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克服做愛恐懼的101種方法
看完電影後,我和成回到了我們的小窩。
夏日的星期六晚上,天氣有些許悶熱,成回家洗過了澡,就換上了及膝短褲,在我面前走來走去,我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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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克服做愛恐懼的一百種辦法
我看了一眼牆上時鐘,現在是晚上七點鐘,和往常一樣,情人差不多要回家了。
我叫作今純,今年三十二歲,職業是離婚諮商師,有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戀人,叫作謝成,目前在婚紗顧問公司工作,我都叫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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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鐘樓旁的大街上,遠遠望著鐘樓的方向。天氣逐漸轉涼,還是有不少苦等另一半的男孩,邊包緊大衣邊靠在鐘樓的牆上。
我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影子,那背影高大挺拔,像極了今純。我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想都沒想就跑了過去,靠近那個人,幾乎就要脫口叫出他的名字。
然而這時有個女孩從另一個方向跑過來,對那個人招了招手,那男人就直起身來,我才發覺我認錯了人,那個人根本不是今純,而且差得遠了。
女孩挽著男人,男人笑著摸摸她的頭,兩個人就這樣有說有笑地走了。
我留在鐘樓下,怔怔看著他們的背影,又轉回頭來看著鐘樓。
「抱歉,我來遲了嗎?」
我開口,對著空蕩蕩的高牆。
我知道這次我是真的來遲了,等我的人,已經不在這裡了。
永遠不會在這裡了。
那天晚上我一路走回家,一路開始大哭,哭到周圍的人都對我側目。但我無法克制,我是第一次這樣哭,就連爸去世的時候,我也不曾這樣歇斯底里地痛哭過。
我並不是覺得後悔,也不是生今純的氣,我只是埋怨自己。埋怨自己為什麼不能再多包容今純一點,多喜歡他一點,如此我就能毫無芥蒂地躺在那男人身下,任由他從我身上索求他所需要的一切。
我想滿足他,滿足他的保護慾、他的性慾,他的獨占慾和支配慾,我想成為他理想且唯一的對象。想到自己竟無論如何辦不到這一點,我就不由得自我厭惡起來。
相比我的情況,二妹的婚禮倒是相當順遂地進行著。
各種雜事塵埃落定,婚期終於定在下個月的黃道吉日,我頻繁地來往我和二妹的新家,後來由於二妹的新家和今純家比較近,我就乾脆真的短暫停泊今純家。
今純也如他所說,那之後再也沒回那間套房,我想我多少存著佼倖的心理,想說繼續賴著不走的話,今純會不會有一天忽然就回來了。
但是今純就像他的個性一樣,平常溫柔大度,一但決定了什麼事,就像牛皮糖一樣怎麼也扭不回來。我開始每天開門時都會期待,但經歷幾次失望後,期待變成了不期不待,我的熱情也漸漸熄了。
我在一天晚上偶然發現了今純的擱在架上的日記,日記整整寫了七年分,剛好是我們交往的年分。
我沒有天人交戰太多時間,總覺得今純會答應讓我借住,應該知道我遲早會翻到這本日記。我們都太了解彼此了。
我翻開日記,今純的日記很特別,是資料夾活頁式的,這樣他想到什麼馬上就可以添進去,裡面還夾著票根之類紀念性質的東西,亂糟糟的一大本,的確很像是今純的風格,我壓抑住湧上喉口的酸意,開始一頁頁翻動起來。
『200x年 7月8日 晴 我遇見他了。』
今純的日記都很簡單,有時短到只有一句話,最長也不超過三句話。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工作忙成這樣,的確也沒辦法持續七年。
看到這短短一句話,做為日記的開頭,我仍忍不住指尖一顫。7月8日是我們認識那一天,也是救國團夏令營開訓的日子,今純每年都會提醒我一次。
『200x年 1月30日 我跟他說:我喜歡你。他沒有回答,究竟是……』
今純這傢伙,在日記上反而沒有口頭率直,彷彿害怕跟自己坦白似地。事實上他跟我告白時,我心裡已經認定他了,只是我這個人,太不習慣把承諾說出口。
後面幾頁就是剛認識時的紀錄,講到與性相關的話題時,這男人意外地下流,什麼「成今天側臉的弧線,讓人看了好想咬一口。」、「好想幫成把那邊的毛剃掉,太礙眼了。」還有什麼「那件褲子實在太緊了,真希望成不要再穿著他走路了,真折磨人。」
我看得臉頰發燙,今純的日記上寫的幾乎全是我,對工作和生活則甚少著墨,我開始要懷疑他是不是有另一本日記,而我手上這本是「今純與成」之類的專屬日記了。
「200x年 2月5日 吻了成。」
「200x 6月18日 和成一起去河濱公園騎腳踏車,成摔倒,緊急送他去醫護室。」
「200x年9月9日 陪成去百貨公司買弟弟新婚賀禮。」
「200x年 8月10日 牽了成的手,被成罵了。」
「200x年12月25日 成耶誕節竟然要參加公司的活動,唉。」
「200x 2月28日 超喜歡成新的西裝外套。」
「200x年1月1日 過年了。新的一年,仍然和成一起渡過。」
如果不是我日記上熟悉的今純筆跡,我幾乎要以為這是我的日記,關於我的記載是如此鉅細靡遺,彷彿紀錄者的眼睛,沒有一刻離開他所紀錄的那個人。翻著翻著,我忽然感覺到今純的視線,七年來始終捕捉著我、追隨著我的灼熱視線。
我甚至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當然門口空無一人。
或許就因為這樣的視線,才令我覺得在今純身邊壓力越來越大。的確今純從來沒有要求過我什麼,但是光是被用這樣的視線看著,就會生出自己應當做什麼回應那個視線的感覺。而當無可回應時,不知不覺就會焦急起來。
我越來越焦急,而今純越來越失望,這就是我們後面幾年相處的寫照。
我看著最近一次的日記,那是上個月的1日,我還清楚地記得,是今純向我提分手的那一天。
「200x 9月1日 結束了。」
就這樣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字跡工整,我卻驀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我似乎可以看見今純是以什麼樣的神情,在這上面慎重地寫下這三個字,然後選擇離開。
結束了。
七年來寫下這本日記的人說,結束了。
彷彿等了很久、熬了很久、忍耐了很久、努力了很久也嘗試了很久……最後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然後結束了。
我把那本日記闔起來,看著已然泛黃的封皮,也輕輕告訴自己:結束了。
二妹要我在婚禮上做為女方代表致辭,這不令人意外,自從媽去世以後,三弟的婚禮也是我做主婚人。
我到二妹家排演,她正在和公司設計師討論婚宴上的髮型,我坐在旁邊背稿子。
「大哥,」豈料二妹忽然望著我,語氣怯生生的:「……你還好嗎?」
「嗯?很好啊……為什麼這麼問?」我吃了一驚。
和今純分手的事,我沒讓任何人知道,應該說本來就沒人知道我們交往的事,分手當然也無法跟任何人說。
「因為大哥最近忽然變得很憔悴啊,是工作太忙了嗎?」二妹難掩擔憂地說:「二哥還在說呢!他說大哥你這麼久不見,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要我多注意你的身體。」
我一怔,我的確是很久沒好好吃過晚飯了,以往就算工作忙,今純也會盯著我把晚餐吞下肚。但是現在他不在了,我也就放任自己工作到很晚,有時連午餐也會忘記吃。
二妹擔憂的目光讓我招架不住,我只能別過頭閃避她的視線。
「我沒事,大哥的事情,不必妳們來操心。」我哽著喉頭說。
二妹看著我,她頭上還頂著整理到一半的髮型,忽然悠悠嘆了口氣。
「大哥,其實我……很不安。」
我詢問地看了她一眼,二妹便捧著頰,把頭靠在我上臂上。「我忽然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結婚。」她說。
我怔了怔:「什麼意思?」
「嗯……怎麼說呢,敏崇跟我求婚的時候,我是真的很高興。我也覺得我應該是真的愛敏崇,愛到可以毫無疑問地跟他過一輩子。」
她猶豫了一下,又說:「可是越接近婚禮……我就覺得越恐慌,真的會是這個人嗎?要是我選錯了要怎麼辦呢?一輩子的東西聽起來很美好,但也很恐怖,因為一輩子這麼長,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好怕十年後的自己,會恨死現在做決定的自己。」
「以前看電影啊,什麼新娘在婚禮前夕跑掉,從此不見蹤影的。又或者另一個男的忽然到婚禮上來搶婚,那女的竟然就跟那男的跑了的情節,我都覺得那是戲在做,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但現在自己經歷過來,反而覺得走到紅毯終端的人,才真是有勇氣。」
二妹的話令我心悸,但她直起臉來,又爽朗地笑起來。
「啊啊,一定是最近婚禮的事太多太煩,所以才會胡思亂想。大哥,這些話你不要跟敏崇說喔,要是他找條鍊子把我鍊起來可就糟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扭了一下她的鼻頭,惹得她咯咯笑了聲。
「鬼丫頭,滿腦子精靈古怪。」我說:「要是妳想跑婚的話,大哥現在就跟他們說妳不嫁了,省得在這裡受別人家的氣。」
「大哥來搶我的婚的話,我真的會和大哥跑喔。」
二妹笑嘻嘻地說著。我知道她是想替我打起精神,就因為知道這一點,我才更覺得自尊心受損,我竟然淪落到要自己弟妹擔心的地步。
我勒令自己要振作起來。婚紗的事宜進行得很趕,主要是親家母看了我選擇的婚紗後,硬說什麼胸口的地方太過曝露,按照他們家的傳統,新娘不可以在婚禮上穿這種褻瀆神的衣服。所以只好緊急請婚紗設計師在胸口地方多別一朵花,以遮擋裸露的部位。
我當然是反對別那朵花,那讓復古風的婚紗看起來整個很愚蠢。但不妥協的話婚禮沒辦法進行,本來親家母是要胸口全用布遮起來的,雙方各退一步才變成現在的方案。
婚禮當天我起得很早,站在鏡前穿我塵封已久的白色西裝。這套西裝我只穿過三次,兩次是參加弟弟們的婚禮,還有一次,是參加今純的研所畢業典禮,今純說想看我穿白色西裝的樣子,那天我到他家裡,他親手替我穿上這件西裝。
我還記得我們站在鏡前,他就站在我身後,他比我略高,用那雙手繞到我身前,替我調整好領帶,一面調整還一面說:
『好像要去結婚一樣呢。』
我當時笑著回他:『喔?那你豈不是該穿上婚紗?』
今純當時沉默了一下,半晌才微微笑著說:
『不能兩個人都穿西裝嗎?』
我那時候和今純在熱戀期,做愛的問題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困擾我們,我沉浸在和他的互動氛圍中,沒有仔細去思考今純那些話的意義。
我記得我還笑著回他說:『哪有兩個人都穿西裝的婚禮啊,你是要我失業嗎?』
現在回想起來,搞不好今純想說的,是希望我穿上婚紗,他覺得我才是應當穿上婚紗的那個人。
但是我辦不到,因為我是婚紗顧問。是為女人選擇幸福的人。
旁人為我選擇婚紗的事,我一次也沒想過,也無法想像。
我在接我去會場的車子上背著致辭,雖然已經致過幾次辭,每次還是有點緊張。今純以前都會幫我聽稿子,還會幫我潤飾,他是那種很自然就能在眾人面前說話的人,每當他站在眾人面前,救國團也好,其他場合也好,我都覺得他神采飛揚。
今純,我不由得在心底輕唸著。今純。
我忽然發現自己好想那個人,想到心都發疼起來。
學姊說失戀是有後遺症的,應該說失戀本身就是一種後遺症,剛開始得病時覺得還好,甚至麻木沒有感覺。
但過了一陣子,那種疼痛和折磨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排山倒海地襲來,讓你痛得記不起來自己正常時的樣子。
婚禮會場人來人往,男方的親戚人卻來得很少,大概是之前鬧那一場的緣故,放眼望去都是二妹的同學朋友。
我被安排在跟親家母同席,就算之前有再多不爽,同桌的時候還是要虛以委蛇一下,這是大人的基本修養。所以我們還是客客氣氣地打招呼,好像前嫌盡釋一樣。
然而在席位上坐下時,我才發現我旁邊空了一個位置,位置上擺了名牌,上面卻什麼也沒寫。我才驚覺之前二妹給我兩張請帖的事,她一直希望我攜伴來,儘管她不知道今純的事,所以才會空下一個位置。
我發覺我竟有幾分期待,期待今純會忽然出現在這個席位上。雖然我知道這幾乎不可能。
華人的婚禮遲到是常態,六點開始的宴席,誰也沒盼望在八點前能吃到東西。在婚宴開始前,我就被叫去幫忙整理賓客的紅包,還有一些場外的雜事,還抽空去看了一下二妹。她依然像拍婚紗照時那樣美麗,且猶有過之。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看到她這樣子,我反而有種心酸的感覺。
好不容易回到位置上時,第一道前菜已經開始上了。大廳中心開始進場的表演,小花僮拿了一籃子的花,從紅毯這端灑到另一端。
我身邊的位置仍然是空的,但坐下來時,我卻發現座椅上多了樣東西。
我把那樣東西拿起來,那是個巴掌大的紅絨盒子,上面纏著緞帶,我不由得心跳加速,周圍的人都在看表演,我背著光把盒蓋打開了。
盒子裡一是對鐲子,質地是玉雕的,傳統婚禮上會送的那種。
我驀地想起第一天我向今純提起二妹婚禮時,他對我說的話。我拿起其中一枚鐲子,手還在微微發抖。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把鐲子套進手裡。
那鐲子實在太合我的手,合到我無法騙自己那是別人送的地步。
我明明跟他說我妹的手比我還細的,我忍不住在心底埋怨。
「剛剛……是不是有人來過這裡?」我問同桌的親友,聲音已有幾分沙啞。
那親友吃了一驚,大概是我的表情太激動,她掩著嘴說:「咦?你說這個東西嗎?好像是剛才飯店服務生拿過來的,他還問了你坐哪裡,說是有人拿到廳口,指名要轉交給你的。怎麼了嗎?」她問。
我想都沒多想,身體就自己動了。我抓著盒子衝出麗華廳,一路衝到飯店樓下,在大廳裡張望,但除了來來往往的住客,沒有我所熟悉的那個身影。
我情急之下抓住了經過的服務生,問他:「剛才門口有什麼人嗎?」
那服務生也嚇了一跳,他停下運行李的腳步,有些錯愕地說:「什麼人?先生,您在找人嗎?」我知道自己問得蠢了,拋下服務生就衝出飯店。
我左右張望了一下,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街上還是很熱鬧。我像隻無頭蒼蠅般在門口轉了一陣,捏著手上的鐲子,忽然覺得心裡氣苦,忍不住就大叫起來:「今純!」
我在門口彎下腰來,朝著長街那頭大喊:「今純,我知道你在附近,不要躲我,出來見我!今純,出來見我好不好?今純!」行人都停下腳步來看我,但我不在乎了,腦子裡除了今純以外什麼也沒法想,我近乎哀求地大叫著,
「今純,我求你出來!今純,今純!今純!」
但沒有人回應我,除了遠方喧囂的車聲。
我拿著裝鐲子的盒子踉踉蹌蹌回到婚宴會場時,菜已經上得差不多了,主婚人也就是男方的父親正在致辭。二妹和敏崇相偕坐在新人席上,白色的熾光打得二妹臉上容光煥發,後頭還播放著新娘新郎相識過程的投影片,最近婚禮很流行搞這個。
『新娘謝梢和新郎莊敏崇是在一所大學裡認識的,當時,他們一位是助教,一位還是學生,新娘當時恰巧選修了新郎的課,誰知,一場出乎意料的戀情就此展開……』
大廳裡不時傳來親友的轟笑聲,還有間或的掌聲。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磨娑著那枚玉鐲,我忽然恍惚地想,如果是我和今純的婚禮,投影片會播什麼呢?
我想著我們相識的經過,想著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那個時候隊上要選炊事組長,我們那期女生太少,加上現在女生都不太願意做飯了。
今純看沒有人肯做,就舉手自告奮勇,然後還指了我做副組長。
『你,就是你啦!你叫謝成對嗎?來幫我好不好?』今純對我展開笑容。
現在回想起來,恐怕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有陰謀地在追求我,否則我不會為了他一個笑容,就傻傻地擔起那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工作。
而且事後證明他完全不會作菜,手藝爛得要命,連切個豬肉都會切到手。我在媽去世後,因為常做飯給還在唸書的弟妹吃,所以多少會點廚藝。
而且他還極為挑食,大部分食材都不敢碰,我看見他一臉嫌惡地把青椒推離兩公尺切絲的模樣,我就忍不住把他所有工作接手過來做。
『到底你為什麼要接炊事組長的工作?』我那時候一邊切,一邊沒好氣地問他。
未料今純聞言笑起來,還很燦爛。
『因為想拖你下水啊。』
我當時為之氣結,『你說什麼?』
『因為你是那種嘛,不會丟下無助的人不管的人,』
今純拆著豬肉的保鮮膜,揚起唇角笑著:『我想要是我表現出弱點的話,你搞不好就會比較願意親近我。』
今純一直很誠實,誠實到有時令人想揍他的地步。
就因為他太過誠實,有時我反而會覺得不安。為什麼可以如此輕易地說出那些話?為什麼可以如此簡單地表露心中的想法?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把今純的誠實看得越來越廉價,喜歡我也好、愛我也好,想跟我上床也好,都被我當成了一時興起的玩笑話,聽過就算了。
『現在我們請新娘的大哥上台致辭,謝家大哥目前在知名的Vermillion婚紗顧問公司擔任行銷部經理一職,今天新娘身上這件美麗的婚紗,就是他為自己的妹妹親自設計挑選的,讓我們掌聲歡迎……』
我深深吸了口氣,用手抹了抹臉,把鐲子收回盒子裡去站了起來。今天再怎麼說都是二妹大喜的日子,我要是沉浸在自己的事情裡,那就太不像一家之長了。
我在掌聲中走過鋪滿花瓣的紅毯,向主婚人點頭致意一下,新人席上的二妹對我綻開笑靨,大概是怕我緊張,還悄悄對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我走到麥克風前,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賓客,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我發覺自己仍不死心地在找尋那個人的身影,儘管他一次也沒現身過。
我忽然好渴望今純現在就站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我不懂之前為什麼這麼害怕邀請他來參加這場婚禮。
「各位好,我是新娘的大哥,很謝謝各位今天撥冗來參加舍妹的婚禮。」
我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投給二妹一個安心的笑容。
「本來是想隨便講講就下場的,只是小梢這孩子一直拜託我,只好站上來多說兩句。老實說小梢一直是我們家的寶貝,把這麼漂亮的妹妹拱手讓人,做哥哥們的心裡多少都有點不太舒坦,何況我都還沒娶老婆呢,這不懂事的丫頭竟然就敢比我先嫁了。」
這話說得滿場都笑了,二妹一邊笑一邊打了一下身邊的敏崇,好像新郎跟他說了什麼。我看了他們一眼,笑笑又繼續說。
「我會站在這裡致辭,說起來還真有些感傷,本來這裡應該是我們父親的位置,不過他在兩年前過世了。家父逝世前,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舍妹穿上婚紗,和她足以相伴一生的人走上紅毯,沒想到上天太急著把他老人家招走,只能託夢要我來替他看了。」
「家母也走得早,我和兩個弟弟倒還好,小梢算是從小就沒了媽媽。從小我就像她娘一樣,替她做便當,幫她縫學號,母姊會時,也是我站在後頭看舍妹的傻樣。」
「小梢這孩子倒好,母親節的時候,竟然做了康乃馨送給我。一個大男人收到一大束康乃馨,老實說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好。」
台下又笑起來,倒是二妹沒有笑,她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我,眼裡滿是複雜。我想只有我們家裡人才知道,這些話裡蘊涵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苦處。
「不過後來我還是哭了,抱著那一大束康乃馨哭了。」
我繼續說著,
「後來舍妹就不再送我康乃馨了,大概是嫌我哭得太醜吧。但取而代之地她送了我更多東西,她送給我優異的成績、健康活潑的身體,送給我一天比一天亭亭玉立的外貌、一天比一天懂事聰慧的內在,她送給我最美麗的笑容、最體貼的話語。」
「而今天她送給我這輩子所收過最貴重的禮物——她一生的幸福。」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這個大禮作出反應,要是我在這裡哭的話,舍妹搞不好又要不知所措了。但是除了哭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回禮,她送給我這麼多這麼美好的東西,要是我只這樣輕輕回一句:『小梢,恭喜妳結婚了。』舍妹大概會罵我怎麼這麼小氣吧?」
