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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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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維(素熙)的部落格,良心發現時會填一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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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24 週六 202000:43
  • 遺失的吶喊 十一


  「挺好喝的,我還不知道我家裡有茶葉。」
  他說著,就這樣把茶杯握在手裡,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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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遺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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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18 週二 201419:55
  • 遺失的吶喊 十


  「我知道了。」我點頭,難得打從心底地應承。
  我到法院門口時已經超過六點了,以前我不知道法院也會打煬,不過看門口都是排班的計程車,竟然連大門也關上了。
  我想我應該是來晚了,而且手邊還沒有任何孟夏的聯絡方式,我不禁著急起來。比起失約,我更怕孟夏會覺得我不想理他,想說給你一個這麼大面子,竟然還給我爽約,只怕以後就再也不會搭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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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遺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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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12 週六 201102:10
  • 遺失的吶喊 九

 
  我嚇了一跳,看著一路堆到天頂的書,或許孟夏所言不虛,但我無法想像一個人家裡放著五萬本書的樣子,放五萬碟A片還差不多。
  我幫著孟夏開始找書,有了目標之後,調查起來就有幹勁多了,何況只是找貼紙的話,不需要什麼專業的歷史社會學知識。我偷瞄了孟夏一眼,他並沒有阻止我協助的意思,只是抿著唇低頭翻找著,側臉像希臘的雕像一樣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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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遺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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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9 週四 201021:02
  • 遺失的吶喊 八

   「就是……你說的,引領人的事情,如果被外人知道了會被懲戒。」
  
  他沒有看我的眼睛,一直盯著手上整理到一半的信件。我有些驚訝,一時沒有回話,他就深吸口氣,轉動著輪椅滑回客廳。
  
  「那天我太激動……因為確信你在案發當晚來過這間屋子,加上你舉止怪異,所以我一直以為你就是殺死教授的兇手。加上聽到你……若無其事地談論替人自殺的事情,對象還是我母親,一時有點不舒服,有點失控,」
  
  他扶了一下眼鏡,依舊背對著我。
  
  「仔細想想,那是你選擇的生活方式,你們有你們的信念,我本來也沒有權利干涉。如果我的行為因此讓你惹上什麼麻煩,我道歉,今後不會再發生同樣事了,也謝謝你……告訴我教授最後的遺言。」
  
  他的語氣有些生硬,抓著椅把的手好像也緊了一下。我意外地看著他滑動輪椅,好像要躲回書房,連忙跟在後面追了上去。
  
  「等一下,孟夏!」
  
  我大聲叫道,一跟進書房,才發現原本在書架上的書,有一半被人搬到了地板上,還分門別類地堆好,有泰半都是外文書籍,成堆的書籍一路堆到書桌上。
  
  我一時停住了腳步,而書架前的孟夏正艱難地直起上半身,試圖從更高的書架上拿下一本燙金的英文書。
  
  「這是……」我忍不住問。孟夏沒有回過頭來,只說:「不要亂動這些書,我已經分好類了,要過來的話從旁邊繞。」
  
  我聽著他的話,好像沒有要趕我走的意思,不禁暗地裡鬆了口氣。老實說我一直摸不清孟夏對我的想法,他在老姊面前說他是我的朋友,但我想這也是他不要被老姊人道毀滅的權宜之計而已,並不是認真的。
  
  許懷紗說得沒錯,我這個人一直都沒什麼朋友。
  
  「為、為什麼要分類?」我脫口問道。孟夏總算回頭看了我一眼,伸手拉下一本辭海般厚重的書。
  
  「我想找線索。」孟夏說。
  
  「線索?」
  
  「嗯,那天……就是我去你家裡那天,你不是說,教授找你是因為想自殺,」
  
  孟夏頓了一下,「教授她是個非常嚴謹的人,同時也非常認真,對自己的研究專注到了一絲不茍的地步,老實說她寫給我的信裡,除了噓寒問暖之外,多半都是關於她的研究。她對集中營的疑問、對希特勒的感想等等,大多是這些東西。」
  
  原來如此,我想起那天晚上,方教授對我說他還有個養子的時候,的確說了什麼「他對我的研究略有所知,只是沒碰觸到核心」之類的話。
  
  想起方教授,我的心底又是一陣惻然,我看著書桌後空蕩蕩的秘書椅,忽然好渴望她就坐在那裡,用那雙溫和的藍眼睛專注地翻閱手上的歷史書籍。
  
  孟夏似乎也想到類似的事情,眼鏡下的黑眸注視書桌良久,這才移開了目光。
  
  「我想教授這樣的人如果會想自殺,一定和她的史學研究相關。剛才聽你這樣說,我更確信我的想法,所以才想來這裡查查書房。」他淡淡地說。
  
  「那信呢?信裡應該也有線索不是嗎?」我擊掌。
  
  孟夏橫了我一眼,眼神裡又充滿那種令人熟悉的嘲諷味。好像在說「你都想到了,我會沒想到嗎?」之類的,不過我倒是沒怎麼不爽,反而覺得有點懷念。
  
  ……真糟糕。我該不會變成被虐狂了吧?
  
  「我把教授十四年的信拿出來重新看過一遍。不過就算不那樣做,那些內容也已經印在我腦海裡了,十四年來,每回收到教授的信,我都會讀上好幾遍,上面如果提到史學相關的內容,我也會去找些資料和論文,這樣才能在回信中和教授討論。」
  
  我覺得難以想像,老實說我那在法國唸書的二哥,偶而大發慈悲也會寫信回來,只是內容都很廢。而負責回信的老媽還是可以掰出一堆有的沒的寫在信上。內容不外乎是什麼今天超市特價了多少、我又被當了幾學分之類的家常廢話。
  
  如果有機會,我還真想瞻仰一下孟夏和教授的信件往返,大概每封都像歷史系期末報告那樣吧?
  
  「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討論歸討論,都是一些書上就找得到的東西,還有更多的是一些感想。特別是對猶太人的感想,教授特別喜歡研究猶太人。」
  
  「啊,因為她母親的關係嗎?」我看見孟夏望了我一眼,趕忙解釋:「教、教授有跟我說,她媽媽出生在德國……德國哪裡的,出生年剛好是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那年。」
  
  「德國慕尼黑。德國南方最繁榮的城市,很多著名的德國哲家學在那裡出生,教授的母親在慕尼黑的茨威格醫院出生。所以教授有跟你提起她的家族?」
  
  「呃,有……」
  
  「教授到底還跟你說了多少事情?」
  
  孟夏交扣著雙手問,臉上有幾分嘲笑意味。
  
  「沒、沒有了啦!我知道的都跟你說了!呃,應該說我記得的……」
  
  我感覺孟夏似乎嘆了口氣,扶著輪椅又轉過身去。我覺得有點抱歉,孟夏這樣信任我,但我一聽到歷史就頭昏腦漲,當天晚上又因為忙著判斷方教授的自殺意願,對她的話多少有點心不在焉。結果現在要我回想,腦子竟然一片空白。
  
  要是這是部小說就好了,還可以翻回去找線索。人的記憶力實在是不可靠,我開始認同孟夏在法庭後說的話了。
  
  「啊,對了,那個案子……後來怎麼樣了?」
  
  我忽然想起來叫道。孟夏回過頭來:「案子?」
  
  「就是那個……在法院審理的案子。就、就是我遇到你的那天。」
  
  「喔,馮先生的強盜案。」孟夏聳了聳肩:「後來又開了一次庭,不過主要只是對庭訊筆錄和證據做最後確認而已。我已經向法院提出停押聲請,等判決可能還要一段時間,但馮先生應該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
  
  我的腦袋自動跳過所有聽不懂的名詞。「那是贏了的意思嗎?」
  
  孟夏又從架上扯下一疊書,接在懷裡,唇角難掩一絲弧度。
  
  「嗯,算是贏了吧。」
  
  我不禁鬆了口氣,雖然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叫馮雁一的人,但畢竟法庭上我也有幫上一點小忙,不管怎樣無辜的人能夠洗刷冤屈真是太好了。
  
  我看見他腳邊疊了一疊書,他把大部分的書都堆到書桌範圍外,就只有那疊書擱在他腳邊。他又扯下一本書,但那本書放在書架第三層,已經不是坐在輪椅上的他能夠搆得著的高度,我反射地箭步向前,在書掉下來砸到他之前替他托住那本書。
  
  孟夏仰視了我一眼,我把書捧下來交給他,他仍然沒有伸手接下,只是用鏡片下的雙眼凝視著我。過了很久,才終於伸手抽走那本書,把他放到腳邊那疊書上。
  
  我感覺氣氛有些尷尬,只好指著那本書問:「這是什麼書?」
  
  孟夏忽然嘆了口氣,「你不是大學生嗎?不用上課?」
  
  我一怔。「呃,我大四了,課不多,所以很閒。」
  
  「你不用考執照嗎?物理治療師要執業的話需要執照吧,物治師的國家考試是在六月不是嗎,你都不用準備?」孟夏又問。
  
  我怔了怔,隨即想到他來我家找我之前,一定仔細地把我調查過了。雖然不知道他用什麼管道,但這個男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反正我八成得延畢唸大五,所以還早得很。」我說。
  
  「那活動呢?大學生不是應該有很多活動?」
  
  「我很少參加學校的活動。」
  
  「打工之類的呢?」
  
  「我有在打工,但是今天請假。同事說要代我的班。」我說。
  
  孟夏露出一副被我打敗了的神情。我心裡有些忐忑,說真的,剛剛我替他接書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裡,竟像是痛恨我什麼似的,雖然稍縱即逝,跟把我誤為他母親的兇手時不同,那是一種更為深沉、甚至帶點自暴自棄的恨意。
  
  是怪我替他拿書嗎?可是他在法庭時,明明就頤指氣使地要我把他抱來抱去的,一點都沒有不自在的樣子,現在卻為了一本書鬧彆扭,實在說不過去。
  
  我看見他又嘆了口氣,把手擱在腳邊的書堆上。
  
  「這本是奧許維茲的餘脈(Remnants of Aschwitzs),作者是著名義大利社會學家Georgio Agamben,不只這本,這些書大多和奧許維茲有關。」
  
  「奧許維茲?」
  
  「德國南方最大的集中營,奧許維茲位於波蘭西南方,原先是單純的漁業小鎮,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受希特勒命令,才做為勞動改造中心使用,一開始只是集中傷兵、俘虜的據點,但希萊姆開始血統肅清計畫之後就改變了,因為奧許維茲離戰線最近,所以就成了德軍屠殺低劣種族的中心……你有一分鐘決定要不要聽我講下去,懷沙。」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讓我呆了呆。大概是我不自覺露出睡容的關係,他看我的眼神有幾分好笑。
  
  「我、我有在聽!」
  
  「喔?那奧許維茲原本是做什麼的城市?」孟夏考我。
  
  「呃,集中營?」
  
  孟夏放棄了,他大概很慶幸自己沒去當大學教授。
  
  「從波蘭的首都華沙要到奧許維茲,當時只能搭乘火車。那時候平均一天有兩百多個猶太人、政治犯和同性戀坐在開往奧許維茲的火車上,德軍在原來的奧許維茲外三公里處又多設了一個集中營,稱作奧許維茲第二,年輕力壯的猶太人留在原來的集中營,日夜為德軍工作。而老弱婦孺就集體送到另一邊,在毒氣室裡處決掉……」
  
  「啊!」我忽然想起來:「這個集中營……該不會是『白色巨塔』裡的那個吧?」
  
  令我意外的是,孟夏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白色巨塔?」
  
  「對啊,就是那個很有名的日劇,演主角的還是唐澤壽明呢!就是那個財前教授。」
  
  我還記得那時候老姊迷戀他迷戀得不得了,還有一些醫學院的學姊也是,拜她們之賜,這齣日劇我看了不下三次,連演員的名字也被迫記起來,因為許懷紗要我去幫忙買財前教授的簽名劇照。
  
  「裡面不是有一幕嗎?主角站在分岔的鐵軌中間,一邊通往的是代表死的媒氣室,一邊通往的是代表生的勞動營。財前教授就很感慨地說,醫生就像是開在軌道上的火車,可以醫人於生,也可以為政府做生體實驗、致人於死,一念之間天差地別。」
  
  孟夏怔怔地聽著我解說,好像第一次聽到這些東西。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他不知道的事,雖然我知道孟夏也是人,不可能萬無一失。但大概是他一直擺出無所不知的架勢,我不知不覺就把他當作異類來看待。
  
  「嗯,我想是吧。」
  
  半晌孟夏點了點頭。
  
  「當時通往媒氣室的火車,要經過一道石製的城門,猶太人稱呼它為『死亡之門』,意即通過後就再也回不來了。媒氣室裡每天平均處決三百到五百個非亞利安種族的人,屍體燒成灰之後還是沒地方擺,只能用推土機鏟起來埋到近郊去。教授的長廊那還有當時推土機堆屍體的照片。」
  
  還好我當時沒看到,否則那天晚上我一定吃不下晚餐。
  
  「生或死,真的差異很大啊……」
  
  我感慨地說。孟夏往椅背上一靠,交扣著十指說:
  
  「其實送到勞動中心的猶太人也好不到哪去,勞動中心的環境極為惡劣,德軍盡其所能地壓搾他們的勞力,提供的食物卻極其貧乏,像是乾枯的麵包、攙有泥水的蔬菜湯等等,那裡冬天低達零下十二度,猶太裔的勞工卻連毛毯都沒有,每年冬天單純死於嚴寒者高達一千八百多人。大多數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像行屍走肉般活著,」
  
  孟夏攤開那本「奧許維茲的餘脈」,指著卷頭一張照片給我看。
  
  照片上看起來是個男人,之所以用「看起來」,是因為我幾乎無法確定他是不是人,他全身最明顯的地方是髖骨,因為只有那裡比較寬,其他地方都畸形的緊貼在骨頭上,除了肋骨,我甚至可以看到心臟的形狀,在僅存的皮囊包裹下,若有似無地跳動著。
  
  他沒有穿衣服,連下體都是光溜溜的,已經剝落殆盡的頭髮下,那雙黯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鏡頭,彷彿連自己為什麼被拍、被拍的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看過很多走投無路、病入膏肓,最後選擇自殺這條路的人們。但比起這個照片上的人,那些自殺者體面得太多了。
  
  我實在不知道該稱呼他為什麼,稱作「人類」吧,總覺那跟我一直以來認知的人類不太一樣。就像孟夏說的,那是行屍走肉,連人最後的尊嚴都失去的行屍走肉。
  
  很多人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說生命是一個人最珍貴的事物,除死無大事。
  
  但當一個人除了生命什麼也不剩,那個生命又珍貴在哪裡呢?
  
