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什麼?不是有家務事要處理嗎?反正只要我二十四小時毫髮無傷地坐在那個位子上,你們就心安理得了嘛!既然這樣,放個木雕的偶人在那兒,興許還比我強些不是嗎?」
  李鳳冷笑著,粱渠聽這話有些孩子氣,不禁心頭複雜。
  事實上以他的眼光看李鳳,一直都覺得有些孩子氣,畢竟他和他的主子相差了十歲以上,而且他從小就被長輩說過於早熟,那個同伴們都對著春宮圖流鼻血的少年時代,他早就滿腹經綸、憂國憂民去了。童年什麼的,他沒經歷過也不太想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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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附錄一 南柯
  「浩兒,浩兒!你有沒有在聽?姨母在跟你說話呢!」
  粱渠把視線從圓得像面鏡子的月色上移開,雖然他很不喜歡自己在休假時,這種難得可以獨自思考事情的時刻,還被人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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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尾聲
  精衛陷入擔任御前秘書以來最大的恐慌中。
  雖然上皇和宰輔一行人平安歸來,讓她在內所有御前近臣全都鬆了口氣。她本來準備了萬言書外加二十幾頁的為君守則,要說上個三天三夜,但是一看到掛彩還被人扛回來叫痛的李鳳,精衛只好很菩薩地打消說教的念頭。因為李鳳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可憐,雖然御醫後來說他不過是其中兩根勒骨有點裂痕罷了,包紮著幾天又活蹦亂跳了。
  但是回到崗位上的李鳳卻變得非常奇怪。不是說他做了不符上皇行逕的事,畢竟李鳳平常就是個怪人,大家也都習以為常。而是他忽然變得太像個上皇了。
  第一次看到李鳳到午時還坐在御書房裡,一本正經地拿著朱筆批奏折時,精衛和剛好在旁邊的杜蘅差點沒得重裝下巴。
  本來以為李鳳只是裝乖做做樣子,但是人稱鐵面無私的方尚書粱渠親自檢查過的結果,李鳳是真的非常認真在批那些奏折,就連朱批也切中肯磬、敘事精要,粱渠便看還邊嘆了口氣:「陛下這人要是認真起來,當真令人敬服。」
  還不止如此,除了每天準時批奏章、聽簡報,沒事加班到子時。李鳳還天天準時上朝,平常總是讓外臣三催四請,上了御座還打磕睡挖鼻孔的上皇,忽然變得極有威嚴,在早朝上不分大小,事事垂聽不說,遇到不解之處,就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李鳳也嚴加詢問,細細推敲。不時還給予意見,或溫言勸導,或厲詞指正,弄得外臣人人噤若寒蟬,對李鳳大為改觀。
  李鳳也不再去他喜歡的花間里,偷跑用的車輦積了灰塵,就連每個月初,必定去的某個茶會,李鳳竟也乖乖待在大內批奏折。
  平常老愛和江湖人飲酒打群架的習慣也改了,一個月來,李鳳連劍也沒拔出鞘,只有例行布庫的習練意思意思而已。甚至用膳時,會拿盤子丟御廚的壞習慣也改了,還會稱讚御膳房做得不錯,弄得尚食局的人差點沒跪著哭喊謝主隆恩。
  太詭異了。雖然看上去皇宮之內人人感激涕零,但精衛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大姊啊,你就別計較這麼多了,陛下這樣不是很好嗎?」
  精衛試著和其他內臣商討,但是得到的都是類似的答案。就算不少人覺得李鳳大概是回羽化一趟,散心有了幹勁,所以改邪歸正了。但精衛太了解這個主子的性子,她知道李鳳這人什麼都做得出來,唯一不可能的就是改變他的自私守則。
  而且更詭異的是,連獬角也變得不大對勁。
  從羽化回來後,獬角就向李鳳遞了假條,李鳳也破天荒的准了他的假。本來粱渠等人都以為大魔王只是旅途勞頓,過幾天就會在回來繼續殘害善良官員。但是獬角這一請就請上了癮,他們是三月初九回來的,一直到四月初七,內閣還是不見張中丞的倩影。
  好在李鳳的反常行為,倒剛好填補了獬角不在的空缺。否則杜蘅和粱渠都難以想像,獬角不在的內閣會是怎樣的人間煉獄。
  不過最可憐的還是刑天,從羽化歸來以後,李鳳完全不和他說話。平常他三步五十就會找刑天捉對練武,畢竟只有這位戇直的御前侍衛,才會在李鳳說:『不要顧慮,盡量攻過來!』的時候,當真對著上皇下殺手,這也是李鳳喜歡和他練武的關係。
  但現在李鳳不但連他的面也不見,遇到職務上的匯報,李鳳也像尋常上皇對侍衛那樣,淡淡地道了聲「知道了」便揚長而去。
  雖然上皇和御前禁衛太過親近好像也不太正常,但是刑天是李鳳自太子時代以來的愛將,這是眾所皆知的事,甚至還為了刑天的婚事鬧過一陣。看到刑天一臉丟棄小狗似的目送著李鳳的背影,就連最鐵石心腸的粱渠也覺得不忍心。
  「羽化之行……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吧?」
  大理寺丞兼中書尚書鄔杜蘅如是判斷,精衛也是這麼想。最後她終於股起勇氣,趁著端蔘茶進御書房慰勞他加班的空檔,開口問李鳳:
  「陛下……是出了什麼事嗎?」
  記得當時,李鳳把頭從埋首奏章中抬起,神色溫和地望向她:
  「啊,是精衛啊,辛苦妳了。」
  「陛下……奴婢可能僭越了,」精衛揣度著適當的措辭,放下蔘茶,在李鳳御桌前跪了下來:
  「但是陛下這樣,讓奴婢……很為難。」
  李鳳露出略微訝異的神色,放下朱筆道,
  「為難?什麼為難?誰讓我的精衛為難了?」
  「奴婢不明白,陛下為什麼忽然這樣做?」精衛伏首道。
  「這樣做?怎樣做?」李鳳問道。
  「就是……和陛下以往不同的……作風。」
  「作風?這不都是上皇應該做的事情嗎?」李鳳把手按在奏折上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精衛一瞬間倒真有股衝動,就這樣不要管他,讓他去做他的模範上皇算了。但是抬頭一觸及李鳳的眉目,精衛就又改變主意了。
  「奴婢斗膽。陛下若是……真心想這樣做,真心想改變作風的話,奴婢也樂見其成。但是……請恕奴婢直言,陛下似乎並不是真心為之。」
  李鳳似乎興味起來,「喔?那麼精衛你說,朕是為了什麼這樣做?」
  精衛又偷看了他一眼,李鳳的上身倚在椅子上,指間還扣著剛看完的奏折,從半敞開的胸口,可以看到從羽化帶回來舊傷的痕跡。精衛知道,這次他的主子下江南,肯定不只身上的這個傷,他還傷在了別處。而且這個傷至今未癒,只是還沒人找到而已。
  「陛下……似乎在逃避什麼。」
  精衛把心一橫,嚴肅地說道。
  李鳳停下扣擊奏折的手,安靜地望著地上的精衛。精衛知道自己敲對了方向,再次伏下了首:「陛下不只在逃避,而且好像……還在試著麻痹自己。」這話說得李鳳眼神一深,半晌從御座上緩緩站了以來。
  「妳倒說說,我為什麼要麻痺自己?」李鳳又問,精衛跪著搖了搖頭,
  「奴婢不知道,或許也不是奴婢該知道的事。但奴婢只知道,這樣的陛下,讓人看著……心上難受。」李鳳聞言似乎有些意外,望著精衛向來不改認真的雙眸,
  「妳這是在跟我告白嗎?」
  「……奴婢在講正經話,請陛下自重。」
  看著精衛有些怨懟的臉,李鳳轉身重重摔回御座上,忽然嘆了口氣:「朕這樣不是挺好,就算是逃避好了,這不就是你們要的上皇陛下?你和粱渠他們以前不是天天這樣唸我?」他攤了攤手。
  ……原來還在趁機報復他們啊,這男人到底幾歲了?精衛在心底嘆了口氣,看著李鳳的臉,御前秘書再次伏首下拜:
  「旁人或許如此,但是奴婢……效忠的非但是上皇,還是陛下您。」
  當初她之所以會選擇跟隨李鳳,確實是因為她的願望,一個繁榮、強盛,沒有人會再捱餓受辱的皇朝,只有李鳳才能為她實現。她從殺手轉職為御前秘書,也是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按理說,李鳳只要做個好上皇,她就沒有置喙的餘地。
  但是不行。精衛發覺對自己而言,這男人必須是個好上皇之外,他還必須是李鳳。
  李鳳定定地看著她,好像想確認她的話中有幾分真實。精衛也毫不退讓地看著他,她終於知道自己如此不安的理由,這個男人做為君王,手倌天下,得天獨厚,擁有人人羨煞的權力和能力,這麼多年來,精衛也從來不懷疑他能做一個好太子、好上皇。
  但這個男人做為一個人,做為李鳳,卻少了太多太多應有的東西。
  「果然……還是精衛,看得通透啊。」
  李鳳有些感慨地說著,在御座上微微側了側首,精衛終於嘆了口氣,
  「不是奴婢看得通透……五年前,陛下也做過一樣的事情。」
  五年前,也就是靖亂七年。和親南漠的和頤公主李凰不幸死於戰亂中,這個幼時最照顧李鳳的胞姊之死,帶給所有人相當大的震憾。
  也就是在那一年,李鳳唯一的雙胞弟弟,像影子一般和他形影不離的宰輔,趁著李鳳酒醉連夜離開了軍營,從此再也沒在李鳳的身側出現過。
  那一次李鳳的情況也和這次類似,他忽然變得不茍言笑,埋頭只是處理軍務,連言行舉止也像個統領江山的標準君王。只是當時還在亂事中,李鳳的行逕本來就沒現在那麼囂張,也因此反差也就沒這麼大。
  但精衛記得很清楚,她天天陪在李鳳身邊,李鳳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在眼裡,她看得出來,當時的李鳳承受著人生中最大極的痛苦,而且無從宣洩。
  精衛想著,或許是不懂得如何宣洩,所以才會採取這種笨方法吧?這個男人從五歲就被封為太子,十五歲就做了上皇,因為地位、因為長相,這一生都在眾人的注目禮中成長,也因此他很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一個眼神,一個輕率的示弱,牽動的都是無數人的命運,所以從小就學會了節制和壓抑。
  壓抑著壓抑著彷彿就成了本能,精衛覺得連李鳳自己彷彿也忘了,人是有感情、會痛會受傷的生物這件事情。
  李鳳在御桌前閉起了眼睛,好像精衛的話語,又讓他短暫地跌入那個深淵般的回憶裡。精衛靜靜地等著他,就如她以往所做的一樣,好半晌,李鳳才睜開眼來,
  「我……在等一個人。」
  他慢慢地說著,十指在胸前握緊,
  「關於那個人……我想了很久。剛知道真相的時候,我非常很她,也很恨她的母親,恨她們……澆滅了我的驕傲和憧憬,我只想立時殺了她,把她挫骨揚灰,讓這件事隨著她一起歸於塵土,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李鳳長長舒了口氣,雖然不知道確切是什麼事,但精衛知道李鳳正在慢慢地拔開栓子,讓心中鬱積的東西散落出來,她安靜地聽著,
  「可是我後來發覺,這只會讓我自己更痛苦罷了……精衛,因為真相就在我的心裡,就算世人都對此一無所知了,這件事情還是會折磨著我,而且是唯一知道真相的我。她那雙眼看著我的同時,我就知道了,」他又吐了口氣:
  「所以我才決定了,我不要一個人承受這些事情,我要她活下來,既然這事和我和她都切身相關,我就要她留下來,和我一起承受這種……羞辱。」
  李鳳自語似地說著。精衛看著他精緻如雕刻般的臉,秀麗的長眉微微有些扭曲,像個賭氣孩子般地沉著臉。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很想從身後抱住他,一下也好,她想抱著他、摸摸他的頭,聽他說話。然後溫言告訴他:沒有關係的,你想怎麼傷心都行。
  「這樣好了,精衛親我一個,我說不定就恢復正常了。」李鳳擊掌道。
  「……主子,您當真嗎?」
  精衛低首掩去頰上的一抹微紅,忍不住又嘆了口氣。果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李鳳要是會向他示弱,李鳳也就不是李鳳了。
  「陛下,有急報……」
  精衛起身的時候,殿外忽然風風火火地走進來一人。卻是御前禁衛副長赭共工,他手上不知道捏著什麼,見到李鳳先伏首行禮,跟著立時抬起頭來:
  「陛下,羽化來了消息……是訃報。」
  李鳳重重闔上了眼,「是……幽安皇兄的嗎?」
  「是,說是急病遽逝,死前紅王遺言將王位和封地,盡數奉還朝廷,還說是朝廷對他多加撫恤,只想一表忠君之心,奏書還在方大人那裡。另外……」
  共工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彷彿在閉目養神的李鳳,才續道:
  「紅王死後,紅王府忽然起了大火……據說是下人因為主人薨了心慌,不慎翻倒火燭所致,雖然盡力搶救,紅王府大半成了白地,聽說人也死了不少,特別是紅王臨終前,把跟著他的家兵都叫到榻前,向他們吩咐後事,所以死傷慘重。」他偷覷著李鳳道。
  李鳳長長呼了口氣,半晌睜開眼來,扶著御桌站了起來。精衛和共工看著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顏色漸綠的春樹,良久才開口,
  「傳我諭旨,前紅王李幽安忠君愛國、功居厥偉,追封一品甲首公士爵,賜諡安國公,遺屬善加撫慰,以爵禮厚葬。」
  精衛有些意外,這是李鳳朝以來,第一次有皇親追封到公士以上的爵位,畢竟李鳳對兄弟多所芥蒂,女子又按律只能追到郡主。李鳳又道,
  「立刻派人到羽化紅王府,引柩京城。把皇兄……葬在皇陵附近吧!」
  他說著,臉上又是極為複雜的神色。共工抬頭看了李鳳一眼,似乎有些窘迫:
  「這個,紅王……安國公的屍身,似乎已經被人燒成骨灰,帶來京城了。」
  「什麼?」李鳳意外地回過頭:
  「誰?誰把皇兄帶過來了?」
  「安國公的義女,馬蘭姑娘。」
  那之後精衛在宗人府的廊廟前見到這個姑娘,已經是幾天以後的事了。
  但她還很記得當時的情景:這個姑娘有著微褐的肌膚,生得像異邦人的模樣,雙眸因為悲痛和思念顯得微紅,頭上纏著素縞,身上穿著麻衣。她就這樣捧著紅王的骨灰和牌位,在李鳳面前跪得直挺挺的,和君王的雙眼對視著。
  李鳳對著她笑了,他說:『妳終究還是來了。』精衛便知道她就是李鳳在等的人。
  她把一把通體雪白的長劍,用掌心托著,獻給了李鳳。李鳳沉默地接過,紅王的義女才慢慢地開口說:這是義父臨終前,親口囑咐要我交給你的。
  「兄弟啊……朕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有這種東西,」
  回寢宮的路上,李鳳一路看著那把雪白的劍,低聲呢喃著什麼。然後他轉頭望著隨侍身側的秘書:「謝謝你,精衛。」
  對著初春的暖陽,李鳳露出久違的傭懶笑容。精衛忽然覺的前所未有的懷念,
  「我想……明天開始,我可以去赴老朋友的茶會了。」
  ◇
  方粱渠走進了樸素乾淨、可以說是單調的張中丞宰輔府邸。
  遞了拜帖,被長隨領到大廳,下人卻說中丞人在庭院裡讀書。粱渠只好一個人帶著所有東西,緩步踱到同樣樸素單調的庭院裡。
  萬物初萌的四月天,整個張府卻連一株有顏色的植物都沒有,好像主人和這些美好的事物有仇似的。建築上也沒一點花巧,柱就是柱、扶手就是扶手,就連京城隨便一家客棧的布置都比這來得華麗。
  粱渠接近的時候,主人好像在庭院裡睡了,闔眼倚在涼亭的柱上,四月初北疆還微有些涼意,獬角的身上披著件黑色布氅,膝上攤著看到一半的書。但是粱渠一走近,獬角就馬上睜開了眼來。
  「方大人。」他似乎並不驚訝,只是朝他看了一眼,在石椅上坐正,
  「有何貴幹?」
  「來把你該做的工作帶來你這裡。」粱渠連表情也沒多動一下,只是把手中成疊的卷宗,碰地一聲擱到涼亭的石桌上。獬角無言地看著那些資料,忍不住道:「方浩,我現在還在休假中。」粱渠面無表情地道:
  「有些工作只有你知道該怎麼辦,我和鄔君做不來。」
  獬角看著他,要是來的人是杜蘅或是其他人,甚至是李鳳也好,他都有辦法單用眼神把他轟回去。但是整個內閣,他最無法對付的,就是這個向來一扳一眼、工作狂兼死心眼的三省尚書。獬角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會在這裡把它批閱完。到時你再請人來取就行。」
  「不行,你以為這些文件積了多少天。今天就要,我就在這裡等。」
  「……方粱渠,你明明就比我更像魔王。」
  「多承誇獎。」
  望著同事在石椅上坐下,還正襟危坐看著他的樣子,獬角覺得頭又犯疼了。粱渠自己從桌上斟了杯香片,淡淡道:「不想這樣,就回來閣裡工作。」獬角放下了剛拿在手上的卷子,看著不動聲色的粱渠,半晌微一挑眉:
  「送個文件,不需要勞駕尚書大人親自駕臨吧……是陛下?」
  「不,陛下忙著批奏折,我連見他一面都難。」獬角有些意外:「批奏折?你說李鳳嗎?」他一驚訝,平常習慣的稱呼又脫口而出。果然粱渠瞪了他一眼,他是內閣裡面最重尊卑順序的人,其他人都把李鳳當成空氣,只要有存在就好,
  「陛下最近格外勤奮,從羽化歸來後一直如此。」
  「是嗎……?」獬角一時間有些怔愣,半晌輕輕呼了口氣。抬頭見粱渠停下喝茶的動作,正一臉嚴肅地觀察著他,獬角於是直起了身,背著單臂望向了庭院:
  「所以說,你是來問我羽化發生的事情了?」他問。粱渠又端起了香片,
  「你不想說可以不要說,我並沒有迫你,錯直。」
  獬角又嘆了口氣,看著端坐喝茶的粱渠,有些難堪地咬了下唇,眉目間全是躊躇:
  「總之……一言難盡。」粱渠很快接口:
  「你可以慢慢說,還可以邊看文件邊說,我時間很多。」獬角知道以粱渠的工作狂,絕對不可能時間很多,會這樣說,是這位多年的同事最大程度的安撫。獬角猶豫了許久,在涼庭裡來回踱步,良久才開了口,
  「方浩,你……有沒有曾經覺得沒臉見陛下過?」
  
  「沒有。」
  
  「……你就不會附和我一下嗎?」
  
  「陛下是君,吾等是臣。只有君決定要不要見我們,身為臣子,鞠躬盡粹而已,何來什麼有沒有臉面聖之說?」粱渠淡淡地說。
  
  「但若覺得自己不配為臣,或是君不再是君的時候呢?」獬角閉上了眼。
  
  「君不再是君?錯直,我不懂你的意思。」
  
  「很難說明……羽化之行,陛下……對我做了很多事,多到超乎一個君王對臣子應有的分寸,而我亦同。這讓我有些不知該如何自處,方浩,遇見陛下以來,我一向保持距離,你也好鄔杜蘅也好,我總是盡可能劃清界限。但是這次……有種越界的感覺。」
  
  粱渠瞇起眼睛看著獬角,很難得見到一向老成持重、又是內閣中年紀最長的獬角,會露出這種慌亂的表情,而且還用那種求助的語氣說話。
  
  他沉默地思索了半晌,開口問道:
  
  「……陛下對你做的事情,是很過分的事?」
  
  「某些意義上而言,是的。」
  
  「陛下獸性大發,硬上了你嗎?」
  
  「方浩……有時候我真覺得你那一臉正經的樣子全是裝出來的。」
  
  「那麼是真的?」
  
  「怎麼可能!」
  
  獬角瞪了皇朝的尚書一眼,粱渠竟然還露出一副略鬆了口氣的樣子。或許方粱渠才是靖亂三臣中,最讓人意外的怪人也說不一定,獬角想。
  
  「那是什麼事?」
  
  粱渠問。獬角微微睜開了眼,羽化發生的事情,至今還在他腦海裡輪轉。
  
  李鳳從偽山賊手上救下他也好、扮女裝的模樣也好、柳樹下的刺殺行動也好,背他回房、替他熬藥、餵他喝粥,從他眼皮底下落入敵手……而最讓獬角無法釋懷的,還是火燒書齋的那件事,在危急存亡之時,他竟完全沒盡到人臣的義務,反而讓李鳳給救了。
  
  李鳳把他扛到肩上的一幕,到現在他都還無法忘懷。
  
  雖然事後推敲,李鳳在把他丟出去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刑天在左近了,在屋頂演得那場戲,只是要拖延時間,吸引紅王府家兵的注意力而已。
  
  但是獬角就是覺得無法放下,好像當年他聽到那個姓凌的少爺,要為他成為逃犯時的感覺一樣,胸口沉甸甸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獬角,你是不是……」粱渠又瞇起眼睛,難得叫了他的字,這叫法讓他想起李鳳,不由得又是微微一凜。粱渠看著他的表情,停頓了半晌,最終又喝了口茶:
  
  「不……當我沒說。」
  
  氣氛陷入沉默,這時庭院那頭忽然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又粗暴又急,感覺來人很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粱渠往外一看,卻見來人是個渾身素縞,神色冷漠的異國姑娘,手上還端著一盤糕餅類的事物。年紀大約二十來歲,雖然外表看來更年輕,
  
  她看到獬角在庭院裡,女子沒好氣地別開了視線,把手中的托盤碰地一聲放在石桌上,還差點把茶壺激飛,
  
  「拿去,廚房那個歐巴桑做給你的茶點,張『大人』。」
  
  她語帶諷刺地強調道,說完連粱渠也沒多看一眼,背過身便揚長而去。
  
  「錯直,原來……你喜歡這味的婢女?」
  
  「不是!她才不是婢女!」獬角臉上一紅,他頭又痛了起來。
  
  這人正是紅王的義女馬蘭,自從帶著李幽安的骨灰來京面君,就被李鳳下旨「安置」在獬角家,以他現安國公之女的身份,雖然只是義女,也不可能當下人使。
  
  微妙的是李鳳也沒說清楚她在獬角家要做些什麼,但多數人都認為,李鳳是看張宰輔勞苦功高,年屆四十了都還沒娶妻,所以特地替他覓來了良配。宗親府的人親自帶她過來時,還拍了拍獬角的肩,神神秘秘地笑侃他『豔福不淺』。
  
  這下獬角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真娶她為妻又辦不到,每天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獬角甚至還把自己的臥房讓出來給她。馬蘭又是心高氣傲之輩,說是不願在他家白吃白喝,竟然自願當起管家的工作。
  
  但他們還是像在洛神一樣,講起話來就是不對盤,非要刀光劍影不可,就變成這種五天大戰,三天冷戰的窘境。剛才粱渠看到就是還在氣頭上的馬蘭。
  
  「我倒覺得她很適合你。」粱渠喝茶。
  
  「適合個頭!就算天下只剩她一個女人,我也不會考慮!」獬角漲著臉叫道。沒想到樑柱後又冒出個頭,原來馬蘭還沒走:
  
  「彼此彼此,就算天下只剩你一個男人,我也寧可和狗結婚!」她酸溜溜地道。
  
  「那好啊,外頭今天剛好聚了一群,你可以挑一隻,等會就叫陛下給你賜婚!」
  
  「不用你麻煩!你最好先脫褲子檢查看看,說不定這府裡早就沒男人了呢!」見獬角額角青筋暴起,馬蘭冷笑兩聲,勝利似地揚長而去。
  
  ……果然就是很適合。粱渠在心中補了一句,至少他還是第一次見獬角對李鳳以外的人這樣動怒。
  
  「死小鬼,滾回羽化去算了!」獬角餘怒未消地朝屋裡大叫。
  
  至今他還是不明白,李鳳沒有殺掉馬蘭的原因。他甚至也不懂馬蘭當真會乖乖來京城的原因,有回他趁著難得休戰的時候問她,她的臉色立時一暗,眼簾輕闔:
  
  『因為,我和義父約定好了……要好好地活下去,這是義父最後的願望,我不忍心……讓他失望。』她忽然睜開了眼,雙目炯炯有神,充滿少年般的鬥志:
  
  『而且,要是逃走的話……豈不代表我向那傢伙認輸嗎?』
  
  獬角不禁感嘆,雖然總是不恥李鳳的所作所為,但他必須承認某些事情,他的主子確有先見之明。這樣不但確保了馬蘭的命,也確保了那個皇室的大秘密,獬角明白,把馬蘭「安置」在自己家的另一個理由,就是要他和馬蘭一起陪著這個秘密,直到墳墓裡。
  
  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樣比把馬蘭不明不白地處死,還更能有效控管這醜聞。
  
  『如果哪天受不了那男人時,記得跟我說一聲,』記得當時馬蘭還拍了拍他的肩,唇角露出在宓水旁初遇時,那種跋扈自信的笑容:
  
  『要謀逆的話,務必算我一份。我可是最看好你的啊!宰輔大叔。』
  
  「羽化啊……陛下和你去的時候,恰巧是羽化的『送神祭』吧?」
  
  粱渠啜茶啜了半晌,等獬角稍微平靜下來,忽然問道。獬角愣了一下,
  
  「是啊,遊客都快擠滿了,連客棧也找不著。」
  
  他沉默了一下,在洛水上觀賞的那場舞,獬角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相信那夜所有的觀眾也是如此。那是真正的洛神,獬角看完後才真正明白了,紅王當年為何會干犯天倫,和鸞后共結連理的心情。
  
  「洛神……記得以前唸家塾的時候,是叔父教我讀那故事的,」粱渠回憶似地仰起頸子,方家在皇朝是有名的大家族,子弟成群:「那故事很美很美,彷彿逸脫了人間之物,許多家塾的兄弟都旖思連翩,想入非非。我當時讀了以後,卻覺得很振奮。」
  
  「振奮?」獬角一愣。
  
  「嗯,我那時候想,就這樣努力下去,總有一天,一定能遇見像洛神那樣的,自己心怡的君王吧。」
  
  「……方浩,難怪你到這把年紀還交不到女朋友。」獬角忍不住吐嘈了一下。
  
  「洛神和書生的故事,似在寫男女之情,實則也是在寫君臣,」
  
  粱渠一本正經地說,望著暖陽下靜無人聲的庭院山石,
  
  「我想,天下的讀書人都是那樣罷!駕著自己學識的車在宦海間,漫無目的遊走,期待有天遇到識得自己的伯樂。有時以為自己找到了,卻只是曇花一現的幻影,就這樣找著蹉跎著,不知不覺見便歲月已老,有些人終其一生,都找不到屬於他的歸屬。」
  
  獬角心有所感地看了同事一眼。粱渠續道:
  
  「但是有一天,懷著絕望、走投無路,想著去山崖邊看看也好的時候,忽然,啊,怎麼會有一個如此美麗的人站在那裡呢?書生遇見洛靈的時候,一定從她的身上,看見了他一生的理想,那是他尋尋覓覓、踏破鐵鞋,終於換得這一刻的完滿。就算短暫如白駒過隙,那一瞬也彌足以永恆了。」
  
  獬角默默咀嚼著粱渠的話,半晌穩穩地、用他平常沉鬱的語氣開口:
  
  「那麼,現在你遇見你的洛神了嗎,方浩?」
  
  粱渠的視線,遞向宰輔府的彼端,禁城的方向,
  
  「啊,是的。」他慢慢的、卻不帶絲毫動搖地答道。獬角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自己在石桌上斟了杯茶,拿起馬蘭端來的茶點,沉默地咬了一口,
  
  「嗯,我想我也是吧!」他揚起唇角說道。
  
  ◇
  
  「我還以為你以後都不會來了。」
  
  距離皇城西面榮陽門不遠的一間茶館,兩個男人正對座在上坐的席位上,彼此替對方斟酒。几上有盤剛殺殘的棋局,黑子一如以往地大獲全勝。
  
  李鳳把剛吃掉的白子拎在手上,沒正經地倚著窗檻而坐,還脫了鞋襪。坐了太久的辦公桌,好久沒這樣回復本性的撒野了,李鳳格外變本加厲,連腰帶都卸了,胸口半敞在風中,要是被哪個臣子看見了,一定不想承認那就是他們的主上,
  
  「哪的話!不過公務煩忙,稍稍擔擱的而已。」
  
  微涼的四月天,座旁還燒著小爐,坐在李鳳對面的男人倒穿得悠閒,一身水藍的長袍,即使年紀看上去又比李鳳稍長,配上披垂的黑髮,仍然有種飄飄然的美感。就連腰間的配劍,也不能替他增添絲毫殺氣:
  
  「怎麼樣,周遊羽化的感想?」
  
  凌藤黃啜了一口李鳳倒的酒,畢竟是能讓上皇親自斟酒的人,當年的羽化雙秀,如今已年少不再,眉目間卻仍留有幾分當年的風流瀟灑,歲月幾乎沒在他臉上留下痕跡。李鳳也給自己斟了酒,沒好氣地舉杯湊口:
  
  「還周遊呢,到處都給人跟前跟後,連玩也沒時間好好玩。」凌藤黃頓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道:
  
  「你不是說,是跟著你那個宰輔回鄉去的,他怎麼樣了?」
  
  李鳳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自己的老友,這才道:「好容易聽你問起他,我還以為他這麼可憐,討厭你討厭了一輩子,卻被你給乾脆忘了。」藤黃悠悠地嘆了口氣,眉間有些化不開的情緒:
  
  「不是忘了,而是……有點不想回想起。」
  
  李鳳咯咯笑道:「怎麼了,被他討厭有這麼難過嗎?」藤黃作勢拿酒水潑他,道:「逮到機會就這麼調侃朋友的嗎?」李鳳直起了身,趨前興味地問:
  
  「說真的,藤黃兄,要我安排個機會,你願不願意再和他見個面?」
  
  「不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你該問那個人。」
  
  凌藤黃撇過了視線,難得發現能讓這個向來凡事不芥懷的老友動搖的事,李鳳哪能輕易放過,剛要再開口調侃兩句,凌藤黃卻搶在他之前說了:
  
  「不過,縱使他不在乎,張家毀了,凌家也沒落了,容容和短歌都已經不在了。人事已非的現在,我和他縱然再見面……也沒有多大意義了。」
  
  李鳳稍稍沉默了下來,容妃的死,在他和凌藤黃之間,始終是個不被提起的骨鯁。這是老友第一次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提起這位幾乎是被李鳳逼死的青梅竹馬,雖然語氣沒有絲毫怨恨之意,李鳳卻破天荒地覺得有些心虛,
  
  「他過得還好嗎?」藤黃平靜地問,李鳳頷了一下首,
  
  「除了女人運差了點,活蹦亂跳的。」藤黃忍不住失笑:「和你比起來,哪個女人運不差?」李鳳聞言忍不住抱怨起來:
  
  「藤黃兄你不知道,他是真的很糟糕!眼光怪就罷了,還很遲鈍,連男的女的都分不出來,要不是我在背後幫襯著,他到現在還是光棍一個。」凌藤黃舉杯把酒一飲而盡,忽然神色平和地望著李鳳,幾乎要望進他心底,讓上皇也莫名心緊起來,
  
  「湛廬,你要好好待他。」
  
  他用半帶求懇,半帶命令的語調說著。李鳳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我會的,否則也不用在他身上多所費心了。倒是很少見到藤黃兄為朋友低頭,真開了眼界了。」藤黃卻沒有回應他,只是同樣平和地續道:
  
  「他一生孤苦,又和我一樣心高氣傲,聰明是夠聰明了,但卻是個懦弱又膽小的傢伙,如果哪一天,你非殺了他不可的時候,至少把他交給我。無論我在什麼地方,我都會趕來為他送上一程。」他定定地看著李鳳。
  
  李鳳沒有答話,兩人在沉默中交換了一輪酒。半晌才由李鳳先開了口,
  
  「對了……那個魔法師和王子的故事,到底怎麼樣了?」
  
  「魔法師和王子?」
  
  忽然岔開話題,藤黃也愣了了一下。過了一會才恍然大悟似地「喔」了一下:
  
  「是短歌姑娘的故事……你怎麼會知道?」
  
  「那傢伙在發燒時講的,因為是夢話,我也不是很清楚細節,反正好像是有個叫藤黃的魔法師,還有個叫銘誠的王子,兩人一起出門旅行,在路上遇到了史萊姆坑,張銘誠王子掉了進去,被觸手捲住……」凌藤黃沒等他講完,忍笑忍得幾乎岔了氣:
  
  「哈,這傢伙作夢倒比醒著清醒,我都快忘了這故事了。」
  
  「不過他沒講完,所以說,故事最後到底怎麼樣了?」李鳳問。
  
  「這故事啊,嗯,我記得是這樣的……」
  
  藤黃還沒說完,上座的簾子便被人掀開了,一個彪形大漢闖了進來,卻是刑天。他一見到李鳳便跪下行禮,李鳳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撇頭看著窗外怒叱:
  
  「我說過,我在和藤黃兄敘話時,誰都不許打攪。刑天,你是吃了哪裡的膽子?」
  
  刑天自從被李鳳無視後,顯得比平常還更弱氣,見主子發怒,他只好苦著臉下拜,臉色有些沉鬱:
  
  「赭兄弟請我來和主子告訴一聲,說是他今天便要辭行了。主子若是沒有空,稟報一聲也就是了。」
  
  李鳳愣了一下,羽化之行後,上皇下了另一個令人意外的人事命令,那就是把現任的御前禁衛副長,同時也皇朝由來以久的暗衛之首赭共工,調任懷仁關外,擔任那裡的都尉軍長,填補前些日子剛去世的老將傅桓。品級升同准將,李鳳甚至賦予他等同昔日兵馬使的職權。從此暗衛之首由暗轉明,成為檯面上的軍人。
  
  不少人都說赭家么子出運了,畢竟從禁衛直升將領,這種三級跳的擢升皇朝還未有過前例。內閣諸臣原先還很反對,在弘和二年的現在,關外還很不穩定,需要有名有能的人加以鎮壓。但李鳳似乎心意已決,最後大家也只能欽羨共工的聖眷了。
  
  但或許只有刑天明白,同樣是從太子時代,一路追隨李鳳至今的唯二侍衛,刑天知道共工有多麼不想離開李鳳身邊。從副手這幾天的鬱鬱寡歡就能看得出來。
  
  在羽化之行前,李鳳其實就有向他略提,要把共工調作外官的事,當時刑天至為不解:『為什麼?共工的禁衛工作做得不好嗎?屬下要他改改。』李鳳卻只搖了搖頭,沉靜地道:
  
  『不是做得不好,那是他怎麼看待我的問題。』
  
  刑天困惑地搔了搔腦袋,李鳳就看著他道:
  
  『他和你不同,他不是做侍衛的料。』
  
  李鳳從上座站了起來,把酒盞往前一推。向藤黃一躬:
  
  「藤黃兄,抱歉,我忘了今天另有要事,非去一趟不可。我們改日再敘。」跪地的刑天意外地抬起頭,倒是主子的朋友顯得淡然,擺擺手道:
  
  「去吧,大忙人。只要我還活著,隨時都在這裡等著。」
  
  李鳳下了地穿上鞋襪,甩上外氅便大步往長梯走去,刑天有些落寞地看著他的背影,未料李鳳經過他身側時,忽然冷漠地開口:「燒傷,好了嗎?」刑天一時反應不過來,嘴巴張大著好一會兒,才醒悟到李鳳話中的意思,
  
  「啊,是,是的!承蒙主子關心,屬下已經全、全好了!」
  
  李鳳似乎叨唸了一聲「那就好」,便逕自往茶館外走去。刑天感動的幾乎要掉下眼淚,因為他有一陣子以為李鳳真的再也不會和他說體己話了。正抹淚間,聽到李鳳在樓下吼他的聲音,刑天忙握起佩劍,匆匆忙忙地下樓追隨主子去了。
  
  凌藤黃坐在席上,目送著李鳳主僕的背影。剛才李鳳的問題又浮上心頭,他用指節扣著已然空了的酒盞,唇角不由得浮起笑容:
  
  「那個故事的結局啊……」
  
  ……『史萊姆雖然可怕,但我們的友情可以擊敗一切邪惡,王子,請相信我,跟著我一起喊吧——』正當藤黃魔法師不惜使出致命的禁咒,也要拯救摯友王子的性命時,王子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不,不,藤黃,我不值得你如此!』他淚流滿面地說著。魔法師此時也急了,他握緊了銘誠王子的手:『你在說什麼啊?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啊!』王子凝視著魔法師那雙天下最美麗的眸,含著淚光笑了:
  
  『藤黃,你是我一輩子最好的朋友,我這一生能遇見你,已經於願已足了。現在,就讓我和史萊姆一起陪葬吧!我會和它們同歸於盡的,你就好好地去過你的人生吧!』一向矜持的魔法師,此時也流下了友情的熱淚,他朝慢慢被觸手捲走的王子伸手:
  
  『不,不!銘誠,不可如此!你死了我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光芒照亮了魔法師和王子,銘誠王子睜不開眼,只覺得有人用力拉了他一把,把他往空中以拋物線拉出了史萊姆坑。
  
  兩個人定睛一看,才發現創世神從空中轉著圈圈,降臨他們兩個身邊,創世神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她隨手一揮,坑裡的史萊姆都變成了可愛的蘑菇,一點殺傷力也沒有了。
  
  『你們堅定的友情感動了我,我決定救你們兩個一命。』創世神雀躍地說著,笑瞇瞇地背著手站到王子身前,那是王子似曾相識的笑容:
  
  『而且我發覺我很喜歡你們,所以我決定下凡來,和你們一起冒險!』
  
  於是創世神帶著王子和魔法師,還有在森林裡遇到的少女狂戰士,四個人一起快快樂樂地踏上旅途,從此再也不分開了。
  
  ◇
  
  張錯直,表字獬角,乳名銘誠,慶武三年、通用曆九六二年生,羽化洛神人,為媧羲朝宰輔。慶武十二年試中童生,再三年,以試晉秀才,文名受洛神庠校所崇,一時羽化蔚為風流,與凌家嫡長並稱羽化雙秀。二十歲補府知州同參事,仕宦之途可望。
  