台下又笑了起來,我看見新人席上的二妹仍然直看著我,眼眶微微發紅,敏崇體貼地拍了拍她的肩。
我想著手上的講稿,腦子不知為何有幾分混亂,深吸了口氣又說,
「小梢的婚紗是我幫她設計的,很慶幸我這大哥還有點用處。我在婚紗顧問公司工作,看過很多新人,因為不同的原因邂逅、不同的原因走在一起。我的工作,說是為他們選婚紗,但事實上我也只能建議,實際選中婚紗的人還是他們自己,」
「有時候看著新娘在鏡前試穿婚紗,而她們的新郎站在一旁,我就會忽然想到,新娘看待婚紗,和新郎看待婚紗的心情,是不是有什麼不同呢?」
沒來由地,我一邊講,一邊又想起了今純。我想起那個夢境一般的幻影,那個穿著婚紗、面目模糊的人。
「有時候新娘明明很中意一件婚紗,臉上都寫著非這件不可了,還是會不斷詢問新郎的意見,新郎大多會說:妳喜歡就好啊,是妳要穿的嘛。但新娘對這樣的回答總是不滿意,纏著新郎問個不停,終究要問出新郎心底的真心話,新娘才肯罷休。」
底下不少男人發出笑聲,我的腦海忽然隱隱約約冒出什麼,聲音有些沙啞,連忙別開麥克風咳了兩聲。
「我以前也不懂新娘的心情,直到替舍妹選婚紗時,我才漸漸明白過來,選婚紗好像是新娘的事,畢竟婚紗只有新娘能穿。但實際上選婚紗就和談感情一樣,是兩個人的事情,總是要不斷地試探對方、不斷地把對方逼到底線,」
「就算對方說了:你這樣子就可以了。心裡還是會覺得不安,就算對方打定主意怎麼樣都包容你,你還是想知道他真正的想法,即使那個想法最後會讓你受傷,你還是會想追問下去,沒有什麼比對方保持沉默更讓人心焦的了。」
我越說越快,手上的講稿小抄落到講桌上,我的指尖微微發抖,台下的賓客都還沒注意到我的異樣,只有二妹多看了我一眼。
「我……以前總覺得我選了婚紗就好了,一切就解決了,剩下的只要新娘穿上它就行了,但是並不是這樣的,他不知道我為什麼選了這件婚紗、也不知道我對這件婚紗的想法,他只能聽話地穿著他,而我竟然認為這樣一點問題也沒有,」
我發覺自己早已逸脫講稿的範圍,但我的腦子一片空白,話語像是有生命似地,自行從我口中流出。我感覺台下一片騷動,我深吸了口氣,
「我竟然覺得這樣很好……只要這樣就夠了,什麼也不用多解釋也沒關係,他會理解我那些彆扭的想法才對。他就這樣滿懷不安地穿著它,直到走進禮堂,我還自以為是地堅持我的包容,卻沒想過一直在受傷……包容的人,其實是他才對。」
「所以他走了,他從婚禮上轉身逃跑,我抓不住他,我想不到該用什麼抓住他,我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
「大哥?」二妹察覺不對勁,她從新人席上直起身來。我張著雙眼,兩行眼淚無聲地流淌下臉頰,我就這樣怔怔地站在那裡,人群裡仍舊沒有今純的身影。
我錯過他了,我這輩子就這樣錯過他了。我忽然深刻地體認到這件事。
不是失去,是錯過。失去是已經擁有過,而有朝一日忽然從手中消失了,錯過是本來應當擁有,卻因為某種原因永遠抓不到手裡。
我和今純,因為我的緣故,錯過了。
我道了聲「對不起」,掩住麥克風低頭下了台。我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只能克制自己不在婚宴上哭出聲來,我一路摀著臉跑到飯店外,整場婚宴都沒有再回到廳裡。
婚宴終於散場,賓客們陸陸續續離去。二妹穿著旗袍留在廳裡發喜糖,那是她今天第二套禮服,一樣美豔動人。
我也終於平復了些許情緒,過去和親家告了歉,他們都搞不懂我是怎麼回事,我則盡快用其他話題圓場過去。兩個弟弟都帶了弟媳和姪女過來,爸去世以後,我和弟弟們也少見面,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一家團聚,當然不會放過,當下就約好了去續攤。
我先和公司的業務把二妹脫下的婚紗護送回公司,將他掛在更衣室裡待回收的區域,就匆匆離開了Vermillion。
弟弟打電話給二妹,只是男方那邊的同學似乎鬧洞房鬧得正歡,我們也不好打擾他們新人。兄弟許久未見,可以聊得話題也很多,不知不覺就叫了一堆酒,把酒言歡起來。
他們都很默契地沒有問我在婚宴上失態的事,淨挑些家人平常的趣事來聊,這裡面只有我沒有成家,就一直含笑聽他們聊孩子的鎖事。我們聊到三更半夜,才因為顧慮三弟帶的幼子,匆匆散了場。
我喝得微醺,二弟本來想送我回家,但看到他們一家人坐在車上望著我,不知為何有種不想加入他們的心情,就笑著挽拒了。
我叫了計程車,半途想起公司那裡還有資料待填,就請司機繞到先回Vermillion一趟。我踏著有些虛浮的腳步,用鑰匙開了辦公室的門,同事都已經下班了,分部裡面空無一人,我在資料櫃裡翻到了想要的資料,轉身就想要離去。
這時我忽然發現更衣室裡有微光,而且門還虛掩著。
我以為是我拿婚紗回來時忘記關燈,也不怎麼在意,扶著辦公桌往更衣室走過去,中途還被掃把桿絆了一下,發出「喀」地一聲輕響。
我把更衣室的門打開,下一刻卻驀地怔住了。
更衣室裡站著一個人,而原本擱在鯨架上的婚紗已經不見了,就穿在那個人身上,他背對著更衣室門口,從我的角度可以看見他修長的背脊,在尺寸不大的婚紗裡,瞧來有幾分侷促,但不妨礙那種夢幻的美感。
我以為我一腳踏入了夢境裡,在草地上看二妹拍婚紗照時,那種恍惚如夢的情景,如此具象地呈現在我眼前,我反而傻住了。
我忽然看清楚那個面目模糊的新娘是誰了,那是今純。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見的,所以我也沒有動。倒是穿婚紗的人動了,他回過頭,看見是我,好像也不意外似地,倒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他似乎不太會處理裙環的部分,任由它們七零八落地卡在腰際,我聽見他低沉的苦笑聲。
「本來只是想走進來看看的,只是看見這件婚紗……想到是你親手選的,就忽然好想套上來穿穿看,很低級吧?沒想到竟然還塞得進去,」
今純的聲音,和眼前的景象一樣,虛幻、不實:
「這是廣告裡的那件婚紗吧,就是那個『穿上婚紗嫁給我吧!』,真的挺漂亮的,只是穿起來好熱,而且好癢,真佩服女孩子受得了這種苦。」
我終於有能力發出聲音:「今純……」
「我本來……只想拿新婚賀禮給你就走的,只是給完賀禮,又忽然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於是就信步走了來,看了你工作的地方,就想看你選的婚紗,不知不覺就走進更衣室裡,而現在又忽然想聽聽你的聲音、看看你的人了。」
今純轉過了身來,又苦笑了一聲:「我很貪心吧,明明就是我說不再見你的。」
我再也壓抑不住自己,我驀地撲上前去,就著婚紗抱住了那個男人。
婚紗的觸感刺刺癢癢的,和今純說的一樣不太舒服。但我就像是緊抓住這輩子最珍貴的寶物似地,用盡力氣摟緊了他,直到今純的體溫傳到我掌心,我還是覺得沒有實感,腦子無法相信今純就在這裡,今純活生生地出現在我身邊了。
今純也回抱了我,仔細想起來,我們認識以來,很少有機會像這樣互相擁抱,主要當然是我的緣故,我禁止他在公眾場合對我摟摟抱抱。
我聽見今純深吸了幾口氣,他一時也說不出話來似地,就只是這樣單純地抱著我。我想我們都太需要時間確認對方的存在,分開不過三個月,我現在才明白人們說的恍如隔世是什麼感覺。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品味感受這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今純才先開了口。
「你喝酒了嗎?」他問。這樣不經意地一句問候,我發覺自己就紅了眼眶,究竟什麼開始變得如此脆弱的,我實在是弄不懂。
「嗯,和兩個弟弟。」我勉強答。
「還好嗎?需不需要回家休息?」今純又問,以往我很討厭他這種過度呵護的語氣,總覺得那是某種看不起我的表現。但現在或許是什麼結解開了,我覺得今純穿著婚紗,這樣問候我的身影,竟格外動人。
「還好,我沒什麼醉。」我把頭稍微移離他一些,「今純,你怎麼……」
「婚紗嗎?就說是一時興起穿的啊。」今純輕笑著。
「不,我是說,你不是說要回老家,辦喪事什麼的嗎?我打電話去你公司也……還有套房……」我發現我有些語無倫次。
今純聽了我的問題,竟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他抹了抹臉。
「嗯,其實我一直留在這裡。我向公司請了長假,但是因為放不下你,所以一直遲遲沒走,我去租了飯店的房間,就在Vermillion的對面。」
他似乎微微嘆了口氣:「我一直叫自己不要再去騷擾你,但就是克制不住自己,我跑到鐘樓附近探頭探腦,沒有遇見你,又繞到平常一起吃晚飯的地方,直到看見你出現為止,又跟蹤你回家,確認你安全進門才離開。連我都覺得自己很像變態跟蹤狂。」
我聽著今純的苦笑聲,一時覺得五味雜陳。今純又繼續說,
「到頭來我連父親的葬禮都沒有回去,全丟給我後媽那裡的親戚去辦,我知道自己這樣有多不孝,但我沒辦法,我滿腦子都是你,站著坐著睡著都想著你,要是我這樣去參加父親的葬禮,父親也不會樂意看見這樣的我。」
今純一如以往誠實得要命,聽見這種跟小學生告白沒兩樣的話,我卻頭一次覺得感動莫名。他忽然伸出手來,繞到我耳邊捲著我的頭髮。
「我好幾次想出聲叫你,想跳出去抱住你,但我又想就是因為我這種纏人的個性,才讓你這麼討厭我,我應該要更酷一點、更把你當男人一點……我一直這樣反省著。這些日子我不斷在想,要是我能更尊重你的想法一點,更花時間體諒你一點……」
今純沒有再說下去,原因是我忽然摟住了他的頸子,就這樣把自己的唇堵上去。
交往七年來,我從來沒有主動吻過今純,其實不要說吻了,就連主動牽今純的手,也讓我覺得彆扭。
所以雙唇接觸的剎那,我們都顫了一下,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接觸的地方,唰地一聲漫延開來。今純的反應比我更快,好像怕我逃走似的,他用手壓住了我的後腦杓,反客為主地將我壓到牆上,我也不甘示弱,一手攬住他的頭頸,往唇舌深處探索。
更衣室裡寂靜無聲,只有津液交換時引人綺思的水聲。
我以為今純會抓住機會放肆地進攻,但他卻吻得很節制、很紳士,彷彿害怕什麼似地。反觀我卻盡其所能地攫奪他的唇,那個我凝視了七年,今天終於一親芳澤的地方。
婚紗多少阻礙了我們的親熱,我開始覺得熱,把頭稍稍挪開喘息著。這才發現頰上有些溼潤,抬頭才看到今純滿眼都是淚水,像雨一樣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眶漲得通紅,印象中,除了二十五歲我們上床的那次,我還沒有看過今純哭的樣子。
「今純……」我忍不住低喚著。
今純什麼也沒有說,我凝視他的眼淚好一會兒,忽然走到懸掛婚紗的架上,除了婚紗裙,那裡還掛了婚紗蓋頭。
