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e my Aangel 加演場
《極道淫棍》上市後受到廣大好評,作家安靜的夏日時光聲望也如日中天。出版社打鐵趁熱,決定推出極道淫棍的首賣加演廣播劇。
CV當然是精挑細選不說,廣播劇的乾音錄好後,還寄回去給原作作者,總編輯還特別打電話和作家說,希望作家能夠聽一遍,看看感覺有沒有到、細節有沒有錯誤等等,好讓製作小組再做進一步修改。
『啊……嗯……哼……堂、堂哥……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
送過來的MP3檔在安其家的客廳透過兩萬塊的大音響播放,原本安其以為只是一些對白或是角色訪談,沒想到一放出來就是這種東西。
當時是晚上,安夏賴在他身上懶洋洋地打滾,安卓也在客廳看書,聲音一播出來後全家人都屏住了息,安其趕忙滿臉漲紅地衝過去把聲音轉小。
『堂哥……不要再進去了……啊,好深,太深了……』
『可是你的這裡不是這樣說的啊,小夏。』
『啊……不……不行……那裡不行,好大……好粗……會壞掉……』
『安夏……你好棒……你太棒了……』
安其僵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敢動。倒是趴在他膝蓋上的安夏聽得很專心,末了還長長地「喔」了一聲,唇角揚起微笑。
「做得很好嘛,這個廣播劇。」他托著腮。
「是……是嗎?」安其俯視了安夏一眼,覺得情人的語氣還算平靜。這時候廣播劇裡開始玩起了毛筆Play,劇裡的安其少爺拿安夏少爺平常用來練書法的毛筆,沾了他小腹上的精液,深入安夏的身體,弄得安夏嬌喘連連。
是說現在廣播劇做得還真精緻,竟然連毛筆的毛刷過那裡的聲音都唯妙唯肖。
『啊啊……堂哥……安其……其……不要……不要……嗚……』
「對、對啊,這真是太棒了!」
坐在旁邊的安卓終於按捺不住激動,站起來雙眼放光地說:「這次的CV卡司真的很大,那個配安其少爺的,在CV界有小子x午人之稱喔,他竟然會接有H的廣播劇,真是太令人驚喜了!還有那個配安夏的,他的受聲我一直都很喜歡……」
「……所以說,安夏,你這些年到底是怎麼教育安卓的啊?」
聽得渾身越來越不對勁的安其終於忍耐不住,衝過去打算關掉音響,沒想到他才從坐墊上直起身,手就被人從後面握住了。接著是無法抵抗的拉力,安其不由自主地往後一跌,跌進那個冰冰涼涼的懷抱裡。
感覺微溫的氣息湊進耳殼,安其連呼吸都快忘記了。
「為什麼要關掉?還沒有聽完啊。」安夏把頭枕在他肩上輕聲。
「這個……這個……這種東西給安卓聽不太好吧?他才十六歲不是嗎?」
「哪會?他聽得很開心啊。」
這話倒並非作偽,安卓抱著膝蓋全神灌注地聽著廣播劇,激動得雙頰飛紅,彷彿周身都飄散著粉紅色的小花,竟然連旁邊父父在幹嘛都無暇注意了。
「可是……反、反正編輯也沒要我聽完,只是要我參考……」
「喔?參考是嗎?」安夏微笑。
廣播劇裡的安夏少爺達到高潮,扭動著身體想要發洩,但是安其不讓他如願,還壞心地用浴衣的帶子纏住了安夏少爺的慾望。
『堂哥……不要……嗚嗯……』
『不要什麼?』
不是他說,這個配安其的CV還真是找得好,安其一邊僵硬一邊遙想,這種媲美鬼畜等級的氣音,他一輩子也無法對著安夏說出來。
『不……我要……我要……』音響裡的安夏繼續喘息啜泣。
『要什麼?』
『要……我要……堂哥……拜託……嗚嗚嗚……』
『不說出來的話,我怎麼知道你要什麼呢,安夏?快說你要什麼,不說的話,堂哥就要走囉?』廣播劇裡的安其用極盡惡劣的聲音蠱惑著。
安其聽得渾身發癢,老實說雖然聲音是別人的,但裡頭的安夏叫的畢竟是他的名字,很難不讓人做聯想,想到安夏被他壓在身下,紅著臉哀求他讓他射精的場景,雖然理性明知不可能,安其還是不由得呼吸加快了。
「我想要射,堂哥,親愛的堂哥,讓我射吧,讓我射在你裡面。」
安夏忽然用兩臂摟住了安其,用氣音說。牙齒還咬上了安其的耳殼。
「安、安夏!幹……你幹嘛……」安其驚慌了一下,扭動了一下身軀。但安夏沒有放開他的意思,安其看見他白皙的五指滑下自己的小腹,解開了休閒褲的褲頭,但卻沒有繼續深入,只是在鼠蹊的地方打著旋,從這邊滑到那邊。
『我……我要……嗯……我想射……堂哥……我……』
『要什麼?太小聲了我聽不見。』
安夏含住了安其的耳垂,輕輕舔弄起來。
「我想射啊,堂哥,應該不用大聲說吧,這種事情,我們兩個知道就好了。」
安夏一邊說,一邊伸手抹下了安其的裡褲。安其的休閒褲還穿在外頭,裡褲無法完全脫下來,安夏就一手扯著他的裡褲,一手用指尖掐弄起已經半甦醒的器官來。
『我想射……安其……我想射!我想和你一起……』
『乖孩子。』廣播劇裡的安其發出了非常之鬼畜的喉笑聲。
音響裡傳出衣物磨擦聲,安其看見安夏的手繞到了身後,開始剝安其臀部的長褲,雖然被廣播劇挑得慾火焚身,但安其多少還有一點平常的理智,他壓住了安夏的手。
「喂,媽的,你又來了,剛剛不是才……」
「你不想要嗎?」安夏的臉幾乎貼著他的身體,那張騙了他無數次的俊秀面容笑得天真無邪。聲音加上畫面的雙重刺激,安其承認自己動搖了。
「幹……可是安卓還在……」
「怕什麼?他聽得正專心呢。而且他早就不是第一次旁觀了。」安夏低低地笑著。
『啊啊……堂哥……堂哥……安其……』
『就快了……快了……再忍耐一下……』
廣播劇裡傳來撞擊聲,彷彿趕進度似的,這邊兩個人也手腳俐落起來。安夏把安其的長褲褪到膝上,剝下裡褲,兩隻細長的手指不打招呼地便登堂入室,逼得安其渾身顫了一下,那裡晚飯前才剛被安夏當開胃菜享用過一次,還是紅腫的。
「喂……你稍微體恤我一下好不好啊……」
「我很體恤你啊,總比那裡面的安其少爺好多了不是嗎?」安夏低笑著,手指的動作卻一點也沒慢下來。剛才開拓過的穴口還軟棉棉的,被挑弄個幾下,就重新綻放開來,彷彿邀請什麼似地微微發顫。
安其的臉不由自主地充血了一下,聲音也跟著變了。「唔嗯……」
『堂哥……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嗚嗯……』
『小夏,小夏,我的小夏……』
安夏也不再客氣,感覺到情人呼吸的轉變,他一手攬著安其的頸子,就著坐姿解下了自己的短褲,在安其準備好以前,一如往常強硬地沒入最深處。
「嗯啊……幹……」安其忍不住又罵起髒話。
騎乘姿自從安夏手術之後就好久沒玩過了,因為怕玩得太激烈傷口裂開。灼熱的慾望進得比以往都還深入,彷彿深深埋入體內,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似的。
太真實的填充感讓安其眼眶一熱,但下一秒他就連熱都感受不到了,安夏開始大力抽動起來,安夏總是這樣,對自己的身體毫不避晦地渴求,也從不掩飾自己的占有慾,安其腦袋一團漿糊地想著,從內壁到身體都能感覺到安夏強烈的存在感。
『安……安其……要去了,要……啊啊啊啊!』
『小夏……你好棒……你好棒……』
內壁劇烈的抽插讓安其再也忍受不了,自身的慾望悄悄抬頭,感覺自己像是被從裡到外重整過一遍那樣,安夏的身體撞擊著安其最敏感的地方,兩個人都壓抑不住呻吟,安其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廣播劇裡的聲音還是自己的。
他用手扶著音響,仰起了頸子,而安夏也在這時咬住了他的肩,然後重重一頂。
「哈啊……」熟悉的充盈感從身後竄入周身,安其渾身大汗,和身後的安夏一齊微弱地叫出聲來。熱燙的液體緩緩淌下大腿,音響上也沾上了髒污。
『堂哥……堂哥……』
『小夏,你做得很好……你是最棒的……』音響裡的安其劇烈地喘息。
『堂哥……不要離開我,我喜歡你……』廣播劇裡的安夏無助地啜泣起來。
『我不會離開你的,也不會放開你。你是我的小夏,我一個人的小夏。』
「真希望也聽你對我這麼說一次。」安夏依舊摟著筋疲力盡的安其,靠在他身後說。聲音還帶著些微的喘息,但難掩笑意。
「我……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在醫院裡……」安其喘息著問。
「你只說願意被我騙一輩子。」安夏淡淡地說,聲音竟有幾分彆扭。
安其嘆了口氣,他開始羨慕起廣播劇裡的那個安其少爺了。多麼呼風喚雨啊,把小正太整得半死不活,小正太末了還得抱著他大腿求他不要離開自己,這才是他夢想中的美好人生啊!哪像他,被人吃乾抹淨之後還得安慰吃乾抹淨他的人。
「我不會離開你,這一輩子,也不會放開你。因為你是我的安夏,我一個人的安夏。」
安其湊近安夏耳邊說,聲音沙啞。
安夏顯得有些驚訝,抬頭見安其一臉累到快掛掉的表情,他怔了一會兒,把唇貼上安其的臉頰,然後遊移到唇上。
「我也……是。」他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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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3.安卓的看法
『所以說……這一切都是騙我的嗎?』
婚禮會場的大門被撞開,許多賓客都回過頭去。安夏穿著單薄的白色單衣,站在十一月的寒風中,戶外正飄著細雨,似乎從本家一路徒步衝過來,雨水打濕了安夏半長的黑髮、臉頰和肩膀,連單衣都溼透了。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游魂一樣飄泊無依。
『安夏……?』
賓客們訝異不已,禮壇前的新郎也十分驚訝,他幾乎是立即拋下了新娘,衝到安夏的身邊。
『安夏,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發燒在本家休息嗎?』
安其握住了安其的手,一碰觸便不由得吃了一驚,因為安夏的身體是如此冰涼,幾乎沒有了身為人的體溫。他才抓住他的手臂,安夏便軟綿綿地側躺了下來。
『安夏!』安其一驚,本能地想接住安夏,沒想到安夏忽然一個迴身,借力使力地挺起,用右手俐落地給了安其一個響亮的巴掌,然後將安其甩倒在地上。
這下四下驚呼連連,安夏晃了晃身子,踉踉蹌蹌地退了兩步,看著因為被打而撫頰發怔的安其,忽然極輕極淡地笑了起來。
『返手受身,安家防身術的第一招,你連這個都忘了嗎?』
安夏整個人騎到安其身上,抓著安其的衣領,安夏又笑了起來。『怎麼,覺得驚訝嗎?驚訝我怎麼會知道你和絹絹結婚的事?』
安其望著安夏蒼白的笑顏,心中忽然無預警地一疼。他以不要刺激病中的安夏為由,說服當家和本家的人隱瞞他和堂主女兒結婚的事,那是安家勢力範圍內最大的堂口,只要完成這一步,安本家就幾乎是他囊中物了。
他無法否認,從在禮堂門口看見安夏現身那刻起,他的心就動搖了。無關乎計謀、無關乎安家,他只想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接住這個總是無法自己站穩的弱小身軀。