  慶武三十年,叔父張令路犯事,罪以謀逆,全家抄斬。丞相家遭牽連,坐罪待死。懷親王擅改犯齡,收丞相於麾下,以為清客。慶武三十六年,龍翼上皇李夔中道崩卒,丞相向媧羲宣示忠誠,靖亂年間,憚精竭慮、焚膏繼晷,為媧羲朝盡心盡力,亂後官拜中丞,統歸三省。弘和四年,娶安國公義女馬蘭為妻,終生未再足履故鄉一步。
  
  以後數年,丞相不曾再離君側,至弘和十年媧羲上皇崩卒於穎城止。
  
  
  —洛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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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獬角好容易才從亂成一團的戲台上,找到半昏迷狀態的李鳳。
  
  避開了人群,皇朝的宰輔判斷應該以李鳳的安全為優先。現在的洛水畔車水馬龍,駐蹕局的人也幾乎不在崗位上,曝露身份的話,難保主子不會被宵小趁人之危,畢竟要媧羲命的人實在多如牛毛。
  
  紅王府當然是不能回去了,這裡的客棧又間間客滿,於是他想了又想,乾脆一咬牙,把李鳳帶回了張家在羽化的舊宅,把李鳳安置在昔日的臥房中。反正這裡已經被官府查封,平時也不會有人敢來,對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護衛而言,這樣對李鳳的安全是最理想的。
  
  從書閣的樓頂放出烽煙,看著李鳳尚在昏迷的臉,獬角終於深深地鬆了口氣。
  
  「真是……會給人添麻煩的小鬼啊。」獬角難得苦笑了起來。
  
  然而當他打算找些水,拿著皮袋走到外頭時,卻發現了令他震驚的人物。
  
  「五少爺。」
  
  發生了這麼多事,獬角幾乎要忘記前夜的驚魂。他自忖天不怕地不怕,然而看到自己昔日的侍俾,一身青衣地悄立在街心漸滅的燈火間,獬角頭一次感到心悸起來。
  
  黎珠還是撐著傘,獬角這才注意到,洛水畔不知何時又降起小雨來,斷斷續續的,彷彿人的眼淚般。這或許是不捨人間的洛靈,隔空灑下的清淚也說不一定,獬角這樣感慨地想著。黎珠朝他走近一步,雙目捕捉著獬角的視線,卻被獬角別了開來,
  
  「黎珠,我……」
  
  「我知道,五少爺終究是下不了手。」
  
  黎珠忽然微微一笑,搶在獬角之前說了。不知為何,獬角的心口忽然湧起了深深的歉意,那是他以往從不曾有過的,為他而言,這世上從來只有怎麼讓自己好過,至於旁人的想法如何,那不是他能顧及的範圍。
  
  然而或許是那場舞,讓他的心,也短暫地變得柔軟了。獬角柔和地望著她,
  
  「黎珠,我想我也曾經……喜歡過妳,」
  
  他的侍婢在傘下低著首,沒有回話。獬角於是又續道,
  
  「但我這個人……從年少時期就是如此,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前頭、總是把自己關在一堵牆裡,我不像短歌、不像容容,不像我爹,甚至不像……凌藤黃那傢伙,總能細心地覺察到旁人的痛苦,把自己的溫暖分給別人,也因此錯過了很多東西,黎珠,」
  
  獬角走了過去,替黎珠拿起油紙傘,兩人於是置身在一把傘下:
  
  「我知道,妳很恨我,也很恨毀掉我們家的上皇一家……但是說放下仇恨好像有點愚蠢,也太過天真,因為即便到如今,我也還有許多放不下的執念。但是至少……黎珠,我的妻子,我希望妳能活的自在快樂。」
  
  黎珠忽然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中滿是顫抖,
  
  「那麼五少爺,你活得自在快樂麼?」
  
  「嗯,雖然不怎麼盡然,但這是我選擇的路。」獬角淡淡地說。
  
  「五少爺選擇的路,就是那個人麼?」黎珠又問。
  
  獬角頓了一下,要是幾個月前,有人這麼問他的話,他或許還會猶豫很久。然而現在的張錯直,已經再無懷疑:
  
  「是的,黎珠。這是我最終必須走上的路,我的一輩子,已經是那個人的了。」
  
  黎珠又垂下了首,這次始終沒有抬起來。獬角發現她的肩頭微微顫抖著,他以為她在哭,但是黎珠抬起頭時,臉上卻沒有淚痕,
  
  「我明白了,五少爺,」黎珠似乎深吸了口氣,臉上又露出那種淡淡的、獬角年輕時,常在她臉上見到的笑容,
  
  「既然這是五少爺的決定,妾身也不好說什麼。妾身衷心地祝福……五少爺能夠幸福。」
  
  獬角聽出這句話中,怨懟的意味還是甚濃,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黎珠說完,便從獬角手中接過了油紙傘,獬角一愣,側身攔住了她:
  
  「等一下,黎珠……」他忽然有些窘迫,微微別開了頭。黎珠淡淡地問:
  
  「還有什麼事嗎,五少爺?」
  
  「妳……要不要跟我走?」
  
  獬角感到自己的頰有些燙,他拉住了黎珠的手:
  
  「別再做那麼危險的工作,我雖然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男人,但在京城多少也有些能耐,你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吃虧。」
  
  黎珠聞言沉默了許久,不動聲色地掙開了獬角的手,
  
  「五少爺,妾身已經不是清白之身了,」她不等獬角插口,又續道,「就算五少爺還看得起妾身,妾身沒有那個臉再繼續纏著五少爺,畢竟妾身已不是當年的妾身,五少爺也不再是當年的五少爺了。」
  
  她說著,又回頭看了獬角一眼,獬角覺得那一眼中,有身為家人的、身為情人的、身為同樣被命運玩弄,在煉獄中沉浮二十多載的苦命人的,還有許許多多複雜的情感,沉重到獬角幾乎無法承受。他望著她一會兒,終於還是移開了目光。
  
  「對了,五少爺……那個人也在裡面吧?」
  
  黎珠忽然背對著他問。獬角這回學聰明了,他刻意失笑了一下:
  
  「怎麼可能呢?陛下已然回駐蹕局了,我想在離開之前,再省一次這間宅子,順便替爹娘上上香、清清這些塵垢。」他從地上拾起水袋。黎珠似乎看了他一眼,頷首道:
  
  「原來如此,五少爺……這個就交給你吧。」
  
  獬角臉色一變,因為黎珠拿出來的,正是那天在洛水旁交給他的短劍。他因為李鳳失蹤而心急,竟忘記把他從王府中帶出來,也虧得黎珠能耐,獬角不禁好奇起侍婢所在的那個組織來。見他神色驚恐,黎珠淡笑著搖了搖頭,
  
  「放心罷,妾身已知五少爺的心意,不會再迫五少爺做什麼了。從今以後怕是再也見不著五少爺的面,這把劍便留給五少爺權做紀念。從此五少爺見到這劍,若能想起幾分昔日恩情,妾身便於願已足了。」
  
  獬角有些感慨,伸手接下了黎珠遞過來的短劍,劍已用布包裹好,獬角看了它一眼,把他妥善收在懷中,又抬起頭來看著黎珠:「黎珠……」但她不等獬角再多言,拿著油紙傘,朝獬角深深行了一次大禮:
  
  「那麼五少爺,妾身就此別過……那人身邊兇險多,請五少爺千萬珍重。」
  
  不知是否獬角的錯覺,他覺得黎珠的語調中竟有些許諷刺、又有些難以掩蓋的情感在裡頭。他目送著黎珠的背影,其實要是他願意的話,是可以把黎珠強行留在自己身邊的,或許再年輕個十歲,他就會這麼做了。
  
  只是他太明白,現在的自己沒有那個資格,也承受不起這個決定的後果。
  
  提著水回到張宅深處的臥房,獬角用水撫去積年的塵灰,把榻上的李鳳扶起來,餵他喝了水。由於時間緊迫,還來不及讓李鳳脫下洛神的戲服,羽衣在逃跑時掉了,獬角怔怔地望著被紅衣輕擁的李鳳,那形象和戲台上的洛神重疊,一時竟有些癡了。
  
  自己是有些著迷了吧,獬角想著……不過對象絕對是炎后,而不是這個麻煩的小鬼。他在心中修正道。
  
  他的主子倒是很快就醒了。睜開眼睛時,獬角就拿著茶水站在他身邊,李鳳用猶帶水霧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那瞬間獬角有些緊張,道:「陛下,你……」李鳳忽然別過了頭,用極為平靜的聲音說:
  
  「我知道,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一直在母后旁邊看著。」
  
  獬角有些意外,李鳳的聲音聽起來很低沉、很憂鬱,獬角從未聽過主子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彷彿全身的氣力都被抽盡似的,整個人無精打采。獬角遞過茶水,他也沒有伸手接下。
  
  半晌李鳳從床上坐直起來,勒骨的傷便刺了一下,炎鸞的魂魄一離去,肉體的痛苦便全部返回身上,李鳳眉頭一皺,索性動也不動,就這麼沉默地坐在床頭。
  
  「陛下……」
  
  獬角有些擔心,這樣的李鳳實在太不像李鳳了。李鳳安靜了一陣子,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氣,用單手掩住了面頰,抬頭望向已然破敗不已的天花板,
  
  「這次……真的是被人吃得死死的呢。」
  
  他輕聲道,獬角的心臟一緊,放下茶水,在李鳳面前跪了下來:
  
  「微臣護駕不周,罪該萬死,請陛下發落。」
  
  李鳳卻搖了搖頭,看著獬角平靜地道,
  
  「不,這是我的局,是我自己判斷錯誤,落錯了子,弄得滿盤零落。這是朕自己的問題。」他撫著勒骨的傷道。
  
  獬角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絞作了一團,雖然以往李鳳死不認錯又耍無賴時,他常巴不得壓著他的頭叫他給我節制一點,但這回聽到李鳳自承錯誤,獬角竟像有人在他心口上插一刀似的,全身都痛了起來,
  
  獬角適才經過街上時買了傷藥,雖然他對醫道一竅不通,不過李鳳似乎很懂怎麼為自己療傷。三兩下扶正斷骨,自己上了藥,在獬角的協助下包紮妥當,獬角看李鳳蒼白的額角沁出幾滴冷汗,知道他在強忍疼痛,不禁心頭一悸。
  
  「離開之前,皇兄有和你說了什麼嗎?」李鳳忽然問。獬角愣了一下,隨即頷首:「是……紅王確有留話。」李鳳淡淡問:「是什麼?」獬角答道:
  
  「李幽安說,陛下會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他還說,那是送給炎鸞最愛的兒子……最後的賀禮。」
  
  「送給……炎鸞的兒子嗎?」李鳳閉上了眼睛,半晌又問道:
  
  「共工和刑天呢?」
  
  「赭大人去找刑大人會合了,他好像身上有傷。刑大人去邀集兵力,因為微臣想,或許會需要強行奪人也說不一定,已經放出了信息,微臣想不多時刑大人便會趕到。」
  
  「不是問這個,刑天早該來羽化和我會合,為何拖到這早晚才來?」李鳳問。
  
  「這個……」
  
  獬角這才想起自己在洛水畔時,那個玩人偶的女孩:
  
  「刑天似乎……被一個叫蘭丸流的戲班子給抓走了。」
  
  「蘭藺生嗎?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李鳳自語似地說道,半晌忽然把頭往後一仰,輕輕笑了起來,笑得獬角心驚膽顫,深怕李鳳出了什麼差錯。李鳳笑了一陣,才把眼睛重新睜了開來,望向還跪在地上的獬角,目光裡滿是無奈、又滿是感嘆:
  
  「真的是……完全輸給那個人了呢!獬角。」
  
  李鳳輕道,獬角看見他握在襟旁的拳緊了一緊。雖然不太明白紅王所說「陛下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但是和李鳳相處日久,就算到現在還無法摸透主子的性子,獬角也知道李鳳是個多麼高傲的人,他的高傲是深埋在靈魂裡,打從出生便從娘胎裡帶來的,雖然常常做出一些下流幼稚的舉止,獬角卻知道,他骨子裡的自尊心比誰都強。
  
  像這樣被人玩弄於股掌間,身體還被擄去借屍還魂,還受了這種重傷。李鳳一向好勝,對自己的武力也頗有自信,這樣的情形無疑給了他一個大巴掌。獬角可以體會到他所受的屈辱有多深。
  
  再加上母親的醜聞。李鳳對母系血統的眷戀,就算是對這方面遲鈍的獬角也感受得到。看得出來,這次對李鳳打擊最大的就是炎鸞的事情,還有馬蘭的存在。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君王最難處理的也往往是家務事——李鳳處理那些兄弟總是游刃有餘的原因,在於他從來不把他們當作家人。
  
  雖然獬角常常希望有個什麼超人來挫挫李鳳的銳氣,讓他別那麼囂張,但真的看到李鳳像斷線風箏的樣子,獬角又覺得比自己受挫還要難受。
  
  李鳳從床上站了起來,緩步踱到臥房的窗邊,走到已然七零八落的六角窗邊。獬角怕他出什麼問題,忙爬起來跟了上去。李鳳在六角窗前倒背著雙手,庭院裡的那株老桃,雖然年久疏於照顧,但江南近幾年雨水豐厚、氣候怡人,竟也生得枝葉扶疏。滿樹的櫻花被春風吹散,飄進萬家燈火的洛神城。
  
  窗外的細雨已經停了,一彎月牙悄悄地在雲後現蹤。獬角發現李鳳望著那些桃瓣,忽然對他開口:
  
  「獬角,不……張銘誠。」
  
  不知道為什麼李鳳會喚起自己乳名,獬角心中一凜,不自主地抬起頭:
  
  「陛下?」
  
  「你覺得,我是……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這問題問得又大又沉重,獬角暗地裡吸了口氣。看了一眼李鳳的表情,眉間的抑鬱尚未散去,只是多了幾分決心似的厲冽。知道自己的回答至關重大,皇朝的宰輔沉忖了良久,就連草擬奏章也不曾如此長考。最後他抬起了頭,從後方直視著李鳳:
  
  「微臣可以說真話嗎?」
  
  「你說。」
  
  獬角和他一樣走到六角窗前,一同望著漫天飛花:
  
  「你是個任性、無賴、下流,和流氓沒兩樣,老是不顧慮別人的感受,只會給人添麻煩、幼稚又沒節操的混帳小鬼。」
  
  李鳳似乎笑了一下,「還有呢?」
  
  「你這個人總是喜歡異想天開,又不會通盤計畫,留著爛攤子給我們這些苦命的人收。又老是愛標新立異,搞些危險的舉止出來,又不懂得適可而止,害得大家成天為你擔心受怕,你卻像沒事人一樣。你還是個沒心沒肺的王八蛋,一堆人一輩子替你做牛做馬,你卻一點感恩的心都沒有,照樣說打就打說丟棄就丟棄。」
  
  李鳳這回當真笑了出來,他轉頭望著獬角:
  
  「嗯,還有呢?」
  
  獬角已然不再年輕的雙眼,迎向主子像星子般閃爍的黑眸,他忽然攏起了雙袖,在李鳳的足前雙膝下跪,把黎珠給他的那把劍托到了掌心:
  
  「你也是個……足以讓人效忠一輩子、跟隨一輩子的君王。我的陛下。」
  
  李鳳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在李鳳面前深深拜倒,就如十二年前他所做的那樣。那天晚上,他的君王把一把劍、一分信任交到了他手中,從此決定了皇朝的走向,而今天,他將一把劍、一份忠誠還給了他的君王,從此決定了他的人生。
  
  「獬角……這短劍……」
  
  過了半晌,李鳳皺了一下眉,忽然將那把獬角曾經用來刺殺他的短劍布包打開。獬角愣了一下,他看得出來,主子的表情不尋常:
  
  「怎麼了,陛下?」
  
  「這個感覺……和皇兄讓我暈過去時的感覺一樣,獬角,這短劍是你自己從王府帶出來的,還是有人轉交給你的?」李鳳問。
  
  「不…是黎珠……」
  
  獬角心中一凜,隱隱也感覺到事情不對勁。正想接過短劍看個仔細,張宅外忽然響起了嘈雜聲,似乎有一群人以極快的速度接近此處。
  
  獬角本能以為是刑天終於趕到,扶牆站了起來,就想去外頭一探究竟。但李鳳卻驀地抓住了他手腕,把短劍收進袖袋中,神色專注地聽了一會,半晌道:
  
  「跟我來,獬角!」
  
  他的語氣還平靜,然而他們才一離開六角窗,尖銳的破空聲便隨風而來。獬角大驚失色,方才他們立足之處,已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利箭:
  
  「別發呆,往這邊走。」
  
  箭雨似乎完全衝著李鳳而來,如雨一般的破空聲追在獬角身後,但李鳳只幾下蹤躍,像在箭雨間舞蹈,致命的箭頭便全落了空。
  
  獬角也是見過大陣仗的人,知道已經遭人算計,李鳳的表情依舊很冷靜,雖然沒了平常的過度自信,但步伐呼吸平穩,蹤躍時碰到勒骨的傷,李鳳遲滯了一下,一枝箭羽便朝獬角背脊射來,李鳳伸手一拉,那箭便險險劃破李鳳的裙袍下襬,
  
  「陛下,你的傷……」李鳳似乎暗暗咬了一下牙,沉聲道:
  
  「不礙事,你抓好。」
  
  話音剛落,獬角只覺腰間一輕,人已被李鳳帶著攀上了屋頂,又順著屋簷往上爬,獬角認得那是自家的書閣,因為年久失修,閣樓的窗戶一扯就落,李鳳帶著獬角便往裡頭鑽。箭雨就落在他們身後的屋瓦上,聲音好不響亮,
  
  喘息稍定,獬角扶著李鳳的臂朝外一看,不禁背脊發涼。從書齊的閣樓居高臨下看去,整個張家宅邸不知何時已被密密的一層人牆所包圍,最外頭的是弓箭手,而裡頭是一群家兵似的人物,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支通明的火把。
  
  而外牆的四周,被堆滿的柴薪所環繞,有些家兵正往那上頭澆油。
  
  更令獬角驚訝的是,這些家兵都穿著紅王府的服色。
  
  「那把短劍,上面應該下了用以追蹤一類的法願,皇兄似乎對這些很有研究。」
  
  李鳳從袖袋中取出短劍,在掌心把玩著。獬角心中一驚,他和李鳳都是聰明人,立時便明白了其中機關,獬角既感愧疚又覺憤怒,愧疚是自己又被昔日的婢妾耍了一次,看來她和紅王府早有串通。憤怒則是衝著黎珠而來,又有些氣自己,好不容易對人真誠以待,換得的卻是這種結果,獬角的雙目霎地陰沉起來。
  
  或許還有一點難過,這代表他的侍妾,他昔日的妻子已經對他失望透頂,這樣的安排,明顯就是要他也一起陪葬。
  
  「你不需要自責,就算沒有這把短劍,他們遲早也會找上我們。」
  
  李鳳似乎洞悉獬角的想法,悠悠地說道。他好像稍微掃去了剛才的陰霾,危機的出現,永遠都能讓他這個主子重現活力,李鳳在書閣的窗口伸展了一下背脊:
  
  「找我們有什麼事啊?」他用一貫陽氣的語調放聲問道。
  
  沒料到李鳳會出聲,圍在張宅四周的家兵似乎騷動起來。有個人影從層層包圍中緩步走近,獬角在李鳳身後瞪大了眼睛,他認得那個人,就是在宓水之畔相遇、半夜夜襲他問別人老爸在哪裡的囂張小鬼,同時也是紅王和炎鸞的親生女兒,馬蘭。
  
  獬角忍不住搶到李鳳身前,握著窗檻往外看著。馬蘭已經完全卸掉了男裝,似乎也不在乎別人知道她是女孩子,馬蘭連人皮面具也沒有戴,一頭長髮飄散在風中,和鸞后神似的面容憤恨地瞪著書閣上的李鳳,
  
  「這小鬼……」
  
  他咬著牙自語,李鳳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舉動,似乎略有所思一會兒。隨即提高了聲音:
  
  「哎,這不是紅王家的總管大人嗎?變成這樣子,奴家都快認不出來了呢!怎麼了,奴家做錯了什麼事了嗎?這樣子對待小女子我,奴家好害怕喔——」
  
  獬角真佩服李鳳,在這種時候還能這麼旁若無人。他有些不安,因為馬蘭的樣子,就像是對李鳳和他有深仇大恨似的,更讓他不安的是門口那圈柴薪,這間房子年代已久,被雜草亂木所圍繞,萬一真的失起火來,他和李鳳就算有通天本領也逃不出生天。
  
  「少在那邊裝模作樣!你們……到底對爹……對義父做了些什麼?」
  
  馬蘭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她手上倒提著一把白色長劍,李鳳認出就是紅王用來斬去共工兵器的那把。獬角則沉默地端詳著馬蘭,這樣現場對照,馬蘭和李鳳的面貌相似便更加明顯,只是很遺憾的,論精緻程度的話是他家主子更勝一籌就是了。
  
  李鳳同樣沉默地打量著馬蘭的樣貌,好半晌才開口,
  
  「李幽安他怎麼了嗎?」
  
  「義父……把自己關進了密室裡,我想和他說話,但無論我怎麼勸他、叫他,哭著求他,義父都一點回音也沒有。義父他……義父只怕是……」
  
  獬角心中一凜,不由得回頭望著李鳳。莫非紅王所說的「陛下想要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死嗎?但李鳳全然無動於衷,只是靜靜地聽著:
  
  「嗯,所以總管大人想怎麼辦呢?馬蘭……不,現在該叫你李蘭大人吧?」
  
  李鳳用不帶感情、甚至帶點嘲諷的口吻笑道。獬角有些膽顫地看了李鳳一眼,他傭懶地斜靠在書閣的窗口上,眼神帶著傲氣,像挑釁一般地望著自己同母異父的姊姊。他不知道有多久沒看到主子露出這種表情,那是只有在少年時代,他唯一的同胞兄弟還留在他身側時,才會偶而流露的輕狂。
  