今天晚上,二妹認定的人就是這樣掀開她的頭紗,溫柔地問她願不願意和他攜手走一輩子。
「婚紗真的很不可思議哪,」我把蓋頭拿到今純身邊,看著他抹去淚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今純也跟著扯起唇角。
「為什麼呢?大家都覺得只要穿上它,掀起蓋頭,就能得到幸福。」
「因為大家都很不安吧。」
今純抿著唇,半晌哽咽著笑起來:「因為大家都不確定……身邊這個人能不能給自己幸福,所以才非要婚紗不可。」
我看著身著婚紗的今純,伸手替他調整起裙環的位置,又替他拉平領口的蕾絲。親家母要求加飾的那朵花,正好遮住今純的太過寬闊的胸口,我不禁有種錯覺,彷彿這件婚紗,冥冥之中是為今純而設計的。
今純見我拿著蓋頭接近他,便低下頭來。但我看著他,把蓋頭安在了自己頭上。
「成?」今純顯得有些驚訝,我把頭微微抬起來,把蓋頭的面紗放下來。隔著面紗的網,今純的臉看起來好模糊,又意外地誘惑人。
今純彷彿會意似地,他面向我,裙環多少阻礙了他的動作,但他還是順利把蓋頭掀了起來。再次四目交頭時,我對他揚起了笑容。
「嫁給我好嗎,今純?」我在蓋頭下輕聲問。
我聽見今純哽咽的吞涎聲,他看著我良久,下一秒忽然伸出雙臂,把我緊緊摟進他懷裡。蓋頭落在地上,他的婚紗也壓亂了,但已經沒人在意這些了。
「成,我們不分手了好嗎?」他竟然這樣問,聲音滿是沙啞。
我笑了,感受到婚紗傳遞來的熱度,窩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傻瓜。」
***
Vermillion換了新的婚紗看版廣告。
這次的主角不是貓和狗,而是兩隻魚,有個魚鉤上吊了一件婚紗,兩隻魚就圍在那件婚紗旁,猶豫似地看著那件婚紗。而旁邊大大的標語寫著:『要上勾嗎?』
廣告看版放上去不到一星期,Vermillion就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效應。不少男人帶著女友來看婚紗,還熱心地推薦這一件看起來不錯、那件穿在妳身上一定很好看等等。也有不少女孩拉著男人來看婚紗,還一臉期盼地看著喜歡的款式,說:
『啊啊,好想穿上這件婚紗喔!』
姑且不論這些男人女人後來有沒有上勾,我和今純又恢復了往日的關係。
說是「恢復」,不如說我們又按照原本的習慣生活。我依然做我的顧問,為無數渴望幸福的男男女女找到適合他們婚紗,而今純也回到原來的離婚諮詢事務所上班,拆散無數世間的怨偶以積功德。
而每當七點鐘樓鐘響,我們依然在高牆下碰面,一起去吃晚餐。我依然會不小心多加班個半小時一小時,讓今純靠在牆上等我。
只是要說變化還是有的,例如今純在回家路上,比較暗的街道上時,會忽然無預警地過來拉我的手。又例如在車站口分別時,他會趁著路人不注意,偷偷吻過我的額頭。
例如有的時候,只是有的時候,我會在今純做這些事時,拉住他急於逃離的手,對他展露笑容,然後靠近他的耳際,輕輕說一聲:晚安,我愛你,今純。
我還是沒有向二妹他們說今純的事,同事也是。人過了一定歲數,要改變自己的價值觀和生存方式,就變得異常困難,就算心底接受了今純對我的態度,要我開誠布公地摟著今純宣布他是我情人,到底還是做不到的事。
只不過二妹好像隱約察覺到了,因為我把今純送的鐲子交給她時,她只拿在手裡看了一眼,就語帶暗示地說:『這個不是我的尺寸啊,應該是人家送給大哥的吧?』就把玉鐲退了回來,讓我心底忐忑不安了一陣子。
當然我和今純也不可能忽然就變得熱愛翻雲覆雨,想到那天今純出軌的場景,我仍然覺得無法忍受,每次想起今純赤裸裸給男人壓在身下的模樣,胸口就像堵了什麼似地。不單是被背叛的痛,還有某種無法言喻的、讓我一想起就無法直視今純的騷動。
看著今純大口喝啤酒的模樣,我有時會忽然很想觸摸他的唇,把手指插進他咽喉裡,想像他為此發出呻吟聲。但這種妄想怎麼想都太低級,我始終沒有付諸行動。
到頭來我和今純雖然分手了又復合了,但誰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
說到底,我和他都是再平凡不過的人,是沉浮在城市眾生中的小人物,光是面對生活就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這次的分手,已經是我們交往生涯中最戲劇化的變動。再多些改變,就不是我們能承受的,對彼此而言也太累了。
畢竟光是學會說「我愛你」,光是找到可以說「我愛你」的對象,對我這平凡男人而言,就已經太足夠了。
只是我這平凡的男人,竟然偶而也遇上了不太平凡的事。
我和今純又平穩地交往了一年,今純升任事務所的合夥人,工作更忙了,現在不是我遲到的問題而已,今純也經常因為加班而晚到。我們只好把約吃飯的時間挪到八點,後來乾脆就改成一起吃宵夜了。
那天我先到鐘樓下,卻忽然接到今純的電話。我把手機接起來,就聽到今純在那頭嚴肅的聲音:「成,你能不能過來我這裡一下?」
我嚇了一跳,以為他又出了什麼事。「過去你那裡?事務所嗎?」
今純「嗯」了一聲,我剛要問他什麼事,但他說當面看了就知道,就把電話掛斷了。我只好懷著一顆不安的心,匆匆趕去今純的離婚諮商所。
一進門我就呆住了。事務所裡大多數人已經下班,只有會議室的燈是開著的,今純就坐在會議桌旁的椅子上。
而坐在他對面的,則是我數月不見,但再熟悉不過的背影,竟是我的二妹。
「大……大哥?」
二妹看見我的到來,似乎也大為驚訝。嫁作人婦後,我是第三次看到她,她的打扮變得十分成熟,沒了學生時代的青澀,她現在經常穿著窄裙或套裝,這類看起來精明幹鍊的服裝。頭髮也挽了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俐落的灑脫感。
而且不只穿著……怎麼說,我覺得二妹整個人都在改變。但與其說是改變,不如說以前的二妹,好像披上一層夢幻的蕾絲頭紗,現在只是把頭紗拿下來而已。
二妹很快把矛頭轉向今純,她怨懟地看了他一眼。今純就攤了一下手:
「抱歉,莊太太,我還是覺得這種事情,要給你大哥知道一下比較好。」
「不要叫我莊太太。」
二妹嘟著嘴說,又重坐回椅子上,我忙開口。
「發生什麼事了?我妹妹怎麼會在你這邊?」
我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今純,今純就苦笑了一聲,說:「還能是什麼事?成,已婚女人來我這邊,向來目的就只有一個。」
我大吃一驚,把頭轉向二妹。「小梢,難不成你要離婚?和敏崇?」
二妹把右腿蹺起來放在左腿上,抿著唇說。
「是又怎麼樣,那種男人,我要是再跟他多相處下去,我一定會瘋掉的。大哥,你來了也好,你幫我評評理,這種男人怎麼能讓女人跟他走一輩子?」
我越來越驚訝,「呃,你是說敏崇嗎?他做了什麼?外遇嗎?」
二妹不屑似地撇了撇唇。「外遇?他才沒那個膽呢!唉,我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起,總而言之就是不對勁,他整個人都不對勁。」她見我一臉疑惑兼呆滯的神情,拉著我坐下,開始如數家珍起來。
「我本來以為他是那種很體貼、很能照顧女孩子的人,但是結了婚以後,才發覺他根本就是超級大男人主義,是沙豬,還是特級的!像他覺得我一定要搬去和他父母住,結婚前明明說好自己在外頭住的,但結婚後就說什麼他媽身體不好,反正我也沒有其他長輩,過去幫忙照顧一下他媽媽也是天經地義的。」
「他還強迫我信教,說什麼莊家世代沒有不信基督教的,很多以前不是基督教的,嫁過去以後也都信了,他爸還滿臉憐憫地看著我說,你有一天一定也會知道上帝的好,現在不信是因為我還不知道自身的渺小……諸如此類的,啊啊,我真的快抓狂了。」
我和今純都有些目瞪口呆,今純有點想笑的樣子,但大概是因為顧慮我所以忍著。
「這些還是大的,我最不能忍耐的反而是小事,那種生活中的小事最令人受不了了。比如他會挑剔我穿的衣服,要我不可以穿太短的裙子,又比如說出門去的時候啊,有陌生的男人跟我搭話,他就一副我很不檢點似地,回到家還會教訓我,」
「跟我朋友出去吃飯時,還會說什麼盡量點貴的,好像他付錢就是老大似的,根本就是完全把我當小女人看待……」
「呃,可是小梢,妳本來就是女人啊……」
我忍不住插口。未料二妹聽完瞪大了眼睛:
「就算是女人,也不會希望事事都被當成女人看待啊,他想保護我是一回事,想要表現他很有能力我可以接受。但是女人也會有這種想法啊,當我想保護他、想表現我的自尊時,他從來就不給我機會,還擺出一副是我不識好歹、不懂得珍惜他溫柔的樣子。」
二妹好像越講越氣,交抱著手靠回椅背上。
「不管怎麼說,我無法忍受就是無法,其實我半年前就想談離婚了,只是多等一會兒看他會不會改,但顯然狗改不了吃屎,再等下去生了孩子就麻煩了。」
二妹盤算著說。我還沉浸在衝擊中,一年前二妹穿著我親手挑選的婚紗,在紅毯上燦笑的景象還留在我腦海裡。沒想到不到一年,婚紗還留在我們公司裡流傳租借,二妹卻已經要和紅毯上的人分道揚飆了。
我求助似地看了一眼今純,今純嘆了口氣,直起身來望著二妹。
「莊太太……不,謝小姐,所以你是確定要和你先生離婚囉?」
「嗯,我確定,我非離婚不可!」
二妹像是又想起什麼似地,嘟起嘴又說:
「還有件事我沒提呢,大哥,他有一次跟我吵架,我們提起你,你知道他怎麼說你嗎?他說什麼你根本就是喜歡我,是戀妹控,是變態狂,反正說得很難聽,所以才會到現在都還沒結婚。」
我這回是真的呆住,看著二妹忿忿不平地站起來,在會議室裡踱步。
「他還說什麼你那天在婚宴上哭了,就是你對我念念不忘最好的明證,他還說我其實也留戀於你,我們兄妹倆其實都留戀於對方之類的,超過分的對不對?」
我意識到我應該要說些什麼,儘管我比較傾向無語:「呃,我想敏崇他誤會了,我那天哭是因為……」但二妹卻截斷了我,語氣十分憤慨,
「我喜歡大哥關他屁事啊,大哥最喜歡的人當然也是我啊,難不成會是他嗎?他還說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永遠比不上大哥,廢話,比得上的話他還叫莊敏崇嗎?哪個男人在我心裡可以比得上大哥啊?」
我和今純都呆住了,半晌對看了一眼,今純先壓著唇笑起來,而我終於也忍俊不住了,雖然是帶著苦意的。
「我想我明白了,我會協助妳和妳丈夫順利離婚的,請找個空和妳丈夫一起過來一趟吧!我們事務所的宗旨是好聚好散,畢竟是一起走過紅毯的人……」
今純放在會議桌下的手,不動聲色地牽起了我擺在膝上的手。我明白他的意思,縮攏五指和他緊緊交扣。
「也衷心祝福妳下一段婚姻能夠幸福,謝小姐。」
我握著今純的手,感受他越來越暖的體溫,忽然感慨萬分。
原來穿上婚紗,也不見得就能得到幸福。
原來世上許多穿上婚紗的人,也不見得就像世人想像的那樣幸福。
而相對的,永遠無法穿上婚紗的人們,也未必就不能得到幸福。
所以說,我究竟應該向身邊的人說什麼呢?說『穿上婚紗嫁給我吧!』,還是『要上勾嗎?』或是什麼都不說,只單純地靠近他耳邊說一句:『我愛你。』呢?