  我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抹了抹臉。低頭才發現孟夏一直觀察著我,我吃了一驚,連忙把視線移開,不讓他看見我的眼睛。
  
  「其他……其他的書呢?」我指著下面的書問。
  
  孟夏輕咳了一聲,好像要化解什麼似地,五指壓在書上彈了一下。
  
  「下面這本是亞伯特•愛因斯坦的『告文明世界書』,是他在1942年寫下的。」
  
  「亞伯特愛因斯坦?呃,是發表相對論的那個愛因斯坦嗎?」我一愣。
  
  孟夏點了點頭,我把他說的「告文明世界書」拿起來翻了翻,才發全部是外星文字,腦子裡一暈,忙把他擱了下來。
  
  「這是德文,亞伯特愛因斯坦在德國烏爾姆市出生。這篇文章很有意思,愛因斯坦少有非物理學性質的著作,是他以德國人的身分,駁斥當初包括Carl Schmitt在內,為納粹說話的知名社會、政治和法律學家所寫下來的東西。」
  
  「這本呢?」我忙又拿起下面一本,避免他再繼續說明下去。
  
  孟夏彷彿看穿我的意圖,唇角微微一勾,又拿起下面一本書。
  
  「這個是『文明及其缺憾』(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作者是西格蒙•佛洛依德。」
  
  我瞥了一眼封面,上面揚揚灑灑全是陌生的字母,裡面不用翻也知道不會是中文。雖然西格蒙佛洛依德這名字聽起來實在很耳熟,但直覺告訴我不要追究下去比較好:
  
  「其他的書呢?」我問。
  
  「你手上壓著的那本是歌曲集『流浪者之歌』(Lieder eines Fahrenden Gesellen),作曲家是古斯塔夫馬勒,這個是交響樂團暨合唱團版本。」
  
  他不等我問下去,把剩下的書抱到膝蓋上,照著順序一本本擱回紅木書桌案頭,一面放一面介紹著。
  
  「這本是『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作者是維吉尼亞吳爾芙,是她最為人所知的隨筆創作。再來這一本是『我的生活及思想』(Out of my Life and Thought),是著名神學家艾伯特史懷哲的自述傳記,還有這個,是英國知名劇作家威廉•莎士比亞的早期劇作集……」
  
  「等、等一下!」我連忙伸手阻止,總覺得孟夏這個男人不想回答別人的話時,態度硬得跟什麼似地。但一但開啟了話匣子,就會像教授一樣說個不停。而我今天的上課量已經夠多了,超出我的負荷範圍,再這樣下去我腦子裡的保險絲一定會燒壞。
  
  「這……這些書為什麼要特別放在一邊?他們有什麼關係?」我問。
  
  孟夏掀開一開始那本「奧許維茲的餘脈」。
  
  「其實我也還不知道。」他悠悠地說。
  
  「咦?」
  
  孟夏用指腹磨著書頁,像在思考什麼似地望著前方。他指著一頁照片的上方,我以為他又要引我看什麼恐怖的照片,多少有點抗拒,畢竟剛剛那個畫面實在是太震憾了。
  
  但孟夏指的卻不是照片,而是書頁側邊,我發現那裡竟貼了張小小的紅色圓點貼紙。
  
  「這是……」
  
  「嗯,我在整理這些書時偶然發現的。教授讀書時有做筆記的習慣,所以大多數的書大多劃滿了螢光筆、簽筆,很多頁裡夾有便條紙,書眉也有教授隨手寫下下的感想,有些書還有折角。」孟夏有些懷念地說。
  
  「所以?」
  
  「但是我發現有特定幾本書,右上角貼有這種紅色小貼紙。這樣的貼紙在其他的書裡都沒有,以前我回來T市時,也會跟教授借幾本書,也沒有見過這樣的貼紙,我想應該是最近幾年教授貼上去的,而且你看,貼紙還很新。」
  
  孟夏的指尖在貼紙上撫過,我理解似地點點頭,
  
  「部分的書裡,這些圓點貼紙還蓋在教授過去的隨筆上,證明這些貼紙的時間比較近,而且因為貼紙的新舊程度差不多,所以應該是同一時間左右貼上去的。」
  
  孟夏挪動輪椅,靠近書房的窗邊,他一手從架上取下一本書,一手轉動窗旁的百頁窗,百頁窗的褶簾半開,夕陽便從窗口透了進來,我才發覺竟然已經黃昏了。和孟夏這種人講起話來,時間真的是不夠用。
  
  「這麼一來,有件事情就很奇怪了……」
  
  我一愣。「什麼奇怪?」
  
  「這些貼紙的功用。」孟夏說。我一頭霧水,而且總覺得我腦袋裡現在都是水泥,一定是聽了太多超出我理解範圍知識的緣故。
  
  「貼紙的功用?不就是教授拿來提醒自己的嗎?你也說過,方教授看書的時候不但會眉批,還會貼便條紙之類的。」
  
  「貼便條紙的確是很正常,我在寫論文的時候,遇到大量的參考書籍,也會在側邊像這樣貼上便條,以便下次拿到這本書時,可以很快找到對自己有用的章節。」孟夏隨手抓起一本書,彈著突出頁緣的綠色便條紙說。我點點頭,孟夏又繼續說:
  
  「但前提是這是便條紙,這種分頁式便條紙的功能就在於,即使在書闔上的狀態下,從頁緣就可以輕易地找到便條紙的位置,但貼紙就不是這樣。」
  
  我終於明白孟夏的疑慮:「這是說……」
  
  「這種貼紙,一但把書闔起來,從外觀根本看不出來你在哪一頁貼過貼紙,非把整本書從頭到尾翻過一遍,連貼紙的存在可能都察覺不到。我若不是懷念教授的筆跡,把她的書攤開來一本一本看過,也不會看到這些貼紙……」
  
  孟夏說到一半就打住了,我看他的表情,竟有幾分懊惱,又有幾分彆扭,好像有點後悔這種不經意洩露的情緒。但他很快恢復常態,
  
  「如果說只有一本也就罷了,還可以解釋成教授對這本書有特殊用途,所以用紅貼紙來做標記,以便閱讀時提點自己些什麼。但是事實上貼貼紙的書不止一本,要是放在一起也就罷了,奇怪的是這些書還各自放在不同的架上,如此一來這些貼紙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就很耐人尋味了。」
  
  孟夏撫著下顎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不禁有幾分佩服,要是我的話,就算死的是我老媽,我也不會這樣鉅細靡遺地檢查她的遺物。
  
  一想到他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檢查這些書,我就覺得有點難受。
  
  「我想這些紅貼紙一定有什麼原因,雖然和案子不見得有關,至少也是個線索,所以就把整架的書翻下來,把所有貼有紅貼紙的書找出來。結果不出我所料,這些貼著紅貼紙的書都有個共通點。」
  
  「共、共通點?」
  
  我一愣,眼睛不由得又往那本「奧許維茲的餘脈」上飄去。這些書在我眼裡除了都是火星文、都厚得可以當凶器殺人以外,實在找不出什麼相似的地方。
  
  然而孟夏看了我一眼,竟然反問我:「你覺得這些書有什麼共通點?」
  
  我傻了一下,眼睛盯著書頁那個紅點。鮮豔的紅色貼紙,透過夕陽的映射,乍看之下竟像染上了鮮血那樣。
  
  「呃……都是英文書?」
  
  「……奧許維茲的餘脈是義大利文,愛因斯坦和佛洛依德都是用德文寫作,還有吳爾芙的作品是英法對照,請問有哪一本是英文?」
  
  我認真地想了一下。「唔,作者都是外國人。」
  
  「又來了,先是用西方人統稱,現在乾脆用外國人了嗎?」孟夏嗤笑。
  
  我攤了攤手,「這些書每本都看起來很複雜?」
  
  「這些書有哪一本在你眼裡看起來不複雜?」
  
  媽,你說這個人是不是很過分?是不是?
  
  「哎喲,我不知道啦,我們家的人都很少看書。」我舉手投降。
  
  我覺得孟夏似乎嘆了口氣:「算了,其實方向上也算有摸到一點邊。你剛剛說作者都是外國人,對嗎?」
  
  「嗯……啊!」
  
  我隱隱摸到一點頭緒,忍不住從桌沿跳了起來:「我知道了,孟夏!我知道了!這些書的作者都是德國人?」
  
  孟夏終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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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5) 人氣(955)

  • 個人分類:遺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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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7 週四 200919:14
  • 遺失的吶喊 七


  屋裡的凌亂被收拾一空,變得有些空蕩蕩的,光看就讓人覺得寂寞。
  我沒接他的話,只是側頭想了一下:
  「那這樣根本就不可能啊!孟夏,我記得我離開的時候,門還鎖得好好的,不要看我這樣,引領人是很有職業道德的,為了不讓死者死後財物被人盜走,我們都會讓委託人死在安全的地方。所以離開之前,我有確定門是好好地鎖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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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826)

  • 個人分類:遺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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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7 週四 200919:09
  • 遺失的吶喊 六


  老姊瞪大了眼睛,因為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他作對。
  「小沙……」
  「老姊,不可以,他有權利知道這些事情。」
 
  我喘息著,雙手把孟夏抱得更緊,卻不敢直視老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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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829)

  • 個人分類:遺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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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26 週四 200917:25
  • 遺失的吶喊 五

 
  「自殺……?」
  
  孟夏的聲音有些驚訝,他沉默了一下。
  
  「你是說,教授想要自殺?」
  
  「是。」
  
  「為什麼?不,等等。教授想自殺,和你有什麼關係?」
  
  令我意外的是,孟夏對這件事似乎並不太過訝異。我想起方教授說的,他的養子,對研究的事也略有所知的事。我回答,
  
  「……我去協助她自殺。」
  
  「協助她自殺?!」
  
  這回孟夏幾乎是驚叫出來,如果他可以站得起來,恐怕會站起來揍我一拳。
  
  「你現在是打算說,你殺了她,是因為你受囑託殺人(註)嗎?」
  
  「我沒有殺她!我說過了!」
  
  我也激動起來,抬起頭來直視著他。孟夏也直視著我,我們就像在窺探彼此的內心般,互不相讓地撞擊著對方的眼神。
  
  「因為我覺得她是被逼的,事實上她並不想死!她並不是『自覺地選擇死這條路』,所以依據引領人的規矩,我就不能引領她上路,所以我在她的茶裡下了安眠藥,讓她睡一覺好好思考一下。沒想到我離開後,第二天一早……」
  
  「引領人?」
  
  孟夏不愧是律師,很快抓到關鍵字。我嘆了口氣。
  
  「對,引領人。講得白話一點,就是協助你們一般人自殺的人。這是我的副業。」
  
  「你的副業是殺手?」
  
  孟夏露出一副無法相信的表情。
  
  「不是殺手!引領人和殺手完全不一樣!我們只是協助覺得人生已經夠了、覺得生命到此再持續已毫無意義的人們,自覺地走上死亡這條路而已。我們讓他們毫無痛苦地死去、毫無留戀地升天,然後不收取任何報酬。這是歷史悠久的行業,只是一般的市民不知道我們的存在而已。」
  
  「那就是加工自殺罪(註)。」
  
  孟夏直接潑了桶冷水。我搖了搖頭,關於這點,我可是從小接受技職教育,
  
  「你覺得自殺有罪嗎?」
  
  「自殺當然有罪,只要殺人都有罪,就算殺自己也一樣。只是法律處罰一個自己都想剝奪自己生命的人,實行上會有困難而已。」孟夏淡淡地說。
  
  「為什麼呢?人可以決定自己何時吃飯、何時睡覺,可以決定自己上什麼大學,和什麼人談戀愛,與什麼人結婚,可以決定人生中一切外力可以配合的事情。但為什麼人生的結束,也就是死,反而無法自己決定了呢?」
  
  「讓留下的人傷心,這不算罪過嗎?」
  
  「就算是意外死亡或病死,也會讓留下的人傷心啊!比起意外死亡或病死,能夠自己決定自己的死期,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嗎?何必把這麼大的權利,交給一個虛無飄緲的天意,那豈不是更愚蠢?」
  
  「讓年紀輕輕的人對社會無所貢獻就死去,這樣浪費資源不也是罪過?」
  
  「孟夏,自殺的人不見得都是年輕人啊!」我說道,
  
  「我引領過的案例中,也有重病重到生不如死,但卻因為T市沒有通過安樂死法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病人。也有進出勒戒所幾百次都戒不掉毒癮,因為他的人生痛苦到沒有毒品就活不下去,但卻又下不了手自殺的歐巴桑……」
  
  我看了一眼孟夏,他還是面無表情地瞪著我,我吞了口涎沫:
  
  「……同時也有單純覺得他活得已經夠了,想去另一個世界看看的老詩人。這些人既然覺得,死了比活著要幸福,為什麼他們不能追求他們的幸福呢?」
  
  「他們追求幸福,可有許多人要為他們的死負擔更多的責任。」
  
  「不管追求什麼幸福,都會犧牲掉一些人的利益,死亡不過是其中一種手段而已。」
  
  「這些話,是你自己體悟到的,還是什麼人告訴你的?」
  
  孟夏忽然笑了一下,把他的眼鏡擦乾重新戴了起來。我為他的問題呆了一呆,然後才囁嚅地說:
  
  「這個……我……我的老媽,從小就是這麼教我的。」
  
  「那麼我現在說我想死,你也會替我殺了我自己嗎?」
  
  「咦?」
  
  「我覺得我活夠了,早在十幾年前就該死了。許懷沙,你會殺了我嗎?」
  
  孟夏冷靜地說道,他的眼睛隔著鏡片看著我。
  
  我的心臟重重一沉,這兩年來的引領經驗,我看過形形色色想死與不想死的人。
  
  但方孟夏在說這句話時,眼睛裡竟看不到一絲雜質,比過去我所看過的任何自殺者都還要真誠。他是全心全意地求死。
  
  可是怎麼可能?像他這樣優秀又有抱負的人,怎麼可能這樣一心求死?
  
  「怎麼樣,許懷沙,回答我啊,你會殺了我嗎?」
  
  我移開了目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
  
  按照引領人的規矩,只要有人提出請求,無論以任何形式,而對方也確實符合自覺自殺條件的話,受委託的引領人就沒有拒絕的餘地。我看著孟夏,發覺自己的手在顫抖:
  
  「我想……」
  
  「或許你說得對,自殺並不是什麼罪過。」
  
  看到我的反應,孟夏似乎並不驚訝,他轉過了輪椅。我從他閃爍的鏡片下,看到些許不經意流露的痛苦,
  
  「只是我們大都下不了手。」
  
  我咀嚼著他話裡的意思,他卻沒再多做解釋,好像恢復了正常。他把兩手挪到太陽穴上,像在思考什麼似地磨擦著,
  
  「你在教授的茶裡下了安眠藥,就離開了。然後第二天早上,教授就被殺了,也就是說,如果你沒有說謊的話,在你離開到教授死亡之間,有什麼人闖進了那間屋子,而那個人,才是殺死教授的兇手……」
  
  他喃喃自語著,我沒有打斷他的思考,但他卻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我:
  
  「你說你會殺死想自殺的人,是用什麼方法?自殺和他殺,在跡證上的差異不可以道里計,他殺要畏裝成自殺是很困難的。」
  
  「引領人有自己一套方法。」我說。
  
  「什麼方法?」
  
  「我不能告訴你……」
  
  「你和我說的話,我就當不知道你去過那間屋子的事,也不會和任何人說這件事。」
  
  這真是個誘人的條件。我往庭院裡一看,老媽還沒有回來的跡象。
  
  「人只要百分之百相信自己已死,就會死了。」我只好說。
  
  「什麼意思?」孟夏皺了皺眉。
  
  「你聽過這個實驗嗎?其實我也是聽我老爸說的。那是在戰時莫斯科一所秘密心理實驗所做的實驗,當然是非法的。他們把兩個完全沒有任何病症、病史,身心都很良好的受試者押到實驗室中。先讓其中一個人看著他的同伴被綁上床,在靜脈裡注射致命的毒藥,在注射的期間,實驗人員放了恐怖的音樂、把燈光調暗,再不斷告知被注射毒藥的人他將會如何地死去,甚至還為他唸了聖經。結果後來當然那個人就死了。」
  
  「然後?」
  
  「然後他們就把抖著不停的另一個同伴抓過來,用同樣的手法綁到鐵床上、放上音樂、調暗燈光,對他說同樣的話,也同樣為他唸了聖經。但是這次替他注射的卻是普通的葡萄糖液。但是很奇妙的是,過了幾分鐘後,他們去測那個受試者的脈搏,發覺他竟然真的死了。而且死的時候生理表徵,竟和那個被注射毒藥的同伴一模一樣。」
  
  「就和催眠一樣,如果暗示可以擴及自主及非自主神經的部分,比如呼吸和心跳,那就確實有其可能性。」
  
  孟夏支著下顎點了點頭。好不容易從他口中聽到我可以理解的話,讓我有點感動:
  
  「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引領人以一種特殊的方法,讓自殺者深信自己已經死了,而且是自殺死亡,生理各個方面也會呈現自殺的現象,就連最好的法醫也驗不出來真正的死因。我們就是以這種方法引領我們的客人。」
  
  「有這回事?」
  
  孟夏一副難以致信的表情。我點點頭:
  
  「其實就和催眠沒什麼不同,只是我們用的方法比較特殊罷了。」
  
  「怎麼個特殊法?」
  
  「說是自殺,對我們而言也還是殺人,所以當然有兇器。」
  
  「兇器?」
  
  「就是傳達死亡指令給自殺者的媒介。老姊用的是雙槍,像我二哥用的是牙齒,搞得自己就像個吸血鬼一樣。至於我媽則是用平底鍋,我爸通常是用運動器材。」
  
  「你呢?」
  
  我嘆了口氣。
  
  「我再和你說下去,真的會被引領人公會送懲戒的。」
  
  「我想知道。」孟夏不改認真地說道。
  
  「我們家在孩子抓周的時候,用的不是胭脂玩具,而是引領人的兇器,以此來決定這個孩子適合做什麼樣的引領人。我抓的是這個東西。」
  
  我站直了身軀,從外衣的內側掏出一個長型的布套。
  
  印象中,當初我在抓這樣東西的時候,只是覺得他很漂亮,我從小喜好就很低俗,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小時候我不曉得被老姊嘲笑了幾次,她說我完全不適合這種帥氣的東西。
  
  那是一把短軍刀,我在孟夏面前緩緩將他抽出來。
  
  「拿坡崙指揮刀,這在十九世紀初,法國的將領很喜歡用。」
  
  孟夏冷靜地說,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我的兇器正式的稱呼。我抽出整個刀身,反握刀柄,把刀尖對準了孟夏的額頭,然後說:
  