  原來失去的東西……還是有可能找得回來的嗎?
  「我殺了你們……再殺了我自己,為義父報仇!」
  馬蘭雙目赤紅,獬角看得出來她已失去理智。畢竟乍見如此驚人的身世,自己過往的一切幾乎全遭推翻,最愛的人又生死不明,沒有人比獬角更清楚,那種孤寂、徬徨,彷彿天下間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感覺,即使像獬角這樣的冷人,當初也幾乎瘋狂。
  他也莫名為馬蘭的安危擔心起來,李鳳這樣在大庭廣眾下肆無忌憚地喚她的本名,代表他已動了殺意。雖然本來他就覺得馬蘭凶多極少,按李鳳對母親名譽的維護,就連獬角也聽得出來,李鳳對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姊姊恨遠多於愛。但想到馬蘭的命運,獬角竟莫名的心下一沉。
  明明什麼也沒有做,卻不被容許活在這世界上。某些方面來講,和自己的命運,還真有幾分相似。
  「咦?總管大人好狠的心哪,紅王大人好歹也吻過奴家的說,怎麼都不顧慮一點情分,奴家好傷心哪!」
  ……不要把這麼丟臉的事情也拿出來說,獬角OS著。
  他發現李鳳往書閣內悄悄地退了一步,朝他靠了過來:「陛下……怎麼?」他會意地壓低聲音問。但李鳳卻沒有望向他,只是看著牆外的馬蘭。
  她似乎被李鳳當真激怒了,默默舉起了右手,周圍的家兵答應一聲,火把便轟地一聲著上了堆在四周的柴薪,頓時漫延了整個庭院。獬角臉色一變,忍不住搶到李鳳身前:
  「陛下,唯今之計,還是和那些家兵說……」
  「和那些紅王府兵曝露我的身分嗎?不行,就算他們會因為顧慮我身分而停手,我也不能讓人知道我來過羽化。」
  李鳳沉靜地道。獬角一愣,望著被火光照亮的李鳳側頰,發現他正盯著另一頭的窗格看,張宅的另一頭臨著鑿進洛神城內的漕到,羽化江南這塊地方,經常住家臨著河漕、河漕又捱著住家,兩岸或垂柳或豔桃,有些地方還有泉水噴湧,因此才會有水鄉之稱。
  只是張宅四下都圍滿了家兵還柴薪,就算從另一面逃走,也是無濟於事:
  「獬角……」李鳳只沉吟了一下,就開口喚他,
  「你會不會游泳?」他問了莫名其妙的問題。
  「啊?不會,我只有一臂要怎麼游?陛下,現在……」
  「那也沒辦法了。嗆一下應該不會死吧?就算有什麼萬一,淹死好像也比燒死好一點,至少有全屍嘛。」
  李鳳叨唸著莫名其妙的話,獬角還來不及反應,只覺後頸被人一提,竟是李鳳當著領子,把他整個人給拎了起來:
  「陛下,你要……哇啊!」
  他嚇了一大跳,因為李鳳竟像當年,那個凌家少爺對待他的方式一樣,把他一把扛到肩膀上去,讓他幾乎頭下腳上地掛在他肩上,就這樣扛著到他走另一頭的窗子前,然後一腳踹飛了腐朽的窗格,「陛下!」獬角驚疑不定地望著李鳳。
  「你不要亂動,我身上有傷,只能做一次,失敗的話我也救不了你。」
  剛才一串動作似乎牽動傷口,李鳳的左手放在肋骨上,疼痛讓他呼吸微亂,他重新深呼吸了一次,這回目光對上獬角:
  「如果,我真的有什麼萬一的話,你和精衛說……算了,反正應該不可能。」
  李鳳語焉不詳地自言自語著,然後就在同一時間,獬角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人拋在半空中,緊接著是突如其來的離心力,等他醒悟過來,發覺自己已經穿過窗格,往河漕的方向穩穩飛了過去:
  「咦咦咦咦——?!」
  獬角瞠大了眼睛,只覺李鳳的身影漸小,身子飛過灼熱的火牆,像是撞上什麼東西似地一沉,回頭一看,自己已經落在河漕上的一艘小船上,船上放滿了稻禾一類事物,剛好接住了他。
  饒是如此獬角全身還是摔得發疼,但他立時從船上翻了起來,望向早已被祝融包圍的張家宅邸:「陛下!」這一下變故令他心驚膽寒,李鳳竟然把他從書閣扔了出去,而且臂力委實驚人,這裡距離書閣好說有幾百公尺之遙。
  遠遠看見李鳳自己也翻出了書閣,三兩下輕點,躍上了書閣最頂端的屋瓦,居高臨下地望著包圍他的大火和人群。
  「哎呀,看來我家的笨臣子運氣還不錯嘛!」
  李鳳遠遠往漕河的方向遞了一眼,確認了獬角的安全,便轉過頭來,重新面對著已然怒不可抑的馬蘭:
  「好不容易把情竇初開的傢伙攆走了,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嗯,妳還是喜歡我叫你馬蘭吧,畢竟是妳最愛的義父替妳取的名字嘛!馬蘭,要不要來打個賭?」
  他放開了聲音問,連河上的獬角也聽得分明,他站在搖晃不定的小船上,咬牙看著剛救自己一命的主子。即使被數百弓箭手彎弓對著,火舌又幾乎漫延到書閣之側,李鳳還是一派悠閒,彷彿自己不過是在自家後宮散步一般,
  「我憑什麼要和你賭?」
  似乎認為最大的目標已逃不掉了,馬蘭也不理會獬角,只是瞪著屋頂上的李鳳。李鳳微微一笑:
  「賭你的命啊,妳不想要我饒妳一命嗎?」
  「誰要你饒我的命!」
  馬蘭大叫道。李鳳歪了歪首,伸了個懶腰,仍舊保持著笑容道:
  「很難說啊,你義父現在又不一定真的是掛了,要是妳不明不白死在這邊,不是少了和妳義父長相廝守的機會嗎?」馬蘭聞言一愣,怒極反而冷笑起來:
  「將死之人,還在這說什麼胡話?你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嗎?」
  火舌捲上了書閣的外牆,四下都是劈啪的燃燒聲和瀲灩的火光,紅色的洛神戲服被高熱炙得微焦,在風中翻飛,獬角從遠方看去,真像是這些火燄簇擁著李鳳而舞一般:
  「那麼,就拿我的命一起當籌碼吧!既然特意準備了那麼華麗的舞臺,怎麼能不好好利用呢?馬蘭,我就如妳所願,從這裡跳下去……」
  獬角聞言倒抽了口冷氣,馬蘭的臉色也微微一變,用懷疑的目光瞪著李鳳的一舉一動。但李鳳只是扶著肋骨的傷,緩緩走到屋簷的邊緣,
  「倘若我就這樣死了,妳仇也報了,那就是妳贏了,我會下令我的人不加一指於妳,妳想自殺還是找個地方隱居都隨便你,和義父雙宿雙飛也行。但是,要是我佼倖活下來的話……」李鳳望著這位有緣無份的親人,眼神微微一深:
  「那就是我贏了。我要妳到京城來,到我身邊來,而且是用妳自己的雙腳走來。作為交換,我會給妳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和理由。」
  李鳳凝視著她道,剎那流露的強勢和決心讓馬蘭背脊一竦,見李鳳當真往簷外逼近,她驚疑不定地道:「你當真?」李鳳咯咯笑了起來:
  「雖然這話不適合我,不過君無戲言不是嗎?」
  馬蘭望著李鳳與己神似的面容,有些迷惘地瞇起眼:
  「為什麼?為什麼要打這種賭?」
  李鳳更不打話,只是緩緩踱至簷沿,在王府的家兵和獬角幾乎喘不過氣的目光下,對著環繞他的火燄,緩緩張開了雙臂。他朝馬蘭和圍繞張宅的官兵綻開笑容,那瞬間幾乎震懾了獬角在內的所有人:
  「妳沒有聽說過嗎?鳳凰這種生物,是會浴火重生啊!」
  李鳳足下一鬆。紅色的火燄翻飛,霎時吞噬了鮮紅的身影。
  「陛下!」獬角心驚膽寒,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膛裡跳出來。他顧不得危險,從小船上硬是踉踉蹌蹌地撞上了漕岸,但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宣示效忠的君子往大火裡墜落,
  「陛下,陛下!」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有道黑影忽地凌空地搶進層層火燄中,從半空中拉過了墜落的身影,把他拉進懷中。兩道影子就這樣順著書閣已然半坍的壁滾落庭院,兀自餘勢不衰,一路滾出了張宅被祝融所毀的外牆。
  就在同一時間,張家的書齋轟地一聲,化為無數碎磚斷瓦,沒入了熊熊大火之中。
  「李鳳……!」
  獬角再也待不住,死命地翻上堤岸,就要往張家奔去。但是接下來的景像讓他頓時停步,自四面八方湧來無數人影,有人從漕岸下翻出、有人從街柱後湧出,人人手上都拿著武器,當先的弓箭手在火牆外跪成一排,以最確實的速度彎弓搭箭。
  紅王的家兵陷入恐慌中,幾個試圖想衝出重圍,但是掉頭一看,才發覺自己已經被包圍了。包圍的人數越來越多,而且青一色是黑底銀邊的軍襖,獬角認得,那是紅綃都尉軍卓文莖的直屬軍隊,在靖亂之役中他最熟悉不過。
  「張大人,」
  感覺到肩膀被人從後一搭,獬角連忙回過頭去。卻發現共工扶著受傷的側腹,已經包紮妥當,身上也穿著整齊的軍服,一臉平靜地站在他身後:
  「赭兄弟,陛下……」
  獬角還在驚嚇當中,剛才李鳳墜落的一幕實在太過震憾,就連一向持重的他也承受不住,也發現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顫。共工朝他頷了一下首:
  「沒事了,陛下有刑大人在。」
  他望向已然倒塌的書齋方向說,不動聲色地放鬆了握在身側的拳,
  「好在總算是……趕上了。」
  「洛神城的亂黨,你們已經被捕了!若還想要小命的話,就乖乖原地坐下,束手就擒!聽見沒有,好話不說第二次!」
  有人在黑衫軍中大聲喊道。馬蘭臉色慘白,眼神有些茫然,手上的劍垂落地上,站在盛大的火勢前一動也不動,目光全遞向一樣委頓在火牆外,被人緊緊抱在懷中,同樣一動也不動的李鳳。
  「……你要抱著我到什麼時候?」
  好半晌,李鳳率先打破了沉默,悶悶地道。
  壓在李鳳身上的是個彪形大漢,身上穿著普通的旅行裝束,似乎連軍襖也來不及換。他的外衣幾乎全被大火燒盡了,畢竟從書齋一路護著李鳳滾到火牆外,肩頭和腿部可以看到明顯的燒傷,頭髮也焦掉了。最嚴重的地方甚至燒出了水泡,半條腿血肉模糊。
  但被他緊緊護在懷裡的李鳳卻毫髮無傷,他半彎著腿斜坐在地上,神情冰冷地看著仍然壓著他不放、上皇直屬禁衛軍首領刑天。
  「陛下……你沒事?」
  聽到李鳳的聲音,刑天這才匆匆忙忙支起身來,雙臂也離開了李鳳,但一動便牽動燒傷,饒是刑天皮粗肉厚,也不禁痛得縮了一下。
  李鳳卻像完全沒看見他的燒傷,冷冷地道:
  「你還敢問我?我什麼時侯叫你來的,拖到這早晚才到?」
  刑天聞言立時緊張起來,身子一伏便要跪下,但膝蓋上全是燒傷,一觸地就痛得要命。刑天看李鳳神色不善,還是忍著痛跪倒了下來:「屬下辦事不力……為奸人所陷,護駕來遲,請陛下恕罪。」李鳳的聲音還是冷冷的:
  「恕什麼罪?笨到被人騙,還想要我饒你?」刑天趕緊再低下頭來,誠惶誠恐地道:
  「是,屬下僅領責罰。」李鳳還不放過他,冷淡地道:
  「我交代的事情沒辦好就罷了,紅王現身的時候你在哪裡?連共工都比你機靈,你……」他一直起身,肋骨的傷口又碰了個實,剛才那幾下翻滾,原先對位的骨頭又移了位,斷裂的骨頭相互磨擦,疼痛頓時淹沒了李鳳接下來的罵詞,
  「陛下……!」刑天又驚又急,伸手扶住了臉色慘白,試圖站起來的李鳳。李鳳卻不領情,單手揮開了刑天的攙扶,逕自往馬蘭所立之處走去。
  此時紅王府的家兵已經被繳械得差不多了,黑衫的紅綃都尉軍直屬軍正在撲滅張家的大火。有人解下了馬蘭的武裝,把她雙手就縛,她也沒有絲毫反抗。
  細雨又默默地飄散起來,像洛神的氣息般撫在每個人的臉上,澆熄了張宅的大火,也澆熄的王府家兵的鬥志。人人都像鬥敗公雞般,放下武器坐倒在了地上。
  獬角和共工也趕到了李鳳之側,看到一臉快哭出來的刑天,大概便猜到發生了什麼,共工暗地裡嘆了口氣,李鳳喜歡欺負刑天 ,這在朝廷裡已不是秘密了。李鳳卻沒有理他,只是轉頭望了一眼獬角,
  「獬角,你沒受傷吧?」
  獬角這才反應過來,心中有些複雜,竟不敢直視李鳳的眼睛:
  「微臣一切安好。」
  「那就好,我想你四十多歲一把老骨頭了,這樣摔會不會就摔掛了。」
  「……微臣的骨頭還不至於老到這種程度。」
  獬角實在沒有心情像平常一樣腹誹他的主子,他有滿腹的話想說,但到最後卻發現自己一句也說不出口。這時共工在李鳳身前跪倒下來,低首稟報:
  「陛下,黑衫鷹旗西營已趕到。」李鳳淡淡道:「黑衫鷹旗是靖亂時的稱法,現在他們是紅綃的都尉軍。」共工背脊一悚,忙低下頭道:
  「是,屬下失言。」李鳳也不再理他,挺直身軀便往黑壓壓一片兵海裡走去,黑衣的官兵全都垂下兵器看著他。即使被大火燒得衣髮散落,李鳳從少年時代似乎便是如此,只是站在那裡,便自然有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紅綃都尉軍卓中將文莖何在?」
  穩穩的發聲一落,行伍的末列便快步走出一人。
  一樣身著黑底銀邊的軍襖,外頭還罩著黑色甲胃,來人身材極高,一頭及肩的淡金色長髮不羈地束在腦後,生得鼻高挺拔,眼睛竟是令人目炫的淡藍色。若不是穿著皇朝式樣的軍襖,真要讓人以為是哪個西地的貴族。
  他見到李鳳,也沒有立時下跪,只是對著李鳳張開了手,
  「喔,親愛的陛下,Long time no see!」
  獬角瞇起了眼睛,雖然不是第一次和這個人見面,不過每次看到這個人,獬角都會犯偏頭痛。倒不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問題,靖亂年間在瓊萊定都時,獬角就見過不少像卓文莖這樣東西混血的軍官,據說他的母親是懷仁的精靈,父親則是皇朝的商人,因此從小就跟著西域的商隊四處旅行。
  只是這個人的行徑實在太誇張,天下有哪個皇朝軍官會在胸口插玫瑰花的?
  「卓中將,好久不見。」李鳳微一頷首道。倒是他的主子很能接受他,和這個金髮怪人相處愉快,私底下交談時幾乎都用西地的語言。
  靖亂六年時,就是這個人率領了懷王大部兵力,當時他是懷王麾下的左參軍,主動向李鳳上表投降,才提早結束了那場戰爭。
  至於投降的原因,雖然可以說是情勢使然,但獬角老覺得原因並不單純。
  「許久不見,陛下還是一樣美麗如昔啊!How lovely!」果然這男人又說出讓獬角犯偏頭痛的話。
  他在李鳳跟前單膝跪下,用不知道哪國的禮儀執起了李鳳的手,竟然拔下胸口的玫瑰花,遞到李鳳的手上,和著花莖在手背上一吻,又道:
  「在這裡見不到陛下的面,屬下實在寂寞得很,喔,什麼時候陛下才能把屬下召到您身邊,讓屬下在陛下榻下效力呢?」
  這話說得在場眾人俱都一愣,只有李鳳表情冷靜:
  「是樨下,不是榻下。」
  卓文莖擺出一副大為懊惱的樣子,還裝模做樣地用手撫著額頭:「喔,陛下,您的母語實在太博大精深了!屬下總是弄不清楚。Unbelievable!Wonderful!」李鳳收下卓文莖的玫瑰,把它遞給身後的共工,又轉頭望著他道:
  「卓中將,這次多虧你及時趕到,辛苦你和鷹旗的兄弟了。」
  「哪裡,只要是為了親愛的陛下,就算還留在懷仁關外,屬下也會連夜帶著鷹旗兄弟飛奔到陛下的身側的!」卓文莖又吻了一次李鳳的手背,這才站了起來。李鳳不動聲色地道:「南方需要卓中將的效力,你的心意朕很明白。」
  弘和元年,李鳳正式登基後發布了一連串的人事命令,其中一項就是令駐紮在懷仁關外的黑衫軍鷹旗搬師回關內。
  李鳳指派了他們紅綃的都尉軍職務,所謂都尉軍,就是駐在皇朝全境各地,直接聽命於上皇的上皇直屬軍隊。
  取代了龍翼年間的兵馬使,好處是從人事到財政全聽命於朝廷,不容易出亂子,壞處是終究離皇城太遠,非但指揮不易,陽奉陰違的事也常有。事實上即使到現在,仍然有不少人私下稱都尉軍為兵馬使。
  當初把卓文莖調往羽化江南,還是獬角出的主意,目的就是要他遠離地方勢力,避免擁兵坐大。也因此獬角總是對這個異國軍官心存戒心。
  「陛下,亂黨之首抓著了。」
  一個官兵把披頭散髮的馬蘭推到李鳳跟前。獬角覺得心頭莫名一揪,倒是當事人顯得很平靜,馬蘭一語不發地跪在地上,彷彿天下所有的事情都已與她無關,雙目呆滯地望著前方,即使官兵喝令她行禮也充耳不聞。
  李鳳伸手阻住推搡的官兵,低頭望著宛如泥塑木偶般的馬蘭,半晌緩緩開口,
  「放了她。」
  這口諭讓獬角和其他人都愣了一下,李鳳抬起頭道:「我說放了她,沒聽到嗎?把她的佩劍還給她,可以的話,替她找件袍子披上。」身後軍官答應一聲,遲疑地割斷了縛著馬蘭的繩索,另一人遞過了那把通體雪白的長劍。
  馬蘭卻沒有接劍,只是驀地仰頭凝視著李鳳,像是在問他為什麼。李鳳笑了笑道:
  「你忘了嗎?我們打了賭。現在我贏了,難不成妳想賴帳嗎?」馬蘭顯然愣了一下,半晌朱唇微啟,好半晌才聲音沙啞地道:
  「直接……把我帶到京城,不是快些?」李鳳卻搖了搖頭:
  「打賭就是打賭,我們約定的是妳自己到京城來尋我。」
  「到這地步,你還要玩弄……我嗎?」
  馬蘭咬著牙道。李鳳沒有回答,只是深深望著她:
  「妳會明白的。妳可以慢慢來,我等妳幾個月都無所謂,我想這裡之後也會有不少事要處理,以妳的能幹,兩三個月應該可以完事。屆時妳就到張中丞的府上,妳識得他,他會帶妳來見我。」
  獬角忽然被點名,不禁愣了一下。馬蘭還是望著李鳳,良久才垂下首:
  「你不怕……我這一離開,就再也不回來?又或者到處去宣傳?你就怕這個不是麼?」
  李鳳望著她低下的後頸,淡淡地揚唇笑了,「不,妳會來找我的。」他自信地說著,就像那日在楊柳樹下,對獬角的宣言一般:
  「妳會需要我的……無論是為了什麼,妳都非到我身邊來不可。」
  馬蘭終是接過了白色的佩劍,把她繫在腰間。共工拿來了白色的長袍,她也任由他把它披到自己肩上,她就這樣一身雪白地站在李鳳身前,環視著周圍黑漆漆的官兵一圈,目光又回到李鳳身上:
  「這把劍……是當年義父以太阿之名縱橫羽化時,所用的愛劍。」
  她悠悠地道。忽聽紅王家兵裡傳來一聲嗚咽的哭聲,獬角往行伍裡看去,認出忍不住失聲的,就是當初在紅王府門口攔住他們主僕的殷伯。整個紅王府裡,看來就這個忠僕跟了主人最久:
  「殷伯,不要哭。義父早知會有這麼一天,我也……有心理準備了。」馬蘭把劍繫好,表情反而冷靜起來。李鳳揚了一下脖子,示意官兵把殷伯一起放了,又道:
  「妳一個女孩子家,路途遙遠,身邊不能沒有照應吧?」馬蘭失笑道:
  「都用男人的身份活了二十多年,還怕他怎地?」聲音略帶著嘲諷,終究還是拉過了殷伯。李鳳親自替她牽過了馬,獬角認出是自己的從龍,本來以為丟在宓水畔的樹林裡,沒想到李鳳竟然有本事把它找回來。
  「這是張中丞的馬,反正妳終究要見他,就借妳一用吧!他是匹很棒的馬。」
  李鳳說。馬蘭笑了笑,忽道:
  「宓水旁的騷動,是你指使的罷?」她看了一眼李鳳,轉身跨上馬蹬,又搖了搖頭:「不,你不用回答我,我已經明白了。」說著便一夾馬腹,黑衫的軍官在張宅前讓出一條長路,馬蘭背著長劍,身後帶著殷伯,就這樣朝街坊另一頭奔去了。
  臨去之前,馬蘭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獬角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眼誤。
  「說是來掃墓,這回還真是掃乾淨了。」
  獬角有些自嘲地道,看了眼已然燒得一清二白,只剩下焦黑磚瓦的張家宅邸 ,心中一時百感交集。李鳳的目光仍停在馬蘭離去的方向上,好半晌才轉過了身。
  「此間事已了,沒什麼事好做了,」他抬起頭來看著獬角:
  「我們回京去吧!獬角,精衛他們大概已經等我等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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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文人在洛水畔邂逅了洛神,兩人情投意合,卻因人神道殊,不得不忍痛分離。這齣「送洛神」的戲碼,至今在羽化仍然受到歡迎。
  洛水畔越夜越發熱鬧,四處都是飲酒對吟的文人雅士,河岸上駛過一艘艘畫坊,絲竹聲充填了洛神人所有的感官。戲台上的戲子搬演著南北著名的本子,寒鴉戲水、昭君出塞、霸王卸甲、夕陽簫鼓,台上的男戲子扮著文姬,一臉悲怨地唱著胡笳的哀調,逗得江畔的觀眾紛紛拭淚,接著便是落雨般的打賞錢。
  獬角勉強穿過一團表演雜耍的戲班子,不論走到哪個地方都是駢肩雜遝,寸步難行,獬角估計駐蹕局的人多半也看熱鬧去了,就算去了也沒有用。
  「可惡,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腦中轉過數十個紅王可能藏匿李鳳的地方,但一一都被獬角推翻。獬角甚至有衝動想連絡黎珠,畢竟那是他在羽化僅剩的親人,但轉念一想就知道不可能,黎珠恨李家人入骨,又怎麼可能替他尋他的君王?
  對了,黎珠交給他的劍,也已經不見了……
  正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陣熱鬧的歡呼卻吸引他的注意,獬角回首一看,發現那是個小型的雜耍戲台,戲台旁的紙座上,龍飛鳳舞地以墨筆寫著「蘭丸流」。獬角心中一動,記得以往和李鳳閒聊時,曾經他提過「蘭丸」這個流派,雖然詳細情形他也不清楚。
  撫著殘缺的一臂,獬角走近了戲台。蘭丸流以搬演人形淨琉璃,也就是類似玩偶傀儡戲一類的劇碼聞名,據說常在大陸上巡迴,整個流派居無定所。而領頭的人,就是以藝名蘭丸縱橫戲界,幾乎無人曾一睹其真面目的神秘師傅。
  「……然後啊,天照大神他就說了,既然你說人民沒沒有食物可吃,那就從你的屁股拿出一些食物,來分給你可憐的人民吧!結果……」
  戲台上的琉璃人偶賣力地做出逗趣的動作,逗得下頭觀戲的小孩哈哈大笑,女人掩袖輕笑。獬角發現搬演得都是一些孩子,料想是戲班裡的學徒,倒是有個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站在戲台之側,同樣穿著蘭丸流藍色裝束的女孩。
  與其說是女孩,不如說那孩子瘦得分不出男女,她膚色蠟黃,一臉病容,雙手縮隴在袖中,看著自己的同伴搬演人偶,還不時彎下腰來咳嗽。
  但真正吸引獬角的倒不是這個看來半隻腳踏進棺材的女孩,他看見女孩手上操縱著兩具傀儡,一副人偶戴著面具,穿著蘭丸流的服飾,另一副穿著顏色醒目的女裝,赫然便是李鳳的模樣!
  獬角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幾乎立時衝了上去:
  「這人偶哪裡得來?」
  要不是這女孩子看來一推就倒,獬角真要抓住她肩頭問個仔細。女孩似乎茫然了一下,才慢慢地把視線對上獬角,看了一眼他十萬火急的表情,緩緩道:
  「喔,又有一隻小狗來尋主人了。」
  獬角心中警鈴大作,他退了兩步,估量自己沒有武力,就算用強也討不了好去,只好沉住氣問:
  「你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女孩望著獬角,沒有直接回答獬角的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老師說了,他的人情已經還清了,沒有再陷害老朋友的理由。如果有他的狗再來找他,就把這個交給他。」
  女孩說著,從攏著的袖裡拿出一把鑰匙,獬角伸手接下:「這是什麼鑰匙?」女孩聳聳肩,咳了兩聲才道:
  「我們房間鑰匙,那間客棧二樓菊之間。裡面會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獬角已經放棄弄清楚這些事情的關聯性,現在找到李鳳才是當務之急,反正李鳳有許多不明交遊也不是第一天的事。於是道了聲謝,接過鑰匙便往女孩所指得方向跑,半晌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眼病奄奄的女孩:
  「怎麼稱呼?」
  「一介將死之人而已,怎麼稱呼都不重要了。」女孩陰森地扯起嘴角,
  「日後要是有人問起,就說你和戲者之僕,鳥山石燕有過一面之緣, 那樣便足夠了。走吧!我們也不會再見了。」
  望著獬角的身影隱沒在人群中,女孩的背後走出一人,輕輕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我做得夠好了吧,老師?」
  女孩背後的少年笑了一笑,同樣望著獬角遠去的背影:
  「嗯,這樣就行了,湛盧兄那邊,有空再去和他道個歉吧。」
  「你的老朋友還真多,人情這玩意,多一個就是多一個麻煩。」
  「是呀,不過人只要有在意的事物,這些是免不了的吧!」
  蘭丸聞言嘆了口氣,望向客棧的眼神一沉:
  「待會兒交待孩子們收拾收拾,我們得在送神祭結束前離開洛神城。否則那位戲者生起氣來,可不是鬧著玩的,石燕,就麻煩你了。」
  石燕從鼻孔噴了口氣,別過了頭伸出手:「既然這樣,拿來。」蘭丸笑著道:
  「是,是,約定過的嘛。」
  說著把一隻淋著蜜糖的甜梨糖葫蘆擱到她瘦弱的掌心,石燕伸手接過,一向黯淡陰沉的眼神忽然點燃了些許光茫,伸出小舌來舔了一下,抬頭見蘭丸還盯著她瞧,沒好氣地道:
  「看什麼看啊?不許你看。」
  蘭丸看著她因久違的甜而縮起的唇,從袖裡拿出另一隻糖葫蘆。兩人就這樣背對著背,坐在準備放煙火的箱子上,望著洛水上的燈火,靜靜地吃起手中的甜食來。
  獬角拿著鑰匙,在老闆娘狐疑的目光下找到了菊之間,一打開房門,獬角先是吃了一驚,因為裡頭滿地散落著未完成的淨琉璃人偶,還有不少製作人偶的顏料和道具。
他的視線很快挪到了房裡唯一的床上,那上頭躺著一個人,獬角心臟幾乎停住。
  「刑天……?」
  大吃一驚尚不足以形容獬角現在的心情,眼看主子的第一近身侍衛不知被人下了什麼藥,暈乎乎地軟倒在床上,情況和當初見到共工差不了多少。而且還被人用操縱傀儡的線五花大綁,連嘴也給膠布貼住了。
  獬角踏入門內的聲音似乎驚醒了他,這位彪形大漢圓睜著大眼,見是獬角,就像黑暗中看到曙光一般,嗚嗚嗚地掙扎起來。
  獬角趕忙衝了過去,因為他只有一隻手,所以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在房中找到利器,先是割開綁住刑天手上的線,刑天便自己掙脫了開來,飛快地扯去所有束縛,也不管利繩割手,便跳下了床榻:
  「等一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張大人,現在沒時間解釋,主子……主子他……」刑天顯得又氣又急,恨不得立時插翅飛到李鳳身邊去的模樣。好在獬角終歸冷靜,他拉住了他:「你知道李鳳……知道陛下在哪裡?」這話倒讓刑天僵了一下,動作也停了下來,
  「不……我不知道。」
  他像隻鬥敗的狗般垂下了頭,隨即又滿臉著急地拉住獬角:
  「張大人呢?陛下沒和張大人一塊?」
  獬角臉色一沉,先是搖了搖頭,便用簡短的言語把事情大略說明了。聽到李鳳可能重傷時,刑天的臉色立時變得山雨欲來,雙目赤紅,一雙老拳捏得緊緊的,一副就要破窗而去的樣子。好在獬角搶先一步按住了他:
  「慢著,刑大人,你先說清楚,你是怎麼被人綁到這裡來的?這樣或許可以提供些線索,否則這樣貿然出去,現在整個街坊都塞滿了人,這樣瞎找只是白忙。」
  獬角沉聲道。刑天坐立難安,只得道:「我……奉主子之命,前來羽化和他會合,但是我不知道主子在哪裡,又找不到地方住……」獬角挑了一下眉:「等一下,陛下叫你來羽化和他會合?就你一個人?」刑天僵了一下,搖頭道:
  「不,陛下他自有打算,安排了一些事情。我來和他會合只是一部。」
  獬角暗忖果然如此,不禁覺得曾相信李鳳是為了關心他,才臨時起意來江南的自己,實在是愚蠢斃了。李鳳早有預謀,看來在宓水畔的事件,也非單純突發。
  不知道為何,獬角覺得很不是滋味,他向來不覺得自己會是個爭主子寵的人,但像這樣明擺著把內臣蒙在鼓裡,獬角首次有捏一捏那張俊臉洩憤的衝動,
  刑天自不知獬角的心裡轉折,搖了搖頭又道:「後來……這個戲班子的頭兒來邀我,問我找不到房間的話,願不願意和他們一道住。我想著只是休息一晚,他們又盛情難卻,於是就答應了。沒想到這一睡……醒過來的時候,就是那樣子了。」
  刑天垂頭喪氣地道。獬角又問:
  「你說的戲班子頭兒,是不是一個叫蘭丸的傢伙?」刑天飛快點了點頭,臉上的鬍鬚讓他看起來當真像隻大狗:
  「他說他的本名是蘭藺生,是主子的老朋友。還說什麼……戲者之類的。」
  「戲者?」獬角覆誦一遍,隨即陷入了沉思。刑天道:「對,他說他和主子都是戲者,張大人,那是什麼意思?」獬角露出迷惘的表情,撫著下顎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曾在《西方閱聞誌》中讀過,大約在距今十五、六年前,有個勝行西地的傭兵團,他的名字,就叫作『流亡戲者』。」刑天一愣,因為獬角說的已不是皇語:「流亡戲者?」獬角點了點頭,續道:
  「就是被放逐的、遊戲人間的人之類的意思。除此之外,在《怪奇異聞錄》中也有記載,這個傭兵團本身人數十分少,只有五、六個人左右,單光是這些人,就有毀滅過整個國家、整個城鎮的紀錄。另外,在《古和闐戲曲夜話》裡也說……」刑天打岔道:
  「張大人,您看過的書還真多。」
  獬角微微一哂,他不否認自己喜歡看書,從年少時代便以博學聞名,畢竟這是他唯一的專長,而且身為李鳳的輔佐,知識是必須的,因為主子是個不學無術的傢伙:
  「那裡頭的記載更令人在意,有人說這個『戲者』傭兵團中,所有人都是擁有特殊能力的人,也就是東西方皆知的,被稱為『五占』的人。」
  「五占……」
  刑天抓著頭,似乎還在弄懂獬角話中的意思。但獬角的眼神卻驀地一深:
  「等一下,我記得,蘭丸流的首領確實曾有傳言是……還有,紅王見到陛下時也很微妙,還有祠堂裡的那張人像畫……刑大人!」刑天被獬角的吼聲嚇了一跳,一瞬間還以為是主子出現:
  「啊,是!」
  「主子叫你來會合,應該也有告訴你如何和應急用的武力取得連繫?」獬角神色嚴肅,又回到刑天熟悉的,那個皇城有名的魔王模樣。刑天頷首道:
  「是,其實主子主要的目標是紅王殿下,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把御前羽林軍衛卓大人……」獬角截斷他的絮語,頷首道:
  「那麼,請你現在立刻按照原定計畫,和他們聯繫。」刑天露出訝然的神情,忍不住起身問:「張大人,你已經知道主子在哪裡了麼?」獬角咬了一下姆指,沉聲道:
  「大概有的底,只是尚不確定。沒錯……今晚是『送洛神』啊!而那個人的目的,說不定就是為了真正地送走洛神,然後自己再隨洛神而去……」
  如此一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為什麼會和蘭丸流扯上關係、為什麼紅王府的人,看見李鳳時都脫口而出「宓妃娘娘」,祠堂裡酷似李鳳的鸞后畫像,洛神祭的時點,而李鳳又是為什麼一改常態,偷偷摸摸地背著重臣來到羽化的兄弟家……一但關節打通,獬角不禁埋怨自己還是太遲鈍了。
  若不是被自己的家務事所惑,他不會這麼晚才發覺主子也和他一樣,專程來到羽化來處理另一件「家務事」。
  「這事不宜太多人,我去接主子就行了。」
  獬角微一閉眼道。刑天有些遲疑地點了一下頭,他素來敬服李鳳親自挑選的近臣,特別是這位代理宰輔,不知道為什麼,雖然他的認真程度,和李鳳天差底遠,個性也有天壤之別,刑天卻覺得他是靖亂三臣中,最容易親近,也最值得李鳳全心信賴的人,
  「陛下……還平安吧?」
  獬角看刑天咬了一下牙,露出了和共工醒來時類似的,愧怒交加的表情。不禁感嘆李鳳這個人雖然隨便,但御人倒是挺有一套的,至少有這麼多人是真心為他個人的安危操心。獬角回道:
  「目下應該還沒有危險。因為如果我所料無誤,紅王帶走陛下,確實是為了那個荒謬的原因的話,陛下暫時還不會有人身安危。」
  「可是,主子他受傷了啊,不知道疼不疼……」
  刑天用父親關心孩子的口吻說著。獬角嘆了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往窗外一看,剛才還在搬演淨琉璃的戲班,早已不知撤到哪裡去了,看來當真是專程來此等待他的。
  「陛下不會有事的,他要是那種會出事的命,靖亂十年間早就死得透了,」獬角看著窗外幽幽地說,
  「就如我曾經說過的,李鳳這個人除非死,否則天也阻止不了他成王立業,天命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刑大人……走吧!」獬角望著燈火通明的江岸,眼神驀地一深:
  「去把我們的主子搶回來。」
  洛神的街頭越夜越熱鬧,河央沙洲最大的戲台上,已經開始搬演起洛神相逢的第一折戲碼,無數的花精由羽化秀女所扮,在戲台上翩翩起舞。跳到精彩處,王公的畫坊、岸邊的看台上便響起如雷的掌聲,而一名歌姬站到戲台前,夾著板子唱起了歌:
  『晝思夜想,廢寢與食,忽見女來,自云託心君王,其心不遂……』
  獬角在人群中逆流而行,見一個墨客匆匆往沙洲上戲台奔去,遂扯住了他,問道:「據說紅王會親蒞江畔看戲,是在哪裡?」那墨客被獬角阻住了去路,只得停下來道:
  「你也是來看熱鬧的麼?看你的樣子,是外地人吧,所以不知道,這些年來咱們紅王殿下久病臥床,已經不大看戲。以前可是每次都會來看個一兩齣,他老人家只要來,都是在沙洲對面那個高台,就是那個『御者樓』看戲的。」
  「御者……原來如此。」
  獬角恍然道。那墨客還在背後說:「不過那兒可不許尋常人靠近,你還是乖乖在江邊看罷!」但獬角已盡全力排開人群,聽不見他說些什麼。
  好容易奔到那座畫樓下,回頭一看,對面就是築於沙洲上,燈火通明、氣氛正酣的戲台。而畫樓上有數十道綴滿彩紗的天拱,從天拱上垂下的花燈,一路連接到沙洲的戲台上,格外別緻華麗的布置,也只有好大喜功的羽化人才想得出來。
  獬角抬足正要進去,冷不防後背被人一拍,整個人就被拉到了樑柱後:
  「你果然來了。」
  深沉陰騖的嗓音。獬角回頭一看,果雸是紅王的義女馬蘭。
  此刻她已完全換上了平常男子的裝束,腰間也帶著配劍,但獬角仔細往她眉目看去,發現她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女人,自己怎麼會錯認這麼久,實在只能說是先入為主觀念影響太大:
 
  「抱、抱歉,我……」
  他本能地想道歉,卻拿不出適當的措辭,畢竟他張宰輔這一輩子還沒跟人道過幾次歉。但他才剛開口,就被馬蘭搶白了,
  「你休想加害義父!」
  「誰要加害你義父啊!」
  知道馬蘭是女子後,獬角的反唇也不由自主地變得溫和了點。而且認真一看,馬蘭的五官竟有些許神似他那過於漂亮的主子,獬角堅信自己是因為太擔心李鳳,所以才會有這種錯覺。
  「那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會知道這所在?」
  「我說過了,我的主子被你義父帶走了,要是再找不著,紅王很可能……」
  獬角才說到一半,忽然氣息一窒,因為他看見了熟悉的背影,就在畫樓的長梯上。身邊伴著另一個同樣熟悉的人:
  「義父!」馬蘭淒絕地大叫了一聲,長梯上的男人立刻回過頭來:
  「馬……蘭?」
  獬角卻注意他身邊的人,那背影他再熟悉不過,不禁一時安下心來。但那背影穿著大紅的戲服,蓄著的長髮也隨風飄散,窗口的燈光映照下,平日蒼白似雪的肌膚竟多了幾分異樣的嫵媚。獬角雖覺得有些不對,仍忍不住開口:
  「陛下……陛下!」
  紅王回頭看了他一眼,獬角聽到那人問道:「陛下?那是在叫我嗎?」但他才回過半頭,便被紅王一扯臂膀:
  「鸞兒,快走!」兩人竟雙雙躍上畫樓的長梯。馬蘭發了一聲喊,提劍追了上去:
  「義父……義父!您別走!」
  獬角也從震驚中醒過來,剛才那一聲『是在叫我嗎?』獬角聽得分明,雖然是主子的臉,但那聲音和說話方式已全不是李鳳的調子。畢竟十幾年來聽慣,他不可能聽錯。
  半臂扶著超手,獬角艱難地追上畫樓的二樓。眼見上頭已亂成一團,馬蘭拿著劍見人阻攔就砍,畫樓上的王府侍衛、墨客等走散一空。
  只見她頭髮散亂,雙目赤紅,怔怔地看著已經逃到天拱上交握著雙手的一對碧人。獬角深吸了口氣,他這回總算看清了,那穿著女子戲服的,貨真價實是他那個任性主子的臉,而他正用獬角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望著步步進逼的馬蘭,
  「義父,您不要蘭兒了嗎?」
  她哀痛欲絕地說著。也不再壓低嗓音,忽見她抬手一抹,竟是從臉上抹下一層面皮來,頓時露出裡頭蒼白無瑕的肌膚。
  這一下令獬角大吃一驚,雖然他已隱隱猜到她的特異膚色,是為了喬裝成外邦人,特意掩飾而來,但沒想到竟是帶了半張人皮面具。面具一拿下,眉目唇線也跟著改變,竟變得和李鳳極為神似。獬角幾乎要以為自己是被李鳳整過頭,才會產生錯覺,
  「馬蘭,你是我的女兒,永遠都是……」
  「那麼他呢?」
  長劍一指兀自端詳她的李鳳軀殼,馬蘭的淚再次奔流:
  「你就這麼放不下她?放不下到即使借另一副軀體自欺欺人,也要做到這種地步?義父,我求你清醒清醒,她已經死了,炎鸞炎皇后早已死得透了,屍骨無存了!」
  紅王臉色微微一變,截斷道:「住口。」卻見李鳳外貌的人聽見這話也是一怔。但馬蘭已經失去理智,她搖了搖頭,
  「我偏要說!義父,你救下非親非故的蘭兒,把蘭兒撫養長大,蘭兒很是感激,可蘭兒不肖,不甘心只做你的女兒,還要做你的總管、你的輔佐、您的謀士!您這樣為一位死人魂牽夢縈、耗損身子,義父忍心,可做義女的可不忍心!義父,我求您開開眼,別再想著那些死人,看看眼前的活人,我就不如那女人麼?」
  馬蘭幾乎是聲嘶力竭,獬角聽得出這一聲中,夾雜了多少這少女長年來的辛酸。喬裝改扮的痛苦、無親無故的悲哀、遭人背叛的扭曲……這些獬角都再明白不過。
  只是年少時代,他還不明白這些真正令人痛楚的原因,比起對他人的怨恨,獬角覺得更難熬的是對自己的懷疑,那種不安、那種迷惘,那種不知道自己還撐不撐得到明天的恐懼,再再都令獬角刻骨銘心。
  而消除他的不安的,就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李鳳。長久以來似乎一直如此。
  「蘭兒,你和她不同,妳聽我說……」
  紅王似乎難以啟齒,囁嚅了半晌,身邊的人卻說話了:
  「蘭兒……妳就是蘭兒嗎?」
  擁有李鳳外表的人說道。這一下獬角再無懷疑,這個人已然不是李鳳,雖然不知道具體內情,但李鳳的魂魄是被人取代了,獬角暗自咬了咬牙。
  但不是李鳳的話,卻又是誰?獬角想起剛才聽到紅王喊他「鸞兒」,
  「鸞后……陛下?」獬角脫口而出。但那人沒有聽見,只是一個勁地望著馬蘭,
  「你是馬蘭吧?我不會認錯的,妳出生時還那麼小,可長得粉雕玉琢的,害我趕快掀開你的被子看看是不是有小雞雞,這麼漂亮的小嬰兒要是公的豈不虧了,好險一看之下沒有,嘿嘿,妳都不知道娘親我那時有多得意。」
  有著李鳳外貌的人咯咯笑著。獬角這才確定,眼前此人十之八久已不是他的主人, 以前曾聽說東方有移魂換魄之術,也聽說過關於「五占」能力者的傳聞,但親眼見聞還是第一次,而且受害者還是自己在意的人。
  馬蘭似乎顫了一下,移向那人的目光充滿迷惘:
  「你……」
  「啊,對喔,我都忘記了。我才生下妳就不得不離開妳,所以妳不認得我,真是對不起喔,娘親不是故意的,實在是身不由己。」
  那人竟枉顧現場的情勢緊張,自顧自地回憶起來:
  「啊啊,不過我原本也不是這張臉,畢竟我已經死了嘛!安仔說這是我兒子的臉,雖然也很帥,不過我本來的臉更漂亮一點的,是個美少女喔!」
  「……」不論現在占據李鳳身軀的是不是他猜的那個人,獬角覺得太實在太低估李鳳這一家子人了。
  「你在……說些什麼?你到底是誰?」馬蘭顯然混亂了,以一種看瘋子的眼神望著眼前的李鳳。獬角插口:
  「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了。」馬蘭和紅王同時朝他遞過來一眼,獬角於是望向紅王,背對馬蘭冷冷地道:
  「現在很難解釋,總而言之,這個人不是我認識的李鳳,也不是妳以為的上皇陛下,他的身體,已經被別人給侵占了。」紅王望著獬角陰沉的雙目,露出略微讚賞的神色:
  「媧羲有臣如此,我也不必為他的江山操心了。」馬蘭卻顯得更加困惑:
  「你在說什麼?他若不是那人,那又是誰?」
  獬角和馬蘭一齊望向天拱上悄立的身影,有著李鳳面容的人也正看著他:
  「你呢?我沒見過你,你是我兒子的朋友嗎?」他笑著問。
  獬角此時再無懷疑,雖然這個人的事蹟,一向只存在於歷史、存在於皇朝的傳說中,獬角也只在宗人局看過她的丹青畫像而已,但不知為什麼,光是聽著她說話、觀察她的舉止,獬角便能從她身上找到他宣示效忠那人的影子。他們是貨真價實的母子:
  「微臣三省尚書張錯直,見過……后裡娘娘。」
  他不想降低自己的機動性,因此沒有行大禮,只是攏袖朝她一躬。但鸞后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只是有些感慨地道:「后裡……啊,已經好久沒人這麼叫我了呢。」但馬蘭卻再也忍不住了:
  「等一下,你說……他是……后裡?可是我記得媧羲並沒有……」
  「不是媧羲上皇的后裡,是先皇。」獬角目光不離炎鸞道。馬蘭幾乎叫了出來:「你說什麼?」獬角長長舒了口氣,事情弄清楚了,他心裡反而鎮定了一點。
  炎鸞還來不及回答,馬蘭已放下了劍:
  「你說……她是炎鸞?那麼……她說的娘親又是什麼意思?」臉上表情既徬徨又茫然,一雙帶水的眼眸望著獬角,好像盼他解答。獬角被這眼神盯得一愣,拿下面具後,馬蘭那神似李鳳的五官,竟讓他心跳加速起來,
  「哎呀,安仔,你都和蘭兒說了些什麼啊?」
  炎鸞一臉奇怪地望向紅王。紅王還未及回答,馬蘭已垂下了首,
  「義父和我說,我家以前是商人,但因為遭奸人誣陷,被李家下令抄家滅族。只留下在襁褓中的我,是他憐我幼弱,又正好遇上了這事,才動用關係把我救了出來,因為害怕朝廷找我麻煩,才令我改扮成男人、再加上易容……」
  獬角心中顫了一下,不由得抬頭望著紅王。是他多心嗎?這編造的故事怎地如此熟悉?也不禁在肚裡暗嘆,這擺明破綻百出的謊言,也虧得那精明的小鬼會信,只能說對自己的義父太過信任孺慕,以致於連懷疑也忘了。
  如此一來,原先他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這下裡外湊合,他總算是明白事情的始末。獬角不由得嘆了口氣,也難怪李鳳要這樣神神秘秘、偷偷摸摸地一個人下羽化來,知道真相後,饒是獬角鎮定,也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指尖也跟著冰冷起來。
  如果他所料無錯,這當真是李皇朝開國以來,最大也最駭人聽聞的宮闈醜聞。
  「唉,安仔,你謊話也編得好一點,從襁褓中就救起來的嬰兒,改變性別也就罷了,又沒人知道她生得怎麼樣,何必長年易容?這樣蘭兒太可憐了啦!」
  紅王神色哀淒,望著馬蘭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歉疚:
  「對不住,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和妳開口。蘭兒,是我和你母親害了你。」馬蘭搖了搖頭,一邊往長梯下退:
  「我不懂……我不懂,倘若……倘若先后裡真是我母親,我爹又是誰?先皇麼?」
  紅王搖了搖首,望向馬蘭的目光充滿溫存,
  「不,蘭兒,你是我的孩子,我的親生女兒。你是我們倆的親生骨肉。」
  「你騙人!」
  馬蘭忽然激動起來。獬角明白她的心情,即便是他自己,要不是證據實在太多,也不能立時相信這種荒謬的事情。馬蘭退往長梯口,一個踉蹌,險些跌了下去,她扶住超手,長髮散落在風中,眼眶裡已盈滿淚光:
  「義父……義父,你是騙我的,對嗎?你分明是騙我的!」馬蘭像瘋了似地大叫道。炎鸞踏前一步,像是要說些什麼,但卻被馬蘭截斷了,她的長衣上全是淚痕:
  「一直以來,我都把義父當成恩人,義父說什麼,蘭兒都深信不疑,義父叫蘭兒做什麼,蘭兒也從未拒絕過。義父就是義父,不該這樣騙蘭兒的,不是嗎?」
  「馬蘭,我……」
  紅王還想說些什麼,但馬蘭已拋下了長劍,轉身往長梯下奔去。劍在畫樓上發出鏗鏘輕響,更添淒涼。現在獬角也總算明白,為什麼共工會說馬蘭是「一出生就該殺的女孩」,如此身世,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蹟了。
  獬角往牆的方向退了一步,背後握著他和刑天約定好的,一找到李鳳所在之處,便用以聯絡的烽煙。然而他才捏破烽煙的紙籤,忽然腕上一痛,紅王不知何時已挪移到他身後,將他僅存的胳臂高高舉起:
  「唔……!」
  獬角知道被發現了,索性也不做無用的抵抗,伸手放掉了烽煙。心中也駭於紅王這個看似半隻腳踩入棺材的人,竟還有如絲洞察力和武力,也難怪他的主子要在這上頭吃虧,這和看到李鳳的胞兄肥遺忽然會跳踢踏舞的震憾差不多:
  「娘娘打算一直侵占那軀體麼?」
  一隻手被紅王鉗制著,獬角只能用眼神詢問還悄立在天拱上的炎鸞。穿了紅色戲服的李鳳軀殼,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淒美,充作羽衣的披巾在南風中飄揚,遠遠看去,真像這副軀體在下一瞬間,就會御風飛去似的。
  炎鸞仍舊直立在天拱上,她沒有直接回答獬角的問題:
  「我的兒子……鳳兒他過得好嗎?你是他親近的人吧?」
  獬角愣了一下,未料她會問這樣的問題,不禁一時囁嚅,
  「……算是……還不錯吧!」
  炎鸞側過了首,在洛水畔的花燈殘影中輕攏羽衣,這景象讓獬角一時看得呆了,回首看去,紅王李幽安也抬起頭來,癡癡地望著天拱上的女子。或許當年洛神,就是以這樣的姿態,降生在御者和書生的面前,從此掀起了萬丈波瀾:
 
