才有用了,英國太近了。」
介魚神色倉惶地看著吳瑞,半晌低下了頭,
「我不知道……我以前沒有遇過這種事,也、也沒有和人戀愛的經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我有試著去關心小蟹,但、但是我沒辦法,一邊做作品……一邊顧慮到身邊人的感受。」
他看了一眼吳瑞的表情,又急著接口:
「我、我也知道這樣不對,但是……但是……以前的我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小蟹這麼痛苦,也不知道……他為我做了這麼多,我甚至不知道他想要從我這裡獲得什麼、還有我可以給他什麼東西。我很困惑……也不明白……」
「不,你一直都清楚的很。介老師,你一直都知道。」
吳瑞打斷他的話頭,眼神變得冷凝起來,
「你知道的,因為這不是用腦袋去想的事情,而是可以感覺的事情。從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腳步發出的聲響、每一句話裡的聲調……甚至屋子裡的空氣,那是誰都感覺得出來的事。介老師,只是你欺騙自己感受不到,因為只要說自己不知道,就可以推卸責任,就可以繼續若無其事地忽略其他人的付出和期望。」
他忽然激動起來,聲音也添入些許自嘲:「你們這些人,總是這個樣子。說什麼藝術藝術的,好像這玩意兒多偉大似的,一但投入自己的世界裡,旁人的感受都可以不管了。為此給別人添麻煩,還可以藉口說:我本來就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人。」
介魚怔愣地望著他,他覺得吳瑞的眼眶,竟似有些發紅:
「……還有比這更典型的任性嗎?對,我們都是凡人,介老師,我們全是凡人,紀宜也好我也好,所以永遠摸不到你們、也活該摸不到你們,這一輩子。」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8) 人氣(1,364)
有時候介魚想和他親熱點,伸手摸他的五官,紀宜還會像嚇到一樣,半晌發現是介魚,才尷尬似地勉強一笑。就連早上慣例的吻,也顯得僵硬非常。
原先介魚以為他是顧慮小喬。可是有一次小喬在睡覺,他和紀宜去附近吃宵夜,介魚看見紀宜唇邊有殘渣,便笑著想替他抹去,沒想到紀宜卻忽然縮了一下,臉上竟露出害怕的表情,把介魚也嚇了一跳。
待發現是他,紀宜才趕快笑著圓場:
「啊……不好意思,我剛才在想事情。」
但就算介魚直接問紀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時,紀宜也只是露出和平常一樣溫和的笑容,摸摸他的額髮說:
「我沒事,怎麼啦?為什麼這麼問呢?」
關於紀宜的怪異,介魚困惑之虞,只好把這件事講給打電話來的大鍋老師。大鍋老師聽完後,似乎思考了一下子,才笑著說:
「如果是別人的話,我一定會猜是有外遇啦。不過紀宜那小子就另當別論。」
「外、外遇?」介魚愣了一下。
「對啊,你不是說他最近格外殷勤,還幫忙做夏季大掃除嗎?說話忽然變得很溫柔,然後在家的時候經常心不在焉、和他講話的時候像在想事情一樣沒聽到,和你有肢體接觸的時候還會特別彆扭。要是再加上經常在奇怪的時間出門、沒事看著簡訊傻笑之類的,那通常就是有外遇了啦!我前夫有一陣子也是這樣,過不了多久我們就離了。」
大鍋感慨地說。介魚聽得似懂非懂,抓著話筒問:
「那、那表示小蟹他……有、有外遇嗎?」
大鍋聽了竟噗嗤一聲,在電話那端大笑起來:「紀宜嗎?別開玩笑了,他要是會移情別戀,世界上就沒有忠誠的情人了。」
介魚「喔」了一聲,似乎覺得猶不解懷,默默的沒有出聲。大鍋又笑著說:
「那小子,多半是有什麼心事吧!他那個人帥是帥,就是個性閉塞了點,骨子裡又高傲,不願意讓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嗯,某些方面來說,你這小子也是一樣啦!你們兩個,都要學著坦率點,像老娘我一樣,做人活得那麼痛苦幹嘛?」
介魚沒有答腔,只是遲疑地開口:
「小蟹他……有心事?」
大鍋似乎想了一下,「嗯——照你這樣聽來,那小子應該是有什麼事情在煩惱吧?或者在獨自忍受什麼也說不一定。」大鍋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笑了笑:
「雖然我也不能說很了解他,不過你以前期末作品被燒掉,就是他背著你來向我下跪,請求我遲延交件期限的,還叫我絕對不能跟你說。我想他應該是很習慣這種守護你的方式,就是一個人在背後默默扛下所有的痛苦。」
大鍋頓了一下,又繼續說:
「我想你就接受吧,介魚。紀宜會這樣是因為他很笨拙,很笨拙,所以不知道如何表達他對你的喜歡,只能用這種笨方法。這一點,你和他也是一樣的。」
介魚沒有說話,倒是大鍋像忽然想到什麼似地,叫住了他:
「對了,介魚……關於借住在你家那個孩子的事……」
介魚從沉思中醒來,「孩子?啊,你是說小喬嗎?」
上次在介魚家看見小喬後,大鍋就曾向他詢問過一次。介魚便向她簡略地介紹過小喬的來歷,大鍋聽了竟若有所思的樣子,還問了一堆關於小喬的問題。包括他的家庭、他的興趣,還有他的臉怎麼受傷之類的問題。
「嗯,就是向喬。介魚,你……我是說你和紀宜,要收養他嗎?他好像在你們家裡住很久了。」
大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遲疑。介魚不明所以,但還是答道:
「最近……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所以還沒跟他仔細談過。但、但是小喬說過,不希望我收養他,他也不希望叫我『老爸』之類的。」介魚回憶似地說:
「而、而且,小蟹好像說過,我的年齡,在法律上不夠收養小喬。」
「這樣啊,說得也是,畢竟曾經看他父親這樣子,心裡對於男性家屬,多少會有些陰影吧……」大鍋自言自語般地說著。半晌又湊近話筒,介魚第一次聽到一向大嗓門的大鍋,講起話來也有這樣輕聲細語、小心翼翼的時候:
「介魚,我在想啊,如果說……」聲音卻忽然沒了下文。
「嗯?什麼?」
介魚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沒聽清楚。但大鍋只是乾笑了幾聲,隨即恢復平常大剌剌的聲音: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如果紀宜那小子真的膽敢外遇的話,記得來告訴我一聲啊!我教你對付外遇男人的方法,知道沒?」
說著就掛斷了電話。介魚只得拿著話筒,望著陽台上「單戀」的遺骸發起呆來。
***
吳瑞非常守時,六點半一到,車子便準時開到美術館門口。
紀宜在雨中扳著一張臉,他只穿了簡單的休閒衫,出門前還和介魚說,只是去附近找同事喝酒,會晚一點回來,叫他不用擔心。
看介魚一臉信以為真地送他到門口,還跟他說:「酒不要喝太多,如果走不回家我可以去抬你回來喔!」紀宜的心情真像打翻了的醬料,五味雜陳到連心臟都扭曲起來。
看紀宜冷著臉站在雨中,也沒打傘,吳瑞搖下車窗就笑了。他朝紀宜招了招手:
「站在這裡淋雨做什麼?還是你喜歡淋雨?」
他打量了一眼紀宜的穿著,又笑了起來:「怎麼穿成這樣?又不是去山上踏青,還好我有想到,來,你先進來車裡,我去後車廂拿衣服給你換。」
他沒等紀宜打腔,逕自從駕駛席上走了下來,打了把黑傘,把不情不願的紀宜硬是從美術館門口拉了過來。還特地繞到助手席上,替紀宜開了車門 ,見紀宜站在車旁不動,吳瑞就做了個「請」的手勢,幫紀宜調整好坐墊,一路站到他坐進車門為止。