  「就像這樣,從致命的地方刺進去,大抵和殺人的儀式沒什麼不同,因為我們必須讓被引領人相信,他已經被我們殺死了。」
  
  「從這裡刺進去的話,是真的會死吧?」
  
  「啊,並不會,因為只是意念的刺入,不是刀的實體。」
  
  孟夏嚴肅的臉整個皺了起來。看來這種事情,對一般人而言還是難以理解了點,我要不是從小看慣了,恐怕也會以為是天方夜譚。
  
  「這麼說,你現在對我刺一刀的話,我也會死得乾淨俐落。」
  
  「確實是如此沒有錯。」
  
  「那就試試看吧!」
  
  孟夏忽然語出驚人地說。我愣了一下:
  
  「咦?」
  
  「我這個人向來不信鬼神,所謂敬鬼神而遠之,我敬畏,但是不會拿那些虛無飄緲的概念當作判斷事物的基礎。如果那把軍刀真的像你所說的那麼神奇,那就來試試看。」
  
  我安靜下來。「你是要我引領你……?」
  
  大概是我聲音忽然改變的關係,孟夏雖然不明白原委,但多少也察覺我的異樣,
  
  「不,雖然很想,但在查出教授的死因前,我還不能死。」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你剛才說,用你的方法殺人……」
  
  「是引領,不是殺。」我修正。
  
  「用你那個方法殺人,實際上是一種意志的催眠,那也就是說,除了催眠人以為自己死亡之外,應該還能做到別的事,例如催眠人聽從自己的命令之類的。」
  
  孟夏不理會我,逕自嚴肅地說。
  
  我沉默了下來,不愧是方孟夏,一下子就抓到了引領人能力的脈絡。
  
  
  「所以?」
  
  「所以我要你催眠我,就用那把軍刀。」
  
  「咦咦?」
  
  我又是大吃一驚,像在看怪物一樣瞪著輪椅上的孟夏。
  
  「催、催眠你?閒著沒事幹嘛要做這種事啊?」
  
  我一邊說,一邊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現在是晚上六點,我那老媽去超市前從來不會規劃,往往不要的東西買了一大堆,真正想要的東西卻沒買著,還白花一堆時間。
  
  「因為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孟夏說得倒是直接,他那雙充滿壓迫力的雙眸,毫不保留地直視著我:
  
  「除非你讓我看到直接操作的狀況,否則我沒有辦法把你的話,也納進我判斷的基礎事實裡。」
  
  「那不可能。」
  
  我很快回答,孟夏看著我,我只好長長嘆了口氣,
  
  「方先……孟夏,你聽我說,」
  
  不管怎樣,我都得撐到老媽或是誰回來救我為止。但我也不想再看一次孟夏那種悲憤、好像把所有的悲傷都蓄積在眼底的眼神,老實說我們一家人,做得雖然是引領人這種特殊的工作,但說實在的都挺開朗的,換言之都還挺大而化之的。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像孟夏這種認真嚴肅、情感敏銳的人,我從小就很怕這種人,也不敢跟這些人交朋友。因為太過認真的結果就是走極端,而極端的極端,往往不是毀滅自己,就是毀滅別人。
  
  「孟夏,引領人的工作是很嚴肅的,同時也是很危險的。」
  
  「嗯,我可以理解,律師也是。」孟夏淡淡地說。
  
  我攤開了手,「不!你不懂,孟夏,因為我們……經常徘徊在別人的生死之間,所以會遇上你們這些人……這個現實、把奇幻故事當小說世界的人所無法理解的危險。也因此,孟夏,我們有很多的規矩。」
  
  「比如說?」
  
  「比如這就是一項,我不能把引領人以外的能力,用在業務以外的事情上。」
  
  我盡力讓自己看起來認真。
  
  孟夏笑了一聲,「簡直就像招搖撞騙的預言家:我有預知人類未來命運的能力,但因為那會干犯天條,所以我不能和大家說。」
  
  我裝作沒聽見孟夏的嘲諷:「總而言之,我不可能在這裡催眠你。」
  
  「那你姊姊呢?」
  
  孟夏忽然問。我愣了一下,
  
  「我姊?」
  
  「我不是說了,這個案件裡,我最疑惑的地方,就是關於證物管理的問題,那屋子不但鮮少你進入過的證據,連門口的腳踏墊都沒有人清查,這對殺人案而言太不尋常。剛才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張警官不是說了,你姊姊是轄區的女警?引領人是家族事業,你姊也應該有同樣的能力。還是你要說,凐滅證據也是引領人業務之一?」
  
  「那個……」我咬緊了下唇:
  
  「那只是……不得已,姊姊是為了我。」
  
  「看得出來,你們全家人都很護著你。」
  
  孟夏不涼不熱地回道。那種把我當敵人的態度,讓我莫名地又是心痛了一下:
  
  「自古以來所有法律或規矩都一樣,支持它存續的,從來不是那個規矩合理與否,而是他會不會確實被執行。你姊動用能力凐滅證物,看起來也沒有受到什麼懲罰,可見你說的那個世界的法律,和這邊的一樣,法律歸法律,不被抓到就沒事了。我說得對嗎?」
  
  他說對了,而且說老實說,比起這個現實世界,引領人的誡律比較像一種習俗,引領人閒著沒事不會去違反,但違反的也不少。
  
  我看著孟夏的眼睛,在心底嘆了口氣。
  
  「你真的要我這麼做?」
  
  「你沒有其他選擇。」孟夏說。
  
  「如果我一不小心把你殺死了怎麼辦?老媽老說我技術很爛,說不定催一催就醒不過來了也說不一定。」
  
  「那也沒關係。」
  
  孟夏斬釘截鐵地說。我知道自己終究是拗不過他,只得再嘆口氣,緩緩蹲下馬步,雙手握住刀柄,把刀尖橫指到胸前,對準了孟夏的額頭,
  
  孟夏稍微擰了一下眉,畢竟被一把尖刀對著,就算知道不是實體刃,還是多少會有恐懼感。說實在的,孟夏的膽子算是很大了,大部份委託人看到我用刀子對著他們腦袋瓜,很多就嚇得跑掉說他不自殺了。
  
  雖然每個引領人執行瞬間的樣貌不盡相同,隨著武器的不同,帶給委託人的感覺也不一樣。比如很多委託人看到媽媽用平底鍋敲他們的頭,就會忽然大笑到不想死了。
  
  「什麼都行,你催眠我去做一件看得見成果的事,比如在牆上寫下我的名字之類的,最好是平常我絕對不會做的事情。」
    
  我沒有應聲。像孟夏這樣的人,最容易犯的唯一一種錯誤,就是對這種世人無法理解的力量太過小覷。
  
  「那麼我就開始了。」
  
  我沉聲說道。刀尖緩緩地刺入孟夏的額頭,正確地說,是刀子告訴所有旁觀者的視覺「我刺進去了」。
  
  這情景真的很像我在工作時的樣子,好像下一秒我就要引領孟夏而去一般。孟夏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那一瞬間竟睜開眼來看我,把我懾得愣了愣。
                                         
  那一剎那的凝視,清楚地告訴我,就算我殺死他他也沒關係。
                                          
  為什麼呢?像他這樣又聰明、又能幹的人,為什麼會對人生這麼絕望?
  
  是因為他雙腳的關係嗎?他在法院裡說的,心因性的肢障,又是怎麼回事?
  
  『聽從我的言語,服從我的命令,迷途的孩子,不要抗拒我的存在,只因我是應你所願,來到你身邊,將實現你願望之人。我將引領你進入你所冀望的世界,請信任我、如信任你所信任的神般跟隨我,當我呼喊你的名字時,請回應我的聲音,』
  
  我悄聲唸著從遠古以來,引領人代代相傳的,用來引導委託人的詩句。據說這些句子經過多次翻譯、白話化,才變成現在這樣淺顯的樣子,否則委託人聽不懂可就就糟了。
  
  有個華人公會的先知就抱怨地說,現代人中文程度越來越差,搞得這工作越來越沒美感了。
  
  孟夏的雙手仍舊抓著椅把,只是明顯感覺到,他身上的緊張和壓迫感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茫、順從的感覺。我看著孟夏被雨淋溼的額髮,還有溼髮後茫然微睜的雙眸:
  
  「孟夏,方孟夏。」
  
  我呼喚他的名字。他微一遲疑,便慢慢偏過頭來看著我,雙眼毫無神彩。我把軍刀留在他額頭上,刀尖已經整個沒入孟夏的意識,留在外頭的只剩下柄了。
  
  我有點意外,本來以為像孟夏這種人,應該會抗拒很久、很難進入催眠狀態,雖然只是淺層的催眠(深層的我沒有自信),多半被人一吼就會醒過來,但速度這麼快連我也嚇一跳。能這麼快被催眠,不是這個人意志薄弱,就是他全心全意信任催眠他的人。
  
  孟夏顯然不會是前者,但有可能是後者嗎?
  
  孟夏依然茫然地看著我,我覺得自己心跳加快起來。現在的孟夏,我叫他做什麼,他應該都不會反抗吧?
  
  如果我叫他忘掉一切,乖乖地轉身回家去,從此不要再來糾纏我,應該也沒問題。
  
  我盤算著,雖然洗去別人記憶這種事很過份,但這是這個男人自己要求的,就算我這麼做了,他也不能夠抱怨什麼。
  
  「孟夏,你……」
  
  我才一開口,孟夏就朝我看過來,竟像是忠心聽令的小狗一樣。我不禁有點好笑,卻又禁不住心頭一抽。
  
  孟夏他信任我。就是因為信任我,才會任由我催眠他。
  
  我想起他說的話:他是我母親,有什麼是我不該知道的?
  
  我不知道孟夏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來到這個地方的。他有一度幾乎確定我就是兇手,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但他卻不是把那些證物交給警方,而是選擇親自到這裡來和我見面,如果我真的是兇手的話,很顯然他連人身都會有危險。
  
  但他還是來了,到底是想親手逮捕我還是想聽我說明,這我不清楚。但這至少代表他相信我,不會從哪裡拿出一把槍把他給斃了。
  
  既然這樣,我就不能辜負他的信任。
  
  我看著依舊像個孩子般茫然直視前方的孟夏,忽然緊張了一下。孟、孟夏剛才是怎麼說的?好像是讓他做什麼都行,最好是他平常不會做的事情之類的。
  
  做……做什麼都行嗎?我心底盤算著,在牆上寫名字是絕對行不通的,老媽回家一定會把我命根子剁了,還是叫他進廚房做晚餐呢?不……我在想什麼啊,這太花時間了。站起來跳舞?學狗叫?啊!乾脆叫他脫光衣服唱軍歌?
  
  ……不行,孟夏醒過來之後一定會把我殺了。
  
  老實說這種「叫他做什麼都行,他都不會反抗」,還真是個容易讓人心猿意馬的念頭,特別面對的還是孟夏這種長得不錯的高級知識份子。但我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亂七八糟事情的時候。
  
  老爸老媽,兒子不肖,剛才一瞬間竟然被魔鬼引誘了。
  
  我看著始終沉在輪椅裡的孟夏,忽然心中一動,不自覺地脫口了:
  
  「方孟夏,站起來。」
  
  「平常不會做的事情」,對孟夏而言,最直接的就是「站」這件事吧?
  
  我想起他在法庭準備室時說過,他對「站立」這件事有障礙,我本來以為是他的脛前肌或是四頭肌的機能有什麼障礙,但從他坐著也能翹腳這點看來,顯然生理方面一切健全,這樣的話沒有理由無法站立。
  
  「孟夏,站起來,然後走向我。」
  
  我又輕聲命令了一次。
  
  孟夏握住輪椅的椅把,身體稍微前傾了一下。我「喔」了一聲,幾乎以為他就要站起來了,但下一秒孟夏卻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孟夏?」
  
  我愣了一下,忙一步湊向前去。孟夏似乎還想遵照我的指令,從輪椅上站起來,雙眼微微瞠大,用盡了力氣的樣子,我本來以為會不會是腿部肌群長久沒有運作,導致肌力衰退,所以一時使不上力氣。
  
  但顯然不是如此,孟夏連雙腳都還沒沾地。
  
  他仍舊緊抓著椅把,好像那是他最後的救命浮木。身體卻一次又一次地挺直,似乎極力想站立起來,但又有什麼更大的力量把他扯了回去,他就這樣用盡全身力氣抗衡著,我看見他的額角全是冷汗,椅把上的手也浮出青筋,
  
  「不……不……啊………唔……不要!」
  
  他忽然發出驚叫聲,好像看到什麼極為恐怖的景象般,雙眼睜得大大的,嘴唇也不住發抖。我嚇得魂飛魄散,這不是我第一次催眠人,但是發生這種狀況卻是第一次,我以前聽二哥說明過。
  
  那是催眠的指令和被催眠者的意志產生極大的違和時,才會出現的失衡狀態。
  
  「孟夏!孟夏!」我叫著,趕緊撲上去抓住了他。他的身體還在抖,我就撐住他的肩,讓他的頭靠在我的胸口上,伸手就去拔孟夏額頭上的軍刀,解除催眠的指令,
  
  「孟夏?你還好嗎?沒事了,快點醒過來!孟夏,方孟夏!醒過來!」
  
  我抱著他的後頸大吼著,催眠是很危險的技術,這個每個引領人從小就不斷被告知的事情,很多人在錯誤的催眠下瘋狂,一輩子都醒不過來。
  
  我感覺到孟夏頰旁全是冷汗,正伏在我身上劇烈地喘息著,椅把上包得布,幾乎都被他抓碎了。還好只是淺層的催眠,他很快就被我的聲音叫醒過來。
  
  我叫著他的名字,他卻仍睜著眼睛沒有回應,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緩緩挪動視線,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移向我,好像認不出我來似地眨了眨眼,然後閉上了眼睛。
  
  「喂,孟夏!孟夏!」
  
  我叫著他的名字,但他看起來竟像是昏迷般。我把軍刀收回腰際,從腋下穿過他的臂膀,把他整個人半抱起來,打算把他放到沙發上,讓他好好休息一下。但這時我耳邊竟然擦過子彈的風聲,差一點點就打中我懷裡的孟夏。
  
  我一驚抬頭,在玄關口看見了還穿著一身女警制服的大姊。
  
  「老、老姊?」
  
  我姊出現還不打緊,更驚人的是,她手上竟然握著兩把槍。那是他執行引領人職務時,慣用的銀色雙對裝飾槍。
  
  「老姊?你在幹嘛?」
  
  我目瞪口呆。孟夏好像真的昏過去的樣子,槍響也沒能讓他醒過來。老姊把其中一把槍夾在顎下,俐落地裝填另一把槍的子彈,雖然只是執入意念的工具,但是武器還是武器,得以原來的使用方式來使用,我從小就學習了不少刀技在那的武器知識。老姊更是女警裡射擊測驗的萬年冠軍。
  
  「讓開,小沙,你這樣我會打到你。」老姊面不改色地說,再度扣上了扳機。我發覺她對準的竟然是孟夏的腦袋。
  
  「你要幹什麼,老姊?」
  
  「這個人知道你是引領人的事情了吧?」老姊說,我心中一緊,
  
  「是、是沒錯,可是老姊,你不可以……」
  
  「我剛才在門口待了一陣子,本來以為你會趁催眠他之後替他洗除記憶,所以想說讓你自己替自己擦屁股也好,沒想到你竟然浪費時間!真受不了你這個白癡!好了,沒事了,讓我來吧,等把記憶洗掉後就把他送回家吧。」
  
  老姊平靜地說著,兩枝槍都對準了孟夏的額頭。我不知道哪裡來的衝動,一閃身就擋在孟夏身前,
  
  「許懷紗,住手!」我叫道。老姊看起來十分意外,把視線移離瞄準窗,
  
  「小沙?」
  
  「妳不可以洗去他的記憶。」我沉默了一下,決定選擇最直接的講法。老姊顯然愣了一下,握住槍柄看著我,
  
  「小沙?你在說什麼?你不知道規矩嗎?」
  
  「我知道,我很清楚……但是,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老姊,拜託,你不要管這件事,這個人的事,由我全權處理……」
  
  我盡力說服著。但老姊只是看著我,甚至沒有垂下槍口:
  
  「全權處理?小沙,不要鬧了,光是親口對外人說出引領人的事情,就已經是犯規了,你就是這樣,對什麼人都心軟,要是那些事傳出去,到時候就不是洗掉一、兩人的記憶可以處理的事情了。驚動公會的話,蒙羞的可是我們家。」
  