  「他的兄弟、姊妹、父母,幾乎都不在了吧?」
  獬角心中一緊,頷首道:「是,先皇駕崩於十二年前。」
  炎鸞從鼻尖輕輕呼出口氣,有些複雜地抬起頭來,天空不知何時放起了花火,刷地一聲,滿天火樹銀花,
  「那孩子……一定很寂寞吧!馬蘭還有安仔陪著他,鳳兒坐上了皇位,得到了天下,卻什麼也沒有了。」
  獬角微微一顫,李鳳在那個雨夜向他說的話,彷彿又在耳畔甦醒,但是他從試著把李鳳和世俗的那些情感聯結在一起,那個人,總是自信、跋扈、欠扁外加不可一世,彈指間便能讓敵人在眼前飛灰煙滅,寂寞什麼的,比較像是他在缺女人時會說的話:
  「鸞后娘娘……」
  「你放心,我不會借用鳳兒的身體太久。」
  炎鸞忽然笑了一笑,又恢復那樣爽朗豁達的神情,背過了身去,往天拱的另一端走去。紅王似乎吃了一驚,放開了獬角,三兩步追了上去:
  「鸞兒……」
  炎鸞停下了腳步,在天拱的末端回過了首,又把視線遞上腳下的洛水:
  「幽安……你的願望,就是想讓我看看這副光景吧?」
  炎鸞笑著說道。從紅王的肩隙往外看去,滿天的火樹銀花,襯上洛水畔連綴到天邊的花燈,還有江上畫舫的火光、岸邊商家的結綵,遠遠沙洲的另一端,絲竹鼓樂隱約夾雜著風聲而來。無一處不富貴,無一處不雍容,要說人間天堂,當真莫過於此了。
  獬角忽然有些感慨,幾年前還在靖亂時,他曾奉命來到羽化,看見的是百廢待舉、民不聊生,商人們都捲舖蓋準備舉家逃亡的淒慘光景。然而短短幾年功夫,羽化人已經能夠像那樣笑著,在節慶時攜家帶眷地上街,在過年時幾家湊在一起觥籌交錯,雖然離他少年時代羽化的全盛期還有一段差距,但已足以勾起令他鼻酸的鄉愁。
  自己要的,不就是這樣而已嗎?
  這麼多年宦海沉浮、吃盡苦頭,還跟了一個讓人一夜白髮的混帳主子,不就是為此而已嗎?雖然晚了二十多年,獬角第一次有得償宿願的感覺。
  父母也好、短歌也好、張家的那些冤魂也好,九泉之下應該都能……原諒他這個不肖子弟了吧?
  「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天拱上的炎鸞,忽然輕輕地吟唱了起來。聲音先是細細的、宛如呢喃似地低吟,而後漸漸地開闊,畫樓下的紛紛抬起頭來,驚奇地望著天拱上的人,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炎鸞一邊吟唱著,一邊慢慢地朝天拱的末端走去,天拱上風大,吹得炎鸞身上的霓裳不住翻飛。沙洲上的戲台正演到精彩處,花仙們受御者所擾,驚慌地躲到了花叢後,而書生遣著御者,駕車來到山崖旁的花叢。
  在那裡,他看見了人間最美的景致,洛靈就站在滿山坡的香草間,迎著山間的清風沉思,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襛纖得衷,脩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獬角看見紅王也慢慢地走向天拱,朝炎鸞伸出了手。那一瞬間,炎鸞卻忽然從天拱上往下跳,順著墜滿天拱的結綵,點落沙洲上燈火通明的戲台。
  獬角和台旁的人似都吃了一驚,但炎鸞只是攏起了袖,隨著連綿不斷的樂聲攤開了雙臂,朝觀眾、朝洛水,朝天拱之上,癡癡等待她二十九年的男人:
  「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
  她朗聲輕道。獬角的眼睛緩緩瞠大,因為在那剎那,他和紅王都相信自己看見了洛神,看見了洛水之畔,滿天飛舞的花雨,
  「此枕是我在家時,從嫁前,與五官中郎將,今與君王。遂用薦枕席,懽情交集,豈常辭能具!今被髮,羞將此形貌重睹君王爾,願復以一舞以謝君王,從此別矣!」
  絲竹聲一時似乎靜了,又彷彿四下都是音樂。獬角停住了呼吸,炎鸞低下身子,在戲台上垂下了視線,而後像是睡醒的少女般,漸漸地伸展開四肢。宛似無數的嫩芽從長遠的冬季中甦醒,雀鳥的啼響迴蕩在山谷間,而感受到這一切的宓妃展開了笑靨,用最真誠的舞蹈獻給自然的神靈。
  獬角從未看過這樣的舞蹈,他終於相信二十九年前,洛水畔的洛城人,都見證了怎麼樣的一個奇蹟。他們看見了洛神,就在自己眼前,以活生生、最令人憾動的姿態。獬角忽然滿心都是感慨,不自覺地喃喃出口:
  「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霎時他彷彿看見了,二十九年前,有個和眼前舞蹈的洛靈同歲的少女,遠從寒冷的北地,來到鳥語花香的江南。那年她天真無邪,卻被宮闈的陰暗纏得氣息奄奄,而和她同樣的書生也來到了此地,那年他叱咋羽化,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那天是迎神祭,岸邊滿是花香與青春的男女,她對著他笑了,他看著她的笑容,而這就是書生和宓妃的相遇。
  但獬角不知道,洛靈向書生說了:我跳舞給你看,好嗎?而書生向洛靈說了:在這種地方?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而獬角也不知道,最後書生還是看了洛靈的舞蹈,就在一年又三個月後的送神祭上,書生已愛上了洛靈,留下了不該有的關係,而就在舞蹈的那夜,他知道了洛靈就是當今的后裡,他名份上的母親。一切開始於那場舞,也結束於那場舞。
  「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
  獬角發覺自己的眼眶,竟在不自覺間微濕了。炎鸞在戲台上半跪了下來,彷彿向什麼祈禱著。周圍的火光在雙眸間跳動,洛水畔的觀客俱都屏息,好像深怕一個呼吸,就會把偶然降臨人間的洛神給驚飛了。
  這一刻,或許就連紅王也分不清了,在戲台上翩翩起舞的,究竟是真正的洛靈,還是二十九年前和他擦肩而過的香魂?
  「幽安,」
  火光在戲台上明滅不定,獬角看見炎鸞站直了身軀,這次只對紅王一個人,展開不屬於人間的笑容:
  「我喜歡羽化這個地方,喜歡這裡的一草、一木、這些水、這些人,這些畫棟雕樑、瓊樓玉宇。那是我們精靈遠古的故鄉、人類永恆的嚮往,安仔,能在這裡遇見你,是我這一生做過最美的夢。我炎鸞這一生,已了無憾恨。」
  回頭看紅王,他的眼眶是紅的,目光一刻也未離開戲台上的炎鸞,
  「嗯,我也是。」像是要送走洛神的春風般,書生揚起了唇角。
  獬角聽說過一些宮闈傳聞。據說鸞后在彌留之際,忽然命令左右的人,把開在枝頭的桃花摘到她榻前。
  鸞后駕崩的時節是春天,大約便是這個時節,北疆還在僵硬的東風中漸漸甦醒,當然沒有什麼像樣的花卉。聽說鸞后強撐起身子,把那株色澤黯淡的桃花抱到胸前,像是抱著畢生最重要的事物般,就這樣大行去了。
  他也聽說,鸞后最後一刻,是揚著唇角含笑而終的。
  獬角想,或許便是有這像桃花盛開般,短暫而燦爛的一段光陰,才會讓身處驚滔駭浪、蕭牆之中的女子,還能跳出如此純粹的舞蹈吧?
  他忽然,真切地感到寂寞起來。
  戲台上的火把滅了,彷彿為了遠去的洛靈致哀一般,沿岸的燈火,也一盞盞地隨之漫滅。沿岸千百人的目光,卻還定定地留在戲台上。所有人都知道,洛神已經走了,在臨行之前,洛靈為她所一生摯愛的人類,獻上了一個最美的夢。這一年的春天,整個羽化的書生,都在洛水旁邂逅了洛神。
  畫樓上的燈火也跟著冉滅的一刻,紅王沒有阻止衝向戲台的獬角,
  「把你的王帶回去吧!他是個了不起的君王,也是我引以為傲的弟弟,」
  雙手背在身後,一身素服的紅王顯得雲淡風輕。彷彿又回到那許多許多年前,叱咋羽化、躊躇滿志,伸手便能把整個江南控於指掌間的紅綃劍俠,
  「請告訴他,他會得到他想要的東西……這是我送給炎鸞深愛的兒子最後的賀禮。」
  他柔聲說著。這也是獬角最後一次見到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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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紅王府掀起的動亂,對外界絲毫沒有半點影響。
  「送洛神」的儀式便在今晚,洛水的河堤上,聚滿了各地的貴胃富豪。許多富家自弟早早便向官府疏通,在沿河的草地上尋得了絕佳的位置,在那裡擺上軟轎和香傘,帶上僕從書僮,好在燈火闌珊、冠蓋雲集的祭禮中尋訪佳人的青睞。
  沿河的商家無不張燈結綵,羽化不像京城的坊市制,許多店家就錯落在起伏連綿的河岸旁,加上聞風而來、沿街叫賣的雜貨小吃,讓夜裡的洛水畔更添幾分節慶的氣息。
  河岸迴流的沙洲上搭建了臨時戲台,據說是紅王花費三月的工夫,在河岸上築起了樓房。屆時被選上的戲子會扮作洛神,在戲台上翩翩起舞,演出睽違已久的洛神戲碼,而羽化的皇親國戚都將親蒞垂觀。
  不少民眾早在戲台旁搶好了位置,就為了一賭洛神和王公的真面目,河岸旁黑壓壓擠滿了人,手提的燈籠在岸邊連綴成一道長龍,熱鬧有如白晝。
  「人類真是有趣啊,每次看到這樣的景像,就覺得還有興致在這裡和他們玩個幾年……妳說是吧,石燕?」
  「咳……是你玩他們吧?」
  蘭丸把兩手攏在浴衣裡,站在河岸東側的客棧屋頂上,外表僅有十六歲的身軀迎風而立。在他身邊的,是手拿著沉重的淨琉璃傀儡,一臉病容的弟子鳥山石燕。
  「這裡風大,妳肺病要加重了可不好。」
  「反正也沒能活幾年,咳……咳咳,愛惜身子做啥子?倒是老師,你還真有閒情逸致,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對戲者以外的人類這麼感興趣了。」
  蘭丸瞇起了眼睛,遠望洛水上一艘緩緩飄過的畫坊。不知是哪家的富貴公子,正攬著洛水畔最著名的歌妓,和自己的同伴投石飲酒取樂。
  蘭丸一邊看著,一邊嘆了口氣:
  「羽化江南……當真就像軒轅古老的諺語一般,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大哥哥的故鄉,看幾次都是那樣的夢幻。」
  「你喜歡嗎?老師。」石燕用一慣陰森的語氣問。
  「不,」
  蘭丸不知何時,從懷中取出了兩枚傀儡,一邊是身著羽化富家裝束的青年,另一邊是蘭丸自己幼時的模樣。而蘭丸的聲音也被手中的傀儡所取代,代表蘭丸的傀儡也燦爛地笑了:
  「我最討厭了。這個大哥哥討厭的地方。」
  「我就知道,你這個人……」
  石燕不知為何,陰森森地笑了起來,但很快又被咳嗽聲所取代,伏在屋頂上劇咳了起來。蘭丸流露關心的神色,傀儡隨他掌間一拍而消失,石燕咳了一陣子,才勉強支起身來,駝著背問道,
  「你還待在這裡可以嗎?不快一點的話,會來不及趕上表演的。」
  蘭丸把雙手重新攏回袖中,望著她笑了:「果然瞞不過妳。」
  「你把那個像狗一樣的男人帶回房裡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畢竟傳個話而已,依你的個性,從不讓淨琉璃團以外的人進駐你的私人空間。會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牽制那個禁衛軍人的行動。你來羽化還有別的目的吧!表演什麼的只是幌子而已。」
  「我……還有個人情得還。還了這人情,我和軒轅皇朝便再無瓜葛。」
  「是那個紅王吧?」
  石燕沒好氣地道。蘭丸溫和地一笑,半晌又道:
  「石燕,那個禁衛……」
  「我知道啦!何況是你親自下的咒言不是嗎?再加上五花大綁,不睡上個一兩天是不會醒來的,你不相信我綑綁人的技術,也要相信你自己。」
  「嗯,雖然有些對不起湛廬,不過他也是戲者,他會明白的。」
  石燕哼了一聲,俯身咳了一陣,慢吞吞地走到連接屋頂的梯子旁:
  「雖然不知道你又淌了什麼渾水,不過記得給我快去快回。蘭丸流的孩子們,可都是衷心期盼著這次演出的。你要是錯過表演的話我就代替月亮殺了你。」
  蘭丸望著她爬下屋頂的背影,忽道:
  「石燕,要是妳能不死就好了。」
  這話卻讓石燕抬起視線,她陰狠地瞪了自己的老師一眼:
  「我可警告你,我死了之後,你絕—對、絕—對不准用魂占的力量把我復活過來,要是你膽敢這麼做的話,我活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幹掉你,然後再幹掉我自己!咳,咳咳……聽見沒有?」
  「我知道,我不會的。」蘭丸迎著河上吹來的風,輕輕嘆了口氣,
  「我已經做錯過一次,不會再錯第二次了。」
  「不會就好,啊對了。」石燕忽然又冒出頭來,蘭丸好奇地問:「怎麼了?」石燕有些彆扭地別過頭,蘭丸看到她後頸的怨靈臉色也紅了:
  「那個……路上有看到那種一顆一顆串起來的水果,幫我買一支,上次那支還滿好吃的……你笑什麼,不准笑,我就不能吃糖葫蘆嗎?」
  「不,當然可以。」蘭丸舉袖掩飾笑容。
  目送慌慌張張逃走的弟子,轉頭又望著洛水上繁榮的風景,半晌伸手一提,竟拿下了覆面的人偶面具,霎時一張清秀至極的少年面容展現風中,沒有的微笑的面具,少年的表情也像是下了戲的演員,瞬間變得冷沒無機起來。
  蘭丸深深吸了口氣,挽手又將一尊傀儡抱在手中,這次是紅王的傀儡:
  「好了,該去……還清該還的東西了。」
  將紅王的傀儡放在地上,人偶就像是活了一樣,在洛神的大街上走了起來。蘭丸隨著他往街坊深處步行,和許多好奇的孩子擦肩而過,不少閨女笑著對他指指點點。
  蘭丸總不明白,為何這些自己也是人偶的人們,會對同樣是人偶的東西如此興味。
  輕易地翻進紅王府的外牆,人偶在通往王府深處的小道上跳起舞來,邊跳邊走近了一間祠堂。蘭丸倒背著雙手尾隨而進,室內寂靜無聲,只有被破壞得差不多的香案靜靜地映射著月光,蘭丸只瞥了眼香案上的畫,就用人偶在几上扣了起來。
  兩聲短扣,三聲長扣,紅王模樣的傀儡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半晌忽然香案一晃,畫的後方竟滑出一道三尺見方的洞口來。等待他的人早已背著雙手,在燭光映照的長廊上望著他:
  「別來無恙,蘭藺生老師。」李幽安輕聲說道。
  「這地方也真隱密,若不是你告訴我,就是以機關聞名的蘭丸流弟子,恐怕也參不透這裡還有古怪。」蘭丸說。李幽安笑了一下,道:
  「這個草屋,就是以前鸞兒南下休養時,我們約會的地方。」
  他說著,又懷念似地仰起頸子:「我和她……第一次在一起,也是在這個地方。沒想到現在,卻變成埋葬她的祠堂了。」
  「我還有要事,如果你都準備好了,我們現在就開始。」
  對人類的情愛糾葛絲毫不感興趣,蘭丸只想著石燕的叮嚀,紅王的人偶在步入長廊時消失在蘭丸指尖。李幽安看了一眼,不禁失笑道:
  「相傳老師可以把任何人做成擬似的傀儡,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蘭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紅王說什麼我不明白,人和人偶,不是一樣的東西麼?」
  李幽安愣了一下,蘭丸已往密室深處走去,他也不好多問,只覺得有股涼意微微撫過背脊。果然五占皆非常人嗎?他在心中暗忖。
  「人呢?」蘭丸淡淡地問。
  長廊後是間尋常斗室,布置得素雅乾淨,四壁上都是圖書,几上掛著丹青墨筆,牆上則懸著幾副長劍,若不是在如此詭異的處所,還真要讓人以為是哪個文人雅士的書房。李幽安領著蘭丸往深處走:
  「在臥室,我和鸞兒的臥室。蘭藺生老師,那之後也過了十年了吧?」
  「我先說清楚,我會來這裡,是因為你曾救過石燕,十年前蘭丸流巡迴至此,石燕病危,藥石枉顧,是你出手救了她的命。她是除了大哥哥之外,我在世上唯一在意的人偶,所以我會報答所有對她好的人類。除此之外,我和你們這種人再無瓜葛。」
  李幽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未料自己會被一個外表只有十六歲的少年搶白。掀開臥室的白帷,蘭丸緩緩步向中間的玉床,床上鋪著紅色的繡金襯墊,在滿室皆白的寢房裡顯得格外顯眼。
  而橫臥其上的青年半裸著上身,只披著一件同色的袍子,雪白的肌膚襯上鮮紅的布料,在燭光掩映下顯得旖旎異常。正是當今的上皇李鳳。
 
  「……看不出來,你和卡羅大哥一樣是個變態。」
  蘭丸微微簇了一下眉。李幽安一呆,問道:「那是誰?」蘭丸別過了視線,手中忽然出現了一具素體傀儡,他飛快地在手中把玩,似要掩飾微起波瀾的情緒:
  「我和湛盧兄有過萍水之誼,除了你的願望外,倘你要不利於他,我會出手。」李幽安微一頷首,望著玉床上的李鳳:
  「我……不會不利於他的。他是鸞兒的孩子。」蘭丸忽然閉口不言,倒是手中的素體人偶說話了,聲音尖銳而清晰:
  「不利有很多種意思。」
  李幽安一時不解,蘭丸也不再理他。玉床上的李鳳像是沉睡的人偶,臉上脂粉未卸,一頭長髮半垂到床下,從頭臉到頸項竟找不到一絲瑕疵。
  蘭丸嘆了口氣,主動走了過去,在李幽安謹慎的目光下,用食指撫過李鳳蒼白細緻的頰側:
  「真是漂亮的人偶,要不是也是戲者,我真有把湛盧兄當作收藏的念頭。」
  他又抬頭看著李幽安:「你也真了得,湛盧兄雖是難得一見的人偶,要捕捉他,連我也不見得辦得到。」李幽安笑了一下,道:
  「那沒什麼,我知道他的弱點,捕蛇捕七寸罷了。」蘭丸呼了口氣,目光從李鳳身上移開,凝視著李幽安:
  「約定的東西,先交給我吧!」
  「髑髏石嗎?在几上的盒子裡,事了你自可取去。」李幽安頷首道。
  蘭丸往几上一看,果然有個銀絲編成的布盒,他走過去拿起盒子,只覺觸手甚沉,打開一看,不由得眼神一深,那是個外表無甚奇特的石頭,只是顏色微藍,細看竟隱隱有些光芒蘊涵其中。李幽安補充道:
  「這是大內的寶物,皇朝代代相傳的活石。相傳遠古時他是生生著的,有石頭自己的魂魄,許多神話故事有人或獸裂石而生,便是這種髑髏石變異的結果。即便它現在死了,這石頭也能讓其他的魂魄寄居其中。」
  「我知道,我看得見。」蘭丸輕聲說道,那瞬間向來冰冷的語調竟乍現一絲溫柔。他闔上盒蓋,再次走到李鳳的床前,看了一眼呼吸微亂,唇色蒼白的上皇,問道:
  「他身上有傷?」李幽安從柱上直起身,苦笑道:「捕捉的時候耗了一番力氣,你若識得他,應該也知道。」蘭丸點點頭道:
  「也罷,招魂附身後,因為不是自己的身體,所以感受不到疼痛,恐怕也能行動自如。只不過我不喜歡處理有傷的人偶,下次……不,反正也不會有下次了。」
  蘭丸聳聳肩,又朝李幽安伸出手:
  「我需要那個人生前用過的物事,用得越頻繁,成功的機率越大。」
  李幽安傾身遞過李鳳的交翼鳳凰匕首,道:
  「這是鸞兒生前親手所雕,和丘遲族的工匠合作,裡頭灌注了她的情意,應當能使。」蘭丸接過短劍,把它連鞘放在李鳳胸口,自語道:
  「本來還需要那人的一部份形體……但是因為湛盧兄是她的直系血親,所以這個便免了。李幽安,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是。」
  「邪馬台蘭藺生只是一介魂占,即使能將死去的人魂魄召回,但是真正死去的人五極俱淨,就算現在這裡有『形』和即將召來的『魂』,餘下的三極,我也無能為力。」
  「什麼意思?」李幽安凝了一下眉。蘭丸嘆了口氣,問道:「你知道『五占』的意義麼?」李幽安奇道:「不就是像你這樣的能力者?」蘭丸搖了搖頭,道:
  「不,五占有著更深遠的意義,只是一般不為人所知。五占者,除了魂占,還有掌控形體的形占、掌握過去時間泓流的時占、窺視及操縱人心的心占、預知和改變未來的星占,這五種不同的能力,分別代表了一個人賴以生存在世界上的五極,」
  蘭丸看著李幽安迷惘的眼神,續道:
  「形占是人的形體,時占指人的過去,心占是人的心智,而星占則代表他的未來,魂占充其量只掌控著人生命力的部分,其他的則完全無法干涉。」
  「這是說……」
  「這是說,即便將你心中思念的那個人召回世上,也只是重新賦予這句軀體生命力,這個人將沒有過去的記憶,沒有未來的可能,同時也沒有辨別眼前事物的心。他只能呼吸、行走、吃飯、睡覺,就和你們定義的人偶一樣。」
  蘭丸的眼神,剎那間變得有些深沉:
  「即使如此,你仍執意要招魂嗎,紅王?」
  李幽安咬了咬牙,望了一眼仍舊沉睡的李鳳,忽然仰頭望著石室穹頂,似在強忍著什麼痛楚。半晌面對著蘭丸閉上了眼睛:
  「是的。事已至此,我不可能放棄,無論鸞兒變成什麼樣,我都想再見她一面。」
  蘭丸看著他微微顫抖的五官,好似要確認他的意志,過了很久,才轉回頭來。
  「我真不明白,人類為何如此執著於生死,就像人類執著於人偶與人的區別那樣。」他頓了一下,又道:「不過,我現在,好像也能多少理解一些了。」他彷彿自言自語地說著,半晌從玉床上拿起短劍,用兩手捧在掌心,又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
  「用盡你的思念吧!人心不止存在於亡者身上,還存在於許多掛念亡者的人們身上,這是身為心占的大哥哥教過我的。用心思念,或許還會有奇蹟發生……」
  不等李幽安發問,蘭丸將指尖挪至唇畔,用力咬了一口,鮮血順著姆指流淌到短劍上,又低落躺臥不動的李鳳身上,李幽安頓覺斗室氣氛丕變,彷彿有什麼令人不舒服的事物群聚而來,在他耳邊叫嘯喧嘩。李幽安不自覺地摀住耳朵,卻聽到蘭丸向他叫道:
  「人類,說出來吧!你不惜違逆天綱,也要從府君的冥域呼喚回人世的人,說出她的名字吧!」李幽安在無數呼嘯聲中直起身,堅定地開了口:
  「炎鸞,我的鸞兒!」
  「掌陰陽之口,控生魂之門,泰山府君之名下,奉侍者邪馬台蘭藺生,獻都狀於冥府。請藉諸形軀,奉還生魂!」
  帶著鮮血的短劍滑過李鳳的腹部,一路滑上如陶瓷般精緻的面頰。隨著蘭丸的禱詞,魂占的雙眼變得空冥,無數的魂魄在李鳳上空聚合、分離,再聚合,再分離,李幽安幾乎要為那尖嘯的風聲軟倒,身處核心的蘭丸卻不動如山,只是捏訣胸前,吐出一連串李幽安也不明白的咒詞,宛如泣訴,又宛如詩歌。頓時整間石室都是那樣的歌聲。
  魂魄在石室裡亂竄,撞倒了几上的茶水,又哀鳴著繚繞已跪坐在地的李幽安,彷彿要將人的心神也一並懾走。但蘭丸絲毫不以為意,他伸高了手,將短劍托向空中的一縷生魂,魂魄便彷彿受到引導般,順著淌下的鮮血融入了玉床上的身軀。
  那瞬間斗室又變了,呼嘯的哀鳴在剎那間消失無蹤。蘭丸緊握的匕首落到地上,人也跟著軟倒下來。几上的蠟燭一時瀲灩,很快又恢復原先的光芒,李幽安緩緩放下摀住耳朵的手,挪到玉床旁站了起來:
  「鸞兒……」
  蘭丸伏在地上沒有動靜,李幽安目不轉睛地望著床上沉睡的人,玉床上忽然傳出一聲呻吟,李鳳的身軀依舊披著鮮豔紅衣,纖細修長的五指微一抽動,在李幽安屏息的目光中,像是夢境一般虛幻不實地,人偶打開了眼睛,
  「唔——啊……」初始是傭懶的喝欠聲,這倒讓李幽安愣了一下。李鳳的軀體先是打開了一絲眼簾,然後竟又閉上了眼,在玉床上翻過了身:
  「嗯……再讓我多睡五分鐘……」
  李幽安幾乎要心跳停止,不是因為活過來的人不符時宜的話,而是那個聲音,還有說話方式。他以為自己已經夠思念這個人,卻發現真正的思念比他所想得還要深,光是站在這裡,聽著她的聲音,他便覺得這一生已經活得夠了。
  「鸞兒……」彷彿怕戳破這層夢境,李幽安幾乎不敢打擾企圖睡回籠覺的榻上人兒。但是很快地床上的人又自己翻了回來,用李鳳的雙眸睜開眼:
  「啊呀,我記得我好像死了吧?」她轉著眼睛問。
  「鸞兒,妳……有心志?」
  李幽安忍不住問道。有著李鳳外表的少婦直起了身,有些迷惘地環視了一下石室,這時蘭丸從地上撐了起來,晃了一下首,似乎招魂對精神力耗損極大,連他也無法支撐。他看了一眼李幽安和炎鸞,
  「看來,你對她的思念,當真把她的心和記憶也帶了一部份回來……」蘭丸扶著石牆站起,走向臥室的門口,又道:
  「此間我事已了,你的執念足以羈拌住她的五極,不過,已死之人畢竟已死,這樣的奇蹟不可能持續太久,今夜子時之前,能將他的魂魄送回去最好。就此別過。」
  說罷抱起几上的布盒,轉身便離開了石室。李幽安望著他的背影,想說聲道謝的話,不知為何頓感五味雜陳,只能望著少年蹣珊的背影微微頷首。
  背後的玉床卻又傳來熟悉的聲音:
  「嗯,嗯,沒錯,我記得我生產完後就一——直倒在床上爬不起來,之後他們請了一堆醫生來,吃了一大堆藥還是沒有效,後來我實在受不了啦,看到藥就偷偷把他放進尿壺裡倒掉,最後就這樣掛了。所以我應該是死了沒錯。」
  「嗯,妳是曾經死了。」李幽安溫柔地望著床上的人,炎鸞立時抬起頭來:
  「對吧?你也這麼覺得厚?」
  她笑著問道。半晌卻又愣了一下,歪著頭問:
  「不過,大叔你誰啊?」
  「……我是李幽安。」
  「安仔?!哪可能啊!你騙鬼啊,我認識的李幽安是個翩翩美青年耶!」
  「……從我們在羽化相會後,已經過了二十九年了,鸞兒。我是活人,所以會長大。」李幽安無奈地說。炎鸞這才恍然地悟地一擊掌,點頭道:
  「啊,對,差點忘記自己已經死了,所以你真的李幽安?我的安仔?啊啊,喔喔,看眼睛真的有點像!還有那個鼻子……」
  炎鸞才舉起手指一一細數著,李幽安卻忽然在玉床前跪倒下來,兩隻大臂緊緊地擁住了炎鸞的身軀,把她嚇了一跳,
  「真的是妳,真的……是妳……」
  他禁不住地老淚縱橫。那一瞬間,他似乎也短暫地回到少年時代,炎鸞的聲音、炎鸞的容貌、炎鸞那大而化之,甚至到有點脫線的性子,還有總是「安仔」、「安仔」地喊他這個紅綃劍神的嗓音,跨越二十九年時空的距離,全都鮮明地湧回腦海。他發覺自己止不住淚水,二十多年前聽聞炎鑾死訊時沒有掉乾的淚,如今全補了回來。
  炎鸞先是僵了一下,舉起的食指換作掌,撫下李幽安早已老邁不已的面頰,神色的變得緩和起來:
  「嗯,我回來了,安仔。」
  她低首吻了一下李幽安的額頭,隨即踢著腿站了起來,走到放在几上的水盆邊。一看之下不由得驚叫了好大一聲,把李幽安也嚇了一跳:「啊喲!」李幽安忙問: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炎鸞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緊張地看著水裡的自己:
  「這不是我的臉啊!」
  「……嗯,這個當然。妳的遺體隨那男人埋藏在皇陵,又被妳兒子送回穎城的故鄉安眠,現在多半已經腐爛了。我是借用妳兒子的軀體,把妳呼喚回來的。」
  「咦咦?這我兒子?哪一個?」炎鸞聞言立刻跳了起來,回頭抱住了幽安的肩。
  「李鳳,就是雙子中的兄長,他和妳生得實在很像。」
  「原來是鳳兒!喔喔,喔喔喔,讓娘親好好看看你,天呀兒子你長得超帥的!」
  「……鸞兒,小心別把臉浸到水裡。」
  「我還沒來得及抱這兩個孩子幾天,就臥病在床,鳳兒和麒兒也被他們給抱走了,有夠過份的對不對!不過我那時候第一眼看到他們,就覺得他們長大了,一定會是和安仔一樣的帥哥,我的判斷果然沒錯。」
  炎鸞自信滿滿地笑著。李幽安望著有著李鳳外表的情人,在水盆前滿足地笑著,心中像打翻了一盆餿水,有些酸酸的,又有哪一處甜甜的,百感交集尚不足以形容。
  他不禁有點感謝那個身為他父親的男人,沒有讓炎鸞經歷太多的宮廷駭浪,讓她在臨死前一刻,仍能笑著向旁邊的人交待把自己的小孩養成美少年。
  但李幽安相信,就算炎鸞經歷過了,也一定還能保有現在這種笑容。
  「我其他的孩子呢?啊對了,蘭兒呢?那孩子怎麼了?」
  「她很好,這些年,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在一起?你上了她嗎?喔喔,安仔你真是禽獸!」
  「……鸞兒,妳這人真是一點都沒變。」
  要是獬角在場,一定可以當場明白李鳳的個性實際上遺傳自何人。幽安續道:
  「我把蘭兒當做養女般養育著,只是她的存在已被李夔知悉,處境很危險,所以我不但讓她以男人的身份,在我身邊當總管,還令他喬裝成外邦人的樣子,好在她遺傳妳的部份不多,也沒有太多精靈血統的樣子,所以有幸到現在還未被人察覺。這些年來,當真是苦了她了。」
  想起馬蘭,李幽安緊繃的五官稜線也緩和了一些。炎鸞又問:
  「那你怎麼弄到我兒子的身體的?該不會他也跟你住在一起?」
  「你的兒子李鳳,現在當上了當今上皇,也是妳唯一僅存的兒子。」
  炎鸞聽了李幽安的話,先是怔了怔,最後像是明瞭什麼事情似的,輕輕地「喔」了一聲,臉也離開了水盆:
  「也對,鳳兒他……是嫡傳次子。他當上君王的話,就代表羆兒已經不在了。」她深吸了口氣,彷彿要消化突如其來的衝擊,半晌忽然抬頭盯著幽安:
  「不過他畢竟還是我兒子,我最愛的鳳兒。如果你欺負他的話,就算是安仔,我也會踢你喔!」炎鸞警告似地道。
  「……我沒有欺負他。只是借用一下他的身體,來達成……我最後的願望。」
  李幽安此時再無懷疑,眼前的人,貨真價實是他睽違二十九年的情人。他默默地走了過去,牽起炎鸞冰肌一般的手,炎鸞也抬頭看著他,那個剎那,李幽安覺得自己的身體變輕了,病痛彷彿在霎時間痊癒。他拉過炎鸞的手,在她的額上一吻:
  「走吧,我在洛水畔備置了最好的席位,今晚是『送洛神』的儀式,江邊已經聚滿了人了。」李幽安說著。炎鸞卻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呀——!」她尖叫了一下。李幽安又問:「怎麼回事?」炎鸞竟當真踹了他一腳,罵道:「你是壞人,竟然讓我兒子穿這種曝露的衣服!」
  「這是『洛神』的戲服,」李幽安嘆了口氣,他從臥房的櫥櫃裡取出霓裳披肩,輕輕落在炎鸞的肩上,遮掩住裸露的胸口:
  「二十九年前……你就是穿著這身戲服,在江畔獨舞,到現在羽化仍舊有妳的傳說。然而傳說依舊,妳卻已經不在了。」
  炎鸞聽著李幽安的話,破天荒地第一次沉默了下來,
  「安仔,人死不能復生。我已經死了。」
  這話就像把利箭,直直穿透李幽安的心口,他激動起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可是我就是不能接受,那個男人……離妳的死訊也密不發喪,你死的那天,恰恰是洛神新一年度的洛神慶典,我備置了所有的好酒好戲,癡癡地等著妳的到來,但你卻在遙遠的京城,被那男人再一次玷污,屈辱地死在那種深宮……」炎鸞沒等他說完,便輕輕搖了搖頭:
  「陛下對我很好,我們從小一塊長大,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樣。」
  「就連我想省你的墓……他都以於禮不合,只讓妳的嫡親去看你。那男人……那男人,後來甚至把我遠遠調離皇城,到羽化一方稱王,就是讓我無法再接觸妳的一毫一髮,鸞兒,我……妳不知道我有多麼想你……」
  李幽安激動地抱緊了她,用唇吻濕了她的髮。炎鸞卻忽地反手牽起了他:
  「那麼,我們就走吧!」她用一貫雀躍的語調說。
  這回倒換李幽安一愣,問道:「走?走什麼?」炎鸞彈了一下他的鼻子:
  「不是說在洛水畔備置了戲台嗎?啊啊,我好——久都沒有看戲了,都快忘了戲長什麼樣子。」李幽安捏著炎鸞的手,也不禁扯出一絲笑容:
  「是啊,好久……不曾一起看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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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獬角驀地從黑暗中驚醒。
  他沒有作夢,自從接下宰輔的重位,日夜在沉重到半死不活的職位中打滾,獬角已經不知有多久沒睡得這麼好過。觸手覺得身體冰涼,原來裡衣已出了一身汗,連燒似乎都退了。
  「陛下……?」用火石點亮床邊的雙燭,獬角瞥見几上的稀飯,顯然已經涼了大半,始作俑者卻已不見蹤影。
  獬角從床上坐起,雖然燒退了,病體仍舊是軟綿綿地使不上氣力。室內仍舊是一片漆黑,只有剛點起的蠟燭在夜風中忽明忽滅。獬角注意到窗口竟是開著的,正打算起身掩上,驀然間脖子一涼,竟是有人把利器架到了他脖子上。
  「不準動!」
  做了十多年宰輔,而且還是近日第二次被挾持,獬角早也見怪不怪了。緩緩在床上坐直,獬角從燭光從辨認出來者的身份:
  「……在宓水旁當山賊還不夠,現在連夜襲也學會了,小鬼?」
  「閉嘴!」不知為何,獬角看到馬蘭臉色竟閃過一絲微紅。他把劍貼緊他的脖子:
  「你們把義父帶到哪裡去了,快說!」
  「到哪裡去……?」
  「少裝蒜了!別以為這樣就可以瞞過我!要是義父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賠命!」
  馬蘭說著,眼眶竟些微泛紅。獬角想著這男人未免婆婆媽媽,也虧得這一頓,獬角看清了敵人的虛實,只見馬蘭只穿了白色裡衣,頭上也未及戴冠,就任由一頭長髮落下,顯然是慌張中尋來此處。獬角這才知道他和李鳳一樣蓄了長髮,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正好,我也在找人。我們可以交流交流。」
  「少給我打哈哈!你這個無恥的傢伙!」
  「三更半夜拿劍架到別人脖子上,問人家自己的爹在那裡,你不覺得自己才無恥?」
  一連串變故讓獬角出了一身汗,病也好了大半。要論尖牙利嘴,他可不輸給皇朝疆域上任何一人,果然馬蘭氣息一窒,似乎也知道自己理虧,劍鋒微離,卻仍不離獬角頸彎:
  「那麼你說,我義父那裡去了?」
  獬角定下心來,不由得往青年臉上看去。卻見他眼神慌亂,竟無半點洛水旁的指揮若定,看來紅王對他來講還真是十分重要的人。
  獬角心中也覺奇怪,抬頭張望,李鳳還是連個影子都見不著,雖然習慣他家主子的任性胡來,但不知為何,皇朝宰輔這回竟有些忐忑不安:
  「我還想問你呢,我的……我的女奴呢?」
  馬蘭橫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別裝了,這種下三濫的喬裝騙得了旁人,可騙不了我。你那同伴是男人吧?」獬角心中一驚,以為他認出李鳳身份,試探地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
  馬蘭也望了他一眼,剎那間兩人四目交投,忙尷尬地各自轉開:
  「我知道。你這個變態,不要和我說話。」
  這回倒換獬角莫名其妙起來,問道:「什麼變態?」馬蘭神色更窘,一向冷漠的臉上竟微微泛紅,不自覺地又將劍挪離兩寸,獬角連忙趁機掙脫他的挾持:
  「明知故問!在洛水旁我還當你是個正人君子,想納你進我麾下,沒想你這樣下流,讓你進王府,豈不讓紅王府成了淫窟!」
  獬角瞪大了眼,叫道:「喂,你知道我那女奴其實是男人吧!」
  馬蘭不甘示弱地回瞪他,道:「當然知道,要掩人耳目,你還做得真周道!」獬角對他閃爍的言詞大感不滿,忍不住扳過他肩頭:
  「你在說什麼,什麼掩人耳目?」馬蘭為他這動作一顫,忽地向後躍離兩步,舉動之大讓獬角也嚇了一跳,卻見他紅著臉瞥過頭:
  「我都聽見了,明明都是男人……我都聽見了。竟敢在紅王府裡,幕天席地地幹那種調調!」
  這回倒換獬角一愣,隨即輕輕笑了起來,望著馬蘭的目光一冷,充滿大魔王獨有的譏峭:
  「我還當你這小鬼頗機伶,沒想到只是個雛兒,竟連這樣也看不透。」既然對方並不知道李鳳身分,獬角稍稍放下了心。馬蘭被他調侃得臉色微紅,反唇道:
  「你敢說我,你自己還不是!」獬角沒料到她會這樣回話,不自覺瞥過了頭:
  「吵死了,你又知道我的事?」馬蘭重新把帽子戴上,聲音也冷下來,用看蟑螂的眼神望著獬角:
  「總之你這個變態,不要隨便碰我。」
  「你說誰是變態!」變態也輪不到他當。
  「就是說你!變態!你們兩個都是!」
  「夠了,你再叫一聲試試看!」
  沒注意到雙方已完全離題,獬角也不知為何,自己面對這青年時,竟會短暫地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羽化時代,那時候的他從不懂得什麼叫收斂脾氣,只要他那損友稍加挑釁,他就會暴跳如雷,就像現在這樣。馬蘭的言行舉止總而言之就讓他很不爽,對方好像也是如此:
  「沒時間跟你講廢話。馬上告訴我義父在那裡,否則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才要問你我的……我的同伴在那裡?否則你也休想知道你義父在那裡。」
  「哈,你終於承認是你們把義父弄走的吧?」馬蘭邊喘息邊道,雙目赤紅,似乎隨時要撲過來將獬角千刀萬剮,至少也是嚴刑逼供:
  「快說!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剁下來,到時你就算想說,也已然遲了。」這話撫到獬角的痛處,斷臂當時的痛楚又浮上心頭,他反而笑了起來:
  「好啊,你就試試看啊。」
  這話似乎激怒了馬蘭,他真的把劍抽起來,放在獬角的手指上。獬角沒料到他說做便做,倒有點意外,要是真沒了指頭有點麻煩,李鳳的奏折不是沒手指的人可以應付得來的。抬頭卻發現青年的眼眶中一片溼潤,竟是哭將起來。
  「喂,妳……」
  老實說從小到大,獬角倒還沒見過幾個人在他面前哭。女人也好男人也好,他親娘和他一樣是個冷人兒,獬角到她死也沒見過她掉一滴淚。黎珠性子執拗,就算哭也不會在他面前哭,短歌就更不用說了,就是玩耍跌跤了,也是一臉傻兮兮地笑著,還會安慰他說:
  『不要擔心,創世神就算是掉下懸崖也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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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回頭看了眼喝過藥後,沉入夢鄉的獬角,李鳳唇角淡淡一勾,倒背著雙手走出耳房。
  中夜的月色灑落庭院,點綴一地的霜花。月光總是令他想起那個人,永遠溫和蘊藉,卻又永遠遙遠地令他摸不著;李鳳怔怔地瞧了半晌,忽道: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共工?」
  問句剛落,庭中那株老松顫了一下,樹影下落葉婆娑,半晌傳出恭謹的聲音:
  「回主子的話,一切都照主子的吩咐。」
  李鳳淡淡地「嗯」了一聲,又道:「跟刑天連絡上了麼?」蒼松下的聲音依舊恭謹:「刑大人的事情難辦,似乎還沒法分神照應屬下。」
  李鳳微帶輕蔑地笑了笑,隨口道:「那個笨蛋,耽擱了好些時日,北疆到宓水也沒多遠。」不等樹下的人反應過來,李鳳望著夜空又道:
  「對了,共工……張家那件事,調查得如何?」
  樹下的聲音似乎遲疑了一會兒,稍稍挪出身子,月光下一人半跪著身子,一身夜行衣色,連鬢髮也謹慎地藏在帽緣裡,只腰間的武器微微閃著青光,敬畏地垂著首:
  「回主子的話……沒什麼大進展,由於事隔久遠,泰半可查的人事都不在了,要多費些精神時間,請主子恕罪。」李鳳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道:
  「都過了二十多年了,難查也是當然的,要這麼易查,張錯直這老狐貍還能不手到擒來?」共工躊躇了一下,似乎在忖踱該不該開口,好半晌方道:
  「有一件事,屬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李鳳秀眉一揚,道:「你儘管說。」共工抬起頭來,遇上李鳳黝黑的目光,旋即又垂下頭去:
  「回主子的話,有件事……屬下一直很在意,張家受漕幫所累,以至抄家滅族,是癸卯年春天的事。那時李幽安……那時的紅王殿下在南方勢力正旺,行俠仗義、路見不平,替武林人士排憂解紛,紅綃一帶上至官府下至地堂沒有不賣他的帳。就是不清楚他身分,光憑那手劍術也足以技壓群雄。當時江南有句諺語,干將莫邪何足道,倒持太阿勝魚腸,說的便是紅王殿下。」
  「嗯,可現在變成這模樣,倒是跨下那把劍挺強。」
  知道三皇兄年輕時自號「太阿」,李鳳諷刺地笑了笑,樹下的人似乎吞了口涎沫,續道:
  「當時和紅王殿下最親近的南方幫派莫過於河幫,整條江上的兄弟只要『太阿』登高一呼,沒有不望風景從的。就是河幫大老,在江南門流間可說得上呼風喚雨了,也照樣得和紅王殿下稱兄道弟。」李鳳頷了頷首,雙目瞧不出半絲漣漪:
  「張家的事,多半和李幽安脫不了關係。」
  聽李鳳如此直接,共工反倒愣了一下,抬頭見他的君王直視著他,目光裡滿是輕挑,彷彿他在談的不是自己兄長,而是再陌生不過的路人。
  「回主子的話,屬下也是這麼想,只是……」不由得又低下頭來,這回嗓音略顯乾澀,李鳳查覺到他的異樣,深知這個十六年來悶聲做事、說得上是刑天最優秀副手的人生性謹慎,於是他主動開口:
  「怎麼?還有話就說。」
  共工單手撐著泥地,囁嚅道:「請陛下先赦了屬下的罪,屬下才敢說。」李鳳見他如此戰戰兢兢,反倒笑了出來,點了點扇柄道:
  「什麼時候跟刑天那傢伙學了這些婆婆媽媽的功夫,我要真怪罪你,就不會叫你查了。」
  共工又吞了口涎沫,這才正容道:
  「先后的家族穎城炎家,在羽化也稱得上大族。」李鳳忽地臉色一變,聲音驟冷:
  「你提這個做什麼?」共工立即叩下頭去:「屬下該死,陛下恕罪。」李鳳也查覺自己失態,不安地瞥過了首,沉聲道:
  「你繼續說。」共工看不見君王的神色,見李鳳依舊倒背著手等他,只好開口:
  「癸卯年的前年,也就是距今約二十八、九年前的春天,那時……先太子李羆年方七八歲,先后的卻已鳳體違和,先帝體恤先后蒲柳弱質,更不願先太子年紀輕輕就沒了母親,遍尋藥石名醫無果,最後終於同意了先后的請求。」
  李鳳似乎微微呼出口氣,頷首道:
  「這事我也知道,娘她……母后在我和麒弟出生前,曾回故鄉調養過一年,是先皇恩准的。」共工又磕了頭,聲音越發細微:
  「是,巧的是,就在先后在穎城休養鳳體那段期間,紅綃劍俠太阿,卻也在那時因事遠遊距離穎城僅一水之隔的洛神。」李鳳似乎有些不耐,皺眉道:
  「這種巧合,天下多的是。我出生那天,雍和皇兄還剛好摔斷腿呢!」
  共工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隨即接口:
  「先后駕返京城之後,不幸……於同年臘月薨逝,就在次年一月,三皇子李幽安接到先皇誥命,從原來的北地徙封羽化,立為紅王,定址紅綃,以一介庶子身分,統領包括穎城在內的大片江南富庶之地。」李鳳聲音微微提高:
  「那算什麼,這是因為三皇兄才有本事震壓住羽化江南那些世家大族……」
  共工目光微微一深,抿唇低聲:「若是還有別的原因呢?」李鳳雙目驀地一張,沉聲道:「大膽!」共工渾身一顫,抬頭望見君王難得的怒容,不動聲色地垂首:
  「屬下不敢。」
  月色越發清朗,更襯李鳳修長的背影僵硬,似乎想以呼吸來調節情緒,最後他的君王選擇雙手握扇,共工聽見輕微的劈啪聲,扇骨已在掌間斷了。
  「除了你之外,還有多少人知道這事。」再轉過身來的李鳳已瞧不見表情,雙目微闔,頰間猶見淡紅,共工連忙低下頭去:
  「這都是屬下妄加揣度,怎敢造謠生事。」
  李鳳聞言睜眼一哼,聲音寒冷徹骨:
  「你也知道造謠。」
  共工掌心發顫,叩下首去不再言語。皇朝的王又閉上了眼睛,不知過了多久,對共工來講幾有整輩子那麼長,周圍的空氣凝滯得可怕,即使被李鳳立斃於跟前,他也不會驚訝:
  「赭共工,我有件事要你再去查查。」
  共工一凜,垂首答覆:「屬下聽旨。」李鳳搖了搖頭,似乎尚難平復心情,揮了揮手道:「不是以君臣的身分,這是我……個人的請託。」
  共工愣了一下,李鳳的話令他摸不著邊際,只得惶然叩頭:「陛下之託,屬下萬死不辭。」李鳳「嗯」了一聲,輕聲道:
  「如果你所言屬實,那麼母后在穎城……必定留下些許線索。還有……」
  李鳳忽然欲言又止,共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那一向鎮定如恆的主君,竟流露些許惶然:
  「你替我查一查,紅王府上那個叫馬蘭的人,究竟是何來歷,什麼時候入府、從那裡入府、基於什麼理由被收養,還有……他的真實年齡和性別。」
  望著李鳳冷凝的面頰,共工再次以額點地,在月光下曳拖出長影:
  「屬下謹遵聖命。」
  目送共工的背影離去,春夜微涼,李鳳也無意回房就寢,逕自在荒涼的後院轉了兩圈。王府庭院深深,到處都有專人夜守,李鳳也不敢隨意亂闖,半晌見一松老樹旁似乎有燈光,在夜風中搖曳,不禁一時好奇心起,像貓一般悄沒聲息地靠了過去。
  那是偏院裡的一間耳房。來王府這幾天,心力都耗在跟蹤獬角和調查線索上,李鳳也沒時間好好探勘王府。
  此時自窗口望去,這間耳房似乎布置成祠堂的模樣,對門處靜靜置放著長桌,樸素的白色香燭緩緩抽出燭光,顯然是光線的來源。李鳳遲疑了一下,確認耳房周遭靜無人煙,這才大膽地推門而入。
  房內除了香案,幾乎空無一物,連祭祀用的生鮮素果也見不著,香案上垂著白練,夜風吹動,更添一分淒冷陰森。但李鳳素來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五指在白練上撫過,卻發現香案後垂掛著一幅捲軸,墨色淡雅,竟是一副人物畫。才照面,李鳳卻不禁呆了。
  「這是……」
  幾乎要伸手去碰畫,李鳳的五指停在半空,畫上無疑是個美人。深邃的五官,宛似西域處子的白皙肌膚,身上的衣物如室內佈置一般樸素,只是手上提了把劍,溫柔中帶有英武,畫工精細生動,若不是用色稍嫌清淡,要說女子夜半會從畫裡走出來他也相信。
  但問題是畫中的人,李鳳太熟悉了。彷彿攬鏡自照,畫中的美人竟像極了女裝的自己。
  「不,不對……」
  劍眉微凝,李鳳困惑地瞇起了眼睛。雖然眉目極為相似,畫中女子絕非男扮女裝,而是貨真價實的女人,畫上沒有落款,李鳳無法判斷那是何時所畫,只能從微泛青黃的紙緣看出他的歷史。
  如果不是近日所畫,又與他形容相似的女子,那麼這世間只有一個人……
  「無論是畫還是人,鸞后都美得不似人間物,不是麼?」
  李鳳大吃一驚。倒不是為了來人的話,而是對方已經踏進房內,而自己竟然毫無知覺,如果不是他精神衰弱,就是對方高明到令他查覺不出,而這情況顯然是後者。
  李鳳不敢轉過身去,深怕來人趁隙偷襲,何況這一開口,他已認出來者何人:
  「奴家本想在王府裡隨便散個步,不想王府甚深,竟然迷了道,這才誤闖此地,還請紅王恕罪。」
  背後傳來輕輕的笑聲,讓他更確定來人必是自己的兄長。李鳳何等心思敏捷之人,剎那間已明白許多事,平生第一次後悔起自己的托大:
  「既然如此,為何不轉過身來。放心,我不會害你。」
  彷彿要李鳳安心,來人的腳步聲加快,瞬間已走至香案之側。李鳳將目光從畫上移開,紅王的雙眼緊緊盯著他,一如在庭院裡乍然相逢時的眼神,充滿著熾熱的渴望,只是這回茫然的老人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企圖心。
  李鳳長長嘆了口氣,右手往香案上一放,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僅止淡淡一句,數日以來種種令李鳳不解的現象豁然貫通,他也不再佯裝,重新抬首直視這紅王:
  「皇兄騙得人好,愚弟豈不是被皇兄捉弄了?白白獻了個吻。」
  仍舊望著李鳳不放,見對方如此開誠布公,紅王也自失地笑了:
  「不,我是真的難以自己。我沒想到……會那麼地相像,那一瞬間,我還真想欺騙自己,鸞后當真死而復生了。」
  「皇兄處心機慮設下此局,不知所為何來?」
  李鳳仍舊強作笑容,恭謹地向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一揖。紅王嘆了口氣,道:
  「若非有非得拜託陛下不可的事,微臣又那裡敢捋陛下這等虎鬚?」
  「皇兄說笑了,愚弟何德何能,能幫得上皇兄?」
  不自覺已退入几旁,李鳳出生以來首次有手足無措的感覺,頰上雖然掛著笑,冷汗卻已悄悄淌下後頸。
  「我需要你的身體,來達成我多年來未竟的願望。」
  李幽安語焉不詳地說道,他漫不經心地踱近一步,老邁的步伐兀自顫抖,似乎隨時會向旁一倒,任誰看了都會以為他不過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有身處其中的李鳳知道,那要多深厚的功力才能如此困敵於無形:
  「不過看見皇兄身子硬朗,愚弟實在高興的緊。」
  紅王聞言停下腳步,苦笑地舉起了手臂,蒼老的皮膚起皺如橘皮,他自嘲似地撫了撫:
  「這個身子早已不行了,腦子也不大清楚,要不是靠些藥石撐著,加上年輕時的功底,早也追隨你娘去了。何況裝病可騙不倒你呀,畢竟是我李家的子孫,萬一下人有了端倪,聰明如你不會猜不出來。」
  聽紅王不稱「陛下」而稱「你」,李鳳心知他已決心攤牌,只是見他神色輕鬆,書房四下似也沒有其他人,猜不透他真正的意圖,李鳳只得勉強扯起笑容:
  「病如膏肓還有如此功夫,皇兄當真令愚弟自慚形穢。」
  李幽安笑了兩聲,聲音低沉而爽朗,要不是被他挾制,李鳳也不討厭這種笑聲:
  「好歹我也長你三四十歲,你是天縱英才,炎鸞的聰明和那個男人的體質全在你身上紮透了根,待得你像我這年紀,只怕是我要望塵莫及……不,我恐怕是看不見了。」
  李鳳臉色一變,抬首直視他眼睛:「你竟敢這樣……稱呼先皇先后。」紅王攤了攤手,瞅著他露出溫和的笑:
  「就父親這方面,我和你的態度是一樣的。」
  「愚弟不明白皇兄的意思。」
  紅王沉默了一下,似在盤算要怎麼開口。半晌才緩緩地道:「我和你的母親,也就是炎鸞,是打年輕時便相識的。」李鳳「嗯」了一聲,接口道:
  「父皇慶武元年迎母后為后裡時,母后年方十三,當時大皇兄、二皇兄還有三皇兄你皆已出生,要說年輕時即相識,倒也沒有說錯。」
  紅王笑著搖了搖首,嘆道:「不僅如此。我和你的母親,還是很好的朋友。」
  李鳳簇了簇眉頭:「原來母后號稱深居簡出,不見外人,倒是連我這兒子也一並騙倒了?」紅王搖了搖頭,道:
  「不,鸞后少見外人是真的,但我不一樣。」
  李鳳深深吸了口氣,盡力不讓紅王看穿自己的神情,知道自己落於極危險的處境,他謹慎地開口:
  「皇兄究竟想要什麼?」
  紅王淡淡地笑了笑,這那裡是日薄崦嵫的羽化紅王,李鳳彷彿看見了多年以前,以「太阿」名號橫掃江南,萬夫莫敵的劍俠李幽安。
  