『很抱歉讓你的計畫出現小小的裂痕,你的計畫實在是天衣無縫啊,安其少爺,我親愛的堂哥。要不是我趁和你歡愛過後,悄悄地偷看了你的手機,還不會知道你和林堂主的陰謀。安家第一美女,又是林堂主的女兒,堂哥真有福氣。』
安夏凝視著安其,即使說著這些話,安夏的語氣中卻毫無怨恨之意。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綿密的、近乎絕望的溫柔。這語氣令安其隱隱感到不安,他不敢直視安夏的臉,只能把頭別過去。
『我……本來想等結完婚後,再跟你說清楚的。』
『說清楚什麼?說清楚你只是跟我玩玩?你只是迷戀上我的肉體,其實你喜歡的仍然是女人?』安夏的眼睛裡仍然沒有一滴眼淚,這實在很不尋常,這個平常被他擺弄個兩下,就淚眼汪汪的少年,現在竟然直視著他,眼神沒有一點退讓。
彷彿一退讓就是懸崖,一退讓就是地獄。而且還準備拉著他一起跳下去。
『要是我沒有發現,你打算騙我到什麼時候,嗯?親愛的堂哥?是不是還每天五點準時到大宅來找我,和我喝酒聊天,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安夏……』
『安其,我喜歡你。』安夏忽然張口。突如其來的表白像是道雷電一樣,狠狠穿過安其的心臟,安其覺得自己動彈不得:『你永遠是我的安祺兒,My Angel。』
安夏忽然直起身來,踉蹌地退了兩步。安其看見眼淚終於從安夏兩頰滑下,他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然後他看見安夏的唇語,微不可聞地:
『動手吧。』
『咻』地一聲,天花板不知何處傳來滅音槍的聲音,禮壇前的新娘首先尖叫出聲。
子彈穿過了安其的胸膛。血花四濺,也濺上了禮堂前癡癡站著的安夏面容。
***
「爸——」
安卓放下原稿抬起頭來,整個人已經被眼淚給淹沒了。
「怎樣啦?」
星期天下午,安夏在陽台上睡午覺,安其好不容易寫到一段落,本來想偷個浮生半日閒,邊喝啤酒邊看書的,沒想到耳邊傳來安卓的慘叫。
「不要斷在這裡啦Q口Q!斷在這裡超不人道的耶!我要哭了啦,安其會死嗎?」
「幹,老子活得好好的怎麼會死?」
「不是說爸啦,是這個安其,小說裡的安其少爺啦——」
安卓淚眼汪汪地跪坐在安其身邊,幾乎就要巴住自家爸爸的大腿了。
「你不會賜死這個角色吧?不會吧?看在他跟你同名的分上,現在BE和虐文已經不流行了啦,而且這篇文前面就已經夠虐了,有個HE比較可以平衡一下啦,爸——拜託啦,看在我是你兒子的分上——」
「吵死了,是不是喜劇結尾看我的心情。就算你是我兒子也不能左右劇情!」
安其不耐煩地揮揮手,又看了眼拿著原稿,哭得像個小媳婦的安卓。
「還有不要一天到晚哭,你是男孩子耶,這些年來安夏到底是怎麼教育你的?」安其嘆了口氣。
「人——人家感——感動嘛……」Q^Q。
看見安卓連話都說不清楚的樣子,安其的作家魂也不由得軟化了。他又嘆了口氣,把散落一地的原稿撿起來擱在手上。
說起來,他和安卓之間,除了十一年的分離,從上個月初同居以來,好像還沒有一次像樣的父子敘話。
「如何?這樣安夏應該有變得比較腹黑了吧?跟前面的角色個性也比較對得上。 」安其偵詢兒子的意見。
「嗯,跟真的老爸越來越像了。 」安卓吸著鼻子。
「安弩的戲分也增加了,安其也沒有這麼陰謀論,稍微寫出他純情的一面。」
「嗯,跟真的爸爸也越來越像了。」安卓擦著眼淚。
「才沒有!」
「不過,這是真的嗎……?我說小說裡面發生的事。 」安卓好奇地問。
安其頓了一下,從茶几上拿起啤酒來灌了一口。
「嗯,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那時候你媽是真的有跑到婚禮上來鬧,還在我面前假裝昏倒,我去扶他,結果就被他制住了,他從以前就很會搞這種技倆,但我想他只是要把我從婚禮上帶走,並沒有要殺掉我的意思。是那個叫安弩的小鬼自作主張,躲在天花板上暗算我。」
「啊啊……」
「怎麼了?」
「不……我只是覺得,老爸和爸爸的前半段人生,真的是戲劇化得跟八點檔一樣啊。不,應該說比八點檔還精彩,簡直跟晉X的某些耽美文一樣了……」安卓感慨地說。
「?」
「啊,不,沒什麼。」安卓很快收起花癡臉。
安其又喝了口啤酒,抹了抹嘴又說:「後來其實安弩也沒有成功,他只射傷了我的手臂,但也足夠讓婚禮亂成一團了,還因此招來的警察。安夏那傢伙總是很誇張,做一些超乎常識的事情,但他的保鑣顯然比他還更誇張。」
「這件事也震動了老頭子,把安夏關了足足一年的禁閉,安弩逃亡,我也才有時間和娟娟過正常的夫妻生活,直到生下你。」
「原來是這樣……」安卓點點頭,忽然又開口:「爸,為什麼我會叫安卓?」
「為什麼?」安其一愣。
「安卓這名字是你取的不是嗎?安卓安卓,其實也是Angel的諧音啊。爸爸不是最討厭別人叫你安祺兒嗎?為什麼還要把我取名為安卓?」
「……」
「老爸以前啊,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肯叫我的名字,爸你知道嗎?」
安其有點意外。「為什麼?」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有一次我生日,老爸省吃檢用,竟然跑去買了一台XBOX360給我,老實說我實在不需要這麼昂貴的東西,他直接送我鬼X眼鏡的正版限定DVD我還比較高興……不,我是說,後來老爸把禮物給我,還叫了我的名字。」
安其看來有幾分震憾,怔在那裡沒有說話,安卓就繼續說:
「那是他十一年來第一次叫我全名,但是一叫他就哭了。我第一次看到老爸哭呢,平常老爸總是笑笑的,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那次他哭得很傷心,他就這樣摟著我,不停叫我的名字,叫到最後口齒不清,我都不知道他是在叫我,還是在叫Angel了。」
安其看了一眼陽台上像貓一樣,睡得正酣的美青年,伸手抹了一下鼻子。安卓一直觀察著他的舉動,半晌安其說:
「嗯,因為你是我兒子嘛。」
安其撇了撇嘴:「老子被叫安祺兒叫了一輩子,你也別想免俗。」
安卓看著安其有些泛紅的眼眶,滿懷希望地巴住他的手。
「所以看在我這天使兒子的分上,Happy Ending?」
「……想都別想!」
***
A4.讀者的看法
安其衝進了病房,枉顧周圍醫護人員的阻止,一路衝到了床邊。
床上的人兒靜靜地睡臥在那,彷彿已經待在那裡很久很久,久到連呼吸都忘卻了般。安其整個人呆站在那,不敢相信那個從小巴著他,叫他堂哥,總是對他耍小手段,末了卻又心軟地撲向他懷抱的少年,已經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這算什麼……?』
安其先是微微發抖,而後一步步走向前,在圍觀的人驚懼的目光下,驀然掀起蓋住安夏的薄被,也順道掀翻了剛剛拆下的生命維持器具。
『這算什麼?毀了我的婚姻、搶走我的兒子,讓我一輩子無家可歸,最後千里迢迢把我叫來這裡,就是為了要我看這個嗎?安夏?啊?你說啊!你就是要叫我來看這個的嗎?看你最後的任性?你說說話啊,安夏!』
安其說著,還真的一步踏前,抓起了已經沒有任何反應的安夏,用力的搖晃起來。
『你說話!安夏,睜開眼睛!我命令你睜開眼睛!我以當家的身分命令你!』
一旁的兒子安卓連忙奔上前,拉住了安其的手臂:『爸,不要這樣,老爸已經死了,你再怎麼搖他也是沒有用的……』
『安夏,醒來,安夏,我求求你醒來好不好?不要再捉弄我了,我被安弩打中胸口,命懸一線的時候,不就是你在耳邊告訴我,要我活下去,只要我活下去,我們一定會有不再互相欺騙、攜手走下去的一天嗎?安夏,你明明這樣答應我的……』
安其跪倒在安夏身邊,那雙纖細的手腕,仍然像他們當年初識時一樣,那樣無力,卻又那樣堅強。
『我都已經來這裡了,按照你的算計來這裡了,我知道你心裡氣我,因為我拋下你娶了別人,我也承認,一開始我對你這種人真的沒有愛情,只有慾望,甚至只想利用你。』
『但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看到你就覺得心痛,只要盯著你的眼睛,心臟就像中了一拳那樣疼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吃飯想著你、睡覺想著你,寫小說時也想著你,連筆名也用你的名字……』
『安夏,你知道嗎?你成功了,你才是勝利者啊。你騙倒了我,騙了我一輩子……』
安其終於把頭低下來,把臉埋在安夏的身上,痛哭失聲。
『安夏,所以求求你,再騙我一次吧,最後一次就好了。說你沒有死,說你只是跟我開了個大玩笑,說你這個白癡怎麼總是這麼笨,上了一次當還有一次。安夏,求求你,求求你快爬起來跟我說:你還是學不乖啊,我的安祺兒。求求你……』
『你怎麼還是學不乖啊,我的安祺兒?』
安其僵在床邊,就連站在病床後的安卓也僵住了。
包括病房裡的護士在內,所有人都呆若木雞地看著病床上那個像童話一般的美青年,緩緩地直起身,然後伸懶腰,然後轉頭對著哭得聲嘶力竭的安其。
『安……夏……?』
『這個技倆我記得我不是第一次玩過啊,我的心臟從小就不健全,你又不是不知道,經常會無預警地進入沉眠狀態,連最好的儀器都測不出心跳聲,連醫生都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我還用這點騙過你好幾次,你怎麼老是學不乖啊,我的安祺兒。』
安其整個人還處在呆滯的情緒中,身後的安卓也是,安其不用問,就知道這個惡劣的情人,一定連自家兒子也一起騙了。
『不過聽你哭得這麼傷心,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唉,看在你在我一通電話之下,馬上趕過來的分上,我就讓你揍我一拳好了消氣好了,安其。』
安夏一如往常微笑著說,說著還真的把眼睛閉上,一副真的等安其揍他的模樣。
然而落下的卻不是預想的疼痛,說實話是有些痛,因為安其把他整個人撲回床上,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他。
『安夏……安夏……安夏!』安其叫著他的名字,一開始只是微弱的呼喊,而後是幾乎可以傳遍整間醫院的哭喊。這個總是滿嘴髒話、就算吃虧也不願承認的硬漢,竟然像個小孩子一樣,撲在他懷裡慟哭起來。
『什麼都好,你騙我也好,你想繼續騙我一輩子也罷,什麼都無所謂了,只要你好好地在我身邊……』
安卓一直站在後面,這時候也默默垂淚起來。
安夏的表情有幾分憾動,他本來只是想試試安其,否則十一年不見,安夏也很沒有信心,這個人是不是還掂記著自己,是不是只因為道義,或是因為安卓才決定救自己。