  老姊嚴肅地說著,說罷竟對著孟夏又是一槍。我嚇了一跳,本能地撲到他身前,抽出軍刀就是一擋,意念和意念的武器可以彼此格擋,就好像是在夢中作戰一樣,子彈被我彈飛出去,撞在牆上消失了。
  
  老姊瞪大了眼睛,因為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他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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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遺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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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26 週四 200917:24
  • 遺失的吶喊 四

◇
  
  我走出民生寓所的大門時,天空飄起了綿綿細雨。
  
  T市這個地方,雨日一年超過兩百日,最初聽到這個情報的時候,我覺得很詫異,那表示這座城市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下雨。
  
  要是我物治系畢業找不到工作,就轉行去賣傘好了。
  
  我正想走到公車站牌,好坐回法院去牽我的車。猛地有隻手從我背後襲來,先是摀住了我的口,然後粗暴至極地勒住我的咽喉,還旋轉一圈把我往下壓。
  
  我差點窒息,連走馬燈都好像看見了。然後是像天雷一樣的聲音:
  
  「許小沙!你這個沒腦漿的大白癡!」
  
  女警制服的短裙晃過我眼前,雖然現在我正處於彌留狀態,而且世上很少有人會對自己的姊姊想入非非,特別是在看過她日常生活中諸般獸性舉止後。
  
  「姊……老姊……」
  
  「你又跑回命案現場幹嘛?你活膩了啊你!」
  
  「姊……姊……妳先放手,我快死了,我不能呼吸……」
  
  「要不是有我在這裡,你都不知道要死幾次了!感謝我吧!膜拜我吧!許小沙,這次我非讓你欠我一個人情不可。」
  
  老姊終於意識到她弟弟性命垂危的事實,愉快地鬆開了手。我驚魂未甫地按著喉嚨,靠在樓下的機車旁大聲咳嗽著。老姊卻像沒事人一樣,壓低聲音說:
  
  「喂,崇拜一下我吧!我幫你把證物處理掉了。」
  
  「……那也不需要用擒拿手叫自己的弟弟啊……」
  
  「嗯?你說什麼?你要慶幸,這花了我好一番功夫,畢竟基層女警要靠近重大命案的證物是很不容易的,我平常摸得到的都是那些自殺啦、扒手或是聚賭之類無關緊要的證物。而且這次白狐貍接案,我根本沒有辦法隨便弄鬼。」
  
  她說到白狐貍時,嘴角不爽地「嘖」了一聲,好像真的覺得很麻煩的樣子。我還在喘著不停,好半晌才問道:
  
  「處理掉了……?妳是怎麼辦到的……?」
  
  「這個嘛,用正常人的管道當然是不行的,所以我動用了一點特殊技巧。」
  
  「妳用了引領人的能力?!」
  
  我大叫出聲,老姊很快地衝過來摀住我的嘴。我擔心她再用擒拿手對付我,趕快比了個噓的手勢,她才瞪著我放開:
  
  「要死了!這麼大聲幹什麼?我也不想隨便用啊!但是我沒有辦法啊!白狐貍一直在現場晃來晃去,我連封鎖線都進不去,更別提在現場動手腳了。好在我的引領能力是遠距離的,否則這次真的要束手無策了。」
  
  「妳這樣亂來,被公會知道妳用能力對付一般人,我們家就死定了!」
  
  「那總比你被當成嫌犯關進去好吧!到時候還不是要驚動公會的人?我們家是歷史多悠久的引領人家族你知道嗎?出這種紕漏會被同業笑死的。」
  
  「妳怎麼辦到的?」
  
  引領人雖然性質上是幫助自殺,但說到底還是殺人,只是我們殺人的手法非常特別而已。不但被害人感受不到痛苦,連被殺的痕跡也沒有。這說起來相當複雜,不過老姊用來替人自殺的工具,是一對外型相當普通的左輪手槍。
  
  「我想辦法躲到對面的公寓,遠距離地把子彈射到鑑識組長那頭豬身上,再傳達指令給他,讓他藏匿一切和你有關的證物,假借上廁所的名義拿到馬桶裡沖掉。所以安眠藥包裝還有你喝過的茶杯,已經全部都處理掉了。就連你留下的指紋,我也讓他在採其他指紋時順手凐滅掉了,然後才把指令解除。現在已經沒人查得出你曾經到過那裡了。」
  
  「呼……」
  
  聽了老姊的話,我鬆了一口氣,沉在心頭的重擔總算放了下來。我可不敢想像自己以嫌疑犯的身分出現在方孟夏面前,光是想到他那雙含淚的眼睛,我就覺得心裡亂成一團,卻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
  
  明明看過很多死人的,方教授也不過就是其中一個而已。
  
  不過就是其中一個而已。
  
  ◇
  
  這個星期四是大學的校慶,我打工那邊卻有班,所以等於沒有放假。
  
  我是在師大夜市一家飲料舖當工讀生,就是像快可利那樣的店家,只是這家叫『可可拉』,反正就是賣一些由糖水和廉價奶精組成的飲料給高中生。只要你在這類飲料店打工過,你這輩子絕對不會再想碰珍珠奶茶一下。
  
  和我一起打工的還有另一個女孩子。今年和我一樣是大四,留著清湯掛麵式的短髮,從來沒見她燙還是染過,掛著一副黑框眼鏡,喜歡穿白汗衫配上短到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褲,本名叫王采霞,不過我和店長都叫她小芽,好像是她的網名還什麼的。
  
  她的個性很開朗,算是我的前輩,總是喋喋不休地指導我,是個還算好相處的女孩。
  
  「啊,小沙,你這樣不對,那是奶香烏龍,不是鮮奶烏龍喔。」
  
  「咦?有什麼不一樣嗎?」
  
  「奶香烏龍是加奶精——茶和奶精是二比一,只有開頭寫著『鮮奶』兩個字的種類,才是加四分之一林鳳營,知道了嗎?」
  
  「喔,我知道了!謝謝前輩。」
  
  「哎,不要叫我前輩嘛!叫我小芽,小芽喔。」
  
  小芽用鏡片後的眼睛朝我笑著,還裝可愛地吐了吐舌頭,不過我並不討厭這樣的裝可愛法就是了。
  
  我把那杯不知道叫奶香烏龍還是鮮奶烏龍的茶裝在袋子裡拿給客人,就閒了下來,今天是星期四,生意比較清淡,我於是在櫃臺後的童軍椅上坐下。
  
  「怎麼啦,小沙今天看起來很累啊?」
  
  「是啊,發生了一點事。」
  
  我微一嘆氣說道。應該說是很多事。
  
  「怎麼了嗎,站實驗室站太久了?」
  
  「不,我們不用站什麼實驗室。」
  
  我說。小芽雖然平常看起來有點脫線,但她是別所大學醫學系的學生,平平是醫學院,和我這劣等生卻差得遠了。未來聽說前途無量。
  
  小芽聽了我的話,低低地「欸」了一聲。
  
  「小沙也四年級了吧?物治系只要唸四年不是嗎?所以就快畢業了吧!」
  
  「嗯,是啊。」
  
  也就快失業了。
  
  「小沙畢業之後,想做些什麼呢?」
  
  「嘛,不知道,先去當兩年兵,然後當打工族,邊觀望邊思考人生吧。」
  
  我嘆了口氣。忽然想起那位方孟夏先生,那種人的人生,我真是全然無法想像,好像早知道自己的目標似的,明明是在這麼惡劣的先天環境下,卻能夠堅定地求取留學的機會,而且義無反顧地選擇自己的志向,連職業也一併規劃進去。
  
  像我就完全不行,我是個意志不堅外加沒有幹勁的人,除了引領人的工作外,沒有一件事是做得長久。
  
  「小沙,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人活在世上,是為了什麼?」
  
  小芽忽然說道。我感到心頭一跳,因為類似這樣的話,我過去曾經過很多次。
  
  「嗯,為了有朝一日能好好地死吧。」
  
  我說。這話卻讓小芽咯咯笑了起來,雖然我不知道這有何好笑之處。
  
  「好有趣喔。」
  
  「有趣?」
  
  「對啊,我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回答我呢。」
  
  「咦?是嗎?」
  
  「以前我問家人,問朋友還有同學,他們不是跟我說,活著是為了做更多有意義的事情,就是要享受更美好的人生,還有人會問我是不是心情不好,最好去散散心之類的。但是小沙,你知道嗎?如果有人這麼問我,我一定會告訴他:如果不知道幹嘛活著,就去死吧!我一直是這麼想著。」小芽笑嘻嘻地說道。
  
  我沉默了下來。小芽拿起放在調理臺上的鋼杯,忽然問道:
  
  「小沙,你有聽過……『引領人』這種東西嗎?」
  
  我在心底「嘖」了一聲。然後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沒有聽過。那是什麼?」
  
  「不知道耶,我是在奇怪的網站上看到的情報,聽他們說,那是一種替人自殺的行業,因為自殺會墮入永劫的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之類的,所以由引領人來殺,不但可以死得非常安詳,而且靈魂也能得到安息。」
  
  「是這樣啊。」
  
  「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我還真想看看他們工作的情況。」
  
  「騙人的吧,網路上這種流言很多。」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是這樣嗎?嘻嘻,可能是吧。不過小沙,如果是真的話,你會想要請他們來幫你自殺嗎?」
  
  「我好端端地幹嘛自殺。」
  
  「嘿嘿,說的也是。」
  
  小芽笑著說,但過了一會兒,他又背著雙手,看著攤子外陰陰的天空:
  
  「可是小沙有沒有想過,在這麼久遠的時間長河裡,一個人活著的時間和死掉的時間簡直就不成比例,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死著的,而不是活著的。這樣說起來的話,說不定死掉才是常態,活著才是不正常呢!趕快終結掉這種不正常的狀態,就好像人們終究要從夢中醒來一樣,不應該是如此嗎?」
  
  這時有客人走過來點餐,我如釋重負地從童軍椅上站起來。經過小芽身邊時,我伸出手來,重重落到那頭樸素的短髮上:
  
  「趕快工作吧!像我們這種凡人,只要想著怎麼樣活到明天就好了。什麼時間啦、生死啊、命運的,這些東西交給蘇格拉底去傷腦筋就行了。」
  
  小芽的表情似乎有點驚訝,張口要說些什麼,但卻忽然化成了咯咯的竊笑,直到客人走了還笑著不停。
  
  「笑什麼?」我不自在地聳了聳肩。
  
  「沒~事。」
  
  小芽說,她把一筒新的珍珠從冰箱裡拖出來,再把它用量杯杓起來放在透明塑膠筒裡。我雖然沒有問,但我感覺的出來,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對了,我知道小沙歷史很差。不過蘇格拉底沒有在研究那些喔。」
  
  「…………」
  
  ◇
  
  下班之後,我走到停三陽100的地方,準備直接回家。路上經過一家書店,我信步走進去,發現新書區躺著一本「一分鐘瞭解近代史」,旁邊還寫著『讓你的孩子從小成為歷史通!』。
  
  我無言地抱著那本書,想了很久,終於忍痛拿去櫃臺結了帳。還盡量說服自己忽略書腰上寫的『教育部推薦國小學童優良圖書』。
  
  停好車走回我家那間三拼平房時,發現我媽正提著購物袋,大概是要去家附近的超市買東西。我遠遠跟她打招呼,她卻露出緊張的表情。
  
  「怎麼啦?」
  
  我看見我媽迅速靠近我,一臉神秘兮兮的樣子,不禁問道。
  
  「有人到家裡來找你,已經等很久了!」
  
  「找我?」
  
  我奇道。我和學校同學的交情並不算好,起碼沒有好到會來我家突襲的地步。
  
  「不會是警察吧?」
  
  「不是!是個怪人,老娘叫他去裡面坐喝杯茶慢慢等,他卻說他移動不方便,在玄關慢慢等就可以了。我問他什麼,他都扳著一張臉不說話,活像我們家欠他幾百萬似的,那雙眼睛恐怖死了。啊!他還坐著輪椅!」
  
  我立刻恍然大悟。是方孟夏!他竟然跑到我家來找我了,他是怎麼查出我家來的?來我家又有什麼事?我的心臟微微加速,但還是沒讓老媽看出我的忐忑。
  
  「喂,小沙,你什麼時候有這麼怪的朋友了?」
  
  老媽還提著購物袋問我,我敷衍地道:
  
  「喔,沒有,是上次去做物治實習時認識的人,大概是來答謝我的吧!老媽,沒什麼事啦,你別瞎操心,趕快去買妳的菜!」
  
  我推著她的肩膀把她趕走,她還不死心,還一路回過頭來,問我:「可是他的眼神真的很可怕,外頭下雨了,我叫他進來躲雨,可是他一動也不動的,只是盯著遠方看,一副待會就要上戰場的樣子。我……」
  
  「好了!快走啦!已經紅燈了!」
  
  我催促著她,她才嘟了嘟嘴,匆匆跑過還在狂奔的小綠人。有時候我真佩服我媽,明明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在兒子面前還會像個撒嬌的少女,讓人不知如何應付。
  
  確定我媽乖乖去超市買菜後,我鼓起勇氣,推開我家庭院的門,走上年久失修的坡道。果然玄關前已經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大雨斷斷續續地下,看得出來他待了很久,穿著黑色西裝的肩頭一片潮濕。
  
  大概是聽見我推門的聲音,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卻沒有回過頭來,只是安靜地垂著首,看著我家玄關前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鞋子。
  
  我不知為何覺得頭皮發麻,好半晌才開口:
  
  「呃,方先……」
  
  「我說過了,請不要用先生稱呼我。」
  
  「孟夏,你來了呀。」
  
  我客套地說著,他仍然盯著玄關那堆鞋子看。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先走進去,把鞋子脫在玄關下,自己走到長廊上。他瞥了一眼我的鞋,終於抬起頭來看我。
  
  「你好,許先生。」
  
  我覺的手心一涼,前天晚上那雙含淚的眼睛,此刻卻冷得異常,一如他在法庭上的模樣。直直穿透人心的眼神,我不由自主地迴避了一下,裝作往廚房移動,卻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視線追著我:
  
  「你要不要喝杯茶?你也真是的,外面在下雨,為什麼不進來坐呢?嗯……老媽把烏龍茶放到那去了?烏龍茶,烏龍茶,早知道剛才就外帶兩杯回家了…………」
  
  「許先生。」
  
  他又叫我,讓我不得不回過頭來。我帶著茫然的神情看著他,我還記得,那天在法庭上,他是叫我「懷沙」的。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人這麼叫我。
  
  「孟夏……」
  
  他仍然盯著我看,彷彿要光憑眼神將我盯穿。我不知所措地回應著他。過了好半晌,他才終於嘆了口氣,拿下已經被淋得溼透的眼鏡看著我:
  
  「既然這樣,我就直說了,許先生,許懷沙,你…………」
  
  他看著我的眼睛:
  
  「星期二的晚上,你是不是去過方澄欣方教授,也就是我母親的家裡,而且還企圖殺害她?」
  
  我的喉嚨「咯登」一聲,手中好不容易找到烏龍茶罐也緊了一緊。
  
  我告訴自己絕對要冷靜,方孟夏仍舊緊盯著我,沒有放過一絲我的舉動,我先是「咦?」了一聲,然後自在地在餐桌旁坐下來。
  
  「星期二晚上?方教授的家?什麼意思?」
  
  孟夏冷冷地看著我,讓我深感自己演技拙劣。我開始後悔為什麼要把老媽這麼快趕走,這樣至少她可以趕快通知引領人公會,或用她長足的經驗告訴我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但我又有點慶幸他不在這裡,不知道為什麼,我希望一個人解決方教授的事情。
  
  「九月十六日星期二的晚上,你去過方澄欣教授的家。」
  
  宛如反駁對被告的控訴,孟夏完全不理會我的裝傻。只是死板地重覆剛才的話。我把手上的烏龍茶罐打開,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好掩飾我的緊張。
  
  「星期二晚上……?星期二晚上……啊!我想起來了!星期二晚上我一直都待在家裡啊,對啦對啦!那天早上基礎生物學期中考,把我整得死去活來,我連打工都懶得去就直接爬回家了,一回家就倒頭大睡。你隨便問我老媽還是老姊,她還說我怎麼跟個死人一樣呢!」
  
  我小心地說著,盡量不讓自己的陳述聽起來太流利。其實在這之前,我和老爸老媽和老姊為了應付最差的情況,也就是警察的盤問,我們早已事先套好了證言,以免到時候露餡。不過我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用上。
  
  「我問過了,剛才看到你母親的時候。」
  
  我鬆了一口氣,掩不住得意的語氣說:
  