我不知道,反正來日方長,我想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
當務之急,還是回去Vermillion,為二妹物色好下一件最美的婚紗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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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以為自己已經到極限了……但過了幾天,才發現我的極限比我想像的更遠更多,遇上了你,我好像什麼都能夠克服似的……成,我真可笑,直到這種時候,我才發覺自己原來真的那麼喜歡你,喜歡你到了沒有極限的地步。」
我忍不住直起身來握住他的肩,「今純,你醉了。」
「成,你穿上婚紗,一定會是世上最美麗的新娘。」
今純仍舊淘淘不絕地說著:「我想去參加你二妹的婚禮,你知道為什麼嗎?我想要把你帶到禮堂前,剝下你二妹身上的婚紗,套在你身上,然後牽著你的手,告訴你所有的親友,你是屬於我的,一輩子都只屬於我一個人的……」
「不要這樣,今純,我拜託你不要這樣……」
我感覺情況不對,慌亂地付了飯錢,把今純帶離熱炒店,替他叫了計程車,向司機報了他家的地址。
今純沒有抗拒我的決定,但即使是在車裡,他也沒有停止那些胡言亂語。
「爸問我有什麼打算,問我什麼時候把新娘帶到他面前,讓他死前能夠安心,成,他竟然這麼問我,那個狠心背叛媽媽的人,竟然這樣問我。真是太可笑了,成,你知道他這麼問我時,我心裡在想什麼嗎?」
「今純,別說了……」我看見計程車司機頻頻從後照鏡往後看,今純把頭靠在我肩上,額角抵著我的頸側,就這樣說個不停。
我的臉燙得都要滴出汁來了,拚命地把頭低下來,不讓司機看到我的臉。這樣的狀況是我們交往這麼多年來,我始終極力避免的。我總是告訴今純,要他絕不可在公開場合表現出我們是戀人的身分。
我不覺得那是過分的要求,畢竟我是男人,還是一家人的大哥,就算是一般的情侶,也未必要在每個人面前表現出恩愛,戀愛不是結婚,兩個人知道夠了。
「我想要把你帶到他面前,對,就在他的病床前。我想要在他面前剝光你的衣服,然後在他面前,把你壓在床上,我要狠狠地侵犯你,粗暴地欺負你,成,我想讓他聽聽你的哭聲,聽你因為我的每一個動作輾轉呻吟。然後他就會知道,那個他期待一生的兒子,那個他不惜拋棄前妻也要保住的兒子,是什麼樣的貨色……」
我甩了今純一巴掌,但他沒有反應。我想他早就失去知覺了,被我打了之後,他只是懶懶地賴在我的身上,語氣從熱切變作了調笑。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心裡就喜歡你,成。」
「那時在救國團裡,我看著你的背影,看著你和其他人談笑的樣子,心裡總是想,啊,世界上怎麼有這麼美麗,卻又什麼毫無防備的人呢?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吸引著我,就像著魔了一樣,我想和你說話,想觸碰你,進一步想得到你的全部……」
「當我終於得到你時,我真的很開心,就是那個晚上。我開心的像是第一次發現這世上所有的美好一樣,我想我以後一定什麼都不再需要了,因為我遇上了你,你知道嗎,成,當時的我就是這麼地滿足,這麼地……」
「成,我常想著那個晚上……常想著我們剛見面的那時候……要是能永遠停留在那個時候多好?你說是不是,成,像那個時候一樣地……」
「今純,夠了!」
我吼住了他,我的眼眶發熱,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憤怒。
「不要測試我!聽見沒有,今純,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一口氣吼出來,頓時又覺得心口空蕩蕩的。今純茫茫然地看著前方,雖然面對著我,眼睛卻像是在看某個沒有焦距的地方。
計程車司機早已放棄窺探我們了,只是一個勁兒地猛開車。
「不要這樣……今純,不要讓我討厭你……我不想討厭你……」
我壓低著所有呼吸說著,這話就像是揪住今純的什麼似地,他忽然軟倒下來,靠著後座的椅子。他沒再說些什麼,一路茫然地任由計程車把他載到家門口。
我甚至沒有帶今純進家門,我塞了大筆的小費給司機,請司機代替我把他扛進家門,還匆匆把今純家裡的鑰匙丟給他。那是他二十六歲生日時,親手多打一分給我的,但我一次也沒用過。
我交代完便奪門而出,像逃命一樣離開了今純的家門口。街道上下起綿綿的小雨,但我沒有把傘拿出來撐的心情。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把它拿出來一看,是二妹傳來的簡訊。她說敏崇想詢問租借鞋子的價格,還有一些計價問題,問我明天能不能過去一趟。
我把手機蓋起來,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人行道上都是坑坑巴巴的小水窪,我一邊避開,一邊不知不覺越走越快。
我的臉依舊留著方才的熱度,以往和今純出去喝酒,他向來極少喝醉,因為我是沾酒就容易醉的人,他為了能好好照顧我、送我回家,總是避免自己喝得太醉。
喝得那樣醉的今純,交往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並不是不同情他和父親之間的事,看得出來今純真的很難過,說什麼討厭父親,只是在逞強而已。
但問題是……我太知道今純,我們相處得太久,雙方也都不是笨蛋,我明白今純今晚放任自己喝得爛醉的理由。他在引誘我,引誘我正視他的脆弱,進而同情他的脆弱。
我察覺到他許多小動作,撫摸我的手指、攬我的腰,這些今純平常不會有的挑逗,我明白他在期待著我,他正經歷人生最難熬的低潮,需要身為情人的我做出超乎平常的犧牲,來協助他渡過那樣的低潮。
如果剛才我送他進屋裡……我光是閉上眼睛,就能想像會發生什麼事。那樣爛醉的今純,他會挾著酒意壓我上他的床,依照他的宣言剝光我,而我在那種情況下根本不忍抗拒,只能任他允取允求。
而第二天清晨,他會帶著抱歉的表情,摟著我說:昨晚我是不是太過分了,成,對不起,我真的無法控制自己。
某些方面今純真的是個笨拙的男人,那樣的期待太過熾熱,就連我想裝傻也裝不起來。反倒是加諸在我身上的言語暴力,令我渾身不自在,比身體的暴力要更不自在。
本來今純應當是世上最令我感到自在的人,以往只要有他陪在身邊,無論怎樣艱困的情形,我都覺得多少可以抬起頭來走下去。
但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這個男人,竟成了世上最令我不自在的人。
今純說,他喜歡我,喜歡到可以沒有極限的地步。
但是我不知道,我卻覺得我看見自己的極限了。
我已經到極限了。
***
我看著來來往往的飯店人員,把手肘支在圓桌上托腮發呆著。
我並不是沒有和其他女性 交往過,大學時代,任誰都會有一兩個懵懂的男女朋友。我交過兩任女友,其中一個還是不請自來,倒追我的學妹,另一個只送了一次生日禮物,加請幾次吃飯,就莫名其妙地被傳成了男女朋友。
男女在一起就是如此,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只要經常出雙入對,經常從口裡提起對方,身邊的人就會推波助瀾,讓你們就算否認也會被懷疑。
但就因為來得如此容易,常常走在路上,身邊伴著我的「女朋友」,我卻感覺不到那種被稱為愛情的實感。
我的弟妹常說我是想太多的人,我也承認自己相當龜毛,無法像當時許多男宿同學說的:就是看到一個妹,覺得她很正,想親近她,跟她說話,久了想跟她上床,上了一次床又想再多上幾次,那就是喜歡囉。這樣簡單扼要的解釋,我怎麼也無法接受。
我也曾經和那些女朋友接過吻,但那些記憶很模糊,多半是在燈光美氣氛佳下,順手推舟就做出的行為,並不會有特別的抗拒,但也不會特別的印象深刻。
我想我對性事也並不排斥,雖然第二任女友暗示我可以碰她的時候,我因為怕麻煩選擇了拒絕,這也間接促成了我們的分手。
但為什麼呢?對象是今純時,感覺就完全不同。
我並不覺得是性別的問題。我曾經想過,如果把今純當成女人,想像他是那些我所交往的女朋友,一切是不是會輕鬆點。如果他在吻我時,把他想像成女人的獻吻,是不是就能欣然受之。
但最終我發覺那些都行不通,今純就是今純,我喜歡今純這個人,不單單是他的言語談吐,也包括他的長相和身體。我喜歡他的一切,包括他不是女人這件事。
我也不是不喜歡他的碰觸,今純要是攬我的肩,像兄弟那樣抵著我的額頭,我都會覺得溫暖舒服。
令我無法接受的是隱藏在碰觸之後的態度,就如同他替我付球賽錢、在與行人擦肩時伸手護住我一樣,那種油然而生的保護慾,足以令我窒息。
「敏崇,我覺得樂隊不能在這邊,會擋到服務生的路線……」
二妹在麗華廳四處奔走,我意識到自己身在飯店裡,這裡是二妹的婚宴會場。事實上這並不是第一場婚宴,真正的結婚儀式,是在男方老家附近的教堂舉行。因為敏崇的父母都是基督徒,堅持婚禮就應該在教堂裡舉行。
一開始得知這消息時,我和二妹都十分錯愕。本來親家說交由他們去辦,我們都以為是指這場婚宴的事,哪知憑空又冒出另一場婚禮來。
但男方的態度十分強硬,敏崇的媽媽甚至對二妹說,她覺得傳統的酒宴太鋪張浪費,只是親戚來吃吃喝喝,和神聖的婚禮一點都不相襯,應該要取消。
她還驚訝地對二妹說:「這是我們家的婚禮啊,至少尊重一下我們的宗教信仰吧?」
但對二妹和我們家來講,喜帖都已經發了,忽然說要中止,二妹簡直快哭了。後來還是男方的長輩出來交涉,雙方各退一步,親家母才勉為其難同意女方這裡辦一場,但主要的婚事還是要在教堂裡完成就是了。
我有些感嘆,如果說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結婚也應該是戀愛的延長,屬於兩個人的約定才對。
但事實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從弟弟們的婚禮到二妹的婚禮,讓人深深體認,婚禮這種事情,只是許多無關緊要的人自我滿足罷了。
為什麼如此堅信穿上婚紗就能得到幸福呢?我看著自己親手為妹妹選擇的婚紗,在燈光下耀眼炫目,彷彿只要穿上他,就能得某種魔法似的。
我用手觸摸著質料上好的薄紗,一時竟有幾分茫然了。
回家前我又去了公司一趟,替幾個客戶列了價目方案,公司那則廣告效力驚人,感覺指明要那套婚紗的準夫妻越來越多,還有不少女孩子一來就興奮地說:「人家要那件貓穿的婚紗!」我處理雜務弄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夾著公事包趕往鐘樓。
令人意外地是又沒看到今純,有了上次的經驗,我知道今純也是會遲到的人,就安下心來,靠在鐘樓上等。
我看著鐘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這裡是有名的約見面據點,我看見幾個年輕的女孩子快步跑向等待已久的男孩,也有焦急地看著錶的女孩,街道上熙來攘往,全是手挽著手的情侶。
我忽然有些感慨,今純經常在這裡等我,他看見這些情侶時,心裡在想什麼呢?會覺得羨慕?還是後悔呢?