但是一聽見安其的哭聲他就後悔了,著著實實地後悔了。
他也一樣……被詐騙了一輩子吧,以別種形式。
『其實我沒有騙你,剛剛我是真的到鬼門關走了一遭,是你把我帶回來的,安其。』
回應安其的擁抱,安夏發覺自己再也笑不出來,只能用緊擁掩飾自己的臉上神情,他深深吸了口氣。
『因為你是我的安其啊,My Angel。』
我的天使。
我追尋了一輩子、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天使。
—全文完—
***
安卓登上了論壇,才剛輸入ID按下登入鍵,就發現有人扔他水球。
安卓好奇地點開,才發現那是「腐海無邊」論壇裡的網友,一個ID叫「奴弓」的讀者。他們都是耽美作家「安靜的夏日時光」的忠實粉絲,每次這個作家有新書,就一定會上論壇跟同好門熱烈討論一番。
當然安卓不會洩露該位作家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而且還是最近才重逢的。
說起這個叫「奴弓」的網友,他的性別自稱是男,老實說安卓一開始還有點懷疑,畢竟這個圈子裡腐男實在太少了 。大部分腐女一聽見他是腐男,就會像看到奇珍異獸般尖叫著撲上來,不分青紅皂白地推薦給他一大堆作品。
搞到後來他都不太敢公開他的腐男身分,偽裝成一般的腐女在論壇裡生存,倒是這個奴弓非常大方地自稱腐男,也不避晦其他腐女把他當物件來萌。
一次偶然的機會,知道安卓其實也是腐男後,就經常丟水球來私下跟他搭訕,交流一些新書和遊戲的感想。甚至有次還寫信邀他出去玩,不過當然被安卓挽拒了。
安卓在論壇的ID是「天使之子」,奴弓多次詢問他名字的來由,安卓都含糊混過。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忙嗎?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還好,剛做完晚飯給爸爸他們吃,現在剛上線。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0o0家裡都是你在做飯啊?你母親呢?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___\我沒有母親……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呃,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問的。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我/____\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你問我這問題,而是因為這問題你已經問過我了,我也回答過你不止一次了(汗|||)。有沒有人常說你很健忘………/___\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呃,有一點……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不說這個,你敲我有事?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安靜的新書你看了嗎?=w=
看到這裡,安卓忍不住悄悄得意了一下:哼哼,不止看了,我還是全國第一個看的讀者呢!安其的新書《極道淫棍》出版非常順利,一上市照例造成了轟動,而且編輯部還罕見地保留了安其自取的書名,理所當然地,這部書還是當成耽美作大肆宣傳。
看到拿著新書,看著煽情的封面和書名,雙手微微發抖,一臉快哭出來的爸爸,老實說安卓還真有幾分同情他。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看了看了當然看了>///////////////////<!!!!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怎麼樣,感想怎樣?安夏和安其很萌很萌很萌吧?**\^o^/**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這個嘛……安夏和安其是滿萌的沒錯啦。O~O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對吧對吧~>//////<而且還是HE喔!!(得意)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你得意什麼?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咳,不……沒什麼。XD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不過我最喜歡的角色,反而是很後面才出場的那個兒子。=w=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兒子?呃……你是說,那個……安卓嗎?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對啊,我很喜歡他。OwO
其實安卓對於爸爸把自己寫進小說裡這事有幾分驚訝。天知道那時候他有多麼驚恐,安其接到電話趕來醫院前,安夏就忽然停止了心跳,躺在床上和死人一樣一動也不動,連醫生也搞不懂怎麼回事。小說裡描述安卓的眼淚,不過是他那天流的萬分之一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明知道是在講小說裡的角色,看見螢幕那端丟來這樣的訊息,安卓還是禁不住心跳加快了一下,他頓了好一會兒沒有回話。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怎麼啦??斷線了??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喔,沒有XD。那個……為什麼你會特別喜歡那個兒子啊?他戲分很少不是嗎?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他和以前的我……有點像吧。OTZ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以前的你……?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嗯,很久以前……我也曾守著一個人,那個人就像故事裡的安夏少爺一樣,既孱弱又堅強,既美麗又扭曲,既強悍又寂寞……那時候,我待在他身邊,他就像照亮我的太陽一樣,我全心全意地為他而存在,也以為那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醬啊。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笑)只是後來發現我錯了,不管你再怎麼守著一個人,他也不會因此就變成你的。其實後來回想起來,我對那個人抱持的感情並不是愛情,而是像安卓對安夏一樣,是一種孺慕之情,因為我們從小就像大哥和小弟一樣地長大,我很崇拜那個人。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呃,其實安夏和安卓間沒你想得那麼美好,安夏對自己的義子也是ドS……(抖)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不,沒、沒什麼啦。^O^//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我對那個人做了很多令我後悔莫及的事,卻沒能夠親口向他道歉。不過我知道他現在過得很幸福,對我來說那真的是一種救贖。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那真是太好了。^__^
這回換畫面另一頭沉寂了很久,久到安卓想說是不是對方斷線,正想要關掉視窗時,另一端的浮標才又開始動了。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是說……有興趣見個面嗎?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口=?!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別誤會,我沒有要約你出來,就是用Skype聊聊而已,可以吧?如果你不想露面的話,那就只開聲音好了。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如果只有聲音的話。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真的嗎?那太好了!!^__^那我就加你在資料群裡的帳號囉~
喔對了,其實我會喜歡那個安卓,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耶。
天使之子(普通二級小受) 說:
?什麼原因??O_O
奴弓(進階一級小攻) 說:
因為他看起來很可愛很好騙很好拐到手啊,我最喜歡這種綿羊受了。^__________^
不知道為什麼,安卓覺得對方表情符號拉長的嘴角,彷彿正在對著他微笑一般,令他原因不明地起了一點點寒意。
左下角的Skepy響起了電話聲,安卓看了一眼時鐘,離把老爸叫起來吃藥還有一段時間,可以好好地聊一下。Skype上浮現的暱稱和論壇上略有些不同,顯示的是「天使之弩」,而本名欄那邊則是空白的。
「嗨,天使,你在嗎?我是剛剛跟你要Skype的那個男的。」
Skype那頭響起了略嫌老成的低沉男聲,但語氣十分爽朗。
安卓想說自己不是天使,但一想,天使之子其實也是天使吧,那簡稱為天使,倒也並無不可。於是安卓調整了一下耳麥,用平常怯生生的聲音開口了:
「Hello,I am the Angel……」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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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s the Aangel?