  「她怎麼說?」
  
  「她說你一直在家。」
  
  「看吧!我就說了!」我老媽作菜雖然難吃,人倒是挺機靈的。
  
  「她說你星期一的時候一直都在家,而且早上一直都在期末考,所以很累。」
  
  「所以說了我根本不可能……你說什麼?」
  
  我呆了一下,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聽錯了。但孟夏慢慢把頭轉來過來,像狐貍盯上獵物一般,唇角逸出一絲帶著複雜意味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對串供這種事,已經很習慣了。」
  
  他說完,把他溼透的鏡片摘下來,如同在法庭上直視被告那樣直視著我。
  
  「我先說我是律師,受人之託來問你一些事情。你母親一聽到我問你星期一的行蹤,就以為一定是問案發前你去了那裡,想也不想就說了和你一樣的話。喔!還是你要說,你星期一和星期二連續兩天,都考了基礎生物學,累個半死,一回家就倒頭大睡?」
  
  我啞口無言,孟夏靜靜地等著我。我只好說:
  
  「這個……說、說不定我老媽記錯了嘛!你也知道,她那個年紀的人……」
  
  「一位記憶如此差勁的中年人,竟然還可以記住一個禮拜前,兒子回家後鉅細靡遺的行為和談話,許先生,您是想說令堂有選擇性失憶症嗎?」
  
  我在心底大呼不妙,看老媽剛才欲言又止的樣子,多半就是要和我說這件事。早知道就不要這麼快趕她走,讓她把話說完了。
  
  「這也很難說,前幾天期末考週,我每天回家都累得像條蟲,我媽也搞不清楚我那天考什麼,湊巧想到一樣的科目也說不……」
  
  「告訴我實話,許先生。」
  
  孟夏冷冷地打斷我。我看著他,他仍舊直挺挺地坐在輪椅上,雙手卻緊緊地抓住椅把。看他的樣子,竟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他的眼眶微紅,雙頰也有些顫抖,眨也不眨地瞪著我,彷彿認定我是殺人兇手一般。
  
  我心裡一痛,好想乾脆全跟他說了,告訴他我並不是殺他母親的兇手,甚至還試圖救他的母親一命。
  
  但是不行。如此一來我就必須解釋我為了什麼去見方教授,我身為引領人的事情勢必曝光,那是我們這個業界無法容許的事情。我和孟夏都會因此而遭殃。
  
  所以我只好繼續裝傻,
  
  「好吧,嘖,我星期一是不在家裡沒錯啦,星期二也不在,因為考試壓力太大,我又老是被當,所以乾脆書也不唸跑去混夜店。我老媽大概以為你是少年警察隊還什麼的,怕你找我的麻煩,所以才編個藉口騙你吧!」
  
  孟夏冷哼了一聲。不用他評語,我也知道這個藉口很爛。可惜本人從小老實,要是二哥在這裡就好了,他是個說謊不眨眼的大騙子。
  
  「為了這個,你和母親不惜事先串供?」
  
  「這個嘛,說串供太誇張了,畢竟是自己人嘛!」
  
  「你母親還真是開明。」孟夏嘲諷地說。
  
  「天下母親都是疼兒子的嘛!你不要這麼疑神疑鬼的啦,我真的只是因為姊姊在轄區警局當值,我剛好又欠她一個人情,才會受她之託去找人,虧我還費了這麼大力氣才在法院找到你,還陪你去命案現場,那是我第一次去這種地方,現在想起來都還毛骨悚然呢!結果你竟然還懷疑我,真是好心沒好報。早知道……」
  
  「你才不是第一次去。」
  
  「咦?」
  
  我呆了呆。孟夏好像已經完全放棄對我柔性勸說,雙手交握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眼睛仍舊凝視著我:
  
  「你不是第一次到教授的屋子。教授的屋子裡有個放滿照片的長廊,長廊上的照片,是她依照她對二次世界戰史的研究,按著時間順序,把她認為重大事件的照片一張張表框起來,附上年代與解說,再成列起來的成果。可以說是歷史的裝置藝術,每當有學生來,教授總會帶著他,一張張地細數解說,所以去過的人都會對那個長廊印象深刻,」
  
  我聽著孟夏的話,心中再次感傷地沉了一下。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方教授是如何耐心地帶著我這個歷史白癡,解說長廊上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即使她知道我將殺死他,即使知道她時日無多。她是真的把我當成她的學生。
  
  「教授的屋子是很精緻的巴洛克前期式的裝潢,同時隔間與擺飾也很多,第一次去的人往往會眼花繚亂。可是你一個初次進門的人,先看了一眼客廳,接下來視線就馬上注意到長廊的方向。從那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你決不是第一次到那個地方。」
  
  我嚇了一跳,這個傢伙,明明坐在輪椅上,卻對我的一舉一動瞭若指掌。他一直在觀察我嗎?
  
  「除此之外,我叫你帶我去廁所。你竟然連問都不用問,就毫不遲疑地找到廁所在那裡,這該說你是直覺驚人,還是單純的運氣好?」
  
  孟夏淡淡地說。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在懷疑我了,甚至還對我做出試探的動作,而我竟渾然無所覺。
  
  我覺得渾身無力,想乾脆投降算了,要不乾脆在烏龍茶裡下安眠藥,讓他睡到老媽回來再想辦法。
  
  但是孟夏從踏進屋子裡開始,就什麼也不碰、什麼也不喝。他彷彿來森林狩獵的獵人,而我就是他的獵物,
  
  「我、我確實不是第一次到她屋子裡,這樣可以吧?」我只好改口:
  
  「但那又怎麼樣?我、我說過了,我很仰慕教授,是教授的學生,我也有可能受教授之邀,到教授的家裡去玩也說不一定啊!」
  
  「什麼時候?幾月幾日?順便一提,教授已經離開大學四五年了,專心從事她的研究,這幾年來幾乎足不出戶,我記得你是大四的學生。」
  
  「不管怎麼樣,案發當晚我沒去過就是了!你要是懷疑我,就去和警察說好了,反正我什麼也沒做就是了!」
  
  我近似耍賴地說道,反正只要撐到老媽回家,她應該會有辦法。但是孟夏看了我一眼,像是放棄似地嘆了口氣,竟然把視線別開了。
  
  「……鞋印。」
  
  他喃喃地説道。我還反應不過來。「啊?」
  
  「星期二的晚上,外面下著小雨,就是T市常下的那種雨。那一帶地面泥濘,教授是個很愛潔的人,碰上這種時候,都會叫客人先在門口把鞋底清理乾淨,避免汙染到玄關的地板。所以玄關那裡總有一塊軟墊,教授經常會更換。」
  
  我的心臟砰砰跳了起來。是的,那天晚上,在我進門之前,方教授確實這麼指示過我,再把我那雙珍愛的Nike收起來。那雙鞋是我今年的生日禮物,還是新款。
  
  「教授那裡少有年輕男子出入,除了我以外,但我不會留下鞋印。當時我看到軟墊上有運動鞋印,已經覺得很奇怪了。後來你離開之後,我仔細看過在場的人員,沒有人穿著那種時髦的運動鞋。那上面的鞋印還是新的,雖然不明顯,但看得出來是這幾天才印下來的。剛才我在你家玄關那,看了一下你的鞋子,發覺你很喜歡這種運動鞋。」
  
  「那太荒謬了!確實穿運動鞋的人可能是兇手,可是那也不能證明就是我啊!這雙鞋是我七月才買的新貨,現在很多大學生都很愛穿,你走在路上到處都看得到。孟夏,而且要是真有鞋印的話,難道那些鑑識人員難道不會……」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
  
  孟夏冷冷地截斷我。我才發覺自己在說這些話時,心跳得好快:
  
  「我真不知道,究竟是T市的鑑識系統本來素質就太差,還是誰下了什麼蠱。鞋印這種東西,就算運氣不好不能當作個化證據,好好收集下來的話,要類化是沒問題的,至少能夠循線查出一些線索。但是這次的警察,卻像是刻意忽略這些東西似的,即使我開口問他們,他們也視若無睹。」
  
  我鬆了一口氣,不禁在心中暗暗感謝老姊。我之前還怪她做得太誇張,看來我的家人,畢竟還是比我經驗老道:
  
  「所以說了,他們認為那根本不重要了嘛!孟夏,我知道你遭逢喪母之痛,心情不穩定,可是我真的是對你一片好意,你這樣誤會我,我很受傷的。」
  
  我說。孟夏忽然淡淡地笑了一聲,轉回頭來面對我,然後說,
  
  「你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了嗎?」
  
  「什麼?」
  
  「人只要到過一個地方,很難不留下痕跡,這是鑑識工作賴以存在的基礎。雖然我不知道你對警察做了些什麼,但我可不是警察。許先生,當天晚上,你是穿著玄關裡擺的那雙鞋去教授家的吧?你難道沒發現,你的鞋子掉了什麼東西嗎?」
  
  他從外套內側掏出一枚泛著金屬光澤的鈕扣,裝在夾鍊袋裡,那是那款鞋子扣在外圍當裝飾用的鞋扣,最近的運動鞋很流行這種裝飾。我大吃一驚,本能地往玄關那頭一看,什麼時候掉的?我這幾天都在想命案的事情,搞到有些心神不寧,加上裝飾用的鞋扣根本沒有用處,所以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嗎?
  
  「這是我在方教授的鞋櫃裡,找到的鞋扣。而我剛才看過你的鞋子,很碰巧的,上頭也掉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鞋扣。」
  
  孟夏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扶住廚房的流理台,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現在,許先生,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你今年七月才買的鞋子,鞋扣會留在教授的鞋櫃裡嗎?還是你要說,你和兇手一樣,剛好都掉了同一個鞋扣?」
  
  我一瞬間不太能思考。「也是有這個可能……」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忽然大叫道,我嚇了一跳,呆了一呆,發現他看著我,激動的幾乎要離開椅子,又頹然靠回椅背上。他咬緊了下唇,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然後才說:
  
  「我想知道真相……我只是想知道,是誰殺了我母親。對我報出死訊,你的眼神太過哀傷,哀傷到我讓我不得不懷疑你。許懷沙,你認識我母親,在得知她死訊前就認識,對嗎?唯有一個人對另一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感到哀悼時,才會有你那樣的表情。這些年來,我看過很多口頭說悔悟的殺人犯,什麼是作戲,我多少還看得出來。」
  
  他微微有些發抖,放在椅背上的手,抓緊了又放鬆了,
  
  「在法庭準備室裡,我叫你抱我起來,你只猶豫了一下,就照我的話做。老實說在T市這個地方,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大部份的人,總是叫我去找義工。」
  
  他安靜地凝視著我,一改進門以來的咄咄逼人。我知道自己要招架不住了。
  
  「所以懷沙,我求求你,算我求你了。不要對我說謊……就只有你,不要對我說謊,讓我知道真相,好嗎?」
  
  我撐不下去了。
  
  「我不能對你說……」
  
  我的嘴唇發抖,微微搖了搖頭。但是孟夏並不打算放過我。
  
  「那天晚上,你去過教授的屋子,對嗎?」他嚴肅地望著我。
  
  「……對。」
  
  他聽了我的回答,似乎沉默了一、兩秒,然後長長呼了口氣,用力閉上了眼睛。我趕忙繼續補充:
  
  「可是我沒有殺死你的母親!請你相信我,我甚至還試圖救你的母親……」
  
  「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要去教授的屋子?」
  
  他穩穩地問我,我嘆了口氣。
  
  「我不能跟你說。」
  
  「為什麼不能跟我說?」
  
  「這不是你們這些人該知道的事情。」我說。
  
  「她是我母親!」
  
  孟夏忽然對我大吼,他重重地一拍桌面,沒喝半口的烏龍茶震了一下,灑出一大片來,我吃驚不已,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激動:
  
  「他是我的媽媽,養育了我幾十年的恩師!什麼叫我不該知道?你在我母親被殺的那晚和他見面,我有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許懷沙,我有什麼無權得知的事情?」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學他一樣雙手交扣在胸前,把手擱在額頭上思索。
  
  我知道孟夏仍然看著我,用他那雙彷彿要盯穿人的眼睛望著我。我忽然明白自己痛苦的原因在那裡,我不想要孟夏把我當作殺人兇手,即使只是誤會也不想。
  
  「……如果我說,你母親想要自殺,你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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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遺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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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9 週二 200822:16
  • 遺失的吶喊 三

◇
  
  後來法庭上的氣氛很尷尬。
  
  那個中聽的證人忽然破口大罵起來,把原本在睡覺的幾個法官也吵醒起來。謊言被孟夏戳穿,好像讓他老臉很拉不下來的樣子,他還對著孟夏大吼:
  
  「老子中聽?老子的耳朵好的很!你這個沒長毛的小鬼敢說我中聽?」直到法警上來攔阻他,他才幾乎是被半拖著離開了法庭。
  
  孟夏一直很冷靜,我把錄放音機拿著坐回他身邊,他也沒多看我一眼。反而是被孟夏稱為檢方那邊的人滿頭大汗,開口又說了些什麼,但都是些沒有建設性的辯解。
  
  後來法官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交頭接耳了一陣子,最後似乎決定延期擇日再開一次庭。我看見孟夏聽見這個決定後,明顯有鬆了口氣的樣子。
  
  「快走!」
  
  孟夏一走出法庭,臉就立刻陰沉下來。他簡單地和那個叫馮雁一的被告交談了一陣子後,就扯過我的手臂,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輪椅人士移動速度可以如此迅速,簡直比我用跑得還快。
  
  「等、等一下,可以就這樣走掉嗎?你的……當事人沒問題嗎?」
  
  「當然。看那個樣子應該會因為罪證不足而無罪開釋,除非檢方還要上訴……少說廢話,你有沒有開車來?」
  
  「有隻三陽100,騎了三年了……」
  
  「嘖,所以說我討厭學生。快點叫計程車!」
  
  他又扯了我一把。我才忽然發現,從我們見面到現在,他好像一直在命令我,明明就沒比我大多少的男人,竟然這麼囂張。我回頭想多少抱怨一下,但是卻看見他抱著雙臂,咬著下唇望著遠方。想起方教授的事,我又把口邊的話收了回去。
  
  法院附近的計程車不少,一下子便叫到了。當然是由我抱他上車,計程車司機回頭看了我一眼,害我很不好意思,但被抱的人倒是從頭到尾一臉泰然。
  
  「你到底幾歲啊?」
  
  坐車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問他。
  
  「二十八。今天秋天就滿二十九了。」
  
  「二十八?!怎麼可能!」
  
  我大驚失色。這傢伙竟然整整大上我六歲!但是外表卻完全看不出來,要不是他態度老成,我還以為他還是個學生。
  
  「嗯,不過我才大學畢業不久。」他把頭枕在手背上,淡淡地說。
  
  「咦?為什麼?」
  
  「因為身體的關係,唸書的過程很曲折。」
  
  「在T市?」
  
  「怎麼可能。T市沒有足夠的殘障福利制度,可以支援一個肢障者唸完大學。我原先在波蘭的華沙,後來有賴方教授親戚的推薦,才轉到全球目前殘障福利最完善的北歐,在挪威完成大學學業。」
  
  原來如此,難怪他的中文口音這麼重。他的輪椅折起來收在腳邊,我看了一眼他完好無缺的腳,還在不耐煩地點著地板。我不禁越來越好奇:
  
  「你的腳……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橫了我一眼。「我不是說了,我沒辦法站立。」
  
  「可是你的腳好好的呀。」
  
  「我說沒辦法站就是沒辦法站,我對『站立』這個動作有障礙,連帶也不能以站姿做任何事情。聽懂了嗎?」他冷冷地說。
  
  我還是聽不懂。但是他把頭轉開,顯然不想再回答我的問題。我只好換個話題:
  
  「到底什麼是公設辯護人啊?」
  
  他把頭轉回來,看了我的臉一眼,嘆了口氣。
  
  「公設辯護人,就是由國家聘用,專門讓一些沒有錢請律師、請不動律師或不知道要請律師的被告,至少能夠有個人在法庭上替他們撐腰的機制。也就是說,我們不像一般的律師,辯護的好也罷、辯護的差也罷,都是領一樣的薪水,而我們的當事人,多半不是窮的脫褲子,就是笨的無可救藥,丟在拘留所角落也沒人探望的那種。」
  
  「啊,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因為沒有客戶滿意度的壓力,所以不少公設辯護人的工作態度流於隨便,明天就要開庭了,卻連當事人的毛也沒見過一根。跑到法庭上一問三不知,有辯護等於沒有辯護,甚至有被告是快開庭了,發現沒有律師幫忙,才臨時調一個公設辯護人過去。然後像沉思者雕像一樣擺在那裡,真美好啊!」
  