  而這個人竟然將這種鋒芒藏得如此之好,李鳳心中念頭百轉。紅王又是一笑:
  「不愧是曾擊敗『賢九王』的人物,到了這種時候,還能如此冷靜地計算利害。」李鳳從沉思中醒覺,強笑道:
  「那兒的話,九王當日受左右蒙蔽,昏晦一時,竟爾揮戈反日,唯有賴朝廷眾臣戮力同心,還有忠誠如皇兄等眾位兄弟鼎力相助,才得讓九王懸崖勒馬,不致鑄成大錯。李鳳何德何能,不過恰巧忝居其位罷了。」
  紅王沒有答他的話,只是從紅木桌上拈起了一枝香煙,悠悠地道:
  「陛下可知道,微臣何以有這副畫像麼?」
  李鳳愣了一愣,遂笑道:「母后貴為后裡,自是有許多人為其繪製人像,皇兄縱偶然得其一也不稀奇不是嗎?」紅王搖了搖頭,道:
  「鸞兒性喜幽靜,素來不愛與外人打交道,別說是繪製人像,那男人以外的人想見她一面也難。」李鳳淡淡地道:
  「嗯,所以呢?」
  「這副人像丹青,是我親自為你母親繪製的。」紅王輕道。李鳳忍不住微微一顫,還未及開口,紅王又道:
  「那是壬丑……葵卯年間的事了吧?鸞兒因為產後失調,兼之先天體質特異,本就不適合與人類交合的炎家血統,代代嫁入皇家的女子,都以早夭作結,這點陛下想必知之甚深。」李鳳忍不住插口:
  「皇兄想說什麼?」
  「接下來的事,想必陛下查得比我清楚。那男人畢竟關心鸞兒的身體,讓她回南方故鄉療養一年。那一年,也正是我在羽化遊歷,被羽化人稱作『太阿』的那年。距今正好滿三十年。」紅王不等李鳳插話,定定地望著他,又道:
  「我的……兒子馬蘭,今年也快滿三十歲了,恰恰便大你一歲。次年,炎鸞便鳳駕回京,再過一年,便生下了你和十四殿下……」
  李鳳忽然點了點頭,直起身子,漫不經心地走到紅王身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紅王「喔」了一聲,問道:「你明白什麼?」李鳳道:
  「其實這件事情,我也早有懷疑。」
  紅王被挑起了興趣:「懷疑什麼?」
  「就是關於你的養子……」
  李鳳話到半途,忽地從桌上翻身而起,長袖虛掩一招,便從懷裡掏出什麼事物,欲往空中拋去,動作快若閃電。沒料紅王比他更快,看似溫吞的步伐一步向前,唰地一聲扣住了李鳳的手,使力一扭,便把他手上的折扇拗了下來。
  「陛下何必心急,我們兄弟還沒敘話完不是?何必這麼急著搬救兵?」
  說著把折扇一捏,藏在折扇中蜂煙一類的事物便落了一地,折扇也斷成兩截,李鳳更不打話,未被壓制的一腕倏忽翻起,銀光便逼近壓著李鳳的紅王頸項。
  可惜仍是慢了一步,紅王看見凶器時眼睛微微一亮,但這並不妨礙他的動作,長臂穿過他腋下,僅僅一勾一抓,便奪下了那把寒光懾人的匕首,順勢把李鳳翻了個圈,結結實實地壓在紅木桌上。只聽喀啦一聲,勒骨只怕是斷了。
  「唔……」李鳳悶哼一聲,刺骨的疼痛瞬間令他額角出汗。
  「請多包涵,你的武藝太高,我不得不預下重手。」
  李鳳是個從來不使多餘力氣的人,剛才幾下交手,已知對方虛實,便也不再抵抗。只是看著那把委地的折扇,苦笑道:
  「那把扇子不便宜,弄壞了精衛又要唸我了。皇兄制服我便罷,何必殃及無辜?」
  「羽化多的是這類折扇,返京時和我說一聲,我送個一箱給你。那把扇子機關太多,不毀掉恐怕節外生枝,不是嗎,我的弟弟?」
  不等李鳳回話,紅王忽地拿起那把匕首,在燭光下端詳半晌,忽地幽幽嘆了口氣
  「原來這對匕首……炎鸞給了你們兩個。」
  見最後的防身武器被人夾手舉高,李鳳臉色無奈,紅王僅靠單手便將他壓制在几上,實力差距不言而喻。紅王仔細檢視劍鞘上雕紋精緻的交翼鳳凰,十六年來色澤如新,顯然受到主人的細心照護:
  「你知道……這對匕首的來歷麼?」
  李鳳微微一凜,注意到幽安一開始便稱呼「這對」匕首,按理這是李夔密贈他的遺物,除了精衛等近臣之外,還沒多少人見過,更別提知道他是雙劍:
  「那個男人說……是母后特意請人鑄給我和純……我和麒弟的。」
  聽李鳳也改口稱「那個男人」,紅王唇角勾起默契的笑,蒼老的笑聲宛如暮鼓:
  「你不覺得怪麼?炎鸞產後不久就死了,她又不是神仙,能預見自己生的是孿生兄弟,還能預先刻好兩把匕首,而不是一把?再說『龍鳳胎』這種說法,民間一般是稱呼孿生兄妹或姊弟,再怎麼說都不適合拿來贈給兄弟。」
  李鳳也生了興趣,心裡隱隱有些端倪,卻又不敢輕信,追問道:
  「那是……為什麼?」
  幽安始終溫柔地望著他,像長輩遇見了睽違已久的孩子,充滿慈祥與包容:「那對匕首是我請人鑄的。」李鳳心中一跳,脫口道:
  「你該不會想說──」幽安截斷他話頭,忍俊不住地大笑起來,邊笑邊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放心,我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也只有這樣而已。那對匕首是我訂作的,但本來卻不是給你們的。」
  「那是給誰的?」
  紅王目光忽地一變,雖然仍舊是望著他,卻已轉為看情人般譴綣:
  「還能給誰?自然是……我和炎鸞那傻姑娘。」
  
  聽李幽安的語氣,李鳳至此再無懷疑,平生第一次理性無法運作,腦袋一片空白。直到紅王再次出聲,嗓音充滿感懷:
  「我真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能再見著這雙劍……見著我倆的定情物。」
  至此李鳳終於完全懂了,只是他再如何聰明,也無法想出這匪夷所思的因果。他脫口而出:「你說母后她……」難以致信地搖了搖頭,李鳳只覺心底有股燄火,正由星苗燃成燎原之火,而他竟無法查覺是為什麼:
  「你是說母后她,和你私通?!」
  盛怒之下,李鳳再顧不得冷靜,兩手遭幽安鉗制,他只能以冰冷的雙眸瞪視。紅王的神色也嚴肅起來,毫不迴避異母弟弟的眼神:
  「私通?也對,就世俗禮法的眼光,我們確實是天理不容。」
  「母后才不會做這種事!被人類強行玷污也就罷了,愛上人類這種事,對精靈……對炎家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旁人或許難以理解,但對血脈中背負著千古積累下來仇恨的炎家人而言,人類這種東西,汙穢尚不無足以形容!」
  「污穢嗎?或許是吧,和鸞兒比起來,這世間有什麼物事是乾淨的?」李鳳餘怒未消,貼著几喘息著:
  「不許你直呼母后的名諱。」李幽安看著他的側臉,目光中忽然流露許多愛憐,但對象顯然不是他:
  「梟雄如你,能為鸞兒這樣真心動怒,她生你這個兒子也值了。」
  「你到底想要什麼?」李鳳又問。紅王一手將他壓得更緊,一手卻輕輕鉗上他的腰,橫溢歲月痕跡的臉上滿是笑容:
  「我說過了,炎鸞之子,我需要你的身體,來達成我三十年來未竟的願望。」
  李鳳抬起視線瞪著他,要是他作男裝打扮倒也有幾分威嚴,然後此刻抹上胭脂的眉角配上這一瞪,竟讓李幽安也不禁一怔,抬手伸向他臉龐,卻被李鳳側首躲開:
  「朕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你有什麼要求,朕可以善加考慮,畢竟兄弟一場,毋需用上這種手段。」李幽安唇角一勾,淡淡地道:
  「如果我說想要你的王位呢?」
  李鳳神色一凜,不自主地直視紅王,卻發現後者目光嚴肅,看不出半點玩笑意味。他沉忖半晌,望著紅王定定地道:
  「不,你不會。」
  紅王哈哈大笑,問道:「何出此言?」李鳳凝視著他:「你不是這種人。何況如果你想要,早在十二年前你就可以得到。」李幽安搖了搖頭,唇角微勾道:
  「這話出自你口中,我倒真有點驚訝,十二年前皇朝內戰,兩強相鬥,舉國大亂,若是我在那時淌這渾水,不但自損實力,任何一方勝了,都會把我當作最後的敵人。倒不如等鷸蚌相爭,等仗打完了,朝廷又來不及建立穩定勢力時,比如現在這時候,我更好漁翁得利,豈不快哉?」
  「但你並沒有這麼做,也不會這麼做,我說的對嗎?」李鳳淡淡道。李幽安愣了一會兒,體會出李鳳話中況味,長長嘆了口氣:
  「你說的對。」收起戲弄的態度,李幽安再次正色:
  「只要你是炎鸞之子,那麼不論你做何決定,羽化都將效忠於你。」
  李鳳凝視著他,這個大他近三十歲,在南方以劍術叱吒風雲,統領羽化泰半幫派,內戰其間,始終不動如山、裝聾作啞,任誰都認不清他虛實的親哥哥。他發現幽安也正看著他,二十九年來他看過無數近臣親宦的眼神,只要稍有鬼祟,他立時便能察覺,那是他十多年來生存在驚滔怒浪的宮廷中練就的功夫。
  但是幽安的眼神是如是清澈。不,與其說是清澈,不如說是某種悲哀的執著,李鳳可以看得出來,除了他的願望, 他的哥哥已別無所求。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半晌,李鳳淡淡地開口。
  見李鳳神色認真,李幽安也不由得一訝,頷首道:「怎麼?」李鳳沉忖半晌,道:
  「二十多年前,東南漕工河幫聯合當地鄉紳罷航,以致漕運不通,軍糧無法順利運輸,使當時西北拓疆一事大敗而歸,牽連商人無數。那件事情,和你有關嗎?」紅王先是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是我指使的。」
  語調輕鬆,半點沒有否認的意思,李鳳反倒呆了呆。
  「這是……為什麼?」
  「正確來說,這事的主事者是我和你母親。當時朝廷用兵的對象,是西域懷仁的丘遲族,那是個人數稀少的種族,擁有西地精靈的一半血統,遠古以來以鑄造兵器、製作手工藝品維生,著名的工匠鬼才「莫邪」一族,據說就是丘遲族的後裔。」
  幽安的神色微暗,壓制李鳳的手略鬆了鬆:
  「丘遲族雖以鑄兵為業,本身卻幾乎沒有武力,也沒有自己的軍隊。那男人的軍隊要是入侵的話,恐怕一族之內無人得以倖存。鸞兒她非常擔心,畢竟你們精靈,似乎只要有血緣連繫,哪怕只有一半也好,就會彼此關心,和人類大不相同。」
  李鳳「嗯」了一聲,沒有答話。精靈之血的羈絆,他自己再清楚不過。紅王續道:
  「我和當時的青、漕兩幫頗有些交情,我把這事告訴漕幫的頭兒,當時是是個叫黃化的漢子,他對政治很有些抱負,對於那男人連年征戰,動不動便整軍興武,置民生地方於不顧,早就懷懣在心。於是就與我合謀,接下朝廷所委商號的運輸工作後,又把商號派來的伙計殘殺一空,撕毀契約,將送來了糧全倒入了揚子江中。」
  紅王笑了一下:
  「地方幫派這玩意什麼沒有,有的便是一條同心,他們理應外合一咬死你,你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不過倒可憐了那個商人,沒的背了莫須有的罪名。聽說後來被那男人盛怒之下抄家滅族,也算是可憐。」
  說是如此說,紅王卻一點也沒有遺憾的意思。李鳳知道這男人和他一樣,除了自己的執著,任何犧牲在他看來皆如蟻螻。這或許也是李家人共通的性格,他們註定要成為一方王者,王座之下,只有是否有用的棋子,沒有是否無辜的棋子。
  「為了母后……嗎?」
  李鳳悠悠地嘆息了一聲。這一刻,他眼前不知道為何,竟浮現那個斷了一臂、總是扳著臉孔的苦命宰輔,
  「母后知道這事情嗎……不,母后的話,肯定是你瞞著她吧。」
  
  「不,她知道。」
  紅王輕道。李鳳臉色一暗,反駁道:
  「母后才不可能……」紅王卻截斷了他的話,語氣略顯激動:
  「你和那個男人倒有一處相像,就是總把炎鸞當成不知世事、純潔無暇的洋娃娃。不,該說把天下女人都當成那樣吧!炎鸞對她自己做的事很清楚,也對它造成的後果很清楚,商人抄家滅族的消息傳來時,鸞兒還倚在我跟前哭。她不是那種沒有擔當的女子,也比你和那男人想像的要堅強懂事得多,否則我們也不會相愛。」
  李鳳聞言一時默然,忽地伏几閉上了眼睛。夜風從祠堂的竹簾外捲入,掀起了供桌上的丹青。紅王忽然眼神一凜,一手仍壓制著李鳳的身軀,鳳凰短劍瞬息出鞘。只聽「鏘」地一聲,星火在夜色間漫迸,紅王和李鳳間已多了一人。
  「……來得太晚了。」
  李鳳冷冷地道,鳳眼驀地睜開,凝視夜色中的忠僕:「赭共工,拿下那個男人!」共工依舊身著黑衣,拿著雙劍正對著紅王,卻忍不住回首:
  「陛下安好?」李鳳深深吸了口氣,肋骨的疼痛幾乎令他昏厥,他厲聲道:
  「這麼多年了,你的毛病就是不知輕重。紅綃太阿可不是你分心可以應付的角色!」
  共工神色一凜,似乎李鳳的罵詞戳到某些痛處,凝視紅王的眼神忽然變得厲冽,低喝一聲,祠堂裡一老一少瞬間交纏在一起。
  「明君忠臣,炎鸞的兒子,你養了一批好狗。」
  紅王的唇角泛起一絲微笑,他單手仍拿著李鳳的短劍,另一手卻往供桌下一摸,抽手竟是把通體雪白的長劍。李鳳神色一緊,低喝道:
  「小心,這把劍乃神兵所鑄,觸髮即斷。」紅王讚賞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想不到我的弟弟,還是個武癡。」
  李鳳神色嚴肅,紅王一邊手持雙劍與共工交戰,猶有餘裕和自己交談,看來時間一久,共工必討不了好處。但自己手上已沒了武器,肋骨又不知斷了幾根,要是再失手,恐怕反而成為負累。
  果然紅王一個挺劍,劃過共工側肩,白劍沒入牆壁,齊整如同還鞘,共工這才見識到白劍的利度,不禁面色微白。「陛下,請您先行離開!」李鳳也正如此盤算,於是微一點頭,強忍著胸腹劇痛,扶牆站了起來。
  「抱歉,暫時不能讓你們如意。」
  紅王神色不變,卻忽地將短劍拋入空中。共工愣了一下,紅王卻驀地貼近了他,竟伸手碰了一下共工的肩。卻見共工張大了嘴,連叫喊也未及,就這樣在李鳳眼前失去了意識。
  「很遺憾,縱然你武藝超凡,面對西地的『法願』,恐怕還是無能為力吧。」
  伸手接住共工倒臥的身軀,紅王伸手接回落下的短劍,將昏厥的親衛放倒牆邊。轉頭看李鳳面色蒼白,雙手扶地倚在牆上,幾滴汗沁出額角,不禁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我本來不打算這樣對待你的,只是你和你的狗,都太危險了。」李鳳微微仰起頸子:
  「為什麼……皇兄會……」
  「法願嗎?我和你一樣,曾經在懷仁以西的城市旅居過。畢竟我活過的年歲,比你要多上一倍不是嗎?」
  紅王自然地答道,李鳳靜靜喘息了兩下,
  「我只問你一件事。」
  看著紅王往自己走近,伸手觸往肩頭,李鳳朱唇輕啟。紅王點了點頭:
  「請問。」
  「那個總管馬蘭,是我的……朕的……」李幽安的手搭在他肩頭,順勢撫上他酷似母親的臉龐,神情複雜地笑了:
  「嗯,他是我和鸞兒的結晶,我的女兒,同時也是你同母異父的姊姊。」
  接住李鳳軟倒的身軀,李幽安蒼老的唇角,終於扯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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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清醒了?」
  獬角不是個會將夢和現實混亂的人,有時甚至在作夢時,自己就心知肚明那只是個夢。那個人常嘲笑他是個沒夢想的人,連短暫的幻想也無法承受。
  於是他打開眼睛,毫不耽溺地回到現實的世界。
  「我……昏倒了?」
  習慣性地往身下一摸,觸手是粗糙的麻布,勉強支起眼簾,紅王府那間小室的景象映入視線。不用睜開眼,就能從刺鼻的脂粉味知道陪在身畔的人是誰;雖然醒來看見美人隨侍在側是每個男人的夢想,但那個「美人」若是自己的君王,那就另當別論:
  「是啊,你昏過去好一陣子了。」
  「是你……帶我回來的?」獬角勉強瞥瞥自己四肢,已然換上了單衣。
  「不然還有誰?」
  獬角看見李鳳一笑,伸手從几上端了什麼過來。自己的短刃觸目驚心地擺在一旁,上頭的血跡已被擦拭乾淨,獬角戰戰兢兢地望了李鳳白如錦緞的頸子一眼,果見咽喉處一點殷紅,顯是自己的傑作。心中栗六,不覺瞥過頭去,李鳳卻似全無查覺,又道:
  「你病了,可能是這幾日沒睡好,加上心神變化過劇,又淋了點小雨……加上年紀也有點關係,所以才會感染風寒。我請紅王府的雜役去請了點藥,服幾帖該就好了,不是什麼大病。」
  身後傳來瓢根撞擊瓷器的聲音,回頭一看,李鳳修長的指端著一碗湯藥,翻動間熱氣蒸騰,他的君王低首嚐了嚐,又拿下來攪了攪:
  「我昏迷了多久?」獬角又問。李鳳放下湯碗,把正在掙扎的他半扶起身,靠在床頭的木枕上:
 
  「大約三四個時辰,不過你一直在作夢。」獬角還來不及追問,李鳳又是微微一笑:
  「短歌是誰?」獬角一陣赧然,又瞥過頭去,良久才道:
  「就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李鳳「喔」地一聲,道:
  「為什麼叫『短歌』?這該不是她的本名罷?」獬角頷首,目光流露些許溫柔:
  「『短歌』是她替自己取的筆名,和她一位在女塾的翼人朋友『初辭』正好是一對兒;典故來自『燕歌行』裡的一段:『援琴鳴絃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我覺得那不吉利,曾經勸她改一個,可那孩子……唉,她滿腦子只有故事。」
  一時苦笑起來,抬頭見李鳳望著他瞧,臉上盡是笑意,不禁再次轉過了頭:
  「她總不聽我的話……落得這種下場。」
  「屠家在羽化,也算是大族了。」
  獬角見李鳳重端起湯藥,扶起他後頸,將瓢子在碗裡撈了撈,然後將碗湊近他口邊,藥草的氣味濃烈撲鼻,獬角不禁皺眉:
  「這是……什麼?」
  李鳳一笑道:「風寒特效藥,以柴胡和葛根為君,加上枳殼、牛膝、獨活、甘草和白芷為佐,你尺脈虛浮,可惜下人要不到王不留行或紫河車之類的名貴藥材,否則倒可以另外補一補。」
  獬角一呆,隨即恍然,他這君王怪異的很,平日對政治以外的學問興趣缺缺,文學音樂藝術一概鄙夷,偏對於醫藥一道興致昂然,靖亂六年時梁蕖曾在戰區感染癘疾,御醫幾乎束手無策,就是李鳳冒險雙管齊施之下撿回一命。
  獬角看著他往碗裡吹氣,又道:
 