A1.安夏的看法
安夏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站在春櫻含苞的大樹下。
他站在那裡已足足有一小時之久,隨行在身後的部下們多少都有點不安,因為少爺平常很少在外頭待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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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很認真。」綁架犯臉紅了一下。
「是說爸,你和老爸……最後到底是怎麼分手的?」兒子的聲音從布廉後傳出來。
「我們才沒分手,是他拋棄我!」安其先生怒起來。
「好吧,爸是怎麼被老爸拋棄的?」兒子問。
「我才沒有被你老爸拋棄!他敢拋棄我?」安其先生又怒起來。
「……我要怎麼講才不會傷到爸脆弱的心靈?」
安其先生沉默了五秒鐘,時間移向下午兩點,離截稿日只剩七小十又二十分鐘,安其先生有種想哭的衝動。
「我十九歲那一年,本家的當家要我結婚,他替我找了一個正妹,那個正妹還是安夏的表姊。」安其先生只好說。
「等等,安夏的表姊?那不就是你堂弟的表姊?」
「對啊,他是我老爸的哥哥的老婆的弟弟的兒子的妹妹。」
「不對吧,表姊的話,應該是你老爸的哥哥的老婆的姊姊的兒子的妹妹。」兒子問。
「也可以是你老爸的哥哥的姊姊的丈夫的兒子的妹妹不是嗎?」綁架犯問。
「我再七個小時就要截稿了,我現在連兇手怎麼把兇器藏起來的都還沒想出來……可不可以請你們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安其先生終於哭了出來。
「結果你和表姊結婚了嗎?」綁架犯問。
「爸當然是抵死不從,因為爸深深愛著老爸嘛!」安卓說。
「不,我馬上就答應了。」安其先生深深吐了口菸。
「為什麼?你不要安夏先生了嗎?」綁架犯大驚。
「什麼我不要他!是他不要我!」安其先生暴怒了。
「怎麼說?」綁架犯好奇地問。
「媽的,講到這個我就生氣,是他先莫名其妙去交了個女朋友,什麼賽車皇后還澳洲乳牛的,還特地帶回本家來,在我面前卿卿我我。這還罷了,他們還舌吻耶,舌吻喔!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把我當成什麼了那個混帳!」
「可是老爸說是因為爸先答應當家安排的婚事,老爸才去交女朋友的。」
「哪有,是他先交女朋友,我一氣之下才答應結婚的!」
「你不答應結婚老爸怎麼可能去交女朋友?」
「他不交女朋友我怎麼會答應去結婚?」
「明明是爸先答應結婚。」
「明明是他先交女朋友!」
「先答應結婚。」
「先交女朋友!」
「先結婚。」
「先交往!」
「呃……我可以插個嘴嗎?」綁架犯終於鼓起勇氣。
「給我閉嘴!」安其先生和安卓異口同聲。
電話三頭沉默了五分鐘,沒有人開口說話。
「這個……總而言之,我、我是說,如果我沒理解錯誤的話,安其先生最後還是跟表姊結婚了,對嗎?」綁架犯問。
安其先生吐了一口菸,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靠回菸灰缸上,用力地抖了抖菸蒂。
「嗯,我和他表姊結了婚,還生了孩子,就在結婚的頭一年。」安其說。
「頭一年?咦?那這個孩子……這孩子不就是……」綁架犯睜大了眼。
「這個孩子就是安卓。」安其先生說。
「什麼?!安卓少爺不是安其先生和安夏的基因改造後生出的產物嗎??」
「……這個說法在兩小時前的話題中就被否定了,麻煩你聽別人講話好嗎?」
布簾後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安靜,兒子這次一句話也沒吭。
「然後呢?如果安其先生和表姊生了安卓,那安夏又是怎麼成為安卓的老爸?」
「老媽!」
「安夏先生是怎麼變成安卓的老媽的?」綁架犯從善如流。
安其先生忍不住夾起香菸,對著電腦深深吐了一口。
「我和那女人生了安卓的消息,被安夏知道之後,他非常難過。他連夜趕到我家裡來,哭著問我為什麼要背叛他,還說如果我可以接受女人的話,當初又為什麼要招惹他。我是個深情又負責任的好男人,聽他這樣講當然過意不去。當時安夏又哭著邊跑走邊說如果你不要我我就跳樓給你看之類的,我只好抱著安卓追出去……」
「怎麼覺得跟我聽到的版本不一樣。」布簾後的兒子忽然又開口了。
「好吧,安夏只有說要割腕,沒有說要跳樓。」安其先生說。
「……不,不是那種不一樣。我所知道的事實是,安夏老爸聽到你和表姊生了小孩,氣得完全失去理智,他連夜帶了整個堂口的小弟衝到你家裡,把你從房裡綁了出來。」
「哇喔。」綁架犯讚嘆了一聲。
「安夏老爸要小弟拿槍指著你,問你是不是真心喜歡表姊,是不是跟表姊上 床,這孩子是不是真的是你的等等問題,沒想到你竟然都回答是。老爸氣瘋了,就拿槍指著孩子的頭,又給你另一把槍,要你在孩子和他的命之間選一個。要嘛你就開槍打死老爸,要嘛老爸就開槍打死小孩。」
「結果呢?」綁架犯忍不住問了。
「結果你誰都沒選,你選擇殺死自己,你把槍口移到自己的太陽穴上,差一點就要扣下扳機。千鈞一髮之際老爸親自攔住了你,一拳把你打暈,他把你和孩子都擄上了車,帶回他在外頭的住處,就這樣監禁你整整一個月。當然他也沒白費這一個月,這一個月來,他每天都在孩子面前款待你,就算孩子哭鬧也不停下來……別掛電話!」
「……我沒有掛。」
安其先生這回異常地安靜。
「我在聽你說。」
布簾後的聲音似乎頗有些意外,頓了一下才繼續說。
「後來你也好像想開了,就在軟禁的狀態下和老爸同居了起來。當然照你的個性自然不會乖乖聽話,你逃跑了幾次,但都被老爸捉了回來略施薄懲。」
「薄懲是什麼?」綁架犯舉手問。
「勃勃的懲罰。」兒子的聲音說。
「喔喔。那然後呢?」
「後來你也死心了,窩在家裡相夫教子,還閒到寫起了小說,漸漸的這種生活好像也還不錯,至少老爸覺得還不錯。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孩子五歲的時候,表姊的死訊傳到了本家,很快也傳到了你耳裡。」
「表姊……是病死的嗎?」綁架犯問。
兒子深吸了口氣,聲音才慢慢傳出布簾。
「那女人是自殺死的。」他定定地說。
「老爸和你多少都心裡有數,特別是老爸。你就跟老爸說,想去參加那女人的葬禮,至少給她上個香。老爸一開始當然不准,因為他知道,你一但去了,恐怕就不會再回來這間屋子,這五年來幻影一般的幸福生活,就會毀於一旦了。」
「既然知道是幻影,又何必堅持?」安其先生問。
兒子又深吸了口氣。
「但是你這次異常的有骨氣,和平常說要往東,但老爸威脅一下你就覺得往西也無妨的情況不同,你在床上床下都據理力爭。最後安夏老爸拗不過你,就對你說了一句話,一句讓他後悔一輩子的話——」
「——要去那女人的葬禮可以,把安卓留下來……是嗎?」安其先生吐了口菸。
「他本來以為你會捨不得孩子,為了孩子,你終究會回到他身邊。但是你並沒有,你甚至也沒有出現在那女人的葬禮上,這是從小迷戀推理小說的你,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精心設計的詭計,你就這樣離開了老爸,從此再也音訊全無。」
SkyP兩頭沉默了五分鐘,沒有人想開口說話。
「……後來呢?」過了很久,安其先生終於開了口。
「什麼後來?」綁架犯一愣。
「我走了以後,你……安夏和你怎麼樣了?」安其先生問布簾後的人。
布簾後安靜了一陣子,這才又有了聲音。
「安夏老爸……一開始很生氣,也很絕望。原來他用五年的執著、五年的無微不至,還是喚不回你對他的一點點留戀。他起先想殺了孩子再自殺,但是終究是不忍心,畢竟他和孩子也相處了五年,早已自栩為孩子的另一個父親。但他也無法忍受幫中兄弟的冷眼,所以他帶著孩子離開了本家,靠著自己的力量在外面的世界活了下來。」
「屁!我又不是不知道他,他從小就是大少爺一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還愛裝病,只要他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包括我在內,都是他強取豪奪的戰利品罷了。我還可以寫小說糊口,他拿什麼東西自力更生啊?搶劫?」安其先生努努嘴。
「……」
「安卓少爺?」綁架犯回頭看了一眼。
「……在你眼裡,安夏……老爸是這樣的人嗎?」布簾後的聲音問。
「難道不是嗎?」安其先生沒好氣地問。
「……我所知道的安夏,比任何人……比任何男人或是女人都更珍惜你。雖然他的確有點像你說的,有點跋扈、有點囂張,可能還有幾分不知世事,也很愛裝模作樣地捉弄人,但一方面是你捉弄起來太有趣,讓他欲罷不能,另一方面,正因為你……是安夏在這世上最重視的人,所以他才更不能對你放手。」
「是這樣嗎?」
安其先生忽然放大了聲量,他從椅子上直起身來,專注地看著螢幕的那端。
「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那我也有話要說。」
安其先生把菸從唇邊拿開,深深呼了口氣。
「你聽著,我從來不是對安夏毫不留戀,相反的,我還挺喜歡那傢伙的,否則就不會乖乖給他關上五年。雖然他從小欺壓我、蹂躪我、踐踏我,還一天到晚口是心非,明明喜歡我喜歡得要死,白癡都看得出來,還老愛變法子試探我。」
「白癡都看得出來的話,當年你為什麼看不出來?」布簾後的聲音悶悶地說。
「……因為當年的我是白癡嘛。」
安其先生又吸了口菸。