這些年在街上看見情侶,我總有一種心臟猛被人揪了一下的疼痛感,有時不自覺眼淚就滾下來,直到上了電車,回到了家,那種痛都沉甸甸地鬱積在心底,無法散去。
為什麼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看起來都如此幸福?
為什麼尋尋覓覓這麼多年,還找不到一個可以放心用手挽著的人?
我深吸了兩口氣,看了一眼錶,已經是七點過十五分了。
今純從來沒有遲到這麼久過。
我強抑下心底的不安,想著要不要播通電話給他,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甘心。或許我心底多少是有些氣他的,不知不覺間,今純靠著鐘樓等待我的身影,在我心裡已經變成他的責任。他可以給我的,為數有限的承諾。
如果連這樣的承諾也不能給,我們之間又算什麼呢?
我又多等了十五分鐘,終究還是投降了。平常Vermillion一忙起來,我遲到個半小時一小時也是常有的事,我不禁有些佩服今純,他從來也沒打電話催過我。
我撥通今純的手機,電話那頭響了很久,久到我幾乎想掛斷重播時,電話才忽然通了。
「今純?」我忙出聲,發覺自己比想像中還要急切。
電話那頭全是雜音,我把話筒拿的近一些,仍然有點聽不清楚。嘈雜聲持續了一陣子,才終於出現人聲:
「……成。」是今純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
我直覺感到不對勁,遲到了三十分鐘,正常來講今純不可能一點都不驚慌。
「發生了什麼事嗎?今純?」我握著手機問:「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又沉寂了一陣子,我感覺今純還在手機那端,只是一直不出聲。我心裡急了,忍不住又提高嗓音叫著:
「今純?今純,你說話!」
「沒什麼,只是出了一點意外。」今純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水底,但依然很平靜,該死的平靜:「受了一點小傷而已,沒事的,成。」
我大為驚慌。「受傷?受什麼傷?你出車禍嗎?」
「嗯……總之是小傷,沒什麼大礙,過一陣子就好了……過一陣子就沒事了。」
今純的語氣有些混亂,我腦子也亂成一團,心臟不知為何跳得好快。我抬起頭來,那個『穿上婚紗嫁給我吧!』的廣告還懸在大樓上,我竟覺得那些字有些模糊了。
「傷在哪裡?你在醫院裡嗎?」我問。
「嗯……是呀。」今純說。他頓了一頓,又忽然開口:「成,你愛我嗎?」
我完全搞不懂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你在說什麼啊,今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在哪家醫院裡?」
「對不起。」
「不要對不起,跟我說醫院的名稱,我馬上過去看你,你能動嗎?不能動的話,我和同事借車開過去……」
「對不起,成……」
今純似乎深吸了口氣,我從未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真的……只是小傷而已,擦傷那種程度的小傷,擦擦藥、休息幾天就會好。你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回去的……回到你身邊。」
電話被掛斷了,今純的聲音卻猶在耳際,我懵了一陣子,才知道要切掉電話回播。但果不其然,電話那頭傳來未開機的電子音,今純把手機給關了。
我茫然地收起手機,今純既然不會來了,再等在這裡也沒有意義。我試著播電話回他家,但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我什麼也無法思考,只能強迫自己投入人群裡,穿梭在那些手挽手的情侶間,步往車站的方向。
我想著方才今純的一言一語,他一直是很乾脆的人,至少比我乾脆的多。想上床就說上床,喜歡就說喜歡,他是那種在電車上,還會沉聲要學生起來讓位的人種。
同時今純也很會撒嬌,特別是向我撒嬌,他是家裡的獨子,從小備受呵護。有幾次他重感冒,我提著藥和食物去他家裡看他,他便拉著我哭訴,說一個人住生起病來有多寂寞多痛苦,還要我摸他的頭髮和臉頰,他才肯乖乖入眠。
今純在我眼裡一直是個大孩子,還是那種經常以下犯上的孩子。
我驀地停下了腳步,事情不對勁。
以今純的個性,要是真被車撞斷了腿還怎樣,肯定會藉機像我勒索,就像那天他父親病情加重一樣。他會挾著這些小小的不幸,換取我超乎平常的溫柔。
但是今天不是,他連詳細情況也不願向我說明,甚至不願意告訴我哪家醫院。
我心底閃過一絲可能性,但這種可能性太過衝擊,我光想便覺得四肢發軟,差點在街道上跪坐下來,趕忙扶住身邊的燈柱。
我開始冷靜地思考,今純會不會是出大事了?雖然現實生活中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戲劇裡天天在出車禍得血癌,事實上一般人遇到的機率和中樂透差不多。我一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卻開始在人群中逆流而行。
我回想著今純方才在電話裡的種種,他這種人,就算真是擦傷,他也會在電話裡跟我說:「成,我受傷動不了了,能來帶我回家嗎?」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引誘我的機會。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心慌。我在路邊攔了計程車,司機問我要去哪時,我的手還在發抖,腦子茫然不知所措,過了很久才報了今純公司的地址。整路上我感覺自己手腳冰冷,要不斷深呼吸才能在位置上坐牢。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胡思亂想,今純會不會人在醫院裡,其實命懸一線?我想像著他請護士把手機拿給他,貼到他耳邊,然後他平整呼吸,強忍著天人永隔的淚水,平靜地、不顯露一絲端倪地對我說:只是小傷而已,我很快就會回去……回到你身邊。
這種想法令我近乎崩潰。我勒令自己停止思考,但沒有用,我想起手機裡的嘈雜聲,還有今純開口前那近乎死寂的停頓,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可能成真。
今純會死、會離開我身邊什麼的,我一次都沒想過。就像爸急病去世前,我從沒想過他有一天會從世界上消失一樣,人總是下意識地不會預想這些事情。
甚至在今天以前,今純會不在鐘樓下等我這件事,我也連想都沒想過。
我的臉色一定看起來很可怕,司機頻頻從後照鏡裡看我,還試探地問了一句:「先生,你還好吧?」但我的腦子嗡嗡作響,耳朵幾乎聽不進聲音,除了今純以外無法思考其他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這種被恐懼淹沒的滋味。
計程車開到了公司樓下,我丟了錢就衝了出去。深吸了兩口氣,才有辦法衝上位於十二樓的辦公室。
平常我是絕不會找到這裡來的,因為我怕曝露我的身分,被今純的同事用「這個男人是他的情人啊?」的眼光看待,我光想就覺得受不了。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了今純的同事,那個同事有些驚訝地說:
「今純嗎?他早就走囉,他今天早退。」
我愣了愣:「早退?為什麼?」
「喔,因為他父親好像生病住院了,所以最近幾天他都早退啊,先到醫院照顧他父親,他們家只有他一個兒子的樣子……」
我聽得胃一抽一抽的,我終於明白今純這幾天遲到的原因。同事又繼續說:
「他照顧完父親之後好像都會趕去和男朋友約會,他有一個交往很久的男友,每天都會一起吃晚飯的樣子,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同事的話令我驚訝不已,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們知道他有男朋友?我是說,你們知道今純是……」
聽了我的話,同事竟然笑起來。
「知道啊,全所都知道好不好,今純超受所裡女生歡迎的,他跟他們是好姊妹,還經常一起討論帥哥呢。今純也一天到晚跟我們炫耀他男朋友,說什麼他是世上最帥的男人,腦袋好又細心溫柔之類的,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
我的手微微發抖,一口氣幾乎吸不上來。那個同事打量了我幾眼,忽然問:「欸,你該不會就是他那個男友吧?我記得今純給大家看過照片……」
我感覺自己再也待不住,道了聲謝便轉身逃離,走出電梯時還差點跌了一跤。
我借了管理室的電腦,查了一下諮商所附近的醫院,走在醫院的路上忍不住淚如雨下。同事和我說的話、和平常今純對我的笑語重疊,我彷彿覺得自己第一次認識今純,第一次清楚地看見他對我的想法。
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這個男人是真的這麼喜歡我。
我進了幾家醫院,詢問櫃台的護士,但是護士都說沒有這個名字的入住者。
我想該不會今純真受的是小傷,所以擦完藥就回家去了,一時安心了些。但轉念又想,今純既然不要我找到他,會不會故意用假名住院,又緊張起來,心情像洗三溫暖一樣起起伏伏,我感覺自己快被這種不安逼瘋了。
我不死心地在醫院的病房間徘徊了好幾圈,好幾個病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直到確認哪裡都沒有今純的身影,才徬徨地離開了醫院。
口袋裡的錢所剩無幾,我於是坐上了電車,在今純家附近的站下車。這期間我又打了幾次電話,仍然是關機狀態。
該不會接下來都見不到今純了吧?我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恐懼直擊胸口,今純不見了、從我面前消失了,我為此挨在車門上發起抖來,把周圍的乘客都嚇了一跳。
我手裡握著今純家的鑰匙,沒想過這把鑰匙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他給我鑰匙時態度很隨興,當時我只把這當作另一個他誘我上床的手段,所以丟著就沒有理他,也沒有想過要主動去他家探望。
現在想來,這竟是我第一回主動拜訪。
我把鑰匙插進門孔,鑰匙太久沒用,有些生鏽了,我雙手用力才把大門打開。走進玄關,擺設仍是我熟悉的模樣,唯一不同的是玄關下竟然散著鞋子,而且不止一雙。
我怔了怔,玄關一共有兩雙鞋子,一雙是暗紅色的皮鞋,是五年耶誕節我送給他的,不知道穿幾年了,今純一直捨不得丟,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另一雙鞋我卻從來沒見過。那是雙運動鞋,還是艾迪達的,看起來不符我們這年紀的新潮,尺寸寬大,且明顯是男人的鞋。