  「這是……你自己煎的藥?」李鳳頷首,將瓷碗緊靠他下唇笑道:
  「是啊,獬角,女奴幫主子煎藥,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獬角忽略他的笑語,正想自己接過碗來,李鳳卻忽地掉頭遠望,道:
  「畢竟我真正想為他煎藥的人,已經不在了。這門技藝不用可惜,有機會表現一下也好。」
  獬角愣了愣,這才微感訝異地望向皇朝的王;他知道他指的是誰,李鳳是最重實用的人,若不是能夠學以致用,醫術對他而言亦不過末流小技。他想救那個人,為此鑽研了十多年醫學。
  然而那個人卻離開了他,在他有任何機會一展所學前。
  「……你要拿我怎麼辦?」
  藥缶湊口,苦味漫延上舌尖,連帶自嘲的笑也苦澀起來。李鳳佯作不解,只是攪著湯藥:「什麼怎麼辦?」獬角像是終於豁出去,闇淡的眸子直視李鳳道:
  「對自己宣誓效忠的君主兵刃相向,這無論在那一個國家,都是不容原諒的大罪罷?」
  「前提是你真的對我兵刃相向。」李鳳卻一派輕鬆,令獬角更難猜測他的心思。
  「那時候我是真的想殺了你。」
  他強調,試圖讓自己看來陰騖些,仰頭將湯藥飲盡,藥味苦的他臉色一皺。李鳳笑了笑,將空了的藥缶放回案上,道:
  「你若真要殺我,如今你就不會坐在這兒了。」
  獬角咬緊下唇,忽地閉上雙眼,任由藥草的五味雜陳在咽喉間游走:
  「陛下,求你殺了我罷。」他深吸了口氣,又道:
  「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全心全意地效忠陛下,我已經背叛過主子一次,總有一天,我一定也會受不了背叛你。」
  「無法全心全意效忠我的人多的是,要是在意這個,朝廷裡就無人可用了。」
  李鳳挑唇一笑,語氣略有些嘲諷的味道。獬角驀然回首:
  「可我不同,我是你的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下的宰輔!」李鳳望著他,目光中仍看不出半絲猶豫的漣漪:
  「獬角,我的自信心還不至於低落到如果不放些像狗一樣、只懂搖尾巴的佞臣在身邊,便寢食難安的地步。倘使你那天真的手癢想謀逆,那就來罷,和你交手,肯定比和李鹿蜀有意思。」
  他又一笑,這回有些戲謔的殘忍:
  「要是你真覺得過意不去,那就把你的人生交給我吧!獬角,你拔刀時就該有所覺悟了,這筆帳我會好好地記起來,壓搾你一輩子的勞力來還喔!」
  這話說得獬角啞口無言,像看怪物一樣地瞪著他的主君,黑眸裡除了慣有的頑賴,竟看不到半分玩笑的意味。半晌倒換獬角笑起來,像是放棄似地往榻上一躺:
  「慶武三十六年……張家全家被抄,我也被捕下獄,謀逆罪在皇律裡屬於十惡,沒有袒免和禮遇的適用,所以我……縱使有功名的身分,也和親人一樣,被打入了縣牢。」頭痛緩了不少,看來李鳳的方子還真有兩把刷子。獬角舉起僅存的臂遮住燭光,淺淺地嘆了口氣。
  「嗯,我知道,你在牢裡關了將近半年,才給李鹿蜀救了出來。」李鳳道,獬角注意到他的口氣染上些諷意。
  「死牢的獄卒……一般皆以善刑求而出名,這種族刑的案子,用刑起來更是肆無忌憚。一來關著的人永不見天日,也沒有親人會替他出口氣,」
  他自嘲地又笑了笑,不自覺地輕撫已然空了的衣袖:
  「我爹算得上聰明,在進牢之間賄賂了典官,換來服毒自盡的痛快;我上頭有四個哥哥,下面有一個剛滿十六的弟弟,除了二哥不良於行以外,餘下的全在秋決前死在牢裡。那些卒子,最喜歡折磨的就是讀書人;他們叫你拿著筆,一面抄文章,一面就摁住你的臂拔你的指甲,還不許你停下來,停一次便折一根手指,還叫你繼續寫下去,」
  雖然極力地持平,獬角語調仍掩不住顫抖。酷刑的印象不屬於記憶,他會深深埋在人的骨頭裡,即使你再如何想忘記,午夜夢迴時它仍會一再喚醒你,從肉體激起最深層的戰慄:
  「直到你十指斷盡、奄奄一息,他們便拿著你歪歪扭扭、鮮血淋漓的抄本嘲笑你,抓著你頭髮大叫:『你不是才子麼?再寫啊,再寫那些什麼詩呀辭呀!連字也寫不正的東西!』有時也叫你吟些記得的詩,也不管你吟得對不對,總之音調不穩、咬字不清的話,迎面就是一拳,可憐我大哥醉心詩詞,卻天生口吃,沒給這遊戲整上一天,右眼就給毆瞎了……」
  李鳳始終很安靜,沒有勸慰也沒有警告,只是凝著長眉傾聽,獬角深吸了口氣,渾身止不住地惡寒。想說服自己冷靜,本來在他預想裡,這一切早已成為過去,他該雲淡風輕、滿不在乎地平鋪直敘。
  然而一但他開啟記憶的封印,恐懼便像排山倒海,吞沒他引以為傲的信心:
  「有回他們……半夜又拖我出來習帖。我一時怒火中燒,便在文章裡拐著彎子罵那些皂隸──真可笑,那時候的我即便到了這田地,還是自恃聰明地耍少爺脾氣。」
  「那裡有個卒子認得字,看出我的用心,他們那種人最氣的便是這種事情,『讀書人仗著多讀幾個字,便看人不起!』於是那個卒子頭兒便起了鬨,說是要我『再寫不出這些混帳東西』,然後他們三五個大漢壓著我的手臂,我還沒怎麼反應,就痛得險些暈了過去……」
  「他們砍了你的手臂?」
  李鳳開口。獬角搖了搖頭,唇色白得驚人,縮在床頭不斷哆嗦,連他也驚於自己的反應,沒想到事隔多年,這種刻骨銘心的痛仍像發生在昨天:
  「他們切開我的上臂,把看得見的東西一根一根切斷,我想他們也不大分辨得出手筋腳筋,只是像遊戲一樣,拿著匕首,一點一滴地毀掉我的傲氣,聽我的慘叫作樂……」恐懼到極處,獬角反而連抖也抖不起來了:
  「我不知道他們折磨了我多久,只知道當我終於在牢房醒來時,右臂已模糊的連我自己都不認得,血肉還相連著,我卻一點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註定終生殘廢了。」
  長長嘆了口氣,獬角潤了潤乾澀的唇,李鳳從几上斟過茶水,他便接過喝了。
  「殘廢之後,我反倒冷靜下來……真奇妙,好像一夕之間變了個人似的。我告訴自己我決不能死在這裡,即便他們再怎麼凌虐我,我都咬著那腔子氣,我要活下去、我不該就這樣死去、我要活下去……我反覆地警告自己,無論以什麼手段、什麼形式。」
  咬緊的牙關鬆了鬆,獬角閉上眼睛:
  「我三哥死在我身邊那天,九王從縣牢裡救出了幾個人……我便成了張家唯一活下來的男丁。」
  「原來如此。」李鳳輕道,簡單一句話,為這場悲劇做了總結。
  「陛下……說實話,微臣一直很害怕,朝中那些傢伙恐怕會笑,抄了無數家庭、挑了滿朝勢力的張中丞竟然會害怕?但我確實是在恐懼,我害怕有一天會重蹈覆轍,害怕再受一次那種痛苦,害怕……會像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前那樣,悲慘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將面頰埋進掌間,獬角似乎終於忍耐不住,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前忍住的、十二年前忘記的、在黎珠和短歌的死訊前乾涸的淚水,竟在一夕間潰堤。
  李鳳靜靜地望著一向自矜的宰輔仰躺朝天,淚順著頰側滾滾而下,即使再怎麼極力掩示也擋不住:
  「我無法相信自己,也無法相信陛下,我也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我也不希望任何人相信我;陛下,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的親人、我的家族、我的過去,都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我也是。」
  李鳳的話卻驀地截住了獬角,他驚訝地抬起頭來。皇朝的王表情一無變化,像是單純陳述事實,這讓獬角想起圍繞在這位帝王身邊的歷史:
  「我出生時就沒了娘,十五歲就沒了爹,兄弟比仇人還不如,姊妹嫁得遠死得早,『家』對我而言,從來都是很陌生的概念。」
  獬角一時噤聲,李鳳的語氣裡不可抑止地透出絲絲涼意。他和許多人一樣,從小看著這位君王長大,李鳳似乎永遠和「悲慘」扯不上邊,因為就算遇上什麼壞事,他也能憑他誇張的自信、變態的能力,輕而易舉化險為夷。
  指節敲擊著案頭,李鳳在他的徬徨中續道:
  「獬角,你知道,我從小就是個天之驕子。」
  不明白主君的用意,獬角對上他自信中帶有透徹的目光,不自覺地心頭一凜:
  「我出生就是嫡子,六歲就莫名其妙地被封為太子。自此之後每個人都奉承我、討好我,即使我做錯什麼也有人代我受過,年少時父皇對我愛若性命,縱容我遂行己意、荒唐渡日,我想要的女人,從來不曾弄不上手;我想學的東西只要肯用點心,兩三天就能駕輕就熟。」
  ……是在炫耀自己果然是變態嗎?獬角嘆息,卻不得不承認李鳳的自知之明。
  「即使日後我自找麻煩出們遊歷,遇上了不少絕境,那也是冒險的刺激大於困厄。十五歲那年九王叛變,看似好像遭逢人生大變,然而獬角,對我而言,這類挑戰反而是一種必經的儀式;靖亂十年雖然玩得很累,但比起安安穩穩做太平上皇,我反而中意這樣的人生。」
  他笑笑,不自覺地輕搖羽扇:
  「事實上我也贏了,贏的風風光光滿載而歸。我活到二十八歲,從來沒有什麼事能真正讓我感到棘手、感到挫折。」
  「……你是想說留我下來,說不定能給你些挫折?恐怕陛下要失望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比於獬角的疑惑,李鳳輕輕一笑,忽地幽幽嘆了口氣:
  「我只是想說,像我這樣的人,其實並沒有辦法體會你的感受。絕望啦、悲慟啦,以致於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痛苦,我從來不曾經歷過,也沒有狂妄到說我能夠『感同身受』,不止是你,梁蕖從前在官場上怎麼欺負的辛酸、杜衡的仇恨以致於精衛的寂寞,我通通沒有辦法體會。」
  「所以呢?」對李鳳的話感到意外,獬角凝起眉頭。
  「所以我才需要你們,」他的君王揚起笑容,自在地將長臂靠在案上:
  「我無法理解笨蛋的想法,也無法理解凡人的痛苦,我的眼界太遠,常常看不到腳下的事物;然而事實上做為一個君王,很多時候必須務實和瞻遠兼具,我有能力掌舵,但也需要打雜的水手,我能預測風向,但也需要航線的設計……治國不是一個人的事情,朕不是常這樣說嗎?」
  獬角一時說不出話來。總以為這位君王將他們當傀儡耍,所謂分憂解勞,不過是敷衍塞責的藉口罷了;他承認他永遠不懂李鳳在想些什麼,也明白他絕對有目空一切的本錢。
  然而如今聽見這席話,雖然仔細推敲起來有些欠扁,獬角竟莫名其妙地感動起來……雖然攙入了大量無奈的成分就是了。
  「對了,先不說這些,你餓了吧?我去廚房作了些粥,你要不要試試?」
  「作了些粥?」獬角一呆。
  「當然囉,我趁著煎藥的空檔順便熬的粥,趁現在還熱著,快點吃罷。」
  「……陛下,你會下廚?」這個人,連把手臂穿出袖口都有專人服侍,不要說下廚了,有沒有親手摸過碗盤都是個問題:
  「不是微臣不願相信你,而是……攸關性命,可以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嗎?」
  李鳳得意地掀開碗蓋,蒸騰的白霧伴隨芬芳的米香撲鼻而來,看來扮相還挺不錯,拿著瓷杓吹了兩口,李鳳又是一笑:
  「以前和朋友一道旅行時總是互相打賭,誰輸了就要負責張羅當天的晚餐。起頭時自然是一竅不通,但輸久了也就會了,不是我吹噓喔,稀飯可是我的拿手菜,每回大家都讚不絕口呢!」
  ……那是因為連剛進廚房的小女孩都會做稀飯吧?不忍打擊主君對廚藝的自信,獬角看著李鳳小心翼翼地將瓷碗湊口,塗了丹蔻的唇輕輕吹氣,似乎還嫌它太燙,拎起湯瓷又攪了攪。
  「來,我扶你起來,要是沒力氣的話我還可以餵你喔,獬角。」
  這就是所謂的……御手調羹麼?
  想起古書上的典故,獬角從未想過有一天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雖然他總認為這不過是主子收買家犬的懷柔手段之一,但能做到這地步,就算明知是做戲又能怎樣呢?
  已經……不行了吧。
  「……好吃嗎?」
  強制將第一口塞進獬角咽喉深處,直到看見他艱難地吞下,李鳳才滿意地收手。像個新嫁娘請小姑試吃般望著他的神情,滿眼閃亮亮地期待評語。
  「……陛下,除了米和水之外,你還加了任何東西到裡頭嗎?」
  「嗯?我攪了些鹽進去啊,畢竟只有白粥,有點鹹味比較好入口吧?」居然還很有常識。
  「……陛下,你在加鹽之後,有自己嘗過味道嗎?」
  「這個……白粥這種東西,沒有人在試嘗的吧?還不都一樣。」
  「……陛下,我想你……加的應該是白糖,而且還過量……」
  吃起來像八寶粥……這傢伙是把整個糖罐扔到鍋子裡去嗎?
  「啊──獬角,不可以吐出來,我親自下廚耶,你的主子下廚替你煮的粥,你怎麼可以浪費?」
  「前提要那個東西真的可以吃!要不你自己來吃吃看!」
  遠客的房內傳來驚人的打鬧聲,紅王府的雜役紛紛躲到一旁,只敢遠觀而不敢近窺探。半晌房內飛出碗盤、床墊、被褥、桌子,然後疑似還有人……
  「我不管,張獬角,你給我吃完他,這是聖旨!」
  「不要給我亂用聖旨,你這個絲毫沒有君王自覺的超齡兒童!」
  黎珠……對不起……
  玩具也好、用膩了丟掉也罷……他張獬角此生此世,是注定要賣給這個人了。
  ◇
  「義父?」
  蠟燭安靜地在几上抽起煙霧,用盡最後一縷生命,無聲無息地消逝在黑暗裡。少年馬蘭從茶几旁警醒,本能地往紅王躺臥的榻上看去,卻驚覺那上頭空無一人;直起身子來正想喚人,肩頭卻被一雙大掌搭上,溫柔但威嚴,帶點力不從心的顫意,馬蘭立時抬首:
  「義父……?你怎麼醒來了?是想小解麼?啊,義父,快把衣物披上,夜露涼,可別招惹了,孩兒馬上替你叫……」
  「馬蘭,我的兒子。」
  未料身後的紅王開口便是呼喚。馬蘭有種錯覺,今晚的義父有些怪異,回頭一望,那雙灰闇的眸子依舊殘留著歲月和疾病的折磨,內裡蘊藏的光芒卻讓他心頭一跳,卻在他試圖捕捉時重新韜光養晦,又是那副平時的渙散徬徨:
  「馬蘭……我的兒子。」
  他又喊了一次,拖著蹣跚的腳步,竟從身後擁住了少年。
  「義父……?」
  驚於紅王突如其來的罕見舉止,馬蘭初時有些忸怩,待感受父親如風中殘燭的身子略暖的體溫,青年也釋懷了,他坦然躺入紅王的懷裡:
  「義父…………」
  「一切都交給我吧,你不要操心……」
  口齒不清的句子,馬蘭得等紅王重覆好幾遍才能聽清。
  不解義父的用意,他微微抬首,想要看清楚義父的表情,沒想到紅王將他擁得更緊,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父親略顯急促的呼吸:
  「義父?」
  「你不要操心,我會保護你……不讓他們帶走你,你不要擔心……你不要害怕……一切都交給我……交給我……」
  從零散的字句中拼湊出語意,馬蘭幾乎要以為義父精神錯亂了。然而紅王的口氣又是那樣認真,蘊釀著一股不容人忽視的感情,雖然不明白紅王「擔心」、「害怕」的意思,但自他接掌江南勢力以來,經歷多少風風雨雨,全憑他一人之力一臂撐起半壁江山,要說全然沒有辛苦,那是騙人的。
  耳聽義父近似哄孩子的撫慰,讓他彷彿暫時跌入童騃時,與紅王相處的點點滴滴,竟讓他眼眶微微溼了:
  「義父,我不害怕,這都是兒子該做的。」想起自己的誓言,馬蘭輕輕道。
  「馬蘭,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蒼老的目光冉冉一動,望著馬蘭埋首胸前的後頸,紅王只是反覆囈語,猶如唱給嬰孩的催眠曲。半晌似乎嘆了口氣,再出口的聲音已微不可聞: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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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刑天更加手足無措,任由少年拉著他在榻上坐下。
  房裡都是些少年少女,看見陌生人進來,俱都好奇地抬起頭來,刑天發現房中堆滿了娃娃,有的已然成型,栩栩如生地瞅著他笑,有的還是素體,被一個少年抱在手裡,正專心地替他繪上眉目。角落還堆著些輔助道具,還有刑天難以辨認種類的日出樂器,一個女孩手上揣著五彩的傀儡戲服,正一針一針地仔細縫補。
  非常敬業的一群人,同時敬業中又有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刑天很享受這種感覺。
  「明天有第一場演出,這是蘭丸流第一次遠赴皇朝羽化,這些孩子多少有些緊張。」
  「演……演出?」
  「是啊,三天後是正式的『送神祭』,城裡會有盛大的慶祝活動。據說人皇的兄長紅王也會親臨,皇朝的戲班子、雜耍團還有畫舫歌妓都會躬逢其盛,承蒙紅王不棄,蘭丸流淨琉璃演出也在其中。」
  「原來如此,紅王啊……」刑天愣愣地頷首。
  「不過這都還是其次。祭禮的高潮在於送神舞,將由洛神城公認的名角兒扮演洛神,重演皇朝人神殊戀的傳說;據說這舞因為紅王久病,已經下令禁演了幾十年,,這回是紅王主動提出,城裡的歌舞名妓搶破了頭,都想一舞成名,如今還不知誰能雀屏中選。」
  「是啊,咳,騙得那些青春少女日夜習練,我看什麼洛神舞的是虛,紅王府想選秀女才是真的吧?傳說紅王好色昏庸,府裡的女眷多得揮髮蔽日,不愧和人皇是一娘胎出來。」
  石燕在一傍又咳了兩聲,見少年警告似地望了她一眼,只得沒好地氣低下頭繼續工作。看刑天仍舊聽得一愣一愣,少年側首打量剽形大漢半晌,忽問道:
  「你是……湛廬君的什麼人呢?」
  此話一出,刑天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慢慢變圓:
  「哎……咦……啊……?」
  少年的面具唇角上揚,隔著面具看起來,好像少年隨時都在笑著似的。
  「啊,湛廬是他遠遊時用得名字,我們都這麼叫他……你們不這麼叫他是罷?」
  刑天嘴巴半張,依舊沒從驚訝中恢復:「其實主子他是……」少年又笑了兩聲,道:
  「我知道,現在湛盧君是皇朝的王,我只是問你和他的關係。」
  刑天驚訝更甚,很難聽見有人類在提起人皇時猶能如此輕鬆悠遊,彷彿世間帝王將相,在他眼裡不過一介蜉蝣罷了。在長椅上坐直,既然對方無所不知,刑天也嚴肅起來:
  「在下是御前一品帶刀龍禁衛統領刑天,奉陛下之命,前來羽化與其會合。」
  未料少年聞言又笑起來,笑得比之前更為爽朗,害刑天的嚴肅瞬間破功:
  「他要你來和他會合,卻沒有告訴你他在那兒?」刑天老臉微窘,真不愧是當年一掛的損友,世界對他們而言,不過可供遊戲的場域罷了:
  「那個……主子他……比較隨性了點……」
  似乎看出這位長年保母的老實骨性,少年再無良也不敢戲弄,手指輕輕一撥,刑天嚇了一跳,兩枚迷你的人形傀儡竟驀地現身兩人之間。
  少年十指纖如流水,傀儡也隨他的指舞而動,仔細看去,右首那個倒像極了李鳳,眉目眼神無不傳神,只是穿著不符性別的湘袖襦裙,但刑天從小看遍李鳳男女裝扮,倒也不覺有何怪異。
  左首的傀儡卻活脫脫是眼前的少年,仿製得微妙微肖,同樣也戴著面具。要不是真正的少年呼吸時胸口猶有其伏,刑天忽然生起一種奇妙的感覺,亦即少年和傀儡,本就沒有什麼區別:
  『好久不見了,小蘭丸。』
  少年姆指一動,右首傀儡向左首鞠躬,刑天微微一愣,這才醒悟對方是在重演主子的現況。這般說切入就切入,少年的生活恐怕也和傀儡連成一氣:
  『湛廬君,好久不見。不過你明明比我還小上一兩歲,每次都喚我小蘭丸,這可是大哥哥的專利。』
  代表少年的傀儡也輕輕一躬,雙手微舉,似乎代表歡喜,李鳳的傀儡也舉起了手,縱然娃娃沒有表情,刑天卻能從少年細微的肢體語言,讀出它們的喜怒哀樂,不禁嘆服:
  『才學會說話沒幾年,就變得這麼伶牙利齒,記得以前你不透過傀儡,連哭和笑都不會呢。』
  乍然重逢李鳳戲謔中微帶無賴的嗓音,刑天油然一陣感動。心中也訝於少年的本領,傀儡師口唇不動,只十指繁忙地在胸前舞動,卻能搬演世間萬籟,刑天在京城時也曾聽主子提起「腹語術」,未料竟是如此出神入化的技術:
  『因為這幾年來,不只我的靈魂流入傀儡,傀儡也呼應著我雙向流動。不過對我而言,兩者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分別……湛廬君,找我有什麼事嗎?』
  『哎喲,好無情喔,蘭藺生,老朋友就一定要有事才能找麼?』
  刑天看見少年傀儡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無奈:
  『我會害怕啊,湛廬君,我現可是一介小小日出平民。大哥哥曾說過,像我們這種人,一但想不開涉入政治領域,就會變成很可怕的怪獸。』李鳳傀儡眨眨眼,道:
  『你也會怕?對你來說,世人的爾與我詐不也僅是場傀儡戲法?』
  『因為我現在……有了想陪伴的人,在陪著她走到盡頭前,肉身的我還是暫時別出什麼事比較好。』
  李鳳傀儡欠了欠身,真神奇,明明是傀儡,刑天卻仍可讀出主子狡狹的笑容:
  『你的女徒弟嗎?』少年傀儡搖了搖頭,做了個嘆息的動作:
  『我就說嘛,戲者一但掌握了權利,可是會化為怪物的啊。』半晌又道:『究竟有什麼事?你不會做無謂的探訪,不是嗎?』
  『既然你非要把我解釋得無情無義,我也沒有辦法。』代表李鳳的傀儡又掩嘴笑了笑,稍稍正了正色:
  『我家有隻笨狗,幾日之內應該會尾隨著我抵達此地,我不方便直接見他,但有事令他去做;我知道你找人的能耐,請幫我把這東西交給他好嗎?順便告訴他,如果他膽敢為了我的安全私自行動的話,回京城我就剝了他的皮!』
  刑天一愣,李鳳傀儡忽地轉了個身,一張唐紙封成的信箋乍現傀儡掌中。傀儡單手插腰,一面頤指氣使地將信遞到刑天面前,樣子像極了李鳳平日的模樣。
  刑天不自覺地起身:「啊,是,謹遵聖命!」
  雙手接過信紙抬起頭來,卻見房裡的學徒俱都瞅著他笑,原來早已觀賞多時,才知道自己失態,忙吶吶地又坐了回去。少年的面具仍掛著笑,掌中傀儡優雅地朝觀眾鞠躬答謝,也沒見他怎麼動作,傀儡竟已憑空消失掌中:
  「我信已帶到,刑先生若有急事盡可自便,不過同榻之邀仍然有效,如果刑先生不嫌棄的話。」
  聽到「同榻之邀」,刑天臉上一紅,雖然隔著面具看不清真面目,刑天直覺得認為面具後該是驚為天人。見少年整整衣襟似要出門,刑天忽地直起身:
  「那個……恕在下冒昧,蘭丸大人,您和主子……是什麼樣的朋友啊?」
  雖知窺探主子的交遊並非人臣所應為,然而這偽少年自有一股與李鳳類似的魅力,讓他不由得不好奇,這種魅力在那個經常把主子邀出去喝茶的皇朝畫師身上也可窺見一二。
  「我說過了,我是藝人,你也可以稱呼我們戲者。而你的主人,在某些方面也是這樣的人。」
  「戲者?」
  刑天一呆。少年撫著門柱,微微勾起了唇:
  「我在戲臺上搬演戲劇,讓觀眾和傀儡隨著我的意志起舞;而那個人在權力的高臺上搬演戲劇,將天下蒼生玩弄於股掌。我們都是天生的戲者,只是發揮的場域不同、影響的範圍大小有異而已。」
  見刑天兀自征愣,少年從唇角扯起神秘的笑,右手一動,一枚素體傀儡竟又乍現指間,他一面舞動一面步出房門,留下令人費解的歌聲:
  『我有一個傀儡娃娃,它失去了右手,在夜裡哭泣;於是我給了它右手,它笑著向我揮手。我有一個傀儡娃娃,它失去了眼睛,在夜裡哭泣;於是我給了他眼睛,它開眼凝視著我。我有一個傀儡娃娃……』
  ◇
  獬角簡直快抓狂了。
  雖然那個混蛋留下一句「明天早上之前到麗春院來找我」,可是獬角走遍了整條洛神花街,什麼百韻院、花蝴蝶、玉樓春的鬼妓院都走遍了,就是找不到半家叫「麗春院」。這才醒悟他家主子只是隨口說說,反正小說裡的妓院一般都叫麗春院,竟然連他也覺得理所當然而沒有追問。
  天下飄起綿綿的細雨,三月煙雨愁殺人,獬角覺得身體越來越沉。
  不只是肉體上的,更是心靈上的至疲,拖著蹣跚的步伐,懷裡的冰涼令他驀然驚醒。緩緩取出黎珠所贈的短劍,黑色的劍身流露出透骨的寒意,讓素來殺人不見血的文臣心頭一凜,像怕被燙到似地又收了回去。
  他應該立刻扔掉的……太荒謬了,刺殺李鳳?他怎麼能做這種事?
  雖然他曾想過要叛主,但從沒考慮過以這種型式。李鳳的武藝近臣們都知道,那是屬於外星人等級,只要他的主子願意,動根指頭就能讓他從地球上消失。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那個人才如此放心的和他結伴遠行吧?
  『五少爺,如今他對你好,只是拿你當玩具,玩膩了,總有一天你會被他棄之如蔽屣。』
  黎珠的話再一次打在他心頭,明明是早已洞悉的關係,由故人嘴裡剖明,獬角卻格外覺得心悸。
  他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麼,揚棄了他年少時期某種視為珍寶的東西,在不知不覺間墮落沉淪,終至身陷泥濘。更可怕的是,他明知道逃脫的路在那,卻遲遲不去實行:
  「我怎能做……這種事……」
  頭好痛,肯定是滲入了雨水,視線不知何時模糊起來。獬角不知道自己在街上淋了多久雨,他已失去感覺,只有多接觸一些現世的冰冷,他才能確認自己活著的事實。
  他常常懷疑,或許真正的張銘誠已在二十多年前死去,死在絕望的災難裡。而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具空殼,在錯覺中延續他虛假的生命。
  他不是那種崇拜浪漫的文人,對於愛情,他沒有西廂裡的生死相許;對於朋友,他不如水滸裡的肝膽相照。甚至對於天下,他也沒有古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情操。比起這件悲劇本身,他內心深處的無動於衷更讓他感到衝擊,短歌的死,他並不是不難過,而是難過的程度遠不如他想像。
  他並不是強顏歡笑,只是出乎意料的無情。
  或許打從一開始,他對未婚妻的感情就沒有他以為的那樣深。但就是因為這樣才更讓他無法接受,年少時他總以為愛情就是如此,他和短歌、和黎珠的感情就該像洛神他們一樣,純粹、雋永而刻骨銘心。他也準備好做這場悲劇的男主角,為可憐情人的殞命慟哭傷心。
  可是一切都不是如此,即使今天短歌復生,他也不會比較歡喜,雖然他懼於承認這個事實;或許連族刑這件慘事,對於他這種人來講,亦不過是被誇飾後的悲劇罷了。
  但他仍然痛恨這一切。如果不是遇到這種事,他可以一輩子沉浸在文人營造的浪漫世界裡,談他自以為生死相許的戀愛、交他自以為肝膽相照的朋友、對時事和政治滿懷憤慨地憂國憂民……他可以活在洛水飛花般的夢境裡,一輩子都不會察覺自己的無情。
  「獬角,怎麼樣,和老友敘舊敘完了嗎?」
  他恨,恨讓他清醒的這場族刑,也恨促成這場悲劇的人。
  他的眼模糊得看不清輪闊,只依悉知道楊柳下立著那個人。永遠那樣高高在上、游刃有餘,當他徘徊在痛苦和徬徨的深淵時,他卻總是這樣唇角帶笑,像神憐憫世人般俯瞰這一切。
  不知為何他忽然有些驚慌,明知道懷中的刃藏得很深,獬角卻不自覺將他推得更裡頭,好像李鳳的眼睛有透視功能,能看得清他的五臟六腑是白的還是黑的:
  「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聲音的沙啞令他吃了一驚,獬角抿緊下唇。
  「我想你差不多也該回來了,雖然很捨不得,還是跟我親愛的春月夏月秋月冬月告別了。唉,你沒看見我們怎麼要好,我走的時候,她們還在門口哭著送我呢!」
  獬角的血液驀地一冷,他抬起頭。「你早就知道……她已經去世了。」
  李鳳甩甩湘扇,楊柳將他修長的身形掩映得模糊不清,他望著獬角,笑得像個孩子:
  「我知道屠家次女在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前在洛神凌府分家自縊殞命,而那個人是張家五少爺的未過門的妻子。可惜畫像看來是個小美人,竟然就這麼沒了,我也很替你惋惜哪,獬角。」
  「你知道我這回下江南,多半也會去尋她,卻一個字也不肯透露?」
  「哎呀,獬角,我以為這種事情,你會比較喜歡親自確認的。」
  李鳳瞥過頭,玩弄著身邊綠意融融的垂柳:
  「何況就算我提醒你,你也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不是嗎?我可是很乖覺的,畢竟嚴格說起來,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多少有一半是我和我父親的責任啊。要是由我口中說出這種話,你說不定會氣得殺了我呢!」
獬角聞言驀地抬首,手不自覺往懷中一縮:
  「你……」
  「我只是覺得,如果你和那女子談過之後,沒有一點刺殺我的念頭或準備的話,我反而會很驚訝的,」
  雙手背在身後,李鳳站定不動,凝視獬角茫然失措的面容:
  「選在這種杳無人煙的地方等你,也是避免造成麻煩,本來我是真的很想在麗春院等你的喔,畢竟那些姑娘妳一定也會很喜歡。不過我怕她們要是目擊什麼畫面而非抹消不可的話,那會很可惜的,所以還是這種地方比較裡想,不是嗎,獬角?」
  腦袋嗡嗡作響,獬角覺得自己的頭一定是快炸了,否則怎能如此天旋地轉。世界彷彿在他四周崩潰重組,李鳳說些什麼已不重要,他忽然回到十二年前的帝丹朱台,在那個地方,他的太子蹲在他面前,將代表帝王權柄的凶器按到他文弱的掌間,把決定世界走向的舵交給他掌握。
  而他選擇了他的航道,並且一路走到如今。直到現在他回想起來仍覺不可思議,以他自尊自矜的個性,在那種半脅迫的狀態下,他張銘誠該是拿起劍來殺了太子再同歸於盡,然而直到現在他仍覺得,當年的太子在交托決定權的同時,早已有了某種自信,亦即歷史會照他想像的形式走下去。
  「不要以為……」
  黎珠、短歌、凌家繼子、河幫叛變、冤獄和誤會……太多的思緒在獬角腦中盤旋轉換,他無法和平時一樣算計,甚至無法思考,只知道有什麼類似毒液的東西,在腦海深處一點一滴的累積。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混亂起來。
  他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抽出了短刀,只知道自己的知覺稍稍恢復時,他已握著刀柄踏雨前奔。拿刀的方法他不熟悉,連步伐也踉蹌,明知道這種做法很愚蠢,他卻全身發燙。想起當年那個欠扁的凌家繼子,總是在玩鬧時輕蔑地用指尖彈掉他扔過來的凶器,他已經是夠孤傲的人,為什麼他遇見的人,竟能一個接一個打擊他的自信:
  「……這世界一切都能照你猜想的劇情行進!」
  煙雨飄搖,很驚訝自己還能跑得如此迅速,當短刃逼至李鳳咽喉的那刻,獬角以為就是自己的死期;孰料那雙明亮的黑眸竟仍直視著他,一點反擊的跡象也無,他的君王在大雨裡站得筆直,任由他憤怒的短刃刺破他的肌膚,淌下心悸的鮮紅。
  獬角痛恨這個男人,他怎能每次都如此自信地猜測他的決定?只要再向前刺一寸……
  「獬角,十二年前……」
  然而更令人痛恨的是,這個男人每次都會猜中。
  已經聽不清他說些什麼,模糊病毒從視覺傳染到聽覺,雙手兀自顫抖地握著刀柄,身體其他部位卻無力配合。
  雖然這種結局出乎他意料,刀鋒落地的同時,李鳳俐落地接住失去意識的丞相。
  「獬角,十二年前我曾經告訴你,你有一次殺我的機會,僅此一次,我讓你做生命的主人。」
  單手撫過宰撫的額頭,不意外地滾燙如沸水,李鳳在大雨中攙起昏迷的男人,俯身拾起短刃:
  「我這麼說的意思,並不是指你往後都沒有那種機會,相反的,在那之後,我給你許多背叛我的機會。但是對你而言,就只有十二年前那一次而已,只有那次是你的賭局,因為我很清楚,從那以後,你再也不可能對我下手。」
  白皙的手擦過頸側,李鳳端詳掌間的鮮紅:
  「還有,有一點你說錯了,我並不是猜測,而是確信。」
  將獬角穩穩背上背脊,李鳳回首又望了他一眼,微帶戲謔地笑了:
  「獬角,早在十二年前你就連人帶心地賣給了我……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
  「短歌,妳給我說,這是什麼東西!」
  獬角覺得自己沉入一片汪洋中,四周斗然寒冷起來。
  不再是三月的陽春,羽化的冬天雖然不致於太冷,卻也足以把人逼近溫暖的家中,年少的獬角總是四處玩樂,或諧同文友們到湖邊吟風弄月、或買間酒樓和歌妓們飲酒聯詩,有時想一個人清靜點,就到家族的書閣裡沉潛一下午。
  那時候,他曾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他看見年少的自己氣急敗壞地衝進書閣,張家的書閣因為世代崇文,家族裡也有不少作官的,藏書之富,在洛神頗負盛名,不少親戚門生慕名前來借書。其中也包括他那令人頭疼的青梅竹馬,他和短歌見面的場所往往不是月下庭中,而是這間瀰漫書香的小天地。
  「啊,王子哥哥,你來啦,太好了,短歌剛好有新文章要給你看呢!」
  「新文章個頭!屠秀芳小姐,你最好解釋一下這是什麼玩意兒?」
  獬角如今回想起來,常驚訝那時的自己竟有這麼多脾氣。人的內心有一把燄,年輕的時候澎湃沸騰,遇見小事就能野火燎原;而隨著年歲增長,火苗總在不經意間逐漸磨蝕,等你驀然驚覺,才發覺心田早已槁木死灰。他看見自己挾著年輕的燄快步闖入書閣,將一疊唐紙擲落短歌面前。
  「王子哥哥,這個你看了啊,好不好看?」
  短歌的笑容總是令他心悸。不是那種迷戀情人的撼動,獬角到現在才查覺,他對這小他五歲的未婚妻始終有某種自卑,人怎能笑得如此無羈?短歌是兩家公認的小美人,然而真正吸引獬角的卻不是她的美,而是她那彷彿永遠活在自己世界裡,即使現實再如何變異,也不改初衷的笑容。
  「不好看!這是什麼故事?」
  然而優點和缺點是一體兩面,短歌一個人在異世界很迷人,把別人牽扯進去可就敬謝不敏。
  「王子哥哥」是短歌從小到大對他的稱號,要是只有他也就罷了,短歌的專長是把周圍的人依她喜好安上暱稱,然後任意編排人物關係再寫進她稱為「小說」的東西裡。
  譬如他就叫「王子」、某個討厭的傢伙就叫「魔法師」、她在女塾的摯友又叫作「大天使」、而魔法師的某個表妹又稱作「狂戰士」……
  『那妳是什麼?』有回他問她。未料短歌竟正經八百地答道:
  『我是創世神。』
  當場令他為之絕倒,慣性地諷刺道:
  『真謝謝妳啊,短歌大神,跟我這個凡人糾纏不清。』這小女孩聞言竟閉上雙眼,一臉陶醉地道:
  『是啊,王子哥哥,你不覺得這樣很浪漫嗎?創世神女王有天看見了路過的凡人王子,從此對他一見鍾情。甘願放棄神的身分化為凡人,從此和所愛的男人共渡人生……』
  當時他對這童言童語嗤之以鼻,不知為何,現在回想起來,獬角竟覺得有鼻酸了。
  「這是我的新作啊,很有趣不是嗎?」
  短歌擱下墨筆,書閣裡有座小几,是獬角和短歌為了方便一道搬來的。几上散落著紙片,這回卻不是文字,而是明顯不是水墨丹青的詭異插圖,年少的獬角一把將它抓起:
  「有趣在那裡?什麼叫作『魔法師與王子的浪漫冒險戰記』!」
  「對啊,你不覺得很棒嗎?王子哥哥,帥氣正直的王子和憂鬱多情的魔法師,一起踏上拯救公主的旅途,一路上互相扶持、彼此鼓勵,最後產生出堅定的友情。而後王子不幸誤蹈陷阱,危急存亡之秋,魔法師哥哥為了救他……」短歌的眼眸閃爍出光芒。
「誰管你劇情!重點是角色!為什麼是王子和魔法師?」打斷女孩的幻想,少年獬角大吼。
  「哎呀,王子哥哥,你不覺得你和魔法師哥哥很搭嗎?女塾的先生們最近還在說,你和魔法師哥哥真是羽化的少年雙秀呢……」
  「我才不稀罕!誰要跟他並列在一塊?那種自私、孤僻、冷漠、驕傲又不切實際的渾球,我光和他走在一起就倒胃口,少年英秀?叫他蛆蛆還差不多!」
  「真對不起,敝人就是自私、孤僻、冷漠、驕傲又不切實際,攀不上你張銘誠張大爺的高風亮節,須要我跪下來跟你賠罪嗎?」
  書閣外斗然傳來的話聲令兩人一呆,雙雙望向門口被遮擋的光影。即使到現在,獬角一看見這個人,總像魚蝦看見海鷗般深感不爽,並不是那個人真正做錯了什麼事,而是他們二人天性裡有一分扞格的血液,只要站在一起就會同極互斥。
  話雖這麼說,這位本該是大忙人的凌家繼承人,卻不知為何老是出現在他左右。他和他就像平行線,雖然總是靠得很近,卻永遠不會有交集。
  「魔法師大哥!」
  高興地從矮凳上跳起,短歌幾乎是飛撲著鑽入來人,雖然知道這不過孩子熱情的表現,獬角還是常懷疑她到底和誰指腹為婚?
  何況比起他來,雖然不願承認,那個人怎麼看都和短歌十分登對;來人一身白衣勝雪,長及肩的散髮不綁不束,長劍隨興地垂在腰際,本該是殺傷人命的凶器,到了那人身上竟也染上幾分藝術的憂鬱。對短歌的歡迎抱以淡淡笑容,剛要說話已給旁人接去:
  「秀芳妹子,好久不見了!」
  竟是同樣熱情的女性嗓音。獬角和凌家繼子同時一凜,後者有些無奈地吁了口氣,只有短歌笑靨如花:
  「啊呀,狂戰士姊姊,怎麼有空一道來?」畢竟女孩子易親近,凌家繼子身後鑽出一位少女,和短歌年紀相仿,卻是一身爽颯英武之氣:
  「容妹妹?」
  獬角脫口。印象中這位少女經常跟在凌家繼子的身邊,與她同父的姊妹有三位,分別喚作「婦德」、「婦言」和「婦功」,而忝陪末座,名為「婦容」的她也人如其名,有著一張整致的臉蛋。
  或許她的父母也有自知之明,知道這位少女除了容貌以外,這輩子再難想和任何女則扯上關係。
  「容容硬是要跟著來,我也沒辦法。」
  感受到獬角質問的視線,凌家繼子雲淡風輕地瞥過頭。見兩個女孩子拉著手敘話,少年獬角不禁嘆了口氣,她在短歌無責任角色扮演裡被稱為「狂戰士」,雖然不太知道這職稱的屬性,但聽名稱也知道不是什麼溫柔的東西。
  起先獬角也質疑,為何會將一位看似弱不禁風的少女作此封號。直到有天偶然看見容容一腳踢飛街上擋路的牛,獬角才佩服起短歌大神的識人之明。
  「她來倒無所謂,不知凌家少主為什麼又閒到三天兩頭跑來我們小小的洛神?」
  少年露出一抹意義不明的笑容,望著獬角道:「喔,真不知道是誰家的爹,三天兩頭就寫信到凌本家來,卑恭曲膝地希望我「不第賜教」、「務請賞光」呢。」
  獬角咬牙切齒地道:「那也是我爹的事,敢情他已經奉承過你了。我家書齋小,容不得你這種大人物。」
凌  家繼子又看了他兩眼,眼底流露出意義不明的興味,半晌竟迅速逼近過來,嚇得獬角退了兩步:「你,你幹什麼?」少年在他身前一寸站定,忽地收斂音量。
  「我蹺家了。」
  「什麼?」無法迅速捕捉少年的意思,獬角一呆。
  凌家繼子不滿地撇了撇嘴,目光緲遠地遞向窗外:
  「最近我的二姨媽新封魁妃,據說上皇特別恩准她回娘家省親,家裡進出的不是宦人就是官員,每天所見盡是珠光寶氣、庸俗脂粉,令人看著生厭,我只想出來透透氣。」
  以當時凌家在羽化的盛名,獬角也略知狀況,不禁大驚:
  「魁妃省親,你這少主人竟然逃家?」少年「哼」了一聲,聳聳肩道:
  「那又怎樣,不過是少個點頭哈腰的奉承機器罷了,隨便找個泥塑木偶都比我強。」獬角扳起他肩頭,怒道:
  「就算你要蹺家,也不要蹺到我家啊!」
  少年臉色微不可聞地一暗,只是當時獬角盛怒,並沒有查覺:
  「我也只有你這個朋……熟人而已。」
  「真謝謝你看得起我,張銘誠不勝榮幸之致。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攜家帶眷逃到我家來,要是被你爹娘發現我會怎樣?我家可沒有皇親國戚在宮裡替我們說話!」
  少年的獬角冷然。直到現在獬角才看清,凌家繼子在聽見這話後驀然抬首,眉目間微微抽了一下,雖然難以致信,但如今獬角已成熟的足以分辨出來,那是一個人被背叛後的沉痛。
  