「我之所以會逃跑,不是因為痛恨安夏,更不是因為喜歡上了那女人。對於表姊,我心裡只有愧疚,沒有任何……更進一步的感情,會和她生下安卓,也只是一時衝動,更主要是想看看安夏那個大少爺受挫時會有什麼表情。事實上我也很後悔,表姊自殺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是混帳東西,我無法接受的不是安夏,而是我自己。」
綁架犯開口像要說些什麼,但安其先生截斷了他。
「這些年以來……和安夏還有安卓分開的十一年來,我想了很多很多。如果再一次回到那時候,我搞不好還是會選擇離去,但這次我會好好地和安夏說。我會跟他說,安夏,對不起背叛了你,對不起讓你傷心難過。」
「安其先生……」綁架犯張開了口。
「雖然我們都犯下了很多錯誤,但你犯的錯誤一定比我多。這十一年來,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還能再見到你,我一定要好好把當年的帳討回來。因為幹,怎麼可以就這樣讓你欠我這麼多?如果有一天我們之中哪一個不明不白走了,我豈不是虧大了?」
安其先生伸出了手,指尖點在螢幕上,像觸摸什麼似地輕輕移動著。
「從前我不敢面對你的錯誤,總是放任你的囂張,同時也放任我自己的逃避,可是我……不想再逃了。已經逃了十一年了,再逃下去,也無路可逃了。」
安其先生深吸了口氣,望著Skyp視窗的後方,那方越來越沉靜的白色布簾。
「所以安夏,不要再逃了好嗎?推理小說再長,也是有抓到凶手的時候啊。」
布簾沒有動靜,SkyP兩頭寂然無聲,綁架犯往布簾擔憂地看了一眼。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的?」布簾後的人終於開口了。
安其先生又點燃一根菸。「從最開頭的時候。」
「最開頭是多開頭?」布簾後低低笑了聲。
「那個綁架犯跟我說,你告訴他我的名字是安其兒的時候。」安其先生說。
「那有什麼問題?」
「我很討厭別人叫我安其兒,就是因為小時候你老這麼叫我,害得本家的人也跟著叫,媽的丟臉丟到家了。我不想讓兒子也重蹈覆轍,所以教過他,如果要跟別人講我的本名時,要加個小字,變成安小其。如果你真的是安卓,綁架犯也真的是綁架犯的話,他就不會知道我叫安其。」
「……五歲的事情,說不定他早就忘了。」布簾後的聲音不服氣地說。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比如你用安卓的身分告訴我,說你在我離開之後回本家的事。但是我知道你絕不可能做這種事,一方面是因為表姊的事,以你的自尊心決不可能再回去面對當家。另一方面,失意了回去抱家人大腿這種事,安夏少爺你還做不出來。」
安其先生帶點笑意地說,安夏終於忍無可忍。
「喔?說得好像你挺了解我似的。」
「我是不大了解你,但是我還知道當家原本囑意我繼承堂口,只是你跑去跟當家說,我不適合繼承這種束縛人的東西,還跟當家說我的夢想是當推理小說作家,要繼承的話由你來繼承就可以了。」
「……還有呢?」
「還有你以前跟我說過,要是可以逃離本家就一起去開家迴轉壽司店,所以剛才……他說他開過迴轉壽司店時,我就大概猜到是你了。」
「……這麼小的事情你竟然還記得。」
「我是推理小說家嘛。」安其挺起胸膛。
「你怎能確定我就是本人,也有可能是我跟別人說的不是嗎?」
「這麼丟臉的夢想,你安夏少爺才不會隨便跟別人說咧。何況你認真說的時候我還狂笑不止,你氣得馬上就把我煎了,你這個人臉皮最薄了,怎麼可能還把同樣的主意跟別人說,哈哈。」
「……」
「而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安其的聲音忽然柔了下來,雖然只有一點點。
「你的聲音和語氣,就算過了再多年、就算用多少變聲器,就算你的演技再精湛,我還是能夠在聽到的瞬間就認出你來……安夏。」
布簾那頭沉默了好久好久,綁架犯坐著一動也不動,靜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但螢幕兩端的人都已然無暇注意了。
「……你不用趕稿嗎?」半晌,布簾那端的安夏說。
「啊,對!幹!我再七小時又五十六分鐘就要截稿了啊啊啊,這次編輯一定會把醬油塞到我肛門裡……不,等一下,現在不是趕稿的時候。」
安其先生忽然冷靜下來,瞪著螢幕那頭。
「以前你每次遇到不想談的事就問我稿寫完了沒,這次我絕對不會再上當了。」
「兇器就設定為純度100%的情人節巧克力怎麼樣?硬得跟鋼板一樣,敲完死者的頭後還可以馬上吃下去,都不必花心思凐滅。」
「對耶!我怎麼都沒想到!我馬上就寫下來…………安夏,不要給我轉移話題!」
安其拿筆的手停在半空,終於嘆了口氣。
「以前你每次遇到不想談的話題時,都會用絕妙的詭計吸引我,這次我也絕對不會再上當了。」
布簾後頭傳來輕輕的笑聲。安其發現自己愣住了,那是睽違好多年的笑聲,每次這個人這樣笑時,不是終於完成了某個高難度的惡作劇,就是又成功佔了他什麼便宜,總之總是這個人極為開心的時候。
「你好像,真的有點長大了呢,我的安祺兒。」
「不准叫我安祺兒!」安其先生暴怒。
「安祺兒,我的安祺兒,」
布簾後的那個人用極為媚惑的聲音低語著。安其暗暗罵了一聲幹,就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語氣,才會讓他被這人吃死死了一輩子,「My angel。」安夏輕聲說。
安其先生沉默了兩秒,忽然開口。
「……其實我知道,是你跟當家說,如果當家肯放我自由,那你就乖乖去交他指定的女朋友。」他說。
「既然知道,那你還吃什麼醋?」
「我哪有吃醋!而且交女朋友就女朋友,當家有叫你跟那女人舌吻嗎?」
「所以你就跑去和絹絹結婚?」
「絹絹是哪位?」安其一愣。
「……你表姊兼前妻,安卓的娘。」
「呃,對不起,因為平常我都叫她波堤獅,熊熊忘記她本名。」安其不好意思地說。
「……為什麼是波堤獅?」
「沒啊,就覺得她長得像。」
「…………她被本家的男性喻為安家第一美女,你竟然覺得她長得像甜甜圈?」
「你比波堤獅漂亮。」安其正色。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開心。」
安其吐了一口長菸。
「說真的,我對波堤獅沒有什麼感覺……就只是覺得抱歉,真的……很抱歉。」安其長長嘆了一聲,「抱歉到她死時,我覺得自己如果沒有去看她一下,給她上三柱香,以後一定會下地獄的地步。」他定定地看著飄動的布簾。
「你不許我去看他,我心裡氣你,但是說真的從來沒怪過你。其實我也想過,如果那時候我能夠再成熟懂事一點,說不定就懂得等待。等你氣消了,等你想清楚了……還有安卓,」安其先生慢慢慢地說著。
「我……一直很後悔把他留給你,我想著像你這樣的生活白癡,又是少爺脾氣,安卓留在你身邊,不知要被你養成什麼樣。我也曾想過一百遍要回去找他、把他從你身邊帶回來。但隨著離開安卓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就反而越不敢去見安卓,總會胡思亂想。安卓要是恨我怎麼辦?要是他不希望我打擾他的生活怎麼辦?…就這樣一拖十一年。」
安其先生忽然回過了頭,正視坐在螢幕前,正定定望著他一舉一動的綁架犯。
「……但是我想錯了,這些年來,你似乎吃了很多苦啊。你替我好好照顧了我們的老媽對嗎,我的小安卓?」
綁架犯……螢幕前的十六歲男孩仍舊直視著安其先生,但安其看見他眼眶紅了,蒼白酷似安夏年輕時的小臉顫抖著。
「安、安其先生……」綁架犯深吸了兩口氣。
「辛苦你了,照顧安夏媽媽這種人,應該麻煩得要命吧!不過你真的很了不起,十一年來真是辛苦你了,是我和老媽對不起你。」安其先生正色。
「不,我……我才該對安其先生……」
「怎麼還叫我安其先生啊?還有不是教過你要叫安小其了嗎?」安其不滿地說。
「對、對不起……」綁架犯……男孩開始抽咽起來,他用手用力抹去臉上的眼淚,對著安其拚命地眨著眼睛:「我、我不習慣叫爸爸……」
「……也不一定馬上就要叫爸爸啦。」安其先生也有點不好意思。
「那、那可以叫媽媽嗎?」
「不可以!」
「爸……爸爸……安其先生……對、對不起……」男孩又深吸了兩口氣,把臉微微揚起來,「我……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我和老爸……」
「我知道啦,這種惡趣味的主意,肯定是安夏脅迫你配合的,」布簾後傳來安夏抗議的冷哼,但安其先生大膽地無視了,他看著泣不成聲的兒子,又抓了抓額髮:
「而且其實到一半時我就在猜你是不是才是真的安卓了,你問我安卓媽媽的名字,我說叫安夏,以你那種三八的個性,竟然不先猜是我幫小夏冠夫姓,而先問我們是不是父子,因為你知道我和安夏有血緣關係,受這個先入為主的情報局限,你不能猜太接近的兄弟,就直接想到父子這個詭異的猜測。那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了。」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推理。」安夏忍不住吐嘈。
「呃,其實父子現在挺流行的,我是因為看了很多……」安卓忍不住插口。
「不管怎樣,就是因為懷疑安卓的身分,我才會提議用Skyp,一見面的當下,我就確定你一定是安卓了。」安其先生說。
「……為什麼?」這回是安夏問。
「因為安卓的表情。這麼久沒見到俊帥的老爸,那種衝擊是掩飾不了的。安夏,你沒看見嗎?安卓他一直、一直在忍耐著,不在我面前哭出來,不毀了你這沒良心的老媽無聊的計畫,他一直在忍耐著……正如他十一年來忍耐過來的一樣。 」