最後還幫他關上了車門,裝模作樣地鞠了個躬。紀宜注意到他穿的異常正式,黑色的筆挺西裝,襯上條紋的灰色襯衫,胸口竟還別了朵裝飾花,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領口還插著看起來很昂貴的墨鏡。
紀宜一直冷冰冰地盯著他,吳瑞竟當真從後座拿了一包衣服,擱到紀宜膝上,還拍拍那包衣服說:
「你先換上,在車上換就行。我去別的地方繞繞,一會兒就回來。」
紀宜看了那包衣服一眼,才發現是套和吳瑞同款的西裝,只是顏色比較淺,是套灰白色橫紋的高級套裝,連襯衫和領帶夾都一應俱全,不禁抬起頭來看著吳瑞,
「為什麼要換衣服?」他挑起眉。
吳瑞依然露出那種輕浮地笑,故作神秘地說:「你換上就對了。別忘了,你說過的,這一整個晚上都要陪我。」見紀宜仍然猶豫地看著那包衣服,吳瑞就看著他笑了,
「還是你希望我幫你換?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在車裡難度高了點。」
紀宜聞言立時縮了一下,吳瑞這才離開車窗,笑著走向美術館的方向。
紀宜用五指捏緊那包西裝,一時有股衝動,想就這樣逃離這台車、這個地方、這個陌生的男人,就這樣跑回他和介魚共同的家,然後好好抱緊他,不顧一切地佔有他,和他在熟悉的床上一夜溫存。等到隔天清晨,再看著介魚的圓臉清醒,笑著對他說早安。
紀宜忽然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竟然會答應這種荒謬的約定。從以前就是這樣,遇上介魚的事,他似乎總是容易亂了方寸。他簡直想在這裡一頭撞死。
吳瑞已經在遠方喊著:「換好了嗎?換好了我要過去了喔!」,紀宜長長吁了口氣,他知道現在不能打退堂鼓,要是現在惹火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的話,不知道他會對介魚做出什麼事情來。好在吳瑞到目前為止的舉止還算正常,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
他打開那包衣物,把裡面衣服一件件扯出來,還小心地確認窗戶的防窺布有拉上,吳瑞也背對著他在遠處看藝術品,這才匆匆脫去了上衣,把吳瑞給他的襯衫套在身上。
觸手質地很柔軟,一穿就知道是上等貨,自從離開家以後,紀宜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穿過這種質料的衣服。更令他驚訝的是尺寸相當合身,簡直就像是為他量身定作的一樣,就連最容易走板的西裝褲,也合得服服貼貼,穿起來十分舒服。
他匆匆對著後照鏡綁領帶時,吳瑞已經走回車子旁來,他毫不在意地打開駕駛席的車門,滑坐在紀宜的身邊。紀宜忙背過身,把剛換下的衣服匆匆塞到帶來的背袋裡,防備地緊盯著吳瑞。
但吳瑞只是輕笑了一下,忽然伸出手,往紀宜的衣領摸去。紀宜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後縮,吳瑞卻只是拉住他的領帶,在紀宜驚懼的目光下,替他把領結往上推:
「你看起來挺精明的,打領帶的技術卻和介老師差不多。」吳瑞笑著說。
提到介魚,紀宜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吳瑞卻一點也不在乎,他自顧自地把紀宜的領結調好,又伸手抹了抹他的頭髮,拉了一下西裝外套,最後靠在車門上審視了一下:
「果然很適合你,這套西裝。」
他看著西裝筆挺的紀宜。剪裁得宜的西裝褲,把紀宜原本修長的腿襯脫得更為挺拔,和膚色對比的純黑色襯衫,更突顯紀宜頸項的白晰。吳瑞從口袋裡拿出小型的胸針,別在紀宜結實的胸口,讚嘆似地嘆了口氣,
「像你這樣的骨架子,不站上舞台真是太浪費了。我都替你感到可惜了。」