  可為什麼?他不相信這人當真把他視為朋友,像他這種天縱英才的人,凡人對他而言,該只是可供戲弄的蟻螻罷了。他不需要朋友,他自始至終這麼以為。
  「放心吧,我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張銘誠,你家這種小地方,我住著還嫌悶呢。玩玩你而已,沒想你竟然當真了,洛神有的是高級旅店,我還怕沒地方玩麼?」
  獬角會這麼想不是沒有原因,果然少年迅速恢復正常,輕挑地撈起他下顎說道,怒得他趕緊瞥頭躲去。手中的卷紙卻落了一地,剛才俯下身來,比他敏捷太多的身手已搶先拾起:
  「……這是什麼?」
  短歌遠遠認出是自己的作品,忙笑著叫道:
  「對了,魔法師哥哥,你來得正好,短歌有新故事,還沒來得及讓你看,這回可要再麻煩大哥替短歌畫插畫喔,上次畫得插圖初辭歡喜的不得了呢。」
  少年「嗯」地一聲,才看見標題,唇角便不自禁地勾起弧度:
  「喔──『王子與魔法師的浪漫冒險戰記──友情的悲歌』……很有意思嘛……」
  獬角伸著手想搶回,但不止身高有所差距,武藝也並非這位自小習武的凌家繼子對手,這點也是他最痛恨的一點。
  彷彿刻意嘲笑他的無力,少年將紙卷舉的老高,大聲朗誦起來:
  「……銘誠王子試圖抓住洞壁,卻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眼看腳下的史萊姆張開血盆大口,王子不禁深切反省起自己的魯莽。眼看王子就要葬身在史萊姆邪惡的黏液下,」
  「說時遲,那時快,這時魔法師藤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遠方奔來,一把抓住了王子的手;但史萊姆也同時伸出觸手,將王子的足踝往下捲。王子於是大喊:『不行啊!藤黃法師,這樣下去連你也會──』」
  「凌藤黃!你閉嘴──」
  獬角試圖阻止,卻給少年輕易地一掌擋回,短歌身旁的容容聽得有趣,遂也一起支頤起來:
  「……魔法師朝王子溫柔地一笑,這些日子以來他們患難與共、同心協力,已經培養了堅定的感情;眼看著王子的身體一寸一寸往下滑落,」
  「魔法師的眼神異常認真:『我不會放棄你的,親愛的銘誠王子。』法師說道,低頭親吻兩人緊緊交握的五指。王子熱淚盈眶,喊道:『不!藤黃,不可能的,邪惡的勢力太可怕了,放棄我逃走吧,至少還是個希望──』……」
  「魔法師卻堅定地搖了搖頭,他的白色法袍發出熾熱的光芒,召示著他的信心:『史萊姆雖然可怕,但我們的友情可以擊敗一切邪惡,王子,請相信我,跟著我一起喊吧──』」
  「啪」地一聲,少年手中的紙卷散落一地,原來是獬角終於找到空檔打落紙卷,氣喘吁吁地瞪著一臉得意的凌家繼子。少年無所謂地笑笑,望著短歌道:
  「你打斷也沒用,我已經唸完了。」短歌聞言笑道:
  「是啊,下集待續喔!」獬角滿臉通紅,叫道:
  「什麼下集待續,這種混帳故事給我到此為止!」
  未料書齊裡的人皆哈哈大笑,更讓獬角窘迫難當,正想索性撕稿了事,凌家繼子卻神秘地笑了笑,驀地貼近獬角的肩頭:
  「在下來猜一下結局如何,短歌姑娘?」
  短歌雙眼放光,拍手道:「好啊,魔法師大哥,短歌正欠靈感呢,有哥哥幫忙想再好不過。」
  「要救他這種人啊,不用唸什麼咒語……」
  少年微微一笑,驀地學著故事裡的情節,一把抓住了獬角的手腕,在對方反應過來前,猛然將他往上一提,竟讓獬角頭下腳上繞了個圈,在驚叫聲中狼狽地趴上了凌家繼子的肩頭:
  「以我的身手,像他這種笨蛋兼弱者,只要這樣子就夠了……」
  獬角瞇起了眼睛,看著昔日的自己在少年肩頭掙扎,一面大叫「放我下來」,一面承受滿室的笑聲。當時他心中只有厭惡──或許吧!對他而言,這位凌家少主直是所有他討厭人格的集合體。
  然而他卻也還記得,當少年一面扛著他,一面彎下身來拾稿子時,短歌清朗的笑語:
  
  「王子哥哥,魔法師哥哥,其實結局短歌早就想好了,如果是你們的話,我想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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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少年時代的羽化江南,至少在獬角的記憶裡,是個鳥語花香,衣食無虞的天堂。
  
  騷人墨客,紅男綠女,金穀珊瑚,鄴水朱華,所見所聞盡是富貴風流。而一切光彩的中心,無不圍繞著號稱富可敵國、統領羽化數萬商號的淩家打轉。想當年多少富商子弟爭坐東床,為的便是和淩家攀上一點兒血緣關係。
  
  上有皇親位及顯榮,下控羽化泰半外官。所謂『淩家若要宓水乾涸,老天也不敢降雨。』,這諺語雖是誇張了些,多少也彰顯淩家當年的繁榮盛景。
  
  「……這便是淩本家?」
  
  孰料十年戰後,淩家因容魁二妃一事與朝廷反目,聲言相助義軍於關外。一開始江南財大氣粗,又素來與朝廷分庭抗禮,因此揚子以南人人看好,聲勢壯盛一時。
  
  但自靖亂五年南疆首先棄械投降後,羽化的處境就變得十分艱難,道路被王軍前後夾攻,商賈最怕的便是這種手段。朝廷因此步步進逼,直到羽化走投無路,不得不和朝廷停戰協議時,江南的優勢幾乎已給李鳳消磨殆盡。
  
  「對不起……好妹子,向妳打聽一個人好麼?」
  
  凌家的處境也接近如此。不單是商路被扼,靖亂末年滇王雍和失勢,其母魁妃、其妻容妃相繼殞亡,淩家安插在朝廷的椿子於是樹倒猢孫散,漸為依附新王的一批年輕朝臣取代。
  
  再加上十多年前長房繼承人棄家出走,淩家子孫為爭奪大位彼此明爭暗鬥,原先還算和平共處的幾個分家,為了繼承一事已鬧得水火不容。淩家會沒落,恐怕也在意料中事。
  
  然而真正親眼目睹,還是令獬角吃了一驚。塵封已久的大門是門可羅雀的證據,當黎珠領著他繞至門後奚奴進出的小門時,正巧看見一個青衣小婢提著水往外走,似乎沒料到這裡有男人,小婢寒蹭骯髒的面色蒼白了一層,躲著鑽進了門:
  
  「作啥?安可沒有做壞事。」
  
  滿口的江南調子。獬角置身富家官宦間幾年,知道要看一個家勢盛與否,最容易便是看底下僕婢的氣燄。有道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主子得意,下面人也就跟著得意,主子沒落,奴才也就跟著搖尾乞憐。
  
  獬角望著那怯生生的小女孩,心下不由得一陣歎息。
  
  「別怕,好妹妹,姊姊給妳好吃的,妳過來一下好麼?」
  
  招手示意獬角靜觀,黎珠擺出笑臉,從腋下夾的黃油布包裡掏出餡餅來。獬角這才知道她適才停街上買餅的用意,小女孩仍舊扒著門柱不放,好半晌終於抵敵不了餅的誘惑,探出了一隻眼,仍是滿臉畏怯:
  
  「我不來,湘雲姊姊會打我的。」黎珠又把餅遞前了些,笑道:
  
  「不過吃個餅,又怎麼會挨打?這時候她們都睡了,這事只有我和妳曉得。」
  
  女孩又探了兩眼,似乎在口腹之慾和皮肉之痛間做掙扎,最終眼前慾望戰勝一切,她飛也似地鑽出門來,在黎珠手上拿了塊餅,又飛快地瞥了身後的獬角一眼,然後瞬間鑽回狗門。
  
  「好妹妹,妳慢慢兒吃。姊姊跟你打探一件事,好不好?」
  
  黎珠見她一得了餅,塞進口裡便狼吞虎嚥,顯是餓得不輕,不禁也微感詫異。沒想淩家衰敗至此,連一個青衣小婢也餵不飽了,黎珠看著她吃,微笑著又問了一次。
  
  女孩抽空瞥了她一眼,一面嚼餅一面道:
  
  「你問啥咧?」黎珠逮到話頭,蹲下來笑道:「我和妹妹打探一個人,幾年前我來問過,還在妳們府上做侍婢,不知現在還在不在?」\
  
  女孩嘟了嘟嘴,餅已被她一掃殆盡,還意猶未盡地瞅著黎珠手上的分,黎珠見狀忙又遞了兩個給她:
  
  「伊喚作什麼名?」
  
  「秀芳,她姓屠,名叫秀芳。」
  
  獬角忍不住插口,世上除了短歌的父母尊長,只有他知曉短歌的閨名,觸及睽違已久的名字,獬角抑不住一陣心悸。
  
  女孩卻似被他插口嚇到,一溜煙又鑽進狗門。黎珠忙叫住她:
  
  「好妹妹,先別走,你還沒答我呢!」女孩一手揣著一塊餅,探出黑黝黝的髒臉,卻怎麼也不肯再踏出門一步:
  
  「安不曉得,沒聽過!」黎珠和獬角對望一眼,黎珠伸手拉住她,又道:
  
  「好妹妹,妳在這府上有沒有待妳好的老奴,在這兒待得久些的,妳去替我叫他出來,姊姊給你銀錢買餅兒可好?」女孩搖頭搖得更大,一下甩開黎珠的手,竟趁她不注意,把手上的餅全奪了:
  
  「不曉得就是不曉得,安沒聽過!沒見過!不幫妳。」
  
  竟是怕事得很。夾了餅就往內奪門而入,連眼明手快的黎珠都攔不住,正想嘆個氣放棄,裡頭卻傳來女孩一聲驚呼,然後是高亢的女聲:
  
  「小賊娘,妳作死麼?這麼晚不睡,手上拿著著什麼?再偷東西,我叫妳娘出來打死妳!」然後是女孩的哭聲:
  
  「安沒做壞事!沒偷東西!是有人給我的,有人賞安吃的,湘雲姊姊別打我……別打我……」
  
  黎珠正站起,就看見狗門內迎面大步走來一人,一般的奴婢服色,只是年齡長了許多。看見黎珠時愣了一愣,隨即扳著臉上前:
  
  「要盤纏沒有,上別家要去!」黎珠忙按住她手,擺起笑臉道:
  
  「姊姊,小妹不是來要盤纏的,小妹是來問事情的。」
  
  那大婢抽了口冷氣,正眼打量了黎珠半晌,然後很快發現她身後的獬角,更加大驚失色:
  
  「問什麼?沒什麼好問的,我家主子正正經經做人,一沒貪贓二沒枉法,妳要問去問別人家,淩府一介殷實人家,不欠旁人什麼!」說著又要關門,這回倒是獬角走了上來:
  
  「姑娘,請留步,在下只是個教書先生,來這裡尋個故人。」
  
  那大婢狐疑地打量他兩眼,獬角雖然眼神可怕了點,長相倒也還算斯文,闔門的手才緩了下來。
  
  獬角心中也是一般驚詫,瞧這大婢的態度,肯定淩府之前受過許多調查,畢竟魁妃之子以謀逆削爵,做為本家的淩家自也不會好過,只是不知道李鳳做到何種地步:
  
  「在下來尋一個人,她姓屠名秀芳……恐怕在貴府上是個侍婢。」
  
  小女孩見大婢竟和陌生人聊起來,逮個空便一溜煙不見人影。大婢瞪了她背影一眼,隨即掉過頭來搖首:「不知道,沒聽過。」竟是一般回答。
  
  獬角一陣失望,卻聽黎珠道:「姊姊,不知道妳在府上待了多久?」大婢想了一想,道:「約莫二十多年快三十年罷,我是自小賣身。」
  
  「那麼姊姊可知道,府上可有來府超過二十五年,今年大約四十出頭歲,身材不高,模樣卻齊整的婢麼?」
  
  那大婢仰頭想了許久,也算是她古道熱腸,見獬角一臉侷促,一副小夥子見情人的模樣,心中料定是找意中人,倒也起了興致,想想又道:
  
  「資歷過二十年的可不多,廚房裡的張大娘是,可她生得高大的很,趙嬤嬤麼……又沒有做過侍婢……等一下,你們說她本姓屠?」
  
  那大婢忽道,目光也微微一閃。獬角心中驀地一跳,頷首道:
  
  「是,姑娘想到什麼人了麼?」
  
  卻見她臉色丕變,忽地掉過頭去,朝柴房一類的地方大喊:
  
  「當家的,喂,你過來一下!」
  
  只見柴房門口探出一顆髒兮兮的頭,隨即大步跑了過來,一面還擦著手上媒灰,那大婢道:
  
  「這是我男人,他長我個十歲,也是自小待這府上。」
  
  獬角有點嚇到,因為眼前的男人實在很難跟這大婢聯想在一起:馬般的長臉,一臉刑天式的大鬍鬚,連頭髮也像鬃毛般略呈煙草色,果然夫妻都是緣分哪,獬角的心不由得又是一痛。
  
  「喂,當家的,你記不記得十多年前,有個遭罪的官家小姐被老太爺買回來府裡?」
  
  那姓馬的男子咧開了嘴,口裡盡是黑黃的牙,憨憨地抓了抓亂髮:
  
  「十多年前?俺那記得這種事?」
  
  那大婢跺了跺腳,竟伸手擰他耳朵,疼得他哀哀直叫:
  
  「你這死人!到底有沒有一點記心?那時鬧得還挺大,我才八九歲都記得,你怎麼不記得?」男子又搔了搔頭,嘟嚷著道: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唄?」大婢抓著老公的耳朵亂晃,橫眉豎目道:
  
  「你還當沒事?你不是打小就在柴房裡工作?那時那個官家小姐硬是不從老太爺,還被老奶奶喝令關進柴房,關了一天一夜,還是你看的守,你倒給忘了!」那男子總算抬起臉來,叫道:
  
  「原來是那件事!啊……這麼說起來,是有那麼一位漂亮姑娘沒錯。」
  
  大婢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就記得人家漂亮。」
  
  一旁獬角卻越聽越是心驚,也顧不得避嫌,衝上去握緊了大婢的手:
  
  「然後怎麼樣了,她究竟是不是姓屠?」大婢被他抓得疼,忙摔開了手道:
  
  「我當真不記得了,當家的,她究竟叫什麼名字?」
  
  男子搖了搖頭,臉上泛起些許憂容:
  
  「俺想想……那時候老太爺好像要喚他做秋月,和那些什麼春月、夏月還冬月的正好湊一組兒,」男子剔了剔黃牙,又道:
  
  「可那官家小姐就是不要。唉,那位姑娘生得倒嬌小,氣倒是很倔,她說她不叫這麼俗氣的名字,如果非取個婢名不可,她寧可叫什麼……什麼來著?俺記得有什麼……白雪公主、拉芬采兒還是仙度瑞拉之類的,要不然叫她短歌也行。咳,那有婢女叫這種名字?」
  
  獬角只覺腦中「轟」一聲,渾身如遭雷擊,唇哆唆了兩下,幾乎無法站穩,黎珠忙上前扶住了他,掉頭又問那對夫妻:
  
  「姊姊,那麼那位……短歌小姐,後來怎麼樣了?」
  
  那大婢忽然轉過頭去,和男子對看了一眼,兩人臉上都顯出為難之色。那大婢囁嚅了一下,潤了潤唇道:
  
  「這位妹妹,妳和那位官家小姐是親戚麼?」
  
  黎珠望了面色慘白的獬角一眼,擠出笑臉道:「我們是受人之託,那位小姐的表親住在北疆,沒法親自來打探,所以要我們來問一問。」
  
  大婢嘆了口氣,搖首道:「都過了二十多年了,她表親也真狠心,這時侯才來探問。」這話說得獬角又是渾身一顫,一旁男子展開滿口黃牙,也嘆起氣來:
  
  「說起來那事還鬧得挺大,老太爺……當年是風流了點,但也是個好人。見短歌姑娘流落在外,似乎又和她父母有過一面之誼,是以買了她回來,想說給她給名分,也好給她個安身立命之所。」獬角喃喃插口:
  
  「你們老太爺……當年幾歲了?」那大婢掐指算了算,道:
  
  「老太爺是寅卯年仙逝,享年七十四,那時大約是四十多歲罷?」
  
  獬角咬緊了下唇,竟是輕輕笑了一笑,自言道:
  
  「那年短歌還沒滿十四,總吵著要嫁過來,我娘還說她太小,要等上一年呢。」那男子似是沒聽見獬角說些什麼,逕自又道:
  
  「可那位姑娘忒也……不識好歹了點,老太爺待她怎樣好,她就是不理不采,太爺用點強,她竟拿茶水把太爺給燙傷了,氣得老太爺把她關進柴房裡好幾次,有回一關關了三天三夜,還是俺扶她出來,可憐人都瘦了一圈。記得那時候俺還跟她說,姑娘,妳是何苦,就從了太爺,太爺是個好人,會一輩子讓妳吃好的穿好的,這種福氣俺修三世都修不來咧。」
  
  獬角冷冷撇起唇角,道:「你記得她怎麼回答你?」男子又抓了抓鬍腮道:
  
  「俺記得,可總是聽不大懂,那位姑娘身體虛得很,卻還記得跟俺笑了笑,她說:『這位哥兒,你別操短歌的心,我要等我的王子來接我,在的王子來接我之前,短歌是不能嫁給大魔王的。』俺聽得一句不懂,什麼王子大魔王,大概是官話唄?」
  
  獬角緩緩闔起了眼睛,似要平復什麼即將翻湧出胸臆的東西。黎珠擔憂地看了他一眼,伸手覆住了他充滿粗糙的手背,獬角卻搖了搖頭,睜開眼來深吸了口氣:
  
  「後來怎樣?」彷彿已然知道結局,獬角異常平靜。
  
  「後來……太爺實在忍無可忍,叫人餵了那姑娘藥,把那位姑娘……這個……送進了房,短歌姑娘就在那夜和太爺成了婚。」卻聽久未發言的大婢低低地驚呼一聲,不自覺地握緊丈夫的手:「原來是這樣麼,我還以為是短歌姑娘自己想開了。」
  
  那男人搖頭嘆了嘆,道:
  
  「男人的事,妳不知道的多著。」那大婢啐了他一口,臉上卻禁不住泛起紅暈。黎珠和獬角皆面無表情,獬角更是冷得像座冰山:
  
  「那之後呢?」
  
  男子忽地低下了頭,大婢也微現哀容,兩人扯著的手緊了一緊。
  
  「第二天早上房裡聽見有人喊新夫人不見了,我那時睡在柴房裡,聽見就衝了出去,卻發現門上釘了張紙籤,俺那時沒細看,只跟著眾人跑,才發現大夥全聚在偏房一口井邊,有人大叫著找到了,有人綁著繩子下去井裡,撈上來的卻是具屍體……那姑娘終究還是沒法想開。」
  
  沈默持續了很久很久,那對奴婢夫妻顯得有點尷尬,彼此扯了扯對方衣袖,都要另一人說些什麼,小動作全給黎珠看在眼裡,直到獬角自己又開了口,聲音一般地冰冷安靜:
  
  「那姑娘留給你的紙籤上……寫了些什麼?」
  
  那老奴「啊」地擊了下掌,脫開妻子的手道:
  
  「您不說俺還忘了,俺壓根不識字,那紙上全是字,好像是從什麼書上撕下來的,俺後來拿了去問書房打雜的,他說他也只認得下頭那姑娘手寫的字,好像是什麼『願代交王子哥哥、魔法師藤黃哥哥和初辭大天使姊姊』。俺一直收在身上,只是收了十幾年破銅爛鐵,竟給收忘了……」
  
  他妻子又擰了他一下,那男子在身上大大小小破袋子裡翻找良久,才翻出一張泛黃的紙籤,登時臉露喜容:
  
  「是啦是啦,就是這個,小哥,您和這姑娘有緣,這下她遺願有託,俺也放心點。不過不知道那些什麼王子魔法師是誰人就是……」
  
  不等他囉皂,獬角夾手奪過那張紙,彷彿害怕將他弄破,五指竟也顫抖起來。黎珠看過去和他一到瞧,卻見那確實是張書頁,似從什麼書上撕下,文字被截了半,開頭寫到:
  
  「於是傷心欲絕的人魚公主,本想殺了他們,好重新回到大海裡重獲自由。但是她不忍心,最終她走向她懷念的大海,對著月光,最後一次凝視著王子的睡臉,然後輕輕說:『即使化成海中的泡沫,你依然是我最喜歡的人,做為人類,我並不後悔,我的王子』……」
  
  下頭還有眉批,最後一段對白被朱筆圈了起來。看得出來拿筆的人當初是顫抖著,以致圈得危危顛顛,蓋掉了半片字跡,黎珠看見左下角小小的墨筆丹青,那是一位少女,在逐漸沉沒水裡闔上眼睛,宛如跳井自盡的姑娘,在最後一刻,臉上仍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俺實在不懂那是啥意思,連給最有學問的門房先生看他也說不懂,先生,您看起來頂有學問,您懂這姑娘寫些什麼?唉,這姑娘處處透著古怪,可惜這麼早便仙逝……」
  
  才說到一半,抬頭卻已不見了人影,夫妻兩俱都呆了一呆,獬角竟捏了那張紙轉身就走,速度快得連黎珠也來不及攔:
  
  「少爺……五少爺,你等一等!」一面喊一面追了上去,留下錯愕的夫妻檔,那姓馬的又搔了搔鬢髮,望著兩人背影道:
  
  「婆娘,那書生是不是和那姑娘認識啊?」
  
  那大婢卻站得挺直,目送獬角的眼神流露幾許惻隱:
  
  「傻瓜,你們男人就是這樣,凡事少根筋。」
  
  男子被罵得沒頭沒腦,不服氣地道:「什麼少根筋?俺好得很哪。」大婢掉頭瞅了他一眼,忽地將袖子一甩,在他臉上拍了一下,隨即扯著他進門:
  
  「我可是警告你,人家說夫妻是做一輩子的,我沒死之前你可不許先去死,聽見沒有?聽見沒有?說聽見了,哎,你別躲啊,你這死老頭……」
  
  ◇
  
  「五少爺……等等,五少爺,您要去那裡?」
  
  總算在洛水河邊追上獬角,黎珠雖然克苦耐勞,卻也是個女人,再說獬角頭也不回地大步快走,竟連個停歇也沒有。黎珠看得心驚,在楊柳樹下也顧不得嫌隙,扯著他衣袖強他停下來。
  
  「五少爺,妾身很抱歉……真的很抱歉,要妾身當時有能力,肯定不會讓表小姐……」
  
  「妳道什麼歉?」
  
  獬角的語調卻令她一怔,抬起頭來,正巧對上他冷漠如死水的目光:
  
  「又不是妳害死短歌的,妳道什麼歉?」黎珠一時語塞,伶俐的她竟首次答不出回句:「妾身……」獬角忽然冷笑兩聲,抬手攤開五指,竟任由春風捲走手上的紙籤。
  
  黎珠驚呼一聲,剛要伸手去救,泛黃的紙籤已隨風遠遁,吹入洛水河面,化作滿河的殘瓣裡,一如逝去的過往:
  
  「五少爺……你……那是表小姐唯一的遺物哪!」
  
  「人都死了,還留著她東西做什麼?」
  
  又是一聲冷笑,黎珠驀地抬頭定定看著他,想從獬角冰冷的眼神中看出什麼來,卻發現那雙眼中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光景,她竟看不出半分漣漪。黎珠於是抿了抿唇,撫著柳花瞥過了頭:
  
  「五少爺,你變好多了。」
  
  「人都是會變的,妳不也變了。」
  
  這話說得黎珠又是一愣,卻聽身後傳來腳步聲,竟是獬角就要轉身離去,黎珠一驚之下又撲上前,這回扯住了他衣襬:「五少爺,你往那裡去?」獬角冷冷一笑,陰著嗓音道:
  
  「我去什麼地方,還要向妳報備麼?」
  
  黎珠咬緊了下唇,收回手道:「五少爺,你要回去找那個人麼?」獬角聞言微不可辨地一顫,隨即恢復泰山般的冷酷:
  
  「否則呢?不成和妳一道去當奴婢麼?」
  
  黎珠忽地抬起頭來,神色異常冷靜:「五少爺,您做了朝廷的官兒麼?」
  
  獬角當年被鹿蜀所救,在他麾下作一介清客,其時他還算是個童生,在庠校裡用的是學名,親朋好友所知所喚也是那個名字。後來鹿蜀替他取了字,又問他要不要換個假名,當年的他心高氣傲,兼之滿心怨毒,乾脆拿了成年後才會啟用的族名來充數;
  
  李鳳常說東土人類真無聊,一生中名字別號多到自己都記不住,最少用的反而是最正式的諱,獬角以本名做假名便是這道理。
  
  名和字都煥然一新,彷彿人也就跟著更生。這些年來,連他也覺得自己再不是那個吟風弄月的富家少爺。在京城位極人臣,天下都知道有張中丞,但誰也不會把大魔王和二十多年前被抄家滅族、風流倜儻的「羽化雙秀」聯想在一塊兒。至多那個政敵偶然掀出老底,在奏章上喊喊也就罷了。
  
  「做官兒便做官兒,那又怎麼樣了?」
  
  獬角冷哼一聲。黎珠凝視著他,像要從他腦殼裡看出真實的想法:「剛剛那個男人……也是朝廷命官?」獬角淡淡道:
  
  「怎麼,倒連我的交遊也管起來了。」
  
  黎珠忽地掉頭望向洛水,漫不經心地悠悠道:「妾身只是從沒見過皇親國戚,更沒見過上皇,會好奇也是當然的。」
  
  獬角渾身一震,退了兩步望著黎珠:「為什麼……妳……」一瞥眼卻見到他昔日的妾唇角微揚,美目裡全是狡猾的精芒,這才醒悟自己上當:
  
  「妳安敢試我!」
  
  黎珠斂起笑容轉過頭來,臉上詫異卻也不小:
  
  「當真?五少爺……那人當真是……那個上皇?」
  
  懊惱地咬緊下唇,他一到故鄉就變笨,不是羽化的空氣有問題,就是被跟他來的那個笨蛋傳染病毒,竟讓他被一個侍妾耍得團團轉。「是又……怎麼樣?」天空又飄起細雨,黎珠身子微微發顫,兩人都無心撐傘,只是任由江南的煙雨模糊彼此的視線: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的人會來這種地方?還和五少爺在一塊兒?那個太子他……」獬角冷冷截斷她話頭,道:
  
  「請妳稱呼他為上皇陛下,早在十二年前,他就不是太子了。」
  
  黎珠聽出他話中之意,眼神一下子銳利刮人,彷彿難以致信地瞪著獬角,凝眸深處燃起火燄:
  
  「五少爺,你護著那個人?」
  
  獬角見她抖得厲害,心下也放軟了些,從她手中接過傘撐開,忍不住嘆了口氣: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不護著陛下要護誰?」黎珠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揮開他撐傘的手大喊:
  
  「少爺!那個人害死了我們一家人哪!」
  
  眼角微不可聞的一抽,獬角幾乎是立時反駁:「那是他父親幹得好事,當年他才八歲不到,那懂得這些事?」黎珠詫異地望著他,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父債子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少爺怎能如此不智?」
  
  獬角被她盯著,不自在地瞥過了頭:「冤有頭債有主,總不能一個人做錯了事,就把天下人都牽連上了。」黎珠忽地大吼:
  
  「那麼我們呢?為什麼牽連上我們?當年有人問過我們做錯什麼沒有?憑什麼一個不認識的親戚犯了錯,就要我們陪著下地獄?有人問過我們沒有?有人原諒過我們沒有!」 
  
  獬角沒有回話,視線已飄移到遠方,他沒有勇氣正視昔日的侍妾,即使當年曾經如此親密,甚至同床共衾,獬角得承認她們從來沒有將心交給彼此,或許從不曾交給任何人。
  
  「所以說你背叛了恩人,投靠了太子,是這樣麼?」
  
  黎珠連「少爺」敬稱也免了,口氣寒得似冰。獬角不由得一顫,這話紮中他心中那根刺,沒有錯,與其說因為龍翼的錯誤遷怒李鳳,他更無法釋懷的是李鹿蜀,雖然算不上是知己,甚至還有些不合。但是沒有那位賢九王,他早在二十多年前便悲慘屈辱地死在獄中,連點殘渣都不剩下:
  
  「九王救你提拔你,你卻反過來助他的敵人,看著他兵敗如山倒,看著他在囚禁中了此餘生!銘誠,你讀得好聖賢書哪!」
  
  「銘誠」便是獬角的乳名兼學名,聽見睽違的舊名,獬角止不住胸中翻湧,終於大叫出聲:
  
  「那妳要我怎麼做!」
  
  街上行人紛紛佇足,見他們一男一女爭吵衢間,以為不過尋常夫妻口角,訕笑一陣便又離去:
  
  「黎珠,妳要我怎麼做?當年我被李鹿蜀趕出九王府,他還派了刺客三番兩次殺我!那時候妳口中的萬惡太子勢單力薄,但他卻肯把性命交到我手中,卻肯重用我!這些年來他從不視我為罪人之後,事事垂聽事事倚重,你叫一個讀書人去那找比這更好的機會?李鹿蜀是我什麼人,他待我好也就罷了,我憑什麼為他鞠躬盡瘁!」
  
  憤恨地將紙傘望地下一擲,獬角有落淚的衝動,可惜淚早已乾涸,他只能無聲地仰天長嚎。黎珠望著他,語氣依舊平靜:
  
  「五少爺,你記不記得,當年朝廷的詔下來後,我和你說了些什麼。」
  
  獬角微微一怔,當年族刑的詔示迅雷不及掩耳,大批官兵湧進張府,看見人就抓,看見財貨就查封,整個府邸都是哭喊聲,整個家裡都是散落的綾羅。
  
  還記得當天他和某位淩家繼承人赴酒樓暢飲,兀自吟詩談畫,黎珠從街上釵橫鬢亂地狂奔過來,不顧滿街詫異的目光;那天也下著煙雨,江南經常都是這種雨,黎珠撲倒在水窪裡,仰著小臉朝欄後的他悲泣:
  
  『五少爺……你快跑……你快跑!叔父的事發了,朝廷要抄我們的家!』
  
  還記得當時他驀地站起,腦中亂成一團,遠方傳來官兵的吆喝聲,大約是聞風追來這裡。當年他不過十五歲書生,滿心的之乎也者,遇上這種事情只能手足無措,倒是他的同伴很冷靜,那人一向冷靜,這也是他痛恨他的地方:
  
  『你怎麼打算?』他慌得一片茫然,望著淩家繼子只是發呆:『什麼……怎麼打算?』對方越過欄杆看了逐漸逼近的官兵一眼,緩緩道:
  
  『要不要賭一把?』
  
  他一愣。『賭……什麼賭?』
  
  他的同伴把手往桌上一放,唇角泛起孤傲的笑:
  
  『一二三四五六……就勸你學武要趁早,欺負你手無縛雞之力,竟只派了六個人來捉你。怎麼樣,要不要幹?憑我的武藝,六個人大概五分鐘。』當時他驀地站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
  
  『你要攻擊官兵?』
  
  淩家繼子也站起身來,慣畫的十指修長又白皙,實在看不出有半點能耐,他卻親眼看過他徒手撂倒滿臉橫肉的十尺大漢:
  
  『所以我問你要不要賭一把。』他搖了搖頭,叫道:
  
  『你瘋啦!這是抗旨,要殺頭的!』同伴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現在被他們抓去,也是殺頭,難不成你覺得上刑場比較帥嗎?』
  
  當時他渾身發抖,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般瞪著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是你啊!你是淩家的人,還是繼承人,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助我逃亡,那麼連你也……』樓下傳來黎珠的悲鳴,急促的腳步和食客的叫喊,顯是官兵已迫在眉睫,有人大喊:
  
  『張令路之子張銘誠是不是在上面?我奉皇命將你緝捕,還不速速出來?』
  
  『這個嘛……反正我本來也待不住那個家了,成了朝廷欽犯,我家的人多少也該放棄我這兒子了吧?』
  
  獬角永遠記得那時他的神情:孤高、冷傲,獨來獨往卻又充滿人性,在那瞬間他就決定,他決不成全那個人的浪漫,他不要欠那個人任何東西,這點即使獻出生命,他也在所不惜。
  
  於是他舉起桌旁的凳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同伴肩頭一砸。
  
  他很高興生平第一次見淩家繼子露出驚訝的神情,其實以他倆的實力差距,對方再怎麼都能避開這一擊,但是他卻選擇中招,然後在官兵上樓那刻頹然軟倒。
  
  他聽見自己已然微狂的聲音,迴蕩在酒樓裡:『想捉我邀功,淩藤黃,就憑你,門都沒有!……』然後就是一湧而上的銬鍊枷鎖,將他年輕的歲月狂風暴雨般淹沒……
  
  「五少爺?」
  
  黎珠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他定定看著她,如此才能成功掩示眼角不合時宜的潮:
  
  「妳……說些什麼?嗯,對了,妳是對我說了些什麼……」
  
  他記得當他滿身狼狽地被拖出酒樓,在樓下看見同樣上了銬的黎珠,這勇敢睿智的侍妾不知那來的力氣,竟甩脫官兵撲到他身前,昨晚他們新婚燕爾,才纏綿過熟悉的唇驀地貼在他頰畔:
  
  『五少爺,我會報仇,我一定會報仇……』
  
  官兵粗暴地將她拉開,還以為她們倆臨別情話,不少人在背後淫穢地取笑。他卻愣愣地望著小他一歲的小妾,那是他從不曾見過的狠毒與堅強:
  
  『不管用什麼手段……不管花多少時間……黎珠一定會為五少爺報仇……為張家出這一口氣!』
  
  「報仇……」喃喃覆誦最後的誓言,獬角驚訝自己還記得一字不漏。或許是當年的她太過猙獰,才會如此地刻骨銘心。黎珠低下首,眼瞳在散亂的鬢髮下熠熠生澤:
  
  「五少爺,你知道這些年來,妾身被什麼人買去了麼?」獬角心中一跳,重新拾緊了傘問道:
  
  「什麼……人?」黎珠的唇角又勾起笑,那瞬間獬角彷彿聞到血腥的味道:
  
  「有個專事刺殺的地下組織買了我,這些人來,妾身都在為他們工作。」
  
  獬角大驚失色,忍不住抓住她肩頭:「妳去……殺人?」黎珠定定地看著他,臉上既狠辣又帶點欣慰,似乎很高興獬角終於有了表情:
  
  「不錯,不過五少爺放心,黎珠還沒有忘記夫人教導。那個組織頗為神秘,只接受達官貴人皇親國戚的委託,殺的人也不及平民百姓,讓他們狗咬狗,卑劣地死在一塊而已。」
  
  聽見這樣的形描,獬角驀地浮出一個由來已久的名字,當年龍翼上皇據李鳳所稱,就是死在這樣的刺客集團手裡:
  
  「黎珠……所以妳動手殺人?」
  
  聲音不由發顫。黎珠搖了搖頭,忽然在懷中翻了一陣,取出時竟是一把明晃晃的中空短刃,泛著噬血的光澤,和那粗糙瘦弱的小掌極不相襯:
  
  「那組織分工甚密,為了安全起見,彼此間也不知道另一個人幹的事,只要『黑函』下來,就須依令行事。妾身僅負責情報工作,可惜十六年前我另有任務,沒機會看著那個老匹夫悲慘地死去,果然老天有眼,正義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不理會獬角的震驚,黎珠忽地將短刃壓到他手裡:
  
  「然而這次,是上天給五少爺的機會。」
  
  不自覺地握緊冷冷的刀柄,獬角驀地抬首。「妳說什麼?」
  
  黎珠臉上乍現陰鶩,那神情令獬角也不由得退了一步:
  
  「那個人既敢孤身一人,和你遠赴此地,又十分信任你,就算他武藝再怎麼好,也難防枕邊偷襲,五少爺,這才是你該做的事。」
  
  獬角在黎珠說起「枕邊偷襲」時驀地臉上一紅,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凝起眉:
  
  「黎珠……我不能這麼做!我……」
  
  黎珠卻驀地抬起手來,在他粗糙的唇上一按,雖然歲月已將他二人磨蝕的衰老,黎珠的指尖卻還留有當年的暖意,如此舉動令他心中一亂,便避不開對方突如其來的啄吻:
  
  「黎……」
  
  唇乍合即離,黎珠已屆中年的臉竟也微泛紅暈,她吶吶地後退兩步,眼神又復堅定:
  
  「五少爺,我們的時間全陪給了這場災難。你並不是背叛他,只是索討回你應得的東西。」她望著他,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柔和:
  
  「少爺,妾身知道你的,即使你再怎麼掩蓋自己,妾身都相信您還是當年那個善良、誠實的五少爺。您知道什麼才是對的,什麼才是錯的,那個人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多少家庭在他手上飛灰煙滅;端看他對付自己同胞兄弟的手法,就知道這個人不能長共享福,」
  
  她退兩步,站在遠處靜靜凝視著他:
  
  「五少爺,如今他對你好,只是拿你當玩具,玩膩了,總有一天你會被他棄之如蔽屣。」
  
  黎珠的話說得他心頭翻湧,這番道理他不是沒想過,就在他下定決心不告返鄉時,他就確信有天李鳳會再度將他送上刑場,只是不知何時,又是以什麼方式。
  
  「我……」
  
  總想反駁些什麼,但一時發生的事太多,獬角竟語塞了。黎珠從他手裡拿過紙傘,略有深意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少爺,你好好想想,妾身並不想逼你,妾身相信五少爺不是沒有良心的人,自己會做最好的決定。那把刀是特製的暗殺武器,紮入血管時會帶進空氣,少爺不會功夫,沒刺中要害也沒關係,短時間不救就會一命嗚呼,少爺大可把刀留在屍體上,他們查不出這武器的來歷。」
  
  留下令人心悸的留言,黎珠沒入煙花柳岸的人群,轉眼消逝無蹤。留下獬角一個人把玩著匕首,望著洛水彼岸的飛花徬徨不已。
  
  ◇
  
  刑天站在少年身後望進房裡,房中果然橫七八豎地已躺了許多人,青一色靛青套頭緊身服,顯然是同一戲班子的人。少年微笑地替他揭開房門,伸手迎他進房:
  
  「就當自己家吧!可惜這不是上房,蘭丸流可是一向奉行節儉策略的喲。」
  
  刑天怯怯地探了探頭,驀地門邊乍現一個身影,精亮的眸子鬼魅般瞪著他瞧,嚇得他連忙倒退一步,驚魂未甫地撫了撫胸口:
  
  「什……麼人?」
  
  少年從他身後俏皮地探頭,看見門邊的身影不由一笑,道:
  
  「哎呀,石燕,你怎麼還待在這裡,怎不進房跟大夥兒一塊?」
  
  刑  天這才看清,門邊背後靈一般杵著的竟是個瘦弱的女孩,大約十四五歲年紀,臘黃的面色和蒼白的手臂,配上凹陷的眼眶,一副隨時都會不支倒地的模樣,聞言看了少年一眼,刑天覺得她的眼睛好像會跳出怨靈,被纏上就萬劫不復的那種:
  
  「老師,你還說,房裡已經很擠了,你還揀東西回來!嫌我的工作……咳嗯……」
  
  才罵到一半,女孩便抱著胸口拼命咳起來。刑天第一次見到小孩子這種咳法,彷彿要將靈魂都給咳出來,配上那副瘦到貼骨的身材,任誰都會油然而生憐憫:
  
  「……咳,咳,嫌我的工作還不夠多是不是,親愛的老師?」
  
  「她叫鳥山石燕……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是和我學戲的學生,跟了我好多年了。」
  
  刑天見女孩一臉怨恨地看著自己,身上被紛紛撲過來叫著「好怨啊~~好怨啊~~」的怨靈軍團所包圍,刑天額角淌下汗水,卻聽石燕又道:
  
  「是打雜小妹吧?」
  
  說罷又是一陣亂咳,刑天注意到房中除了她以外,其他人臉上都戴了面具,再對上女孩毫無遮掩的眼神,他不禁囁嚅:
  