安卓像是再也忍耐不住,抓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就啜泣起來。安其先生始終看著他,安夏也沒有再開口,三人就在默契的寧靜中坐了一會兒,直到安其先生再次開口。
「我想你是這麼計畫吧,讓安卓假裝綁架犯綁架自己,然後引我過去救安卓,」
安卓的哭聲逐漸平復,變成平緩的嗚咽。安其先生眼神也柔和起來。
「這樣我跟安卓久別重逢就有了理由,反正電話裡又看不見臉,到時候你還可以假裝成原本的綁架犯,躲在什麼地方再見我最後一面。這是個能把安卓交託給我,自己又不必露面的方法。哼,果然很像是安卓少爺會想出的彆腳戲。」
安其先生悠悠地說。螢幕前的安卓瞪大了眼睛,「安其先生……」
「我都知道了,安夏,你現在人在醫院裡,對嗎?」安其先生嘆了口氣。
布簾那頭沉默了好久,風吹開白色簾子的一角,露出那頭冰冷的鐵製床架。還有一雙蒼白得病態,彷彿一走下地便會碎開的足踝。
「我一開始很吶悶,要把安卓還給我,你安夏少爺至少有一百種方法可以用,為什麼一定要假裝成綁架。而且現在詐騙電話這麼多,萬一我不再接電話,把電話線拔掉該怎麼辦咧?」安其先生說。
「後來我問安卓一億元要做什麼用時,他的回答終於讓我找到了答案。我想那一段應該不在你們劇本裡吧,什麼朋友得了心臟病之類的。我想最初提議綁架的搞不好就是安卓,只是你覺得這主意不錯,就順水推舟地編了劇本,但卻不知道安卓自己另有心思。」
蒼白的足抽動了一下。「什麼……心思?」
「安卓他想救你。」
安其先生望著布簾後的窗戶,窗戶之外,是曙光漸露的天空。
「你從小心臟就有病,是當家用昂貴的藥給你吊著,才沒釀成大病,不過我想離開本家之後,以你的少爺性格,大概也不可能繼續吃藥。這些年我常在想,要是我再不去見你,下次見到的或者就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訃文了。」
安其先生說著,一直緊握在桌前的十指,漸漸地發顫起來。
「安卓肯定比我還要擔心你,因為他是十一年來與你朝夕相處,比親人還要親的人。但是你這傢伙,就算生了病也一定不會主動去看醫生,就算病倒了被抬進醫院裡,恐怕也不會主動配合治療。」
安其先生忽然放低了聲音。「喂,偷偷告訴我,你替你媽欠了多少錢?」
安卓忍不住破涕笑了。「安其先……你真的是推理小說家呢,爸。」
安其先生志得意滿地哼了一聲。
「只要是有關你媽的事,我不用猜都瞭若指掌。」
「要是連怎麼壓倒老爸都瞭若指掌就好了。」
「少囉唆!」
安其先生雙手抱胸,又抬頭望著白布簾後。「我想你也不可能做出回本家借錢這種事,即便是安卓,大概也沒那個膽。生活也要錢、治療也要錢,安卓這孩子肯定為錢傷透了腦筋,所以他才會脫口而出想要一億元,以及想拿那一億元替朋友治病。」
「老爸就是不肯動手術!」
安卓叫出聲來,他一手握著螢幕的邊框:「我怎麼勸……怎麼勸他……都沒有用,醫生說,老爸的心臟……要是動手術的話……或許還有救。可是老爸說……老爸說……反正死了也沒人會為他傷心,還說……還說要把心臟燒成灰寄給你……」
「……我沒有說我不要動手術。」
布簾後的安夏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只是……」
「只是不想讓安卓為了你的手術費煩惱,因為這樣讓你覺得很丟臉。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一樣少爺脾氣嘛,安夏。」安其先生接口。
「老爸……」
「你鐵了心不讓安卓替你籌錢動手術,又覺得這樣下去,你自知一定會死。死前卻又忍不住,想聽聽我的聲音,所以打了這種愚蠢的詐騙電話……世界上怎麼有像你這麼不坦率的男人啊,安夏。」
螢幕前的安卓睜大了眼。因為同樣坐在電腦前的安其先生,用姆指抵住了太陽穴,先是肩膀微弱的顫抖,然後是再也無法掩飾的哽咽。
「這麼不坦率……這麼蠢……這麼重要的事……要是我真以為是詐騙電話怎麼辦?要是我趕稿趕到不耐煩掛你電話怎麼辦?要是我……始終沒發現是你怎麼辦?我很可能會再也見不到你啊,你的聲音、你的人,永遠都……混帳……媽的……安夏你這混帳……」
安其用模糊的視線望了一眼螢幕,他忽然好渴望自己就在螢幕那頭,好渴望自己就坐在那裡,坐在窗邊,坐在那個人的床邊,然後握著他的手。
對,他已經錯過十一年了,好漫長、荒謬的十一年。
只有這一次,他絕對、絕對不要再放手了。
布簾後沉默了一陣子,然後竟是一聲短促的笑。
「……聽你推理了這麼多,大作家,我倒也有個推理要說給你聽。」
安其先生還沒平復情緒。
「什麼推理?」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水裡。
「你根本就不是什麼推理作家。」安夏肯定地說。
「你說什麼?!」
安其先生馬上跳起來,一掌拍在桌子上。
「老子非但是個推理作家,而且還很暢銷好不好!老實告訴你,現在我連一億元都可以輕鬆拿出來,我的書你隨便進一家書店都看得到,要我新書版權的出版社都排到奈河橋去了,你敢說我不是推理作家?」
「你的筆名,叫做安靜的夏日時光對吧?」安夏問。
安其先生嗆了一下。「對、對啊,那又怎麼樣?」
「……姑且不論真是有夠長又不好記,這些是你的書對嗎?」
安夏說著,布簾後遞出了七、八本封面絢爛的小說,通通交到了安卓手上,安卓就把它們展示到攝影孔前,安其先生一看臉色就變了。
「爸的每一本書老爸都有追著收藏喔,而且每本都看完了,我也是。」安卓的眼睛終於重新放出光芒:「其實我算是爸的書迷,所以聽到爸的聲音時又激動又高興,爸,如果你要來看老爸,可以順便幫我簽個名嗎?」
「呃……」
「你明白了吧,我的安祺兒。」
安夏的聲音,和記憶中一般淡雅中帶有戲謔,平靜中帶著殘酷。
「親愛的安卓,你讀一下那些書的書名。」
「我看看喔,照出版順序的話……『邪佞皇帝俏宰相』、『我與哥哥不能說的秘密』、『媽,我是你兒子的男朋友!』、『高利貸型男之用身體還債』、『男獄風雲』,啊,還有這本是我最喜歡的!『城堡裡沒有公主,只有正太』……」
「怎麼樣,怎麼聽都不像是『推理小說』的書名吧?」
安夏那頭傳來書頁翻動聲,然後是同樣淡雅的嗓音。
「這一本好像是最新的……『小夏的身體被強硬地投入沙發,大腿不顧意願地被強制打開,股間傳來冰涼的觸感,但隨即被灼熱的硬挺給取代。小夏哭著求饒:『不要,孩子還在看!』但他卻回答:『有什麼關係,你再生一個看回去!』…」
「這又不是我的錯!」
安其先生趕忙用大喊打斷了安夏,
「我、我是真心要寫推理小說啊,投稿的時候也是投推理部門啊!哪知總編看完我的小說後打電話跟我說他大為激賞,說務必要讓他出我的書,我就不疑有他。」
「誰知道書上市時,非但書皮是粉紅色的,完全不是我要求的血腥黑暗推理風,連書名也被改了!媽的,那個什麼『我與哥哥不能說的秘密』,本來是叫『DNA鑑定疑雲殺人事件』的好嗎?還有那個什麼『邪佞皇帝俏宰相』……」
安其先生講到傷心處,還真的哭出來。
「我的夢想是當推理小說家啊,我也真的有在小說裡精心設計無人得以破解的詭計啊,可是大家都不把我的宣告當一回事……而且簽書會上來得都是女生……還說我本人比小說主角還萌……嗚……老子不要寫了啦……」
「安其……爸,你、你也不要太難過嘛。就因為爸的小說這麼成功,老爸才能一直追蹤到爸的消息啊。」安卓安慰道。
「而、而且,爸寫得小說真的超萌的……」
「……混帳!老子要封筆,絕對要封筆!」
「你下一本小說打算叫什麼名字?」安夏忽然問。
「下一本?你說正在趕稿的這個嗎……啊啊,『路西法與加百列之聖經密碼』,是源於聖經還有馬太福音書中的諸多疑點而發生的密室殺人事件。哼哼,我對這次的詭計可是超有信心的,這次一定要讓世人認同我是個推理作家!」安其先生信心滿滿地說。
「這樣啊……」
「而且,不更出名一點,多賺點錢也不行了不是嗎?」安其先生又說。
「咦?」
安其先生望著螢幕那端,緩緩揚起了唇角。
「因為有人綁架了我最心愛的事物,還等著我用一億元去贖呢!」
「……要是是詐騙電話怎麼辦?」安夏問。
「有什麼辦法?」
安其先生望著寫到一半,浮標還在螢幕上跳動的稿子,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
「早在十幾年前,我就被你詐騙得什麼也不剩了啊。」
三個月後,作家安靜的夏日時光新書上市。書名是「你是我的天使」,主打內容是天使加百列與墮落天使路西法的禁忌之戀,在各大書店長銷熱賣了好久好久。
至於手術成功順利康復的安夏,在安卓的陪伴下,拿著新書不客氣地嘲諷一臉陰沉的安其大作家,又是好久、好久以後的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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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兒子在我手上,十二個小時內匯一億元到我的帳戶來,否則他就沒命了。」
男人接起電話,聽見話筒那頭傳來的恐嚇。
「喔,很好,要記得好好調教他,我兒子的後面比前面還敏感,你可以先用道具開拓,再慢慢地深入他的體內,聽聽他的呻吟,必要的時候我授權你使用鞭子和蠟燭,祝你調教成功,以上。」
他掛斷了電話,回頭又整理起桌上堆積如山的稿件。最近這種詐騙電話不知為何越來越多,讓他感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太缺乏創意了,在截稿日前夕還接到這種沒創意的電話,男人的臉上不自覺又多了層陰霾。
五分鐘後,電話又響了起來。
「喂,找誰?」男人從胸口抽了根新的菸,叨在嘴裡點火。
「呃,我是剛剛那個綁架犯。」
一個爽朗的男聲說。男人沉靜了兩秒,默默地舉起電話,往話機上掛去。