  他語帶譏誚地說道。這個男人,雖然年紀不小了,說話卻偏激得像個飆車族一樣,我在心底想著。
  
  「對了,為什麼剛才那個證人,要栽贓你的當事人?」
  
  「你問題很多。」
  
  「……對不起。」
  
  「他不是要栽贓,而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證言是錯的。」
  
  他看了我一眼,彷彿無可奈何地說。我又問道,
  
  「他不知道?」
  
  「嗯,其實法庭上最可怕的,不是說謊的證人,而是認為自己據實以對的證人。說謊的人多半會心虛,如此一來他的證言就容易有漏洞。但是記憶錯亂、卻堅信自己沒有錯的那種證人,因為他十足十相信自己是對的,所以通常都很理直氣壯。」
  
  「那個賣滷味的證人,多半耳朵有點問題,但他的自尊又不肯承認自己耳朵有問題。聽了檢察官跟他說:你擺攤那天,你對面的二樓發生了搶案喔!你是不是有聽到什麼人爭吵的聲音?這種誘導式的詢問,他的腦袋裡立刻就編織出故事來。原先只是覺得「好像有聽到」,慢慢腦子就會自己說服自己「真的有聽到」、「絕對有聽到」。於是像「再靠近我就殺了你」這種十足十八點檔連續劇的句子,就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了。」
  
  「這樣啊……」我點點頭,趁著他還有講興,又問道,
  
  「那你為什麼會知道那個滷味大叔重聽?」
  
  他往椅背上躺了一下。「因為輪椅的聲音。」
  
  「輪椅的聲音?」
  
  「他走進來的時候,我不是挪動輪椅去和你說話嗎?在安靜的地方,輪子轉動的聲音很刺耳,大部分人聽到這個不太可能出現在法庭上的聲音,都會回過頭來看一下,之前的法官和證人都是如此。但是那個人卻頭也不回地經過我身邊。」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有些感慨地說。
  
  「怎麼了?」
  
  大概是聽我語調怪異,他抬頭問我。
  
  「沒有,我總覺得這分工作好像還滿有趣的。」
  
  「一點也不有趣,」
  
  他又恢復冷冰冰的聲音,不過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一點疏忽就是一條性命,一念之差就是一個人生……這工作最殘酷不過了。」
  
  ◇
  
  抵達方教授所住的民生公寓時,那裡的人潮似乎已稍稍散去,只剩下封鎖線和幾個員警,我們到的時候剛好是晚飯時間,大部分人好像都去吃飯了。
  
  不過我們靠近時,還是被一名警察給叫住了:
  
  「喂!想做什麼?記者不能進來這裡!」
  
  我推著孟夏的輪椅止步,他好像也看到我們的狀況,愣了一下。
  
  「我是方澄欣教授的兒子。」
  
  孟夏簡短地說道,我注意到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個警察「啊」地一聲,連忙跑到轉角那頭,好像在和什麼人說話。過了一會兒,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快步朝我們走來:
  
  「你就是方孟夏?」他邊走邊問。
  
  「是的。」
  
  「怎麼這麼晚才來?」那位白髮皤皤的大叔說,我看到孟夏臉色一暗,
  
  「我是這個轄區的刑事科主任,敝姓張,屍體已經送進殯儀館了,不過還是請你看照片先指認一下。方澄欣小姐還有其他親人嗎?」
  
  啊,聽他自報姓名,我這才想起來,他多半就是老姊口中常碎碎的「白狐貍」了。我看了眼他滿頭的銀絲,果然找不到半根黑髮。
  
  據姊姊的說法,他是這個轄區內唯一榮准不被她以豬字尾稱呼的人物。
  
  「有,教授母親那邊的親戚多還健在,她母親到去年冬天才去世。只不過他們人大部分在挪威,恐怕沒有辦法過來指認。」
  
  孟夏回答。我滿腹疑問,但也知道這時候不適合問。白狐主任把三張照片攤開來遞到孟夏眼前,我也湊上去看。
  
  雖然早知道方教授是被謀殺,但看見照片還是觸目心驚,照片是從背面、側影,還有翻過來正面三個角度拍射。背面的那一張,可以很清楚看見那把拆信刀,深深沒入方教授的後頸上方,令人不忍卒睹。
  
  「我不曉得你有沒有看過新聞。死因是異物侵入延腦神經造成的呼吸系統損傷而導致休克,醫護人員趕到時早已經沒救了。」
  
  「發現者呢?」孟夏的聲音有些沙啞。
  
  「教授的營養師兼家庭醫師。因為方小姐很討厭外出,所以平日食物是由營養師來家裡替她調理,她也有方小姐家的鑰匙。清晨她本來想照例來替她準備早餐,結果一開門就發現慘劇。我們詳細地盤問過她,她昨晚有堅實的不在場證明。」
  
  「嗯,是沈醫師,我認得她。她不可能是犯人。」
  
  孟夏微閉起眼,這才緩緩打開來直視著照片。
  
  他凝視著正面那張教授的臉,她的死狀還算安詳,緊緊抿著雙目,下唇也緊閉著,雖然相隔不到一日,我卻覺得和她是認識很久的老友,即使只有一面之緣,還是被她請來替她自殺的。但現在,我竟感到鼻酸了。
  
  「是教授沒有錯。」
  
  孟夏語調平板地回答,一滴淚也沒有流。然後又問:
  
  「我可以留這些照片嗎?」
  
  白狐顯得有些訝異,大概很少被害人家屬會這麼要求。
  
  「你要這些照片做什麼?」
  
  「我想留著教授最後的樣子。」孟夏直視著前方。
  
  「好吧,不過請不要把這些照片外流。我知道你的心情,方先生,不過一切還是交給我們警方吧!等下那邊的員警會告訴你,到那一號殯儀室去看你的母親。」
  
  白狐貍意味深長地看著孟夏。孟夏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問道:
  
  「我可以進去看一看嗎?」
  
  「進去?屋子裡嗎?」
  
  「嗯,如果你們擔心我亂動的話,可以派個員警監視我。」
  
  白狐貍盯了孟夏一眼,但是他始終不和他正面相對。我也贊成進去現場,這樣說不定能趁機破壞一些我來過這裡的證據,不曉得老姊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跟著進去的時候,白狐貍一直看著我。孟夏指了我一下說:
  
  「這是我的看護,可以跟我跟著我進去吧?」
  
  但白狐貍還是沒把視線移開,害得我心驚膽顫,以為他發現了什麼,好半晌他才說,
  
  「我是不是……在那裡見過你?」
  
  他疑惑地瞇著眼打量。我趕快說,
  
  「我姊姊!我大姊!呃……她在你們轄區工作。就是那個……」
  
  他才「啊哈」一聲,像發現嫌犯一樣嘖了嘖嘴,
  
  「原來是這樣啊!你是咱們轄區之花的弟弟嘛!上次親屬聯誼我好像還見過你一次。怎麼,你什麼時候變成看護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拍我肩膀,我趕忙縮了一下。還好他沒有再追究,只是從口袋叼出一根萬寶路香菸,揮著煙霧叫我們進去,我趕快推著孟夏低身穿過封鎖線。
  
  我總算理解為什麼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姊,會對這個人有三分敬畏了。
  
  留在裡頭的鑑識人員,叫我們盡量順著邊緣而行。我看著昨晚才來過的客廳,我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一景一物都像變遠了似的,顯得那麼地不真實。
  
  現場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但是桌上的杯子已經被收走了,安眠藥包裝也不在原地,我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這些證物是被鑑識人員收走了,還是被老姊搶先藏起來了。沙發上有薄薄一灘血跡,周圍的針鉤織墊卻很整齊,好像沒經過什麼抵抗。
  
  我覺得更加內疚,教授該不會是因為被我下的安眠藥迷昏,所以才在昏迷中被歹徒殺死的吧?
  
  除此之外,現場的凌亂程度就和新聞描述的一樣,所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被掀了出來:茶几櫃、餐具櫃、壁櫃和書報架,就連長廊上的黑白相片,也有幾張被掀到地上。
  
  除此之外,連沙發也有被刀子割開的痕跡,如果是強盜的話,未免也找得太徹底了些。還是他只是單純想洩憤?
  
  孟夏說他想去書房,於是我就推著他進了客廳右側的書房。這是我第一次進來這個地方,不禁大為驚訝。
  
  「哇!」
  
  雖然我知道教授一定會有不少藏書,文科的教授更是如此。但是這麼壯觀的書房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除了正中央的古紅檀木書桌之外,房間的四面牆壁都是書,有那種厚重燙金封皮,看起來很古老的書,也有出版不到幾天的新書。四面的書架每個都放滿三層,有像出租書店的滑輪,可以自由地取用後排的書籍。
  
  我讚嘆地環顧著。低頭卻發現孟夏靠在輪椅上,眼神嚴肅地看著室內。
  
  「怎麼了?」我好奇地問道。
  
  「你都不覺得怪嗎?」
  
  他皺起眉頭看我。我呆了呆,連忙再環顧一次整間書房。
  
  「那,那裡怪了?很漂亮啊。」
  
  雖然我不太會唸書,但我一直夢想有一間這樣的古堡型書房。
  
  「就是漂亮才有問題。你不覺得這裡太整齊了點?」他用無可救藥的眼神看著我。
  
  「……啊!」
  
    跟客廳的情形相比,這裡實在整潔得過於詭異。好像歹徒完全沒有進來這裡似的,難道說他認為書房不可能有財物,所以才沒進來的嗎?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孟夏攔住路過的女警,露出和藹的笑容。這個男人,平常兇巴巴的對人頤指氣使,卻能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真是令人不服氣。
  
    「這個……我想知道,教授財物失竊的狀況怎麼樣呢?」
  
    「現在還在統計失竊的狀況,不過到處都被翻得亂七八糟的。上頭卻要女警來收拾,真是的,我們也不見得就比較會打掃啊!」
  
    是啊,像我媽就很不擅長打掃。媽媽的房間比兒子亂的家庭大概不多。
  
    「具體而言,是那些地方被亂翻呢?」
  
    「這個嘛……包括臥房、餐廳、客廳、起居室、陽台和更衣間都被翻得亂七八糟,不曉得是那來的賊,竟然翻得這麼徹底……」
  
    「廁所之類的地方呢?」
  
    「廁所和浴室都是。對了,廚房的櫃子也全被打開了,地上都是碎碗盤,真是夠了,難道他覺得廚房裡放著黃金嗎?」
  
  孟夏十分有禮地和女警道了謝。以外表而言,這個人長得還算挺不錯的,如果不是殘疾的話,說不定早就女友成群了。
  
  我這樣想著,才忽然發現我竟然在命案現場想這種不三不四的東西,對象還是死者的兒子,趕忙在心裡和方教授說對不起。
  
  「只有書房沒有翻動……那代表兇手沒有來過書房嗎?」
  
  我說。但孟夏只是緊抿著唇,用手搓著眼鏡支架,並沒有回答我的話。
  
  「對了,孟……方先生,剛才你說……」
  
  「叫我孟夏就好,我討厭別人先生先生地叫我。」
  
  「……孟夏,你說方教授的親人都在挪威,是怎麼一回事?」
  
  孟夏瞥了我一眼,我不曉得他那古怪的脾氣轉了什麼念頭,但他最後還是開了口,
  
  「因為教授的母親有挪威國籍,是挪威人,有問題嗎?」
  
  「挪威人?咦?教授她不是有德國血統嗎?」
  
  「那是T市人搞不清楚情況的粗糙分法,教授的祖父確實是德國人,但他是和你們認知的德國人完全不同的人種——他是猶太人。」
  
  「猶太人?那還是德國人不是嗎?」我說。
  
  孟夏用一種可以說是鄙視的眼光看著我,往輪椅背上一靠,冷冷地說道:
  
  「那是T市人,或者大部分東方人對西方人籠統的看法,只要是住在沙烏地阿拉伯以西的民族一律稱為西方人,連在文章或戲劇裡也粗糙地說『西方文明如何如何』、『西方歷史如何如何』。要知道就算是比鄰的德國和法國,你將他們混為一談,他們可是會暴跳如雷地否認的。就算在歐州境內,也有超過一百二十多種民族,東歐境內有超過兩百萬的亞州或波希米亞人口,現在的法國境內,也還充斥著流著剛果血液的黑人,他們都不會樂意你叫他們『西方人』。」
  
  我想說西方人也把日本人和T市人混為一談,上次到巴里島畢業旅行,還有特種行業的小妞對著我們喊:『歐尼桑——扣尼舉蛙!』不過現在還是不要激怒這個敏感易怒的傢伙比較好。畢竟我還想多知道一點方教授的情報。
  
  「等等,方教授的祖父是德國人,那又怎麼會變成挪威人?」
  
  「方教授的祖父,在二戰前夕被德國政府追捕,最後逃到挪威去,從此在挪威定居,和一位法國女子結婚,才生下教授的母親。」
  
  他從衣袋裡拿出紙跟筆,簡略地畫著樹狀圖,指著「祖父」那一欄說著。
  
  他一面說,忽然跟我說要去上廁所,要我推著他去,我想他大概使喚我使喚習慣了,在法院的時候,明明自己也能行動自如的。
  
  不過我還是乖乖帶著他去,他出來後繼續說:
  
  「挪威是屬地主義的國家,因此教授的母親才有挪威國籍。我在挪威唸大學時,也受到教授的親戚很大的幫助。」
  
  「教授的母親的父親是逃到挪威的德國猶太人,然後教授母親的母親又是住在挪威的法國……啊,不行,我搞混了啦!那方教授姓方又是怎麼回事?」
  
  孟夏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笑意,這讓他變得人性許多。
  
  「教授的父親是T市人啊,就這麼簡單。」
  
  「啊,說的也是!他們是在挪威認識的?」
  
  「嗯,教授的父母都是歷史學教授,他的父親到挪威參與學會時,認識了教授的母親夏莎,聽說是一見鍾情,就這樣結為連理。後來女方隨男方回來T市住,生下了教授,和挪威那邊的娘家還一直有連絡。」
  
  「唉,原來如此……」
  
  這是我這個上述祖宗八代都是黑頭髮黑眼睛的東方人,所無法理解的複雜族譜。但孟夏卻接著說,在歐洲,這樣的混種並不是太特別的是,雖然有些人對和外國人結婚,和東方人一樣有排拒感,但大多數人的族譜都可以追溯好幾個國家。
  
  「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反正我說不可以你還是會問。」
  
  我當作沒聽見他的諷刺,說道:
  
  「你是唸歷史的嗎?」
  
  「不是。我是唸法律的,事實上我在波蘭專攻法律,到挪威則唸那裡的政治哲學和社會福利,回到T市又唸了一年書,才考上當地的執照,否則怎麼當公設辯護人?為什麼這麼問?」他問我。
  
  「沒有,因為總覺得你對歷史很清楚,而且方教授說……」
  
  「教授說……?」
  
  「啊!不,沒有!我是說,教授是學歷史的,我本來以為你叫她教授,又是她的養子,所以應該也會跟著她……」
  
  「我稱呼教授為教授而不叫媽媽,是因為我很尊敬她的專業,稱呼這種東西本來就一點也不重要,並不是叫媽媽就會比較有親情。」
  
  孟夏毫不留情地說:
  
  「另外,我對歷史並沒有特別清楚,那些都是常識。」
  
  「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史啊……」
  
  我喃喃地說道。孟夏看了我一眼,這回竟主動說道:
  
  「教授會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戰史,和她有挪威血統有很大的關係。你知道嗎?」
  
  「咦?真的嗎?」
  
  「挪威的猶太人……」
  
  「挪威的猶太人?挪威有猶太人嗎?」
  
  我大叫。孟夏冷笑著看著我:
  
  「是啊,他們想必也對T市有漢人感到驚訝。」
  
  「對、對不起……」
  
  「你對猶太人的事知道多少?集中營?奧許維茲?海因里希•希姆萊?」
  
  「啊,我、我知道集中營!」
  
  我趕緊說。
  
  「集中營是幹什麼的?」
  
  「呃,這個,關、關猶太人的吧?」
  
  我心虛地答道,看孟夏以一貫譏誚的表情看著我,我頭垂得更低。
  
  「集中營是一種集體強制勞動中心,早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德國就存在著那樣的機構,起初集中營裡不止有猶太人,還有波西米亞人、波蘭人、索布人,還有少數政治犯與同性戀者,在德國境內有好幾十座。
  
  「他們利用集中營的勞動力,開墾土地和製造軍需。一直到戰間期希特勒掌權的時代,才開始大量地送入並有計畫地殺害猶太人。懷沙,你不會跟我說你不知道希勒特吧?」
  
  「我,我知道啦!」
  
  我漲紅著脖子說道。
  
  「希特勒的種族淨化政策做得非常徹底,除了在集中營大量屠殺猶太人外,還在歐州各地實行一連串的種族培育計畫。1940年德軍入侵挪威時,在那裡設置了被稱為『勒本斯波恩』的育嬰農場,
  