  「這個……這位小哥,要是令徒不喜歡的話,那在下還是……」
  
  少年笑著阻住他話頭,蹲下身來朝石燕一笑:
  
  「別生氣,為師也是受人之託,非這麼做不可,就忍耐一下好不好?」女孩伸指彈去一堆怨靈,沒好氣地瞥過頭去:
  
  「隨便你……咳,反正我也活不了幾年了。」
  
  「啊,對了,不知道蘭丸流的領班是那位……總得和他打個招呼吧?」
  
  雖然石燕妥協了,刑天仍舊不安地撫了撫後腦,少年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剛要說些什麼,石燕已在一旁陰陰地笑出聲來:
  
  「什麼領班?」刑天「耶」地一聲,道:「就是……蘭丸公子……」石燕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笑聲裡也充滿怨意:
  
  「老師,我就說嘛,你長這副德性,鬼才相信你是流派宗師。」
  
  刑天目瞪口呆,驀地回過頭來望著矮他一個頭的少年,面具下透露出笑意,少年向他鞠了個躬:
  
  「承蒙不棄,區區正是蘭丸流的創始人,蘭丸是我行走江湖的藝名,您可以稱呼我的本名,喚我蘭藺生便行。」刑天一緊張起來,連講話也結結巴巴:
  
  「可是……這個……那個……我聽說……蘭丸流已經在日出行藝有年,這些年周遊諸國,少說也有二十多年……我……我不清楚……可能是我搞錯……」
  
  少年笑著截斷他話頭,面具下的嗓音格外愉悅:
  
  「不,你沒弄錯。只是區區的身體因為某種原因,在十六歲時便停止成長,這也方便在戲臺後操弄傀儡。區區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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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殷伯,怎麼樣?」
  
  燭光劈啪,位於紅王府最深處的寢房如今隨光滅而漆黑。
  
  門房緊張地揣著手,似乎不敢走到主子面前唯一光照的地方,只是捱著牆垂首;望了眼床上已然酣睡的紅王,青年以銀刀重新剃開燭芯,黃銅色眸在強光下更加閃爍。
  
  「醒是醒了,可邵堂主他還是一句話不說,像失了魂似的,也不知給人下了什麼蠱。潑幾桶水也沒用,大人,這……這莫不會是觸怒了宓妃……」
  
  「宓妃個頭!去她的洛神!你昔日也是羽化首屈一指的江湖好手,怎地看不出來?那奴家來奴家去的變態是個男人!」
  
  附手胸前,青年冷笑著看著老管家渾身一震。殷伯難以致信地瞪大眼睛,雙手竟抑不住顫抖:
  
  「男人?怎……怎麼會……不,這怎麼可能?可她當真……」
  
  「像當年現身洛水的甄宓?原來這就是義父念念不忘的女人模樣,哼,也不過如此。」
  
  尚未從事實震撼中恢復,老管家未查覺青年語氣中不經意的酸意,下意識地朝窗外一瞥。青年站起身來,在燭光下重替紅王拉緊被褥,目光一瞬間盡是暖意,抬起頭時又拾回平常的銳利:
  
  「義父他……似乎和那人假扮的女人有很深淵緣,那男人既能仿得這般唯妙唯肖,而且連洛水河幫的堂主都能輕鬆撂倒。這種身手可不是隨便的路人都能有的,那人……肯定和義父當年有些干孫。可惜義父大人……總是什麼也不肯對我說。」
  
  精亮的眸沉澱出一絲怨懟,青年朝酣睡的紅府主人望了一眼,見殷伯仍然不知所措,青年總算露出一抹較溫柔的笑容,雙手墊在膝頭,撫顎沉思起來:
  
  「幾天前我接到報訊,說是有人在宓水北岸擄劫路人,防礙水運交通。我心想是誰這麼不識相,宓水一帶河幫鹽幫大半和我有聯繫,就是向天借膽也不敢在樞道上鬧事,莫非是惹了什麼北疆名門,要來和我對槓?」
  
  青年冷笑了一聲,手上刀子一跳,整個燭芯都被削了下來。室內頓時一片漆黑:
  
  「豈料親赴那裡一看,竟是些不成氣候的烏合之眾,我心底驚懼更甚,於是以入夥之名,行窺探之實,瞧了幾天,那群人除了飲酒鬧事,倒還真是笨蛋一群。」
  
  老管家一呆,道:「既是烏合之眾……又為……為什麼能橫行這許久?」
  
  「這就是問題所在。」青年盤足膝上,沉吟著托顎:
  
  「更奇怪的是……因我操心義父一個人不妥,所以沒等調查清楚,就匆匆拍馬回來。誰知我留在那的探子日前卻對我說,那群盜賊不知得了什麼好處,竟自動自發地散了,約略就在我策馬離去之後。而且在我離去期間,有人和洛神的河幫有所接觸……」
  
  老人悚然一驚,囁嚅道:
  
  「怎麼會?這……這麼說來,這簡直就像……」
  
  「──就像刻意要調我離開紅府一樣。」
  
  把玩手中燭刀,青年撫了撫銳利的刀尖,不安地抿了抿唇,
  
  「而且,那個人不但知道,我是這府上掌握實權的人。還知道我是河幫實際上首領,以致什麼地方出事,我就得親自出馬。事情還真巧,那兩個男人就在這時候來到紅王府上。」
  
  「大、大人……」
  
  老人是老實人,聽青年敲破來龍去脈,一時手足無措,想起那對陌生人竟是自己縱放進府,心裡更加恐懼。青年似乎知他心中所思,對他投以一抹撫慰的笑容:
  
  「殷伯,我沒怪你。是你和義父拉拔我長大,從那萬惡上皇的魔掌下救出了我,這些我都知道。何況我自幼隱姓埋名、喬裝改扮,就算當真有人來探查我,也不過以為我是一介外族客卿,不會多加注意,更惶論猜到我的過去。」
  
  不等老人回答,青年忽地站起身來,緩緩踱至似乎還在熟睡的紅王身側。
  
  老管家在一旁重新點上了蠟燭,青年半蹲而下,以複雜目光凝視著酣睡的五官,半晌忽地一笑,殷伯一呆,從很早以前他就注意到,自從遭難以後,他這不茍顏笑的少主,只有在陪在他這養父身邊時,才會綻露如此溫柔的笑容:
  
  「放心吧,我……一定會保護義父的。」
  
  緩緩俯下身來,青年將姣好的臉蛋停滯紅王上空,靜靜望著他半晌,像是放棄了什麼,嘆息之後又直起身,臉上已是堅毅的斂容:
  
  「如果有人膽敢對義父不利,就算賭上我的性命,不管是誰,我會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
  
  寒風蕭瑟,整個諾大的洛神城為祭典如今熱鬧非常,恐怕全城只有上下只有這一處淒涼。
  
  「就是這裡嗎……?」
  
  輕輕嘆了口氣,獬角拉緊身上的外褂,似要避去從心底竄生的寒意。
  
  眼前是座破落的宅邸,若不是門口還有座破落的雙珠石獅,標識著他曾是叱咋一方的富賈大商,只怕路過的人無不以為是鬼屋。
  
  門前舊有的楊柳已枯萎怠盡,只餘幾枝零落殘幹在風中飄搖,月影幢幢,遠看還真像有什麼人從牆內伸出手來,向牆外的繁華與人氣索求本來應得的生命。
  
  又有誰會知道,這副光景,曾是江南得與淩家大族比肩的張家本宅?
  
  「那個混帳……調查的倒還真詳細,說得情況一點不錯。」
  
  其實他早幾天就應該站在此地,只是時不我予。讓他更想殺了腦海裡浮現的那張臉。
  
  這幾日在紅王府的生活異常寧靜,洛神祭隨春天的來臨加緊腳步,放眼盡是張燈結彩、戲臺雜耍,不愧是洛神由來悠久的傳統,竟比新年還熱鬧幾分。紅王府的人進進出出,顯也在為節慶作準備,不明客人借住的風波很快被拋諸腦後,三天來除了偶爾有幾位不識相的家僕闖進來對李鳳大獻殷勤外,對方似乎放棄窺探,連螞蟻也沒派來半隻。
  
  倒是李鳳這邊一點也沒有安分的打算,三天兩頭纏著自己出門不說。王府的長隨為了討好李鳳,珠釵脂粉幾乎是搶著送,還附上濃情密意的千言情書,李鳳更樂得這件試試,那樣玩玩,竟是反串串上了癮,搞得後來整條街上都知道有個新來客帶了個美貌女奴。
  
  這下可好,別說遊覽故鄉,獬角連吃個飯都要忍受大批觀眾在掌櫃後探頭探腦。
  
  「你到底有何企圖?」
  
  昨天他再也忍無可忍,在迅速解決午餐後獬角終於一躍而起,趁亂將李鳳揪進廚房死角,獬角雙眸如火,單掌扯著主子衣領,難得重展魔王雄風。
  
  「企圖?我會有什麼企圖?」
  
  甜美的臉蛋盡是無辜笑容,李鳳攤手:
  
  「還有獬角,你這麼在他們面前把我強拉進來,會被誤會喔。」
  
  反正早已經被誤會到跳十次黃河也洗不清了!獬角咬牙:
  
  「你故意讓滿府的人都知道妳的存在,還拖我一起下水,明著演戲,暗著是在監視我!你既不想我尋訪故人,又何必假惺惺的陪我回洛神?」
  
  此言一出,卻見李鳳臉色一斂,獬角似也查覺說得過分;離京太遠,竟一時忘了自己的身分,正想擠幾句話緩場,主子已先開了口:
  
  「張錯直,你知不知道當年你家為何遭難?」
  
  未料李鳳突出此言,盛怒的獬角不禁一愣。自拜倒在他麾下以來,李鳳充分發揮裝熟本能,似乎有意製造親暱的形象,對三位宰輔從來不喚本名,氣勢一餒,獬角垂下手來,雖然仍是咬著牙:
  
  「不就是謀逆,我根本不認識張令德這個人,他是我遠房叔父,我六歲時見過他一面,只知道他和軍方作生意,很有一點成績。那時怎想得到有天會為他抄家滿門?」李鳳一哂,往牆上一靠道:
  
  「少來,你做宰輔這幾年,我放任你胡作非為,你會不趁機查清張家的公案。」
  
  獬角放輕聲音,像是被抽乾了怒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無力感,若有似無地冷哼一聲:
  
  「查自然是查了,能入手的多是官方資料,還不是一面倒。都說張令德當年奉旨作為供應軍糧官商,卻在緊要關頭按糧不發,押送的軍爺等不到糧草,急得只得一方面派人上報京師,一面另出高價向關外異族商人交涉,」
  
  李鳳一語不發,只是靜靜聽著獬角說話:
  
  「後來糧草是有了,但是價貴量少,又誤了時機,本來慶武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以降關防兵力便弱,裡面老人小孩不在少數,這一誤誤死了百多殘兵,會戰兵敗自也都算在糧草誤時上頭。上頭官兵一層推過一層,最後自然把罪全堆在無官無職的商人身上。」
  
  「獬角,你不覺得奇怪?」李鳳望了他一眼。
  
  「不覺得奇怪才有鬼。」狠狠咬牙,獬角記得那時他只想把自己舌頭咬碎:
  
  「我雖和我叔父不熟,也知道張家人生意做的再大,到底不比那個什麼淩家,把兒子女兒盡往皇宮裡嫁(他沒注意到,此時李鳳偷笑了一下),小小一介江南殷商,那敢做調扣糧草這種叛國大罪?肆後我遣人親自到江南暗訪,才發現並非張令德故意不供糧,而是糧備得好好的,而獨佔江北一帶漕運的河幫卻忽然不肯運糧,」
  
  他抿起唇,似乎也陷入困惑中:
  
  「叔父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但江邊沒有半艘船,他再急也是枉然。上頭認定了是他的責任,日後他再怎麼跟官府講『找不到船』又有何用?」獬角有些諷刺地撇了撇嘴:
  
  「而不論我如何調查,河幫人是江湖莽漢,本就和朝廷官方保持亦敵亦友的微妙關係,再加上年代久遠,問到的消息也都支離破碎,要不就空穴來風,沒一個確實。可笑我……好容易位極人臣之上,卻連個小小幫派也奈何不了!」
  
  記得那時,李鳳凝視宰輔的苦笑,說出了令他驚詫莫名的話。
  
  「那不是你的錯,因為他並不是小小幫派。」
    
  「你說什麼?」
  
  「你不覺得奇怪麼,傳聞三皇兄雖然受封紅王,但數十年來毫無建樹,昏庸懦弱,在這種世家大族各自為政的南方,按理沒有被威逼操縱,也該被人扔在一旁。為何靖亂年末,單單只是紅王上表效衷,江南世家便紛紛歸順,好像彼此約好了一樣,紅王有這樣大影響力?」
  
  獬角不是笨蛋,他很快明白李鳳一串話的用意。
  
  「你是說……」難以致信地搖了搖頭,獬角驀地抬眼:
  
  「可是若是紅王府和江湖幫派有所掛鉤,甚至危及朝綱,你不可能這些年來一無所知,還放任他胡作非為……」
  
  「我有說我一無所知嗎?」
  
  一句話凍結獬角所有的叨絮,他心志本來敏捷,此時牽扯到國仇家恨,竟破天荒地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望著主君;李鳳慢慢揚起唇角:
  
  「而且何止是掛鉤,根本是頂頭上司。獬角,你知道嗎?李家人的血液裡有種不羈的天性,說是獸性也罷,三皇兄年輕時,和我許多兄弟一樣,一手的好工夫,又生得一副好長相;早年一把劍一壺酒,不知道掀起多少江湖風雨 ,騙走多少江湖女兒心。他對羽化情有獨鍾,那時整個宓江以南,只知有劍俠李幽安,不知有三殿下。」
  
  他頓了頓,又冷冷一笑:
  
  「喔,對了,他那時不是用本名,和李家人素習一樣,喜歡以劍名為字,鹿蜀皇兄曾以『勝邪』為名,三皇兄便是『太阿』。」
  
  「那麼……受封紅綃也是……」
  
  「因為這麼多兒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夠格坐鎮江南,也只有他指揮得了江南各幫……可能還有其他原因,但先皇還沒有昏庸到派一個一無是處的人鎮壓江南。」
  
  「為什麼……」
  
  記得當時他緩緩坐倒灶上,十二年來的疑慮、痛苦和掙扎,還有那一顆隨年歲而磨蝕的仇恨之心,再次張牙舞爪地撲上心頭,沒想到自己十年來多方揣測的罪魁禍首,竟又繞回他本該深惡痛絕的同一家人身上,幾乎令他渾身發抖:
  
  「這種事,我一點也不曉得……」李鳳不等他續言,插口道:
  
  「你當然不知道,這種事從前只讓上皇一個人知道,先皇死後,唯一知道秘密的人自然變成我。」
  
  當時他聞言驀地抬眼,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氣浸透心脾,也不記得是否有對主子大吼:
  
  「你什麼都知道,卻一點消息也不透露給我?」
  
  李鳳淡淡一笑,不涼不熱地道:「你要我在我所有親愛的哥哥都迫不及待想幹掉我的時候,去掀一個執掌江南勢力的王者老底,好讓他加進來一起反抗朕?」
  
  獬角霎時語塞,那時他心亂如麻,雖然知道世事不會如此單純,心底卻響起一陣無法抑止的吶喊,這是陰謀,是那家人的陰謀,是個精心設計的套子,他叔父完全是代罪羔羊,他的家人也是代罪羔羊,他的人生是被冤枉給毀掉的,是冤枉的,冤枉的……
  
  所以呢?
  
  所以他可以請媧羲下詔,讓張家沉冤昭雪?獬角不天真了,他從年輕就不是個相信正義的人,就算李鳳真肯為了他和紅王翻臉,流過的血,斷去的臂,要他去和誰索還?
  
  「我不知道當年為何有人要陷害張家,又或者主要目的不在張家,另有什麼重大陰謀。但是你要記住,做事的人既能讓張家滅亡,就不會讓任何可滋證明的蛛絲馬跡留在世上,張錯直,你是本該消失的人,是他們股下一根針,而現在這根針自己鑽到了眼前,你覺得……」
  
  他沒有仔細聽他的主君警告些什麼,只知道茫然地奔出客棧廚房。
  
  忽略圍觀的人異樣眼光,他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就和當年寫賦的人一般,他想找個乾淨、離俗,有清泉池塘的所在,或許在那裡,他會邂逅仙人,讓他回到童騃時,在戲臺上看人搬演『洛神祭』一樣,那翩翩起舞的男角,依照戲班子傳統反串少女,而那時的他是如此單純,滿心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像宓妃一樣,和心愛的人天人永隔……
  
  
  終究他按著李鳳的描述,找到了他幾乎認不出來的張宅舊址。
  
  從回思中清醒,獬角繞過正門,從狗門到一旁的側院,整間宅子被封得密密實實,還貼上了官家的封條,封條上結了厚厚一層塵網,不知多久無人問津。
  
  獬角又嘆了口氣,他早已過了流淚的年紀,只是緩緩舉頭,對著曾經匾額高懸、風光一世的門楣開口:
  
  「爹,娘……還有短歌,直兒回家了。」
  
  顫抖的手觸碰塵封的小門,無視上頭的查封印,獬角試圖搖動生澀的栓,文弱讓他一籌莫展,他忽然心急起來,彷彿只要他打開這扇門,一切就會回到從前。家下人會提著燈,拿著大氅在門口迎接他,他的母親會遣人送碗蓮子給夜歸的他驅寒,而他會不可一世地喚來書僮,把他今天和友人飲酒興賦的雜詩謄抄成冊,隔天好呈給父親炫耀。
  
  「私揭官印的罪不小喔,獬角。」
  
  肩頭一顫。雖然知道多半會被跟蹤,經過一日一夜的冷靜,獬角也非當年血氣方剛的少年,對李鳳的話多加細思,也開始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
  
  但聽見那好整以暇的聲調,獬角還是莫名一陣怒意。正想破口大罵,待得回過頭來卻又一驚,原來他的主君不知那根筋想開了,竟換了男裝重出江湖,一襲淡白的長袍印著疏淡自如的梅枝,長髮依舊隨風招搖,夜風下的他英姿爽颯,唇角帶笑,似乎已經觀察他很久,右手的扇柄輕輕擊著掌心。
  
  或許是太久沒見他這模樣,獬角竟比初見他女裝時還多懾了兩下:
  
  「我就知道……你會跟來。」他嘆口氣。
  
  「我知道你會讓我跟。」李鳳咧嘴一笑,笑的獬角又轉過頭。
  
  無視臣下的反應,他逕自走到小門前,三兩下扯開封印和幾乎腐蝕殆盡的門檻,竟是把整個門拆了下來:
  
  「陛下……」
  
  「私揭官印事大,不過我除外,是吧?」
  
  獬角呆呆地望著他,不明白他忽然讓步的理由。但理性終究抵不過思家的情懷,只又看了主子一眼,隨即舉步跨入門檻。
  
  說也好笑,明明早知是無人居住的空宅,獬角仍是引頸探了兩下,好像怕驚擾了什麼人,這才排開半人高的雜草向前走去。
  
  入眼盡是淒涼的景象,園裡一棵活著的樹也沒有了,只有當年滅族兼抄家時留下的空箱子,和混亂中被撞得東倒西歪的石燈,耳房被燒了半邊,露出光禿禿的樑柱來;獬角用餘下的手輕觸楹上剝落大半的春聯,像愛撫情人般來回磨娑,半晌低低道:
  
  「這是慶武二十六年春,我親手寫的,」
  
  露出懷念的神色,獬角眼神一緩:
  
  「寫得是『春花春景逗春心,年關年夜聚世情』,那年我才六歲,我爹高興得什麼似的,到處拿去和他商人朋友炫耀,附近鄰居爭相傳抄,娘還叫人貼在宗堂門口;說是要等我大了,有了功名後再來祭祖重溫,呵,沒想她的話竟成真了。」他又輕輕道:
  
  「陛下,妳知道嗎?我娘本來不用死的,他是主犯的外親女眷,按律只須發配為奴;但是縣府的錄事看上了她,想說同樣是為奴,留在縣上做人的妾也勝過流徙邊疆。豈料我娘自幼讀聖賢書書,為奴也就罷了,為妾那是不貞,反了一女不事二夫的戒條,因此抵死不從,那錄事一氣,謄抄上報的名單裡硬是將我娘列進張令德內眷,於是我娘也死了,陪著我爹一塊問斬在市上。」
  
  靜靜聽著獬角描述,李鳳的眼神看不出喜怒哀樂,只是學他一般撫摸聯上殘墨。獬角也不理他,只是舉步踏入室內,陳舊的地承不住人的重量,獬角身子晃了晃,似乎恍然無所覺,繞著廊廡在外堂踅了一圈,繞進空無一物的內室,當年抄家抄得徹底,就是沒抄乾淨也在靖亂年間給人巧取豪奪,竟連一點像樣的傢俱也不剩下。
  
  要說有什麼還像家的東西,恐怕就只有書齋簷下的乳燕巢了。
  
  「回去吧。」
  
  任由他在整間屋子裡亂轉,李鳳本以為獬角少說也要看上一兩個時辰,還帶了棉被來想體驗野營的樂趣,未料他突出此言,不禁也微微一愕:
  
  「回去?」
  
  「回去吧。這裡已經沒什麼好看了。」
  
  眼神異常安靜,沒有李鳳期盼的淚光,獬角的表情就像在京城查抄官員一般,冷漠不帶半點感性,任憑女眷和下人如何撲在腳下哀求哭泣,請求別讓他們骨肉分離,因此搏得大魔王的美名,連粱渠和杜衡都膽顫心寒。
  
  「回紅王府嗎?」
  
  幽幽的眸子望著獬角,像要從他沒有一絲抽動的五官看出些許端倪,李鳳試探。獬角了主子一眼,冷然一笑:
  
  「我還有別的地方可去嗎?」
  
  李鳳微哂,瞬間又回復嘻皮笑臉的模樣:
  
  「我以為你聽了真相後,會抵死不踏進王府一步,還帶了兩張棉被來耶,你真的不試試露營嗎?在自己家露營應該會很好玩……」
  
  「這不是我家了。」
  
  他抬首,無畏地望向李鳳笑意盎然的眸,瞬間截斷主子的笑語:
  
  「我的家,早已經不在了。」
  
  步出小門時外頭已是四更天,月牙在柳梢斜倚,說是沒什麼好看,竟也在這裡頭呆了許久。獬角深吸口氣,像要驅散腦中多餘的思緒。
  
  側首見李鳳又要開口,不願他再多問,只得搶先:
  
  「你……怎麼穿成這副樣子?」
  
  「獬角,我沒穿女裝你很失望對不對?」笑吟吟。
  
  「不……我不是這意思。」媽的,他在恍神什麼,一開口就表錯情:
  
  「我是說,陛下,你那來這些衣服?」李鳳笑道:
  
  「行囊裡本來就有男裝,有些地方女人是進不去的。」
  
  獬角和他四目交投,不知為何腦海裡自動浮現主子語笑嫣然的模樣,心中大驚,連忙將不當記憶抹去,半晌嘆了口氣:
  
  「陛下,微臣有個不情之請。」
  
  似乎有點意外,李鳳停下步伐道:「怎麼?」
  
  「……你可不可以就維持這個樣子,不要再扮作臣的……女奴?」
  
  「喔,那個啊,」
  
  聞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李鳳一撥落入額前的秀髮,目光竟忽地悠遠起來:
  
  「真抱歉,我只是有點懷念而已。」
  
  「懷念?」
  
  「是啊,很久以前……我和純鈞都還小的時候,好像才十一二歲年紀吧,我們常這麼玩。」
  
  「常這麼玩……」惡魔宰輔胸口一窒,腦中浮現某種不詳的畫面。
  
  「就是說,唉,獬角,你都不知那多有趣。那時候年紀小,溜出宮不容易,純鈞和我就常偷了宮裡小婢的裝扮,然後彼此幫對方穿衣,又是抹胭脂又是弄頭髮的。這樣一扮起來,連東宮照顧我的奶娘都認不出,還一面問宮娥何時進了這對姊妹花,一面上天下地的找我呢!」
  
  絕對是你強迫麒殿下的!絕對是!獬角彷彿看見那位溫順的攣生嫡子,在兄長的淫威下雙頰泛紅,一面淚眼汪汪一面被強制剝光,還給壓著插釵兼上粧。
  
  難怪這對雙胞胎驕子從小到大堅持蓄髮,畢竟自己還不是最不幸的人,獬角第一次為某位現已遠行的前輩默哀。
  
  「其實倒也不全為了懷念,扮成這模樣……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沉浸在哀悼自己與他人命運的漩渦中,獬角沒注意聽李鳳略帶深意的尾句。正想繞著小門的車道離去,未料兩人身後,竟忽地傳來一聲低呼。
  
  「五少……爺?」
  
  嗓音蒼老而纖細,卻足以讓獬角渾身一顫,踏出的步收了回來,驀地瞥過頭去,李鳳也跟著他回頭:
  
  「五少爺……是你嗎?五少爺?」充滿眷戀的叫法,似乎兀自不敢相信。
  
  李鳳這才看清,屋簷下立著一位綠衣婦人,手持一把黃油骨傘,李鳳才注意到天空已飄下細雨,年紀約比獬角稍輕,明晰的五官布滿歲月的創痕,看得出來年輕時也該是個美人,一頭過早的白髮用木釵子梳起,半遮鬢髮下驚詫的目光。那是歷盡蒼桑、從地獄活過來的人才有的眼神,李鳳又瞥了他的宰輔一眼,兩人的眼神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五少爺,天,真是你!妾身從背影就認出您了,您還活著,還活著!」
  
  也不管雨勢漸大,少婦震驚地拋下湘傘,幾乎是用跑的向獬角撲去。獬角全身僵硬,連腳也無法移動分毫,直到少婦半跌地倒進他懷裡,口舌才稍稍恢復作用:
  
  「黎……珠?」
  
  怔愣兩秒,獬角才脫口。初時聲音兀自顫抖,而後也像少婦一般,摟著對方大叫起來:
  
  「黎珠?妳……妳不是早該流徙到黑水去?前些人我派人打探,他們說張家的人都……」
  
  少婦將頭頸埋入他懷裡,也不管大街上男女授受不親,扯著獬角的衣襟只是哭泣:
  
  「有人買了我,有人買了我做奴婢!妾身二十多年來一直留在洛神,只是不敢張揚,怕又被人捉了回去。喔,天哪,五少爺,五少爺還活著……你長這麼大了,這麼大了……」
  
  連語句也碎碎斷斷,獬角顯也心情激蕩,摟著她只是不語,少婦好容易抬起眼來:
  
  「五少爺怎麼活著?當年官家的人都說你問斬了,我想找你的屍身移葬家塚,可他們說找不著,燒掉了,我傷心了好一陣,只得拿了你小時候衣服做了衣冠塚……」
  
  「有人救了我,把我的年齡給改了,就是那時在洛神做欽差的九王……」
  
  話到半途不禁一驚,瞥眼望向佇立一旁的李鳳。少婦黎珠也注意到另外有人,很快恢復警戒老成的眼神:
  
  「五少爺,那是您的朋友?」獬角為難地望了李鳳一眼,囁嚅道:
  
  「這個,其實他是……」話未說完,卻聽李鳳爽然一笑,搖了搖手中湘扇道:
  
  「獬角,我到兩街外的那家麗春院等你,要記得在早飯前回來喔。」
  
  說著踏步急走,獬角連話也來不及攔,主君已然消失在夜色裡。黎珠望著李鳳背影,被磨得無甚光茫的黑眸竟透出一絲異樣,半晌俯身拾起油紙傘,復以充滿愛憐的目光看著獬角:
  
  「妾身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五少爺了。」
  
  獬角低下頭來,眼神也流露溫柔:
  
  「我也以為……這輩子再見不著張家任何一人,或許老天爺……終究有些良心罷。」黎珠和他相視一笑,驀地瞥見獬角的斷臂,不禁大驚,撫著他殘袖道:
  
  「五少爺,你的右臂……怎麼回事?怎麼……斷了?」
  
  語聲又略帶哭腔。獬角怕她再挑情緒,平靜地道:
  
  「沒什麼,斷了二十多年了,能逃得性命便是萬幸,受點牢獄之災又算得了什麼?」黎珠雙目流轉,兩行淚畢竟還是怔怔落下,只是不再激動:
  
  「五少爺,他們折磨你,是不是?」
  
  獬角面色更沉,幾乎讀不出情緒:「都過了二十多年了,還提他怎地?」不自覺也咬緊下唇。黎珠抬手抹乾眼淚,微一頷首,終於神色如常:
  
  「少爺說是九王爺救了您,怎麼牽扯到九王?」獬角嘆了口氣,道:
  
  「懷王一向愛才,我從前……在洛神頗有些文名,恰巧王爺當年在羽化一帶任欽差,督查江南水利興修事宜,碰上了張家抄沒的事,就動用關係作主把我年齡降了三歲,這才得逃大難。」黎珠點了點頭,忽然安靜地道:
  
  「妾身這幾年雖不聞世事,灰心喪志,但也知道內戰年間,懷王率軍起義,最後飲恨關外,給太子囚禁在京城裡。」
  
  獬角何等機伶,立時讀出她話中之意。只是聽她盡用「起義」、「飲恨」等字句,也不稱李鳳為上皇,彷彿他還不曾奪得皇位般,不禁暗暗心驚:
  
  「我……後來並沒有繼續服侍九王。」
  
  黎珠又頷了頷首,道:「適時務為俊傑,懷王時運不濟,沒必要陪著他送了性命,少爺的訣擇很正確。」獬角胸口一刺,不自覺狠叫出聲:
  
  「不是!是九王自己趕了我出門!我沒有叛他!」
  
  黎珠愣了一愣,似乎也訝於獬角的大反應:「原來是懷王有眼不識英雄,妾身失言了。」語氣卻頗不以為然。
  
  獬角凝視著她已然和自己同樣蒼老的眼角,千言萬語,一下都化作了無語。他像是被戳了個洞的氣球般,覺得渾身都無力起來,
  
  「黎珠,黎珠……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他不勝感慨地說著:
  
  「當年我十五歲,妳十八歲,才剛嫁與我為妾,我們多年輕!年輕到世上許多事,好像都單純的三言兩語便能帶過。可是現在變了,我們都變了,很多事情……已經不是對和錯兩個字能解釋得清。黎珠,這些年來我告訴自己,只要對自己好的事,能讓我好好活下去的事,就是對的事,至於世人怎麼想,我已無力去考慮了。」
  
  他抿緊唇,彷彿又回到十二年前那一夜,他下定決心以背影面對恩重如山的前主,而他對著自己足跡大吼,那句子如淌血,到如今還猶言在耳:
  
  『你會後悔的,張錯直,你這忘恩負義的殘廢!』
  
  不可諱言的,服侍李鳳這十多年間,他並不是沒有後悔過(而且還常常後悔)。在和舊主交手的期間,有太多機會可以讓他再續前緣,李鳳也從不防他和懷王舊情復燃,任意把大權和決策交到他手上。
  
  或許就因為太過容易,所以他反而不知該如何背叛,直到九王兵敗,他始終未相助舊主一絲一毫。
  
  說他無情也罷,或許是老了吧,他太害怕改變了。
  
  「少爺?」
  
  黎珠擔憂的嗓音喚醒了他,獬角這才大夢初醒。望著黎珠似曾相識,卻又明顯蒼老許多的面龐,不禁微微一陣心酸:
  
  「要是短歌還在,看到妳我重逢,不知該怎麼高興。」黎珠聞言微微一悚,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好半晌才緩緩推聲:
  
  「五少爺,妾身聽說……屠家小姐還留在洛神。」
  
  「妳說什麼?」這話可比什麼都讓獬角激動,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來累積的冷靜自持全拋一邊,獬角自雨中跳起:
  
  「短歌她……那小傢夥還在洛神?怎麼會……我以為她早配去了西域……」
  
  黎珠望著獬角激動的神色,黑眸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凝起了眉:
  
  「妾身也不清楚,當年那狀況……五少爺也知道,亂得很,誰發配到了那裡、誰流放到遠地、誰問斬誰不必……人人忙著自救,又有誰顧得了旁人?表小姐她……聽說因為模樣生得好,被外城的富商看上,沒入府上做侍婢,這消息還是幾年前才打探到的。」
  
  獬角聽見「侍婢」二字,臉上微微一痛。黎珠看得分明,語氣有些歉疚:
  
  「按理妾身早該替少爺尋表小姐安頓的,但一來妾身不由己,自身尚且難保。二來五少爺生死未甫,就算真找著表小姐,妾身想……妾身想也未必是好事,不如就讓小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獬角心亂如麻,語氣不由得恢復平素尖刻:
  
  「是啊,找了短歌回來,妳就得做低伏小;現在她不是官家小姐了,和妳理當平起平坐。」
  
  黎珠渾身一震,咬緊下唇,驀地推開獬角,淚河一般滾了出來:
  
  「五少爺!您這樣刻薄妾身,妾身當不起!」獬角也覺自己說得過重,遙望從前的婢妾哭不成聲,不由深深嘆了口氣:
  
  「黎珠,妳從小聰明絕頂,連我都略遜三分。娘要不是靠著妳,本也難坐上正室夫人的位置,人要活下去,很多東西都得放棄,我什麼也不怪妳。」
  
  見黎珠低首不語,仍然暗自飲泣,獬角心中一軟,正想說幾句安慰話,未料她忽地抬起頭來,眼神忽地變回二十多年前,那個知書達禮,智計百出的貼身女婢:
  
  「五少爺,妾身知道……表小姐被誰買去了。」
  
  「什麼?」一如以往,這位幾與他同年的侍婢總是令他驚訝不斷,黎珠咬著齦牙,毅然頷首道:
  
  「妾身既然有幸留在洛神,自不負少爺厚恩,除了常來祖宅祭拜,避免孤魂失饗,禍及子孫,這些年也著實調查了一些家眷流向,若五少爺有那勇氣,妾身就帶少爺去尋。」
  
  獬角微微一震,他發覺自己的手顫抖起來。二十多年了,那小傢夥該也成了婦人,而且也再不是自己那乾淨純樸的小未婚妻,就算尋著了人,自己還有資格見她?
  
  她還願不願意見到自己?
  
  「她在那裡?」
  
  他聽見自己問,那是屬於皇朝宰輔的嗓音,果絕而無情。唯有如此,他才能說服自己拋棄一切感性,只做他必須做的事情。黎珠望了他一眼,似乎終於放棄,緩緩開口:
  
  「羽化淩家。」
  
  ◇
  
  「客倌,很抱歉,我們住房從上月就滿了,連排榻上也都是人,還是請您……」
  
  「呃,連雙人房也沒有嗎?我其實可以擠一擠……」
  
  洛神客棧的人滿為患讓好容易抵達的男人心驚,從南疆一路徒步奔跑到羽化,刑天自忖對主子的忠心可表日月,但人終究還是須要睡眠:
  
  「我不在乎和別人睡,睡地板也沒有關係。」那客棧老闆娘上下打量眼前一臉戇直的男人,再在他虯結的胸肌上瞄了一眼,搖頭嘆氣道:
  
  「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是你和剛才那位男的來,我就開房間給你們。現在沒有合適的配對,這種戲配不對就不好玩了,客倌還是明年請早吧。」
  
  「啊?」
  
  無法理解老闆娘判斷有沒有雙人房的基準,男人丈二金鋼摸不著頭緒,正被老闆娘又推又搡的請出客棧,忽地一隻手從大漢右肩搭來,溫厚卻清脆的嗓音隨即充盈他耳際:
  
  「如果這位大哥沒有地方住,和鄙團擠一間房如何?」
  
  大漢驀地回過頭去,老闆娘似也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冰冷,男人從未看過如此無機的臉容,彷彿臉上的肉都是死的,是用刀筆一點一劃雕鑿而成,就連那雙幽深的綠眸,也像事後用無瑕的寶石黏著上去。
  
  定睛一瞧,才發覺那竟是枚製作極為精細的面具,和人臉緊緊貼合,幾乎瞧不出破綻,要不是戴面具的少年聲音過於稚氣,刑天也看不出來端倪:
  
  「請問這位大哥高姓大名?」
  
  「呃,這,這個……我……我主子叫我刑天。」意識到少年發問,刑天不自覺道出本名。
  
  「刑天兄,我們房間大得很,團裡不過一二十人,打地舖還有剩,不如就一塊住一宿罷。」說著微微一笑,即使是笑的時候,少年的臉仍是毫無生氣,彷彿扯動嘴角的精緻傀儡。
  
  莫、莫非這是傳說中的豔遇?刑天一團心驚,腦中首先浮現家裡剽悍的妻子,再者沒來由地浮現主子的臉:
  
  「我……我有妻室了,公、公子好意,刑天心領……」話未說完,只聽少年一陣朗笑,說不出的動聽。客棧老闆娘這才回過神來,眼神充滿亮晶晶的期盼:
  
  「啊,能得大名鼎鼎的蘭丸流戲團相邀,真是太榮幸了,這下可好了。」
  
  語氣不勝興奮,好像被邀去住的人是她一樣。刑天搔搔頭,聽老闆娘叫出「蘭丸流」三字,印象中好像是個很有名的戲班,還跟什麼人形娃娃有關。但他眼中除了護衛主子外,對藝術文化一向不甚關心,見少年依舊搭著自己肩頭,刑天始終猶豫。
  
  「放心。我們一團人有男有女,大家分開打地舖,雖在同室,江湖人又何必在意這些?」
  
  神秘地笑了笑,似乎篤定刑天必會領情,少年轉身便行。刑天一時語塞,不知是否該跟過去,老闆娘勸得更加殷勤:
  
  「客倌你運氣真好,要不是『送洛神』的大祭,那能請到日出的名戲團南下演出?蘭丸公子一年就來這麼一次,想一賭他真面目的人不知有多少,這下機會可來了。」
  
  「真面目?」
  
  刑天一愣,不由又多瞥了兩眼少年背影,老闆娘點點頭,湊近刑天低聲,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客倌您不知道,蘭丸戲子之所以神秘,在於成員自團長以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不是遮頭蓋臉,就是戴上貼肉的招牌面具,就像方才那位少年那樣;就連蘭丸本人,誰也不知他究竟是那一位,是男是女都是個謎呢。」
  
  「神秘的劇團啊……」
  
  遙望少年背影,刑天微一躊躇,見天色漸晚,今晚恐怕是沒辦法出門找人。戲班子一向遊歷豐富見多識廣,不定能探聽到主子的消息也未必。
  
  在老闆娘呵呵笑聲中鞠躬答謝,刑天尾隨少年,消失在二樓長廊的那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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