「等、等一下!請先不要掛電話!」
那人還頗有自知之明,高分貝的聲量傳出話筒,男人只好停下動作。
「那個……你在聽嗎?」那人怯生生地問。
「我在聽,我在十一個小時三十六分零五秒就要截稿,我一秒鐘的打字速度是二點五個字,你浪費我一分鐘我就少打一百二十個字。」
「一秒鐘二點五個字的話,一分鐘是一百五十個字。」對方好心地提醒。
「……順帶一提,每一個字我可以拿到5.8塊錢稿費,請問你打算浪費我多少時間?」
「5.8塊錢……比我做代工時綁一個中國結的錢還多耶……」那人忍不住感慨。
「通話時間經過十六秒。」男人點起了菸。
「啊,對不起,我只是,呃……覺得你的聲音很好聽,很想再聽一次。」
男人沉默了三秒,默默地舉高話筒,往話機上啪地一聲掛斷了。
他把注意力放回卡了很久的稿子上。一面忍不住碎碎唸,現在的孩子都是這樣子嗎?隨便打電話到人家裡,隨便說自己綁架別人家孩子,又隨便跟苦主搭訕。他開始感慨時代真的不一樣了,明明他還沒過三十五啊。
五分鐘後,電話又響了起來。
男人盯著響個不停的電話整整十秒鐘,他家沒裝電話答錄機,否則會被編輯們的催稿留言淹沒。所以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電話繼續響,除非他親手掛斷他。
於是男人再度拿起了電話。
「對,對不起。」
話筒一放到耳邊就聽到道歉聲,果然又是同一個人的聲音。
「剛剛聽到你說的……調教什麼的,你的聲音又很好聽,才會不自覺地恍神。真,真的很想再聽一次……」
男人作勢又要掛斷電話,對方似乎感受到他的動作,忙慌慌張張地又喊起來:「不!對不起,我不會再離題了,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找你!」
男人把話筒拿到耳邊。「到底有什麼事?」
「就是,呃,那個,我一開始就講過了,你兒子在我手上,我綁架了他。」
「…………」
「很抱歉沒講清楚,因為你太快掛電話了,第二次我又還在恍神狀態,說起來也是我不好,應該更深入地說明談話的主題……」
男人沉默了五秒,他開始深入地思考。他好像真的有個兒子,而那個兒子似乎還真的很久沒出現在他身邊了。
「我兒子在你手上?」男人於是確認。
「嗯,對。」
「怎麼確定那是我兒子?」男人又問。
「這個……他自己說的,他說他爸爸叫什麼……安祺兒還天使之類的……」
「不准叫我安祺兒!媽的我從小到大最討厭有人叫我安祺兒!」
男人一下子飆起來,他咬住唇間的香菸,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過了五分鐘,電話再度響起來。
「喂。」男人揉了揉太陽穴。
「那個……安其先生?」
「是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討厭別人叫你安祺兒。」
「嗯,我也要道歉,我在截稿日前脾氣都不太好。」安其嘆了口氣。
「截稿日?安先生是作家嗎?」綁架犯驚訝地問。
「是啊,推理作家。」
「推理作家,是寫什麼密室裡面殺了人又留了言之類的那種作家嗎……?」
「媽的,我最討厭密室和Death Massage,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些東西!」
「對,對不起。」綁架犯惶恐地噤聲。
電話兩頭沉默了五秒鐘,沒有人開口。
「……是說,我們剛剛講到哪裡?」安其問。
「呃,好像是關於什麼綁架的。」綁架犯想了一下。
「喔,對。你說我兒子在你那裡。」
「對對對!不愧是作家先生,記憶力真好。」
「嗯,我兒子在你手上,然後呢?」安其問。
「我想跟您要贖金。」綁架犯怯生生地說。
「我怎麼能確定我兒子在你那裡?我兒子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綁架犯似乎嚇了一跳,「你,你等一下。」
安其聽見電話被放下的聲音,又聽見綁架犯在那一頭問:「你叫什麼名字?」
過了一會兒,話筒重新被拿起來。「他說他叫安卓。」
「嗯,好像是這個名字。」安其滿意地點點頭。
「他今年幾歲了?」安其又問。
綁架犯似乎又嚇了一跳。「你,你再等一下。」
安其聽見電話被放下的聲音,又聽見綁架犯在那一頭問:「你幾歲了?」
過了一會兒,話筒重新被拿起來。「他說他今年十六歲。」
「十六歲,剛上高中?」
「好像是,他穿著高中制服。」
「他現在怎樣,自己住還是跟他媽?」
綁架犯似乎又嚇了一跳。「你,你再稍等一下……」
安其先生終於不耐煩了。「把電話給他,我直接問他!」
「是,是的!」
話筒那頭傳來慌慌張張的聲音,還有東西掉到地上的巨響,以及不明的倒塌聲。安其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零十六分,離截稿日只剩十一小時又八分鐘了。
「喂……爸?是爸嗎?救我!我被綁架了!你不救我我就死定了!」
過了五分鐘,電話那頭傳來淒慘的哭訴聲。
「……你是安卓?」安其問。
「對,爸!我就是安卓!求求你,這個綁架犯好奇怪!好可怕!」
「嗯,我也這麼覺得。」安其認同。
「所以你一定要救我,把我從這人手裡救出來!」兒子又哭起來。
「可是我要怎麼確定你是我兒子?」安其搔搔一頭亂髮。
「我是你兒子耶!這種事情需要確定嗎爸?」兒子啜泣。
「……我最後一次跟你見面,你才五歲。你說你現在幾歲?」
「十六歲。」兒子抽咽。
「嗯,我們有十一年沒見面了,你不覺得叫綁架犯找你媽勒索會比較好嗎?」安其先生嘆了口氣。
「那個……我可以插個嘴嗎?」電話那頭忽然又有人出聲。
「咦?」安其吃了一驚:「你是剛剛那個綁架犯嗎?」
「呃,正是在下。」綁架犯謙虛地說。
「為什麼你可以聽到我們的對話?」安其先生驚疑不定,腦中浮現竊聽器這種東西。
「這支電話有分機。」綁架犯小聲地說。
「喔,什麼嘛,早說嘛,原來是這樣。」安其鬆了口氣。
「對不起,我應該先說明的,抱歉嚇到你了。」
「沒關係,我原諒你。」安其說。
電話三頭沉默了五秒鐘,沒有人開口。
「嗯……我們剛剛聊到哪裡?」安其先出聲。
「聊到為什麼不勒索媽而要來勒索爸。」安卓提醒。
「對對對!不愧是推理作家的兒子,記憶力真好!」綁架犯說。
「拜託不要再拖延我的時間了,我真的快要截稿了!」安其瀕臨崩潰邊緣地說。
「我知道了,這次一定會keep住我們的話題。這個,其實我有試圖勒索過安卓先生的媽媽。」
「然後呢?」安其問。
「但是他媽說他不是他媽媽。」綁架犯嘆了口氣。
「好像繞口令。」兒子插嘴。
「但是他媽說他不是他媽媽。」安其覆誦了一次。
「你連說三遍試試看。」綁架犯建議。
「他媽說他不是他媽媽他媽說他不是他媽媽他媽說媽媽不是他媽……他媽的!」
「看吧,果然咬到舌頭了吧!」
兒子笑起來,綁架犯也靦腆地笑起來,頓時電話兩頭都是笑聲。
「為什麼他媽說他不是他媽媽?」安其先生穩住氣,這回說得很流暢。
「媽說他應該是爸爸才對……」
兒子解釋,沒想到說到一半,就聽到安其先生的暴怒。
「放屁!當初我有說過要當媽媽,結果他跟我搶說像他這麼細心溫柔的人才比較適合當媽,我當時疼他疼到心坎裡,就忍痛把這個角色讓給他,安卓八個月大時,他還因為安卓先看著我叫媽媽而暴走離家出走,事到如今他竟然賴帳?說他自己不是媽媽?混帳東西,你叫你媽來聽電話!」
「我跟另一個老爸很久沒見面了。」安卓委屈地說。
「不準叫他老爸!那我是什麼?」安其怒叱。
「你是爸爸啊。」
「那個,我可以插個嘴嗎?」綁架犯的聲音又怯生生地游進來。
「閉嘴,我還在發脾氣你插什麼嘴?再插嘴小心我插死你!」
「啊,可以再說一次剛剛那句話嗎?」綁架放聲音放光。
「我還在發脾氣你插什麼嘴?」
「不,是後一句。」
「閉嘴。」
「呃,那是前一句。」
「我忘記我後一句說什麼了。」安其皺眉。
「再插嘴小心我插死你?」
「喔對,再插嘴小心我插死你!」
「啊,安其先生的聲音真的好好聽喔。」綁架犯陶醉地說。
「是說,為什麼你要綁架我兒子?你需要錢?」安其先生問。
綁架犯聞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是悠悠的嘆息。
「不是我需要錢。」
「那是誰需要錢?」
「我的……朋友生了病,心臟的疾病,他需要一筆錢才能夠動手術。」
「聽起來不像是你普通朋友。」兒子插嘴。
沒想到綁架犯忽然嗚咽起來。
「對,他不是我朋友!應該說,我不單只是把他當朋友看!」他傷心地說。
「你在心底偷偷喜歡著他?」安其先生問。
「對。」綁架犯大概是把臉埋到手心裡,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兒子感覺很有興趣地問。
「嗯,他是個帥哥,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帥了。」綁架犯感嘆地說。
「誰說的,我一定比他帥。」安其先生叨著菸說。
「我沒有看過安其先生嘛。」綁架犯說。
「我爸爸滿帥的,雖然沒有我老爸帥就是了。」兒子說。
「一億元贖金,你去找你的帥老媽要!」安其先生氣得又打算掛電話。
「我……我很久沒見到爸爸了嘛!」兒子忙安撫,委屈地又啜泣起來。
「記得我五歲的時候,都是爸爸被老爸壓在沙發上,爸爸一面罵著『幹,我還要趕稿!』、『幹,不準射在裡面!』然後老爸就會溫柔地說:你趕你的稿,我做我的事,不用顧慮我沒關係啊。然後繼續把爸爸壓著。所以我很少看到爸爸的臉嘛!倒是對爸爸的聲音很有印象,因為那時整夜都會聽到爸爸的叫聲,所以我剛剛一聽就認出……」
啪地一聲,安其毅然決然掛斷了電話。
過了五分鐘,電話再度響起來,安其默不吭聲地又接了起來。
「那個……安其先生?」是綁架犯的聲音。
「……是我。」安其揉了揉太陽穴。