紀宜凝著眉沒說話。吳瑞便笑了一下,忽然伸手摘下紀宜的眼鏡,也不等紀宜開口抗議,便逕自把他收進口袋裡:
「這個玩意兒,我今晚暫時沒收。你這樣應該看得見吧?我記得介老師跟我說過,你近視其實只不到兩百度而已,老戴著眼鏡多沒趣。」
紀宜抿著唇沒說話。像這樣被強迫著換上別人的衣服、又被拿走戴慣的眼鏡,紀宜竟瞬間有種錯覺,彷彿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另一個叫做紀宜、卻有著截然不同靈魂的男人。
吳瑞一直盯著他看,見他被拿走眼鏡後,就一直咬唇縮在助手席的一角,不時還用兩手交抱著手臂,低著頭不發一語。吳瑞不禁失笑,
「不要這麼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我並不是想看到你這種表情,才邀你來的。」
聲音竟有些許苦意。紀宜還是沒回答他,吳瑞只好嘆了口氣,伸手握住方向盤,踩動了油門,車子便從美術館門口,一路流星也似地駛向夜晚的街道。
一路上吳瑞盡可能和他攀談,還都找些紀宜感興趣的話題。從藝術、戲劇、音樂到水族生物的飼養方法,還聊到了訪談藝大學生時的趣事,紀宜聽得出他學問淵博,而且很有自己的見地,非只是單純吊書袋而已。
但他實在不想理會這個人,總覺得一開了頭,以後肯定沒完沒了,便從頭到尾緊閉著嘴巴。到最後吳瑞也放棄了,扭開跑車的音響,聽起輕交響樂來。還用指節敲著方向盤,一路上跟著旋律哼著。
紀宜發現男人的聲音,竟比想像中來得低沉、有磁性,來得悅耳動聽。
車子駛過好幾個Block,又過了幾條大街,漸漸接近城市的市中心。
四處都是燦爛的霓虹,還有夜晚穿梭的人群,紀宜即使在緊張中,也不禁好奇起來,他本來吳瑞多半訂間旅館,或是高級飯店的房間,或甚至把他帶回家去,越想他就越發惡寒,幾乎想下去找個地方吐,心裡更加思念起介魚來。
但照這樣的路線看來,竟不是去任何一間飯店。車子漸漸接近幾幢高大雄偉的建築物,這個紀宜年輕時再熟悉不過,那是經常出借給表演團體公演的市民音樂暨戲劇廳。
經過幾年的重建和擴增,市民會館的模樣,已經和紀宜學生時代時大不相同。外牆原本是粗糙的磁磚,現在全被打掉,換上頗具質感的大片礫石牆。
整個屋頂也重新翻修,換成可以開闔的扇型廳頂,在室內演奏大型樂器時,還可以架以來,讓聲音從天頂的擋音板反射回來,紀宜聽來聽過的同事描述過,據說格外具有震憾力。
吳瑞把車停在會館的停車場。紀宜還在茫然中,吳瑞便已從容地打開車門,走到助手席旁,畢恭畢敬地替紀宜開了車門,還彎下腰來,對著車裡的紀宜伸出了手:
「來吧,我今晚的貴賓,歡迎蒞臨今晚的目的地。」
說罷還露齒一下。紀宜難得腦子一片空白,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吳瑞就拉著他的手,把他抓出車來,廳口熾熱的夜燈打在臉上,紀宜才驀然驚覺,飛快抽回了五指,吳瑞也絲毫不在意,只是領著紀宜走上市民會館的長階梯。
「對你來說,應該很懷念吧?」吳瑞在前面一邊領路,一邊回頭笑著:
「我聽藝大裡的學弟說,當年你的指導老師,最轟動劇壇的一齣戲,就是在這裡演出的,當時造成了熱烈的迴響,還間接促成市民會館重新翻修,好方便外國的劇團來這裡重新搬演這齣戲。學弟們還說,那齣戲的劇場,就是你設計的。」
吳瑞和紀宜走過鋪著地毯的長廊,等在廳口的幾個女孩子,看見兩個挺拔的青年相偕走來,還交頭接耳地注視了一會兒。紀宜緩緩走上階梯,一路望著似曾相識、卻又不大相同的一景一物,頓時百感交集,怔怔地站了很久很久。
吳瑞好像知道他心思似的,默默地在旁邊沒有打擾。過了很久,才重新對他伸出手:
「加快腳步吧,戲好像快開演了。要懷念的話,晚點再來看不遲。」
紀宜把目光從景物上移開,「吳瑞,你……」語氣有些遲疑。