我壓抑著心中的不安,在不弄出聲音的情況下,悄聲脫下了鞋子,走上客廳。客廳的燈全是暗的,轉角的廚房兼飯廳也是,我不由自主地往裡頭走,長廊兩側是今純的書房和臥室,盡頭則是廁所,走廊上的燈也全是暗的。
我感覺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嚇了我一跳。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是條牛仔褲,似乎脫得很急,連裡褲都一起脫了下來,鬆垮垮地散在走廊上。
而且不只那件牛仔褲,通往臥室的長廊上,還有男人的T恤、男人的襪子、皮帶。我認出一件白襯衫,那是今純的襯衫,他有一年去日本出差時買的,上頭還有唐老鴨的圖案。
我在臥房門口瞥見今純的長褲,褐色G&B的休閒褲,三年前生日他和我做愛時,他穿的就是這件休閒褲。
這時我聽見臥房裡傳出聲響,一開始是悶哼般的低響,而後漸漸聽得出是呻吟。而且是男人的呻吟,「嗚……嗯……」那聲音忽高忽低,又似乎蓋著什麼般模糊不清。我恍惚覺得那是今純的聲音,卻又不敢貿然確定。
我怔怔地站在臥房門口,手擱在門把上,卻想不起來下一步該做什麼。
「哈……啊……」
臥房傳來的呻吟聲越來越明確,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轉開了門把,臥房的門咿呀一聲開了,裡頭仍舊是一片昏暗,只有今純的床頭燈是亮的。
微光映照下,我看兩個交纏的身影。正確來講,是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的身影。如此荒謬而典型的景象讓我怔在當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床上的景象沒有一絲可以被曲解的餘地。今純渾身赤裸,只剩裡褲還懸在腳踝上,晒得微顯小麥色的肌膚上汗水淋漓,他把頭抵在白色的單人枕頭上,蒼白的牙齒緊咬著枕頭套,我想模糊的悶哼就是這樣來的。
他肌理分明的腿大大張開著,以跪姿蜷伏在床單上,兩手緊抓著已被蹂躪得不成樣的被單,手背都浮現青筋了。
我從未看過這樣性感的今純,一時腦袋有些暈了。
壓在今純身上的是另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他看起來很年輕,至少比我年輕。他身上也是一絲不掛,兩手扶著今純的腰。從他濡濕的頭髮和緊閉雙眼的神情,可以看得出來他很享受,很享受今純的肉體。
溫熱的肉楔在兩人結合的部位緩慢進出著,今純那個地方,連我都從未仔細看過,像花蕾一樣發紅歙張,又被對方的分身碾得縮了回去,如此反覆。
他們正在做愛,男人和男人的做愛。我腦子恍恍惚惚地只想得到這件事。
今純發出一聲長而酥麻的呻吟,他身後的男人五指插入他的頭髮,逼得今純微微揚起頭來。今純抗議似地喘息,他撐起身來,終於張開了眼睛。
我從來沒有這麼痛恨我們七年培養起來的默契過。今純似乎感覺有人在看他,不顧男人的拉扯,從床上回過了頭,和我四目交投。
他的眼睛驀地瞠大,而後立刻甩開了身後的男人直起身來。
「成……?」他推開那個男人,跪在床頭叫我的名字。我才發現自己嘴唇在哆唆,身體機能像是一時停擺了那樣,我感覺不到我的呼吸、我的脈搏、我的心跳和體溫,甚至感覺不到我其實是活著的。
「成?你怎麼會來這裡?你還好嗎?」
今純用無比關心的語氣說著,好像他剛剛不是和人在床上翻雲覆雨,而是在路邊喝茶,剛好遇到我經過那樣。
我感覺自己退了一步,縮著身子退往門口,今純在床上膝行,而後跳下了床,直接欺到我身前來,用手抓住了我,防我逃走。他身上什麼也沒穿,床頭燈的微光中,他的胸膛、他的大腿內側全是不知怎麼弄來的痕跡,別人留在他身上的痕跡。
我看著他光溜溜的身子,野火像爆炸一樣,驀地燎原起來。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你還問我?我該問你才對吧……為什麼你會在家裡?你不是說受了傷?這是怎麼回事……?今純……這是怎麼……」
我開口才發現整個不成語句,聲音也是嘶啞的,另一個男人還待在床上,似乎很不滿好事被打斷,還抓著頭髮問:「怎麼了寶貝,那是誰?」
「閉嘴。」今純回頭對他低沉地吼了一聲,又轉過頭來面對我。他依舊揣著我的雙臂,見我不住輕微發抖,乾脆就摟住了我的肩。
「對不起……你先冷靜下來,我可以解釋……」
今純說著,語氣竟有幾分苦意。我們兩個都是太聰明的人,今純也知道這樣的狀況無論如何搪塞不過去,雖然如此我還是腦子一片空白,只有越燃燒越烈的火,幾乎要把我整顆心燒成灰燼。
「解釋?你要解釋什麼……?今純?你要解釋什麼?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擔心?我以為你……我……」
「我知道,成,我知道,是我騙了你。我……你聽我慢慢講……」
今純又試圖靠近我。我舌頭打顫,情緒完全失控,今純拚命地摟緊著我,我用力把他揮開,整個人退往床的方向。
「我擔心地擔心得要命,你知道……我簡直要瘋了,差一點點就要瘋了……我以為你快死了……我……我胡思亂想……我根本……結果竟然看到你……」
我感覺自己很危險,從接到今純電話起一路累積的壓力衝擊著我,就像即將洩洪的水庫,幾乎要把我沖垮。我抱住了頭,想要大哭大叫,但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整個人像是被一張塑膠膜罩住似的,我試著呼吸,但什麼空氣也吸不到。
「成……?成?」
今純注意到我的異樣,他大聲叫我的名字。
我坐下來靠在床腳上,拚了命的深呼吸。到這時候我才有餘裕意識到剛剛我所目擊的事情,今純,我的伴侶,只屬於我的男人,在我眼前跟其他人上床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嫉妒心,但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今純背著我,和其他男人或女人在一起,哪怕只是接吻也好,我一定會為之抓狂。我就是因為不想看到那樣的場面,才選擇和今純變成情侶關係。
所以這是報應嗎?因為我強佔著今純,卻又不能好好珍惜他、滿足他,所以這是我的報應,這是今純給我的報應。
我拚了命地張大嘴巴,但沒有用,空氣完全進不到我的身體,只有眼淚無聲地掉個不停,我把整個人縮成一團,窩在地上像隻溺水的魚。我感覺今純牢牢地摟住了我,還繞到身後抱住了我:「成,呼吸,深呼吸。冷靜下來,快點冷靜下來……」
「成,快呼吸,別嚇我,張開口呼吸……」
今純那種像是心碎一樣的聲音,聽在耳裡,卻讓我的忿怒甦醒過來。我用抖著不停的手臂揮開了他,他被我遠遠地推搡到地上。
「為什麼……為什麼和他上床?今純,為什麼?」
一口氣飆出來,我的呼吸也回緩過來,胸腔裡一填滿空氣,我就著急地將他全宣洩了出來:「他是誰?你們上床多久了?你們在一起多久?!」
我事後才知道,我是用多麼尖銳又歇斯底里的聲音大吼著,但當時我渾然無覺。我只覺得生氣,眼睛裡看出去全是血紅色的,
「沒有,成,今天第一次而已。我們才認識沒幾天,他是我父親住的醫院裡的工讀生……」
「工讀生?你去醫院不是照顧你爸嗎?為什麼可以和工讀生上床?」
我大吼著,彎著腰喘氣,一瞬間感覺耗盡了所有體力,又軟棉棉地垂倒下來,這樣的聲音大概讓今純覺得驚慌,他的嘴唇也哆唆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成,因為他說他喜歡我,願意跟我上床,所以我……」
「他說願意跟你上床你就跟他上床?你就這麼想跟男人做愛嗎?!」我嘶吼著。
「不是的,我只是很難過……」今純垂下頭,他微頓了一下:
「成,我父親走了,今天下午的時候。」
這話讓臥房裡的氛圍停滯了一下,我喉頭一哽,隨即哽咽著出聲。
「所以……?」
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
「所以你就找我以外的人捅你的屁眼,好安慰你受傷的心靈?所以你就打電話欺騙我,讓我像個神經病一樣,在城市裡找你找一整天,然後你在這裡和我以外的人快活,好忘記失去父親的傷痛?今純,是這樣嗎?今純……」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也不知道是哪裡可笑,於是就笑起來。我的聲音因為連串的嘶吼而沙啞,所以根本笑不出來,只能發出一聲聲難聽的啞笑,我歇斯底里地笑著不停,到頭來我自己都聽不下去,只能把臉埋進手掌裡,但還是無法停止繼續笑下去。
今純看不下去,他衝過來抱住我,他吻我的額,我的臉頰,就是避開我的唇。
「成,你不要這樣……對不起,全是我的錯,你不要這樣好不好?嗯?」
他像是要阻止我再笑下去,用手掌掩住我的口,就這樣摟著我的頭頸:「這樣看了我心很疼,我求你不要這樣,別這樣……」
我想他本來應該是想冷靜以對,就像我以為可以多少冷靜一點那樣。床上的男人似乎也被這幕嚇得怔住了,半穿著褲子在床上一句話也不敢吭。
「那你不要跟別人在一起……今純,我不要你跟別人上床……」
我像是溺水的人清醒過來似地,抓住今純的臂,猶如抓住水中唯一的稻草。今純望著我,撥去我亂成一團的額髮。
「我不會跟別人在一起……以後永遠都不會了……」他這樣低沉地承諾著。但我仍覺得不夠,我猛地回過頭,看見床頭赤裸而錯愕的男人,瘋狂的情緒籠罩了我。
「那他呢?你馬上趕他走!今純,你馬上趕他走!」我吼著。我也知道自己這樣難看至極,像個妒夫,或許更糟,但我根本沒有餘裕做其他選項的思考。
「否則我殺了他……我真的會殺了他……」
我邊說邊站起來,面向臉色已經有些蒼白的男人。
今純一手護著我,轉頭嚴厲地說:「你快點走,衣服在走廊上,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也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
年輕男人半張開口,好像想抱怨什麼,但可能是我的眼神太過恐怖,雖然不服,還是乖乖撿起衣服逃到走廊上。關門時我還聽到他在門口碎碎念了一句:「剛剛明明很有感覺不是嗎……」這才消失在長廊那頭。
男人一走,整個臥房忽然變得很安靜,我還沉浸在方才的衝擊中,對今純的占有慾比我想像中還要強烈,幾乎把我整個人吞噬。今純也體諒我似地,一句話也沒多說,只是陪我坐在臥房地板上。他靠著門那頭,我靠著床這頭。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才聽見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騙我?」
我的聲音仍然是沙啞的,乍聽之下像哭聲。