「爸?」是兒子的聲音。
「你和你媽什麼時候分開的?」安其忽然問。
「你是說老爸?」兒子問。
「你媽!」安其堅持。
「他帶著我離家出走後不久,老爸家裡的人就來了,說要帶老爸回去繼承家業。」
「你說什麼?」安其先生嘴上的菸掉了下來。
「嗯,老爸當然是抵死不從,畢竟當初就是因為不想繼承家業,所以才帶著爸爸和我逃出來的嘛。可是爸既然拋棄了老爸……」
「我才沒有拋棄他!明明是他拋棄我!」安其先生大聲抗議。
「總之,老爸覺得兩人既然沒有要繼續在一起,回去繼承家業也並無不可。只是他向本家的人提了一個條件,表示如果要他繼承家業,就要本家也承認我,承認我是老爸的兒子,讓我在本家好好的長大。」
「那個……我可以插個嘴嗎?」綁架犯的聲音。
沒人回答他,安其先生似乎陷入了震驚中,良久沒有說話。
綁架犯於是自己接口:「那個,就是,可以請問一下嗎?」
「什麼事?」兒子幫忙接口。
「就是……如果我沒理解錯誤的話,安卓少爺是……安其先生的兒子?」
「不是的話你綁架我幹嘛?」兒子沒好氣地說。
「但安卓少爺同時又是另一個男人的兒子?」
「安卓的老媽是美國大型生物科技公司的第一繼承人,他們公司研發出本世紀最偉大的發明,就是從男人的精子中分離出DNA,再跟目標卵子的基因相互置換,以該卵子為容器,在人工試管中讓正常的精子與植入男人精子的卵子相互結合。如此一來生下的後代,會同時擁有兩個男人的基因配對,實質上成為兩個男人的兒子。」
安其先生忽然插口解釋。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沒想到科技已經進步到這個地步了!」綁架犯驚嘆。
「當然是騙你的,現在是二十一世紀耶。」
「咦咦?」
「那是我前一篇小說的點子,隨便拿出來講一講。」安其先生點了另一根菸。
「……」
「呼,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我真的是那樣生出來的。」兒子驚呼。
「你為什麼需要到一億元?心臟手術有需要用到這麼多錢嗎?」安其忽然又問。
綁架犯似乎還沉浸在被騙的打擊中,過了一分鐘才開口。
「其實除了心臟手術,我還欠了高利貸。」綁架犯嘆氣。
「為什麼會欠下高利貸?」兒子問。
綁架犯一時沉默。「這個嘛……有很多很多原因,哈哈。」
「你的『哈哈』讓人不得不在意。」安其先生吐了口菸。
「就是……每次要做什麼事,不知為何就會莫名其妙欠下巨額債務。比如說我之前想跟朋友投資迴轉壽司店啊,就去借了三百萬當開店資金。」
「迴轉壽司,是壽司會在台子上轉的那種嗎?」兒子問。
「對,但我朋友開的迴轉壽司店不是轉壽司,是轉美少年。」綁架犯熱切地說。
「那不是迴轉壽司店,那是犯罪吧!」安其先生暴怒。
「後……後來抄店的警察也這麼說,結果三百萬還不出來,只好去借高利貸。」
電話兩頭沉默了五分鐘,沒人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我可以插嘴一下嗎?」綁架犯說。
「現在沒有人講話,你是要插哪裡?」安其先生冷冷地說。
「啊,安其先生的聲音真的好迷人喔。」綁架犯又陶醉起來。
「你想插什麼?」兒子問。
「我、我比較想被安其先生插。」綁架犯喜不自勝地說。
「……拜託你們不要再拖延時間了,啊啊已經十二點了!我再九小時就要截稿了!截稿你們知道嗎!?」安其先生離崩潰又近了一步。
「那個,安其先生和安卓先生的老……媽媽是怎麼認識的啊?」綁架犯問。
「喔,我也很好奇!」兒子贊同。
安其先生骾了一下,沒有說話。
「安卓先生的媽媽叫什麼名字?」綁架犯問。
「安夏。」兒子代答。
「咦咦,同姓嗎?難道是父子?」
「嗯,對啊。」安其先生說。
「什麼?還真的!那誰是爸爸誰是兒子?等等,如果安其先生是爸爸而安夏先生是兒子的話,安夏先生又是安卓先生的爸爸,那就是安其先生生安夏先生,安夏先生又生了安卓先生,但安卓先生又是安夏先生和安其先生一起生的,這樣是雞生了蛋,但又生了蛋黃,蛋黃又是雞和蛋一起生……」
「當然是騙你的,我和小夏是堂兄弟。」安其先生打斷說。
「咦咦?」
「這是我上上一篇小說的題材,隨便說說來騙你的。你這樣當詐欺犯真的可以嗎?這麼好騙。」安其先生輕蔑地吸著菸。
「……Q口Q。」綁架犯的心靈受傷了。
「呼,我還以為我真的是這樣生出來的.。」兒子又鬆了一口氣。
「安夏是本家的孩子,我是分家的孩子。」安其先生又繼續說。
「……」
「爸,他好像真的受到很大的打擊。」兒子同情地說。
「安夏的老頭是本家的當家,我家老頭是分家的當家,我家老頭一直都是當家得力的助手。但是在一次激烈的火拼裡,我家老頭為了保護當家,心臟被人開了一槍,就這樣死在當家懷裡。」
安其先生無視綁架犯地繼續說道。
「當家對我家老頭很過意不去,加上安夏從小就有點心臟病,小時候身體很弱,是個藥罐子,不知道啥時會翹掉,能不能繼承本家還是個未知數。於是當家就把我接過來和安夏一起住,當養子一樣地扶養長大。我和安夏是青梅竹馬。」
「那個……本家分家的,安家到底是做什麼的,奶粉嗎?」
「安家脫脂奶粉嗎?當然不是。」
「說得也是。」綁架犯怯生生地說。
「安家是很有名的堂口,在我們家一帶是歷史悠久的黑道組織,你到江北提一聲安和幫,每個人都可以津津樂道出一段安家的俠義事跡。」安其先生說。
「你不要騙我,這次我不會再被騙了。」綁架犯吸了吸鼻子。
「呃,這次是真的。」兒子接口。
「……」
「我和安夏兩個人一起在本家長大,吃也在一起、睡也在一起,當家對我和安夏一視同仁,只要安夏有的東西,我也一定有一份。安夏學空手道,我也學空手道,安夏領零用錢,我也領零用錢,安夏吃飯,我就吃安夏,安夏洗澡,我就洗安夏,安夏出門,我就跟在他背後,安夏回家,我就鑽進他被窩。」
「啊 ,我記得老爸有提過,有一次他養了一隻貓。」兒子說。
安其先生吐了一口菸霧,表情充滿懷念。
「嗯,安夏有回撿了一隻公貓回來,把牠命名為安卓。」
「我是由貓透過基因改造成人的生物嗎?」兒子問。
「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小叮噹在二十二世紀。」
「說得也是。」兒子抱歉地說。
「本於安夏有什麼,我也一定有什麼的鐵律,當家就命令我也帶一隻寵物回來養。第二天我就用項圈圈了一個美少年,把他撿回家裡來關進寵物籠裡。」安其先生說。
「那不是撿寵物,是犯罪吧……」
「安夏知道之後非常生氣,他闖進我的房裡來,把美少年扯出來扔出去,我就有樣學樣,也把他的貓扯出來扔出去。安夏一氣之下撲向我,但我哪裡會受他鉗制,三兩下用空手道把他壓倒在地,然後吻上他的唇……」
「總覺得跟我聽到的版本不太一樣。」兒子插嘴。
「好吧,其實是我先丟掉他的貓,安夏才來丟掉我的美少年的。」安其承認。
「不是,我聽到的整個都不太一樣……老爸說是他衝進你房裡,把你推倒在地,然後強吻你,而且他也沒有先丟掉美少年,而是強迫美少年看著,看你被老爸親完之後脫,脫完之後壓,壓完之後上,上完之後再上。老爸一面上一面還在美少年面前說:喜歡養寵物是不是?我親愛的堂哥,那就讓我來教你飼養寵物的方法……」
啪地一聲,安其先生毅然決然地掛掉了電話。
過了五分鐘,電話再度響起來,安其先生默默地又接起了電話。
「……安其先生?」綁架犯先開口。
「你所播的電話現在無人接聽,請稍候再播。」
「爸?」兒子開口。
「……我認真地覺得我們應該回到正題上,有人反對嗎?」安其先生揉著太陽穴。
「我贊成。」綁架犯說。
「我也贊成。」兒子附和。
「正題是什麼?」綁架犯問。
「你綁架了我兒子要向我勒索一億元的贖金。」安其先生說。
「啊對厚!我都忘了。」綁架犯恍然。
「我覺得用電話講不清楚,見個面怎麼樣?」安其先生又說。
「見面?怎麼見面?」兒子一愣。
「用Skyp啊,你那邊有沒有網路?」安其先生說。
「有……有是有……」綁架犯聲音忽然小下來。
「還是你怕臉曝光?對厚,綁架犯的臉不要曝光好像比較好。」安其先生說。
「什麼?真的嗎?」綁架犯大驚。
「你不知道嗎?你沒綁架過人嗎?」安其先生怒了。
「這是我的第一次……」綁架犯害羞地說。
「我好想回家……」安卓開始哭了。
安其給了綁架犯Skyp的帳號,他聽到電話那頭一陣翻翻攪攪,好像在裝設什麼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書桌上的電腦傳來有人播號的嘟嘟聲,安其便按下了接通鍵。
畫面跳了出來,入眼是一整片白色的布簾。
「人咧?」安其先生不滿地問。
「我在桌底下。」電腦那頭傳來嬌羞的聲音。
「爬上來。」安其先生命令。
「我……我真的很害羞……我的心臟快從心口裡跳出來了……」綁架犯開始喘息。
「……我數到三,給我進到Skyp的畫面裡來。」
畫面那頭的白色布簾動了一下,然後白色的桌子也晃了一下。從桌底下鑽出一個全身用白布包著,身材嬌小的男人。
令安其先生意外的是,男人的年紀意外地輕,大概只有十六、七歲左右,害羞地縮在床單一般的白布裡,連臉都只看得到一半。不過五官頗為清秀,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另一頭的安其,那種水汪汪的眼神,竟讓安其愣了一下。
「我兒子呢?」安其先生又問。
「我在這裡。」安卓的聲音傳出電腦。
「安卓少爺在布簾後面。」綁架犯說。
「為什麼不讓他也到電腦旁邊來?」安其一愣。
「呃,因為我用手銬把他銬在床頭的鐵架上。」綁架犯說。
「……原來你有認真在綁架我兒子啊?」
「嗯,我很認真。」綁架犯臉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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