「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快,我們坐二樓的貴賓席,要是遲到的話很丟臉的。」
吳瑞笑著說,也不等紀宜再問,逕自拉過了他的手,就往廳口的查票人員走去。紀宜只得任由他帶著,在廳口剪了票,又在櫃台買了手冊,才跟著吳瑞進了表演廳。
表演廳也擴建得比以前大,為了方便收音,四周都貼上了吸音的紅絨棉墊,看起來格外華貴。紀宜看了一眼身上的穿著,這才明白吳瑞為什麼要叫他換衣服。正茫然間,吳瑞已經興沖沖地坐到位置上,還拍了拍身邊的座位,紀宜也只好跟著他落坐。
『各位親愛的來賓您好,歡迎蒞臨新市民會館演藝廳,今晚的節目很快就要開始,為了讓各位有個美好愉快的夜晚,演出之前,有幾件事要請各位配合,您的手機……』
紀宜匆匆翻閱的節目手冊,才發現果然是舞台劇。其實光是看眼前的舞台布置就看得出來,高聳至舞台兩側的斜坡,製造出一高一低的微妙視覺感,高的那頭則搭建了顏色詭譎的高塔,淡色的燈光打在上頭,從表演開始前,就一直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紀宜看了一眼劇碼,是莎劇中至為著名的「Romeo&Julia」,只不過註明是復刻版的,也就是改編劇。吳瑞像個孩子一樣,專注地盯著開演前的劇場,
「莎劇的劇場,對劇場設計者而言,可以說是最難不過吧?」
吳瑞看了紀宜一眼:
「因為那個時代,幾乎沒有什麼劇場概念,道具也好布景也好,幾乎全部從簡,所以莎劇的台詞,才會如此華麗而富於詞藻,就是要觀眾在簡陋的舞台條件下,單憑台詞,便能在心裡構築出舞台的一景一物。也因此現代搬演莎劇時,最困難的就是舞台的設計,因為不管怎麼設計,和台詞比較起來,都會有種畫蛇添足之感。」
「……你什麼不行,背書倒是特別伶俐。」
紀宜依然是冷言冷語。吳瑞也不在意,只是笑了一笑,又把目光移回舞台上:
「我因為一些緣故,在上演前就看過這個劇場。覺得你應該會中意,就一直想帶你來看一看,他們只上演三場,是國內和國外演員組合的劇團,演員也很不賴,總之應該會是齣好戲。」
吳瑞話音剛落,演藝廳的燈光就暗了下來,他們也不再交談,把注意力放回舞台上。
開場的舞會就十分別緻,出來跳舞的不是真人,還是一具具垂絲人偶,在機械的調整下,做出看似華麗、實則僵硬的舞蹈動作。
紀宜看過不少羅密歐與茱莉葉的現代翻演,但像這樣抓住他目光的劇場表現,倒是頭一次,當下也忘記身旁的人是吳瑞,全神貫注地看起戲來。
戲終於演到男女主角出場,雙方戴著面具,演出古今中外著名的一幕,也就是高塔上的相會。茱莉葉摟著羅密歐的肩,在露台上吻了又吻、親了又親,一邊說著天要亮了,一邊要拉回來溫存個不停。
紀宜注意到演茱莉葉的人,長得格外清秀,而且竟讓紀宜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相信那不是她演技太好的緣故。
做到茱莉葉向情郎告別後,就切入了中場休息,兩人都沒有離開座位,紀宜還沉浸在劇場久違的衝擊中,他聽見吳瑞在旁邊笑著:
「小時候看這齣戲,總覺得羅密歐和茱莉葉是白癡,有活路不走,年紀輕輕的,硬要往死路裡鑽,還鑽得自以為浪漫。長大之後看這齣戲,還是覺得羅密歐與茱莉葉是白癡,明知未來不管怎麼看都死路一條,還傻傻地一起跳下去。」
紀宜沒有答腔,過了許久,才支著頤悠悠開口:
「雖然傻,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很純粹。」
「純粹?」吳瑞問。
「嗯,我以前也和你一樣,不明白莎翁既然可以編排出像『Much ado about Nothing』那樣曲折複雜的感情,卻在這齣戲裡,創造出這種一見鍾情、再見上床、三見殉情的單純戀愛故事,就像世人質疑他的『The Winters Tale』是譍作一樣。」
紀宜用平穩、卻隱藏著某種憾動的聲音續道:
「但是……經歷過一些事情之後,我才慢慢體會到,或許感情這東西最不容易的,就是單純。像火燄一樣,燃燒然後漫滅的單純戀愛,這世上是不存在的。」
他看著吳瑞,
「所以……羅密歐與茱莉葉的愚蠢,才因此而動人。」
燈光又暗了下來,吳瑞的臉隱沒在黑暗裡,廣播傳來下半場開演的通知。紀宜也不再理他,把視線轉回舞台。
下半場演到兩人在仗義相助的牧師見證下,在教堂秘密結為夫妻。這段的設計十分特殊,從頭到尾全用人物的剪影,一幢幢影子投射在教堂外型的巨大布幕上,牧師用黑色的外袍蓋住狼狽小倆口,慎重地為兩人證婚,
『天主啊,阿門。再大的災禍,都抵不過我注視她傾刻的歡愉,不論死亡和陰影,如何對愛情伸展他的利爪,藉由神聖的言語,而今而後,我們的靈魂將結為一體,將屬於彼此,將了無憾恨……』
布幕上的剪影逐漸縮攏、在外袍的覆蓋下緊靠在一起,單就影子看過去,竟像顆心臟一般,緊密地結合、聚集,像是另一個新生命般澎湃脈動著,即使只有影子,觀眾彷彿可以看見他們牽著手,以為從此再不會放開彼此。
紀宜忽然覺得鼻酸起來,他強咬著下唇,不願意讓旁邊的吳瑞看出他的動搖。
戲接近尾聲,演到茱莉葉在墓穴中清醒的橋段。
這段劇場上幾乎完全是暗的,彷彿模仿著茱莉葉清醒瞬間的視覺,先是漆黑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而後燈光一點一點地添加,直到看得見羅密歐蒼白的指節、淌血的胸口,最後才是那雙已然永遠不會睜開,看不見茱莉葉、也看不見未來的眼睛。
演員的詮釋至為生動,彷彿真的從至福的頂點,被推下的地獄的深淵。茱莉葉臉上的表情既徬徨又無助,就連視線也跟著顫抖起來。
到這裡燈光才全部打亮,雪白的光線,加上略微模糊的光暈,紀宜覺得自己好像進到了劇場裡、進到舞台上演員的軀殼裡。自己不斷努力、不斷向上帝祈願,徬徨、懷疑、躊躇、恐懼,像個傻子一般等待了這許久。
有一天睜眼醒來,才發現一切全成了泡影,迎接自己的,只有無邊無盡的絕望。
茱莉葉自刺的時候,紀宜終於忍耐不住了。他把背靠回躺椅上,死命地咬住自己的上臂,就這樣無聲地啜泣起來。他有感覺吳瑞好像動了一下,但演藝廳太暗了、什麼都太暗了,紀宜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舞台上演員沉痛的、純粹的呼聲。
戲結束的時候,演藝廳一下子大放光明。
這個劇團連謝幕的方式都很特別,全員只以背影現身,即使觀眾們拍手,他們也不轉過身,只是沉默著靜立著背影,任聚光燈一個個從他們身後掠過。但觀眾的反應卻依然熱烈,歡呼聲響徹了新建的扇形穹頂。
這又讓紀宜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最後一齣戲結束時的光景,淚水更加停不下來了。
觀眾開始散場的時候,紀宜還沒有離開座位,或是說無法離開座位。他實在不想讓吳瑞看到這副模樣,但實在身不由己,他就這樣握著椅把,一下一下地啜泣著,用手拭著頰邊落下的眼淚,兀自拚命地咬住下唇。吳瑞體貼地遞來面紙,紀宜也沒有拒絕。
「還是很棒吧,舞台劇?」吳瑞看著哭著不停的紀宜,忍不住微笑了。
紀宜用面紙掩著頰,吸氣了好半晌,才有辦法說話:
「說什麼……一直……都是……最棒的啊……」
他哽咽地話都說不清楚,吳瑞笑著拍了拍他的肩,紀宜也顧不了三七二十一了,把頭抵在他肩上,盡情地哭了出來。
等到紀宜好不容易平復情緒,觀眾也差不多都散光了。吳瑞從座位上跳起來,張望了一會兒,對紀宜伸出了手,
「來,陪我去見一個人。」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5) 人氣(1,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