  「他們把符合雅利安優秀人種的標準:就是長顱、金髮、碧眼、身高挺拔和皮膚白皙的挪威女性,送到挪威的種族培育中心和德國男性交合,他們稱呼那個為『生命之源(Font of life)』計畫,用這樣的方式,生下最優秀純種的雅利安嬰兒。再把那些嬰兒集體送回德國,讓他們與父母分離,在黨的照護下接受教育。」
  
  「呃…………」
  
  這應該叫名符其實的「做人」嗎?我覺得不寒而慄。孟夏又繼續說:
  
  「後來德國戰敗,但是那些嬰兒還是被生了出來,紐倫堡大審判期間,德國的戰犯被歐州各國的人痛恨著,而這些與德國人交合的挪威女子,也多受到殘忍的對待,剃光了頭髮在街上遊覽,再被趕出自己的村莊。
  
  「當然這些嬰兒也不再「優秀」,大部分的雅利安嬰兒都在納粹黨員家裡長大,他們大多飽受罪惡感折磨,不願公開自己的身份。一直到二十世紀末,才有人出來讓這些雅利安嬰兒重見天日。」
  
  「最好這些是常識……」
  
  「你說什麼?」
  
  「不,沒有,但這和方教授有關嗎?」
  
  「當然有關。因為方教授的祖母,在結婚之前,也參與了那個計畫。」
  
  「咦咦?」
  
  「法國人是阿爾卑斯人種,在希特勒負責種族淨化政策的部屬希姆萊的分類裡,也算尚可接受的優秀人種。當時正值青春年華的她,在德軍的武力威脅下,把自己獻身勒本斯波恩,即使當時她正與教授的祖父熱戀著。」
  
  「竟然有這種事情……」
  
  「覺得很奇怪嗎?我們都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爭,沉浮在人類近代史中最大戰爭中的人們,做出了多少荒唐的事情,是我們活在平和的世界,所無法想像的。在那三十多年的日子裡,多少的瘋狂、多少的荒謬、多少人性與獸性的交錯……戰爭讓人變得不像我們所認識的人,這才是戰爭最可怕的地方。」
  
  孟夏的語調忽然變得感傷,看著書房的那端沉默了一會兒。半晌又繼續道:
  
  「我能夠轉到挪威去唸書,全賴方教授的幫助。最初我會成為方教授,其實是北歐羅藤園的一個殘障孩童就學認養計畫,由世界各地有愛心的人們,認養一位想就學的殘障兒童,每年給予一定的資金,就像是捐款一樣,養育一個肢障者直到大學畢業。」
  
  孟夏聳了聳肩,
  
  「不過我參與這個計畫時已經十四歲了,可以說已經超齡了,本來也不奢望和方教授培養什麼感情,只要她給我錢出國留學就好。」
  
  他停下了輪椅,在漸趨漆黑的書房內望著前方,
  
  「但是教授並沒有給了錢就不管我。她出錢讓我唸語文學校,在學期間,她每個星期都寫一封信給我,就像個真正的母親一樣,問我衣服穿得暖不暖、飲食是不是均衡,我回信說自己唸書唸到很晚,她還會來信斥責我。
  
  「直到我去了波蘭,她還是照樣一禮拜一封航空信,從來不曾間斷。我在信上只略提了種族歧視的問題,她就馬上安排我轉到挪威的大學,還寫信請挪威的親戚照顧我。」
  
  孟夏抬起了頭,伸手想觸摸那些書籍,但似乎想到是命案現場,又忍住了。
  
  「那些信,我都還保留著,堆起來有一個衣櫃那麼高。從十四歲到二十八歲,沒有一個字是在敷衍我。她總是……像我真正的母親一樣,那樣關心我。」
  
  我走向前一步。孟夏仍然仰著頭,雙手緊緊地抓著椅把,緊到微微發抖。我伸手拍他的肩膀,他便轉過頭來,
  
  「抱歉,勞煩你來通知我,還陪我到這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我看見他的鏡片下,不知何時已全是淚光。他的聲音仍舊很平靜,只是把輪椅推到角落:
  
  「現在讓我暫時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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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遺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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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9 週二 200822:15
  • 遺失的吶喊 二

◇
  
  我恍恍惚惚地來到大學,上午的課是肌動學,本來是物治系二年級的必修科目,但是因為當年答應罩我的同學最後被我引領走了。所以我被當了。
  
  我為什麼會進物理治療系,這件事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想當初填志願時,我用落點分析非常慎重地填了前五十個志願,還考慮到我的興趣性向未來人生,想說應該可以上了,所以後面五十個就用擲筊決定,沒想到偏偏就讓我中了第五十一個聖筊決定的志願,這該說是神明的旨意還是神的惡作劇?
  
  我完全無心上課,教授在大講堂前解釋上肢關節的拮抗作用,我的腦海裡卻浮現昨天晚上,方教授凝視我的神情,
  
  『所以我死了,你會為我高興了?』
  
  『我不只是要『中斷』研究,而是想抹銷這個研究的一切。』
  
  為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她究竟是為了什麼理由,說出想自殺那樣的話呢?我從十二歲開始正式執業做引領人,說是經驗不足,其實也看過形形色色的自殺者,像方教授這樣的案例,我很確定她是被迫尋死。
  
  她的靈魂深處,始終在吶喊求救著,找尋另一條不用死也能解決問題的道路。
  
  但究竟是什麼脅迫她走上這條路的?我想起她說過的,她是研究德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史的學者。第二次世界大戰,雖然明明剛結束不到一百年,但對戰後第三代的我們這些小鬼而言,已經像是泥盆紀的事情一樣。雖然常常聽到有些七老八十的阿公,涕泗縱橫地講述戰爭中的童年多麼辛苦,但感覺上還是很不真實。
  
  更別說再加上德國,在這個國家現行歷史教學下,百分之九十九的高中生都對世界史一竅不通。遑論像我這樣的理組學生了。
  
  但事情不能就這樣結束。我的心底有個聲音這麼說著。
  
  『我的母親,也是一位學者。』
  
  可是有什麼線索?她的母親已經死了,父親多半死得更早,恐怕沒有幫助。
  
  『我還有一個養子。不過,他對我的研究所知不多,至少沒有觸碰到核心,所以我想他可以好好地活著。』
  
  我驀地握緊手中的筆,上身直立起來。
  
  「對了!」
  
  我大叫道,完全忘記這是在課堂上。他還有兒子啊!有個養子,而且聽方教授的口氣,這個兒子還和她的研究有些關係。
  
  他一定知道些什麼的。
  
  「那邊第三排的同學,給我安靜一點,否則我就叫你上來填這塊肌群的名稱……喂!你想幹嘛,現在是在上課!」
  
  我拿了書包就往大講堂後面衝,罔顧當年當我的教授就在我身後怒吼。
  
  「我一定會找出真相的……方教授。」
  
  為了不負妳替我上的那短短一堂歷史課。
  
  即使肌動學再被當掉一次,也在所不惜。
  
  ◇
  
  離開教室時,我打了通電話給我老姊。她接起電話時,周圍都是嘈雜聲,好像有不少人在推擠,我必須放大聲量才能跟她溝通。
  
  「喂?」
  
  「許懷沙?!你天殺的不要命根子了打電話來給我做什麼?」
  
  我們家的女人都很喜歡拿我的命根子開玩笑。
  
  「我想問妳一件事。」
  
  「問殺小?等等……對不起,請再稍等一下,我們必須等長官來,才能決定是不是要拉第三條封鎖線讓媒體進去。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媽的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要是老姊對我有對待外人一半溫柔就好了。「方教授是不是有個兒子?」
  
  「兒子?啥兒子?」
  
  「就是養子啊,方教授是不是有著也在研究歷史的兒子?」
  
  我著急地問著。
  
  「我那知?啊!兒子嗎……好像是有一個,之前同事有打電話去通知被害人家屬,不過你問這個幹什……那邊的小姐,請不要跨越!請不要為難我們好嗎……」
  
  「他兒子叫什麼名字?妳知道在那裡可以找到他嗎?」
  
  「名字?媽的老娘那知道這麼多,我是基層女警耶!靠貝……那邊那位先生,攝影機請退後一點好嗎?謝謝你……」
  
  「那他有到現場認屍還什麼的嗎?」
  
  「警方有請他來,不過他今天好像要開庭,好像是在法院工作還幹嘛的,所以一直聯絡不上……不要擠,求求你們不要再擠了……」
  
  「法院?是做什麼的?法官嗎?」
  
  我大為驚訝,忍不住又湊進話筒。
  
  「我不知道啦!媽的不要在上班時間打電話給我,我現在沒有空!」
  
  「可是……」
  
  「好了我要掛了,你趕快給我去上課……請別擠,請退後,唔……嘖,靠貝你們這些腦殘妓者有完沒完啊!別人家的西郎骨頭關你們屁事啊!擠擠擠是要擠溫泥喔這麼喜歡擠去擠給A片導演看啦靠你媽的機掰--」
  
  電話那頭傳來攝影機拍拉拍拉的拍攝聲,老姊的電話也中斷了。我想再撥過去,但怎麼打都打不通了。
  
  我嘆了口氣,只好先把手機收到口袋裡,回想老姊給我的資訊。法院?方教授的兒子在法院工作?以我對法院的了解,我只知道法院有法官和律師,就連T市那裡有法院都不曉得。早知道剛才就問清楚老姊,他到底是在那個法院工作了。
  
  我只好跑到大學的圖書館裡,用電腦把T市地圖調出來。我這才知道原來法院還有分級,包括最初級的T市地方法院、中級的高等法院,還有最高法院。好在T市都找得到,我火速衝上自己那隻中古三陽100,總之先隨便找一間法院查查看再說。
  
  我從車站順著大路,一路按著印來的地圖找,終於在一幢古樸的建築物上,找到寫著「T市地方法院民刑事庭」的銅製招牌。再過去則寫著「T市地方法院檢察署」等等外星文字。
  
  我不知道那個才是對的,只好先把機車停在旁邊,選了「民刑事庭」那一間,準備問門口的警衛。
  
  但是我才走上門口的階梯,就被罵人的聲音吸引住了。
  
  「喂!有沒有搞錯啊,這樣是要我怎麼走?從你車頂碾過去嗎?」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好像是個男子。他兩手握著輪椅的輪子,旁邊沒有人照顧,本來想順著階梯旁邊的殘障坡道上去,但是現在坡道前卻停了輛小發財車,工作人員好像在運便當之類的東西,所以根本沒辦法過去。
  
  「一下就走,一下就走,要不先生你繞個門吧?」
  
  「繞你個頭!你要我推著輪椅繞地院一圈嗎?殘障坡道只有這裡有,你運貨不去別的地方運來這裡運做什麼?那是不是以後中午時間身心障礙者都不用進法院了?」
  
  他背對著我大罵。我連忙走上前去。
  
  「這位先生,我來幫你吧。」
  
  我抓住他輪椅的把手,想把他從階梯上半扛上去。那男子還在嘟嘟嚷嚷地罵著,我把輪椅轉了過來,一時卻呆了一下。
  
  「你說什麼?你是誰?」
  
  大概是電視或報章給我的刻板印象,我一直以為坐輪椅的都是些老人,要不就是些髮禿齒搖、未老先衰,總之不是太體面的弱勢族群。
  
  然後現在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看起來年紀竟和我差不多。長得眉清目秀,鼻子上架了一副銀框眼鏡,頭髮略長了些,被他撥在耳後,看起來十分斯文。
  
  他看我沒有回話,不耐煩地又開始罵了起來,
  
  「真是夠了!不要說殘障坡道被擋起來,根據國際殘障復建協會規章和美國最低社區生活環境保護條例的標準,殘障坡道的坡度至少應在一比十二以下,這個坡道我看有一比十吧!以為輪椅人士都是擲鐵餅高手嗎?拖它的福,我現在練得滿手都是肌肉。」
  
  他忿忿不平地又說,
  
  「然後這個發財車,喂,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停在坡道前嗎?因為如果他停在階梯前的話,有人會抗議!那些好手好腳的律師啦、書記官和執行官會抗議!所以他必須把車停在坡道前,一面停一面還想:真好,好險有這個殘障坡道,否則我還不知道該在那裡卸貨呢!反正身心障礙者不是人,就算是也只是少數,民主多數決嘛!」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時候發財車司機也開車走人了。幾個警衛好奇地朝我們這邊看,我趕忙把他推上殘障步道。他卻粗暴地一扯輪子,自己往前走了。他冷漠地滑過據他所稱過陡的步道,動作十分熟練。
  
  我從階梯那端跟了上去,趕在前面欄住他,
  
  「等等,我想請問……」
  
  「有什麼事情待會再說。我開庭要遲到了。」
  
  「那個……我要怎麼樣才能進去這裡?還是有什麼登記諮詢的地方……」
  
  那個青年用一種「你是笨蛋嗎」的眼光看著我,讓我很不自在。然後才說,
  
  「走進去就可以了,你不是有腳嗎?」
  
  「走進去?可是這裡是法院……」
  
  「就是法院才可以直接進去,你不知道審判公開原則?」
  
  「呃……那是什麼?」
  
  「不知道就算了,你要站在這邊吹風日曬也隨便你。順便告訴你,你還可以隨便開個法庭的門,進去吃便當吹冷氣,等庭開完了便當差不多也吃完了,記得順道向睡著的法官做個鬼臉再出去。是很不錯的午後休閒方式。」
  
  「啊……?」
  
  我搞不清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但他已經推著輪椅往前走了。我只得把心一橫追了上去,通過看起來機場崗哨的門,警衛竟也完全沒有攔我,還在跟旁邊的人聊天。
  
  而且我本來以為,法院應該會像博物館那樣嚴肅靜宓,但是走進去以後發現吵得要命,到處都是活像醫院的掛號櫃台,還有拿著牛皮紙袋的人大呼小叫地跑來跑去。
  
  這就是法院嗎?好像跟想像中不太一樣。
  
  「對、對不起!請等一下!」
  
  我發現那個青年已經一溜煙地滑到殘障電梯前,趕快追了上去。他看我跑過來,竟然面無表情地按了關門鍵,我大驚失色,只好從附近的樓梯衝了上去。
  
  我趕在電梯上來前攔住他,他的表情陰沉到極點。不過他天生就長得一副嚴肅臉。
  
  「你到底想幹嘛?」
  
  「那個,我,我想問你,在法院工作的人有那些?」
  
  「什麼?你也是身心障礙者嗎?要不要到鑑定留置所做個精神鑑定?」
  
  「我,我是真的不懂啊!你是法官嗎?」
  
  我抓住他的椅把,他很不耐煩地瞪著我。
  
  「我是法官的話,就不會被人擋在殘障坡道下了。」
  
  「那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公設辯護人!好了,我不知道你是那來的精神病患,不過要自首請去找警察,要按鈴申告去找檢察官,要懺悔請去找法官,想投胎的話旁邊是總統府你可以試著引火自焚。我的當事人還在等我,麻煩你不要再纏著我了好嗎?」
  
  他的力道大得異乎尋常,輕輕一扯就掙脫我的牽制。我看著他疾速離去的背影,忽然心中一動,也不知那來的靈感大喊,
  
  「喂!你是不是姓方?」
  
  對方竟真的僵了一下。輪椅也停了下來,然後轉過頭來。
  
  「我是,你有事找我?」
  
  我的心臟跳個不停,方教授的在天之靈,謝啦。
  
  「嗯,我有很重要的事……是關於你母親。」
  
  他疑惑地看著我。我想起老姊說電話打不通的事,看來他還不知道他養母已經去世的消息。這麼說來,我竟變成第一個通知者了。
  
  「母親?是方教授?」
  
  「是,是方澄欣方教授的事。」
  
  我忖度著適當的用詞,我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嗯,教授她怎麼了嗎?」
  
  他把輪椅轉過來面對我。我發現他們似乎不以母子相稱,可能感情沒那麼好。
  
  「就是,你可能忙著工作,沒時間看新聞。教授她,方教授她,今天早上……嗯,已經……去世了。」
  
  「你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音量震憾了我,整個地院二樓的人都朝我們這邊看了過來。我還反應不過來,便感覺手臂一痛,這男人的動作快得驚人,竟然瞬間挪著輪椅靠近,有力的手臂抓緊了我的手腕,弄得我隱隱生疼。
  
  「死了?怎麼可能?教授她明明就還很健康的,她……」
  
  我愣愣地被他抓著,這男人的臉色全變了。我這才明白,原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縱然不以母子相稱,能讓這麼嚴肅的臉露出這種表情,這對養母子的感情肯定非比尋常。
  