今純抬頭看了我一眼,他似乎想靠近我,但又不敢。「我……今天下午接到爸病危的通知,趕過去的時候,爸已經沒有意識了,大概下午五點左右就走了。」
今純深吸了口氣,我沒有回話,他就又繼續說。
「我很難過,應該說,開始我不認為自己會這麼難過,但是實際遇到時,那種痛苦卻超乎我想像。我……沒有兄弟姊妹,不知道該向誰傾訴這種難過比較好,你知道,這種事情,朋友終究沒辦法完全懂得。」
我聽見自己開了口:「你可以找我。」
今純苦笑了一聲。
「我直覺地就想找你,連電話都撥好了,但是要打出去時,又想到上次的事。你一直是很敏銳的人,這讓我每次向你撒嬌,都覺得自己很不要臉、很慚愧,好像我的一切都被你看透似的。」
「但是我知道我一見你就會想抱你……想親吻你,想和你有親密接觸,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感覺得到我不是一個人活在世上。我克制不了那種慾望,但我知道我應該尊重你,所以我才放棄找你,因為當時的我無法承受再被你拒絕一次。」
「所以你就找上了別人……?」
聽今純這種講法,我的火氣又竄上了喉口。「所以你就和別人上床?只因為我沒辦法滿足你的慾望?今純,我從不知道你這麼低級——」
「對!我是低級!成,我超低級的!」
我的話似乎也激起了今純某些東西,不是怒氣,是某種更深遠的悲哀。
「成,我是真的很低級,我每次看到你,特別是這幾年,就滿腦子都是上床的事情。甚至有時跟你講著電話,另一邊就自慰起來,或是看著你的照片,幻想一些你絕對無法想像的低級場景。我從來不像你認為的那麼紳士,成。」
今純像是拔出了栓子似地,一口氣全傾瀉出來。
「在外頭的時候也是,我總是好想抱著你,在某個地方忽然狠狠地吻你,像是街上那些情侶一樣。我很想在我朋友面前摟著你,把你介紹給他們,大聲宣布你是我的男人,我想讓那些人羨慕我們,就像我平常羨慕鐘樓旁的那些情侶那樣。」
「就連剛剛……剛剛和那個人做愛的時候,我也把他當成你,我想像我是進入你,還因此而早洩,所以才會變成你看到的那樣。因為光是想到被我壓在身下的人是你,我就克制不住了。你知道,想著一個人七年多,那種積累……」
「但你為什麼要騙我……?」
我隱忍住一閃而過的愧疚感,堅持著我的上風。
「你不該騙我,你知道我接到你電話的時候,有多麼……」
「那你要我跟你明講嗎?」今純苦笑起來:「跟你明講,成,我現在很想跟你上床。如果你拒絕我的話,我就要跟另一個不請自來的男人上床了,所以如果你不要我跟別人上床,就馬上過來脫光衣服躺在我的床上。 」
我氣窒了一下,今純又繼續說。
「我也不想騙你……我是真的受了傷了,那個時候,心傷。我說很快就會好,那也沒有騙你,我本來就打算只出軌這麼一次,然後再繼續忍耐另一個七年,或者更久。」
我張口想說些什麼,但今純打斷了我。
「老實說……我剛才有點高興,特別是你大吼著要我趕那個人出去的時候。我想我說不定一開始就有這種打算,要你抓姦在床,這樣你說不定會為我吃醋,這樣我才能感受到原來你真的在乎我,真的……喜歡我。」
換我深吸了口氣,我感覺一切都亂了,就連我和今純像這樣坐著對談,也令我覺得荒謬。戀愛應當是再單純不過的事,我也一直認為,比起那些遊戲人間的男男女女,我和今純心意相通,彼此忠誠,世界上沒有比我們再更地道的戀人。
什麼時候,我和他之間,也變得像辦一場婚禮那樣複雜到惹人生厭?
「除了做愛……」
我試著理出頭絮,但說出的話還是很沒邏輯:「就因為做愛?就因為我……不常和你做愛,所以你無法接受我……?」
「當然不是!」
今純立刻反駁,他長長嘆了口氣,彷彿也覺得累極了。我注意到他始終沒有穿上衣服,就這樣赤裸裸地面對著我,這彷彿也像我們的關係,今純總是太直接地向我曝露他的想法,從來不懂得將自己的思緒穿上衣服。
而我面對那樣的赤裸,總是沒來由地感到恐懼。所以我往後退,從來不敢正視他向我展示的一切。
「我和你之間當然不僅僅是做愛……應該說也包括做愛,但那不是唯一的。這點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對,成,你不是那麼遲鈍的人,我對你有多少感情,你應該全部感覺得到才對,你要確認我的心意太容易了。」
今純說得沒錯,某些方面這或許是我經常肆無忌憚遲到的原因,我茫然地想。
「但是我不是……我常常感覺不到你喜歡我,我需要安心感,你的個性不可能一天到晚挨著我說愛我,這我也知道,我也沒有強求你這樣的意思。」
今純說:「但相對的我就需要另一種保證,你知道,另一種尋求承諾的方法……我想要的是那種感覺。 」
我其實明白,我忍不住抬起頭來,今純依然苦澀地笑著。我知道自己這時候該安撫他,說些我真的愛你什麼的。但不知為什麼那些話哽在喉口,怎麼也說不出口。
至今我才終於明白,原來說「我愛你」這種事,也是需要習慣的。
「成,我的工作,每天都在幫人離婚。」
見我沒有說話,今純也閉上了眼睛。
「我每天都看著不同的男女,因為不同的原因而分道揚鑣。每次看到一對怨偶被拆散,我心裡都覺得好慶幸,慶幸我遇到的人是你,而不是那些糟糕透頂的男人女人。這麼多年來,我始終認為你是最好的,我以你為榮。」
又是這樣,如此輕易地把這些話說出口,我一邊聽一邊想著。
「我其實問過很多人,男人女人,同性戀異性戀,問你為什麼不跟我做愛,可能是什麼原因之類的。」
今純忽然從地上站起來,光著身子走到臥房的窗邊,就這樣掀起窗簾,看著街道上的景致。
「他們的回答也有很多,有人說是你不夠喜歡我,或其實你並不喜歡我,只是習慣和我在一起,只是把我當朋友,諸如此類的。」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依然緊抿著唇坐在地上。今純又繼續說:
「也有人說你應該不是同性戀,是我硬把你當成同性戀去愛,把你直扳成彎的。仔細想想也的確有可能,你交過一個以上的女朋友,提到你妹妹的婚事時,也是一副可惜愛憐得不得了的語氣,讓人在旁邊聽得都快擰出酸來了。」
聽著今純的抱怨,我多少有些意外,我不覺得自己有這樣在意二妹。但或許他說得沒錯,我心底深處一直反對二妹和別的男人在一塊。
「但這些我都不相信,我認為你至少還是有點喜歡我的,也對我有慾望,只是某些地方拐不過彎來而已。不是嗎?成,你常會忽然盯著我的某些地方看,看得我心頭都發燙起來。要是我真讓你如此厭惡,你連接近都不會想接近我,你就是這麼愛惡分明的人。」
今純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坐在我身前,一手扳著我的肩。他的話雖然如此篤定,嗓音卻在發抖,像要確認什麼似地直視著我,半晌把額頭抵在我的肩上。
「對嗎?成……我說的對嗎?」
我像是被什麼封印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用沉默應對今純的哽咽。
我的視線又移向今純的唇,那雙唇瓣,好像剛被那個男人咬過似的,除了豐厚,還多了些腫漲的痕跡。想到今純竟然這樣被別的男人碰過,還是剛認識沒幾天的男人,我就覺得作嘔。我下意識地別開了頭,不和今純正面相對。
我感覺今純的視線仍舊追隨著我,直到我閉上眼睛。
「……吶,我們分手吧,成。」我聽見今純說。
雖然早就有預感,這樣閉著眼睛去聽,今純的聲音是那樣柔和、安穩。就好像平常對我說:『我們去吃義大利麵怎麼樣,成?』那樣,平靜的令我好沒有真實感。
「鑰匙……不必急著還我,你可以留著,我有一陣子不會回來這裡。你要住在這裡也無妨,如果你不在意這裡有其他男人氣味的話。」
「我可能會回家鄉一趟,因為要處理父親的喪事,不用擔心我。」
「我大概……也會找新的工作,畢竟剛失戀就要替別人離婚,實在太悲慘了。找到新工作的話會通知你,可能也是和婚姻相關的工作吧。」
我聽見開門的聲音,又聽見衣物被拾起的悉蘇聲,然後是皮帶扣上的聲音。我仍舊沒有睜開眼睛,但感覺他站在門口凝視著我。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是不願說一句我愛你嗎,成?」
喀噠一聲,我聽見門關起來的聲音。
我終於睜開了眼睛,觸目是無邊的黑暗與寧靜。
***
我和今純分手了。
我一直到渡過了廢人一般的週末,回到Vermillion上班時,才漸漸醒悟到這個事實。應該說和今純分手這件事,才慢慢地流到我人生的排程裡。
和一個人交往這麼多年,然後分手,那種感覺實在很不真實。就像你聽到世界明天就要毀滅一樣,由於從來見過世界毀滅是怎麼樣,所以反而不如聽到明天汽油要漲價十塊那樣驚慌。
感覺就只是茫然,無邊的茫然。
我有個學姊說,她從不跟男朋友交往超過三年,除非她認定那人是她一生的伴侶。
三年,足以把一條魚從水生變成陸生,以至於永遠無法回到過去棲息的大海裡。
仔細想起來,我沒有真正和什麼人分過手。以前交往的兩任女友,一個是她嫌我太無趣自行劈腿,劈到全宿舍都在傳我戴綠帽,後來女生也不好意思再見我,自然就分手了。另一個是大學畢業後莫名其妙地漸行漸遠,連談分手都用不著。
我仍然像平常一樣去Vermillion上班,做為資深的員工,我仍舊是女職員仰賴的上司,是許多渴望著幸福婚禮女人的最佳顧問。
然而下班之後,我提著公事包走出公司,竟乍然不知何去何從。
我在街頭上徘徊了一陣子,想要就此回家,但另一股不想回家的情緒又拉扯著我。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像往常一樣,漫步往鐘樓的方向走。
我穿梭過和往常一樣多的人群,路邊的情侶雙雙對對,和往常比起來有增無減,沒有人注意到我形單影隻。這令我莫名地生起氣來,雖然這種怒氣是毫無道理的,但就是覺得生氣,就連擦肩而過情侶笑鬧的聲音,也讓我覺得煩躁。
我偶然抬頭一看,那個『穿上婚紗嫁給我吧!』的廣告已經被撤了下來,準備換上新一季的廣告,Vermillion一直很重視這種看板廣告。
我走到鐘樓旁的大街上,遠遠望著鐘樓的方向。天氣逐漸轉涼,還是有不少苦等另一半的男孩,邊包緊大衣邊靠在鐘樓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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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怎麼樣?好看嗎?」
穿著三層雪紡婚紗的少婦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又迴過身還看了眼我親手替她戴上的珍珠頭紗,映在鏡子裡的她既華麗又洋溢著幸福。
即使已經看過無數對和她相同穿著的新人,我還是覺得沒有一個比得上眼前這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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