  「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殺死的。」
  
  「殺死的?」
  
  「對,新聞現在報得很大,她是被人殺死在自宅裡的。」
  
  我硬下心腸,一口氣說完道。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被殺死的?」
  
  他凝視著我。
  
  「對。」
  
  「……被謀殺的?」
  
  「現在還不知道。但是媒體說是被強盜殺死的,因為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
  
  「你是誰?」
  
  「咦?」
  
  我抬起頭來,那個青年忽然直視著我。黑色的眼睛既謹慎又深沉,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冷靜下來,他似乎也注意到周圍投射而來的視線,靠近我壓低聲音,只是手仍舊緊抓著我,好像怕我逃走一樣。
  
  「你是誰?和教授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會跑來通知我?」
  
  「啊,我……這個……我是教授的學生。」
  
  現在沒辦法把引領人的事解釋清楚,我只好隨便撒個謊。
  
  「學生?研究生嗎?和教授親近的學生我都認識,但我沒見過你。」
  
  「不,只是普通學生……因、因為我姊姊在當刑警,警方連絡不上你,她知道我是方教授的學生,所、所以就派我來找人。」
  
  老實說我不擅長說謊。那個青年仍舊緊抓著我,深藏在鏡片後的雙眼懷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才撇過視線。
  
  「算了,現在也不是質問你的時候。」
  
  他略略放鬆了五指,我覺得他的手有些發抖。
  
  「對啊,我們還是快點趕去現場……」
  
  「時間快來不及了,辯護人遲到會讓法官有壞印象的。你跟我過來!」
  
  「壞印象……等等,難道你還要去開庭?」
  
  「廢話!」
  
  「怎,怎麼這樣,死掉的可是你養母啊!而且是被謀殺……」
  
  「這我當然知道!」
  
  青年忽然大吼道,他把輪椅轉過來正對著我,眼睛裡都是水光。我愣了愣,然後他低下了頭,
  
  「但我的當事人在等我。」然後他放低聲量說道。
  
  「難、難道不能請假嗎?畢竟遇上這種事情……」
  
  「所以說已經太晚了。為了準備齊全我已經聲請延展期日兩次,現在又在開庭前臨陣脫逃,法官的心證必定留下陰影,這樣會影響到我的當事人。教授已經死了,我現在去也救不了他,但我不去開庭的話,就有人將被推進地獄裡去!不要再拖時間了,我叫你跟我來!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但最後的問句倒是懂得。
  
  「名,名字嗎?我叫許懷沙。」
  
  我看著他急躁的表情,忍不住又開口,
  
  「你呢?」
  
  「孟夏,方孟夏。」
  
  「孟夏?初夏的意思啊……」我感嘆著,卻被他一把拖了過去。
  
  「我不知道你想到那個浪漫的地方去。不過我的名字,是從挪威名Monsha直接轉譯過來的,跟中文一點關係也沒有。好了沒時間了,快過來幫我!」
  
  「幫……幫什麼呀?」
  
  「跟我過來就對了!」
  
  我尾隨著這個沒耐性的青年,一面在心裡猜測他到底幾歲。他看起來只比我略大一點,最多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但是竟然已經在法院執業了。而且他的中文有很重的口音,講得太快的話,很多話我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雖然應該和內容也有關)
  
  「還愣在那裡做什麼?」
  
  他推著輪椅把我引進一間小房間,那是個像茶水間一樣的地方,不過現在沒有人在,他從掛在輪椅上的袋子裡拿出一包東西,然後把他拋給我。我愣愣地接住。
  
  「把那個打開,然後抱我起來。」
  
  他冷漠地命令著。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咦?」
  
  「中文你聽不懂難道要說英文嗎?Hold me up, please!」
  
  「直……直接抱嗎?」我呆住了。
  
  「對!不抱我起來我怎麼換衣服?你沒照顧過肢障者嗎?」
  
  老實說還真的沒有。我慌慌張張地拆開手中的東西,發現那是件正式的男用套裝,抬頭發現他還盯著我看,我只好硬著頭皮半蹲下來,他把手伸過來攬住我後頸,動作非常自然,完全沒有不好意思之類的。
  
  好在因為引領人工作的關係,常會遇到一些危險,所以臂力還算有自信,而且把他抱到沙發上以後,我才發現他其實比想像中輕,身材也十分瘦弱,完全是文弱書生的典型。蓋在腳上的毛毯落在地上,原來他下半身還穿著短褲。
  
  我把衣服遞給他,想說是不是還要幫他挪動一下身體,好讓他方便換裝。沒想到他接過衣褲,竟然俐落地往身上一套。更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抬起腿來自己套上褲腳。
  
  「等……你不是……不能走路嗎?!」我大驚。
  
  他瞄了我一眼。「對,我沒辦法站立。」
  
  「可是你的腿還能動……」
  
  「嗯,所以那是心因性的毛病,這個說來話長。」
  
  他沉默了一下,雙手不客氣地朝我伸來,我才意識到他是要我把他抱回輪椅上,連忙湊上前去幫忙。心中卻狐疑不定,心因性的肢障?
  
  如果是單純肌肉萎縮或是截肢的話,老實說和我的本科系還密切相關(雖然與此相關的大部分科目我都被當了),但是心因性是什麼意思?
  
  「我要到十六號庭,如果你不想旁聽的話可以留在這裡。」
  
  他匆匆留下話後,竟然頭也不回地推著輪椅走了。
  
  「啊!我也要去!」我連忙說道。
  
  ◇
  
  他滑進一間有著暗紅色泡綿大門的房間,我進去前還遲疑了一下,害怕門口的警衛會攔我下來。但是我大著膽子走進去後,卻發現他連看都沒看我一下。
  
  方孟夏看見我跟進來,對我點了一下頭,然後指了第二排的位置。那裡已經坐了幾個人,但整體而言人並不多,我忐忑不安地滑進位置裡,屁股還沒坐熱,就看到旁邊的人紛紛站了起來,原來是法官入席,我趕快慌慌張張地跟著爬起。
  
  說起來,雖然在影集上看過不少美國的法庭劇,但像這樣親臨現場還是第一次。
  
  「肅靜,現在開庭。請檢察官陳述起訴要旨。」
  
  我開始東張西望,在法官席上的人有三位。孟夏移到我身邊低聲說,因為這是合議庭的緣故,然後門再次敞開,法警朝法官席微一行禮,一個人便低著頭走了進來。
  
  我看見孟夏朝那個人點了點頭,那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看起來臉色蒼白,他在我前面第一排坐下。孟夏移過去和他說了幾句話,然後低聲對我說:
  
  「他是教授以前的學生。」
  
  「咦?真的?」
  
  「嗯,他叫馮雁一,才剛從博班畢業不久,就發生這種事。」
  
  「所以你才替他辯護?」我問道。
  
  「不,只是巧合。我說過了,我是公設辯護人,不是一般律師。」
  
  「那到底是什麼?」
  
  他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像是中世紀麻瘋病患照顧者一樣的人。」
  
  「嗯?」
  
  「不懂就算了。對了,這幫我收著。」
  
  他說著把眼鏡拿下來,凌空拋給我。我連忙慌慌張張地接住。
  
  「為、為什麼不戴著啊?」
  
  我問他。
  
  「這個嘛,這樣比較有幹勁。」他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和我交談了。前面已經有個穿著紅黑袍子的人像唸稿一樣朗誦起來,我用心地聽著,好像是個竊盜案的樣子,大致上是說,被告在三更半夜爬到一戶人家的二樓,潛進去想偷東西。
  
  結果那家的男主人發現,大喊著捉賊,被告一時情急之下,拿過旁邊的花瓶就往男主人頭上砸下,結果對方住院住了一個月才好。
  
  滿一般的小偷闖空門嘛,我想。但是聽孟夏的說明,檢察官好像控告他相當重的罪,強盜還是什麼的,告成功的話好像最長可以坐上七年牢。
  
  法官很制式地尋問孟夏有沒有意見,他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他,有點意外地望了眼他身下的輪椅。
  
  孟夏把手交疊在膝蓋上,用可以說是挑釁的目光回望法官,對方才趕快收回目光。
  
  「意見的話,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孟夏聲音平板地說,
  
  「我不知道我應不應該對子虛烏有的事情表達意見。如果不存在的指控也可以反對的話,那麼我想我是有意見的。」
  
  「那麼辯方是否認檢方的控訴了。」
  
  「庭上,我想您是第一次參與這場案件,但本案的陪席法官應該很清楚,早在偵查庭時,辯方就已經否定了檢方所提出的一切證據。包括檢方說該戶人家的小女兒有看見被告的臉,但是經查證該名證人所述被告衣著,與他當日所穿的完全不相符。
  
  「又比如男主人說被告是用繩索爬上二樓行竊,但被告的左臂在去年秋天因打球肌腱拉傷,現在都還往返醫院復健,根本沒有攀繩的可能性。在這樣欠缺證據的情況下,被告方殊難想像,檢方是那來的信心和面子仍將被告起訴,實在令辯方深感不可思議。」
  
  這個青年在命令我抱他時,完全是一副沒耐性又火爆的模樣,但在法庭上卻格外優雅,雙手交扣在小腹前,一副遊裕從容的樣子。沉靜的語調暗帶諷刺,讓人無法招架。
  
  我忽然有點明白他為什麼說拿掉眼鏡比較有幹勁,他天生就有一雙嚴肅又銳利的眼睛。
  
  他的發言讓法官十分尷尬,說了些注意禮貌之類的話,就低頭叫書記官傳證人。而那一邊的檢察官不用說,當然是臉色陰沉到極點。
  
  證人按照次序,先詢問了姓名和職業,還有出生年月日,而後又檢查了身分證,然後才開始問話。開始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像是那間屋子的房東啦、大樓管理員,連對門的鄰居都請來了。內容不是簡述當天的天氣和房屋狀況,就是路燈的亮度。總之沒一個是直接和被告有沒有爬進人家家偷東西有關的證言。
  
  我看房間裡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地靠著椅背,還有一個陪席法官枕著下巴,看樣子是睡著了。
  
  只有孟夏從頭到尾醒著,他的表情一直十分陰沉,不時低頭去看手錶。我才醒覺他其實一直在擔心方教授,原來他並不如我想像中那樣無情。不過不要說他,我也對這種冗長的程序十分不耐煩。
  
  「辯方對於證言有何意見?」
  
  連我也差一點睡著,好在法官忽然問了這句話,把我從半夢半醒間驚醒過來。孟夏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喝欠,然後淡淡地說,
  
  「辯方沒有意見。沒有意義的證言怎麼有意見?」
  
  書記官傳下一個證人時,我忍不住挪過去低聲問:
  
  「一直不表達意見這樣好嗎?」
  
  「表達什麼意見?你知道我是第幾次聽這些東西嗎?」他冷笑著問。
  
  「咦?不是第一次開庭嗎?」
  
  「前面還有十幾次的偵查庭、兩次準備庭,幾乎每次都重覆同樣的程序。在準備庭被擋掉的證據,檢方照樣變個法子又拿來用。這就是T市的法庭,程序疊床架屋,開起庭來一點效率也沒有,難怪這麼多過勞死。」
  
  「嘿?這麼說來你都已經知道會有什麼證言了?」
  
  「嗯,勝負早在偵察庭就已經底定了,開庭只是做做樣子而已。這個庭還算是有點意義了,至少有傳證人來,大部分的庭都是起訴狀和辯護狀交一交,和小學生交作業給老師一樣,然後散會,撒!」
  
  「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T市人錢多,法官時間多啊。」
  
  「…………」
  
  不管怎麼說,冗長的證人訊問總算告一段落,我掛心著方教授那邊的事,以為差不多就要結束了,孟夏也一副準備走人的樣子。
  
  但是檢察官那邊卻忽然說,還有一個證人要傳。
  
  「已經傳喚了嗎?」法官問他。
  
  「已經在外頭了,庭上。」
  
  我發覺孟夏的神色忽然警覺起來,直起了上半身。
  
  「我有異議,庭上,證人沒有在準備庭中出現在審判期日應不得再行提出。」
  
    「庭上,那是在最後一次準備庭之後才發現的證人。」
  
    檢察官這麼說。孟夏冷冷地靠回輪椅上,我不安地坐在他身邊,聽到他低聲冷笑「搞這種把戲」。
  
  被帶進來的是個年約五十多歲的大叔,據說是在被害人住家隔壁公園擺攤賣滷味的攤販,檢察官說,事情發生時,他也正在同樣的地方買滷味。他說他有聽見被告和男主人爭論的聲音。
  
    「你聽見了什麼?」
  
  問的人是陪席法官。那個大叔說,他聽見被告說「再靠過來我就殺了你!」,而幾天前他們讓大叔秘密指認過,確認被告的聲音就是當初他聽見的那個。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對孟夏這方將是很不利的證言。
  
  我有點擔心他,因為我也想不出路邊攤大叔有什麼理由要栽贓那個叫雁一的人。
  
  「辯方有什麼意見?」
  
  法官又慣例地問道。孟夏仍舊沉在輪椅上。
  
  「我可以詢問證人嗎?」
  
  「沒有問題。」
  
  他掉頭來壓低聲音跟我說「再等我十分鐘」,我還沒弄清楚他是什麼意思,他又轉回頭去,這次卻看著證人席。
  
  「你說你聽見他的聲音?」他問道。
  
  「對。」
  
  「聽見他說『再過來我就殺了你』?想必你也聽見後來花瓶砸下去的聲音?」
  
  「啊……是的。」那位大叔顯得有點不安。
  
  「然後你確定那和現在坐在你右手邊的,這個男人的聲音,是同一個人?」
  
  「是,沒錯。」
  
  「那好,剛好我這邊錄了一卷我當事人的聲音,現在就請你再聽聽看,確認一次好嗎?啊對了我忘記問了,庭上,我可以當庭這麼做嗎?」
  
  孟夏和靄可親地說。法官席那裡顯得有些遲疑,交頭接耳了一陣子,然後由陪席法官朝他點了點頭。
  
  證人大叔變得緊張起來,正襟危坐地準備靠近那臺小隻的隨身收音機,但是孟夏卻揮手阻止他。
  
  「不是在這裡。懷沙,接著!」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嚇了我一大跳,因為在家裡沒人會這樣叫我。然後他像扔眼鏡一樣把小型收音機朝我扔了過來,我手忙腳亂地接住,一時愣住:
  
  「做什……」
  
  「拿著這個,走到最後一排,按下撥放鍵。」
  
  他用命令的口吻說。我只好依言走到最後一排,按了撥放鍵,然後孟夏問:
  
  「他說了什麼?」
  
  他問那位大叔。證人愣了一下。
  
  「咦?什……什麼?」
  
  「我說,剛才錄音機裡,被告說了一句話,我問你他說了什麼。」
  
  「這個……聲音太小了,我聽不見。」
  
  「懷沙,把音量開到最大!」
  
  「已經是最大了!」
  
  我大喊著回答。於是孟夏又轉向那個證人。那位大叔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說,
  
  「這個……好像是『對不起,我錯了』吧,不,還是『對不起,我沒這麼做』,唔,還是……這個嘛……」
  
  「抗議!辯方不當訊問證人……」
  
  「我想要請問檢方一個問題,被害人住的地方,距離公園多遠?」
  
  孟夏決絕地截斷檢察官的抗議,也不管對方怒目而視。我拿著收音機站在後頭,他的聲音非常緩慢,卻又充滿力量,我聽得一清二楚:
  
  「直接告訴你好了,是四百一十五點一五英吋,換算成T市慣用的單位是十公尺上下,偵查庭前我就親自去量過了。懷沙,你覺得你站的地方離證人多遠?」
  
  「應該不到五公尺吧?」我說。
  
  「證人在距離不到五公尺的地方,聽一卷開到最大聲量的錄音帶,就已經一個字都聽不清楚了。卻可以聽清距離十公尺以上,而且還是二樓的室內偶然傳出來一句話,而且更神的是,事後還能認出聲音的人別。或許檢方相信神蹟,認為只要心誠則靈,重聽的證人只要努力,一樣可以聽見針掉到地上的聲音。不過可不可以不要浪費辯方的時間和被告的人生?」
  
  他說完,朝我勾了勾手,讓我走回法庭前面,然後重新按下收音機。
  
  「順便告訴各位一點,剛剛放的是今天早上T市愛樂放的塔朗泰拉舞曲,柏林愛樂版本的,我本來打算錄下來在法庭上當休閒聽的。」
  
  這時我終於看到,他露出我們見面後第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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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慢慢補到這本了!到結尾的時候很能同理烈日的心情,原本我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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