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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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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維(素熙)的部落格,良心發現時會填一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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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1 週四 201002:20
  • 子寧番外 長相憶 全


  卓文莖掀開了營帳,在氈毯上看見了等待他已久的人。
  他並未感到驚訝,其實看到信的同時,他隱約便有預感,雖然不知道這預感自何而來,畢竟自他投向人皇的懷抱……陣營開始,幾乎沒和這個人說過什麼話。
  這青年總是很安靜,安靜地守在兄長的身側。戴著幾乎遮掩一切神情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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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子寧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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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0 週三 201011:39
  • 子寧番外 那個人 全

 
  「終於見面了啊,赭大人。」
  黃沙捲過樂馬關外唯一的人類城池,瓊萊。
  雖說是唯一的人類城市,但在靖亂七年的今天,瓊萊依然是龍蛇雜處。比起大多只有人類、排外性甚強的其他人類城市,瓊萊四處可見吟遊的白艾達、打鐵的黑艾達,向路人殷殷解說教義的神領地灰羽,甚至還有拿著金刀,在市集間物色獸騎的沙漠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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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子寧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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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5 週五 201017:59
  • 子寧番外 八卦背後的真相 全

 
  「陛下,卯時已到,差不多該準備著裝盥洗了。」
  精衛蹲福在禁衛宿鋪外的校場前,恭敬地道。
  校場上兩名裸著上身、汗流浹背的男人同時回過頭來。其中一名面容俊秀到不似男子,手上拿著棍棒的男子便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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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子寧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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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25 週一 201016:56
  • 子寧不嗣音 終章 完

***
  
  
    終章
  
  共工的死訊比谿邊意料中還晚傳開。
  
  那些兵部遴選出來的都尉軍,在食妖林間發現共工的屍體時,谿邊猜想一定相當驚慌。這些和共工陌生的下屬,所想得到的第一件事,一定不是為共工感到悲傷,而是如何推卸責任,不讓這個媧羲「愛將」橫死的責任算到他們頭上。
  
  因此共工死後約半月餘後,消息才傳回朝廷,都尉軍的副將親自回京說明。
  
  他們一臉誠惶誠恐,在媧羲面前連臉都不敢抬起來,聲淚俱下地控訴他們全隊是如何遭到北山沙漠的沙盜突襲,那些異族的強盜又是如何卑鄙凶狠,導致他們力戰三天三夜,死傷慘重,仍然不敵對方人多。都尉軍長赭共工為免敵方侮辱,英勇自刎。
  
  谿邊還挺佩服他們能編出這一串聽起來勉強還算合理的故事的。而且為了讓故事逼真,這些都尉軍還刻意弄擰了盔甲、折斷了武器,看起來真像和強盜激戰後的模樣。
  
  媧羲也沒有拆穿這精美謊言的意願,只原宥了幾句,便要兵部重新為都尉軍長的人選傷腦筋,就沒了下文。
  
  共工的死訊在禁衛軍間傳開後,也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許多禁衛軍共工的不幸痛哭流涕,但實際上禁衛中和共工交好的,也就只有以常菽博羿為首的一群人,這些人除了常菽外已盡數伏誅,大多數人對共工都沒有太多印象,哀嘆一下也就完了。
  
  他的屍體被下屬引柩回京,共工沒有成家,沒有妻兒為他戴孝,媧羲便按習俗為他指了義子義女,在城西的赭宅舉辦了七日的葬儀。
  
  媧羲和左虎賁刑天都親自出席,據說媧羲還親自捻香祭告天地,說是必定為皇朝的勇將討一個公道,將北山的沙盜正法。
  
  事情彷彿就這樣落幕了。谿邊沒有出席任何一個共工的追悼儀式,只在執勤和刑天擦肩而過時,看見他極為憔悴的臉色。共工的死似乎帶給他不小的打擊,谿邊覺得以他對媧羲的熟悉,多半知道共工的死,和媧羲脫不了干孫。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第二個夏季來臨的那天,谿邊騎上了出宮的馬。
  
  京師正接近一年一度的庠校考試,不少官員都是新官上任,忙得團團轉。媧羲真的如他所言,傅家策畫的宮變落幕後,京師的大權真正落到媧羲手裡,據說媧羲現在正糾集群臣,要改革目前的人才晉用制度。
  
  但這些谿邊都無心理會,他覺得自己的心口,有一塊地方已經還留著麻藥的效力,無論怎麼碰觸都沒有反應。
  
  祈父橋下的工程據說進行得很順利,東漕旁建起了新的坊市,甚至有提供給半獸販賣手工藝品的市集。
  
  大部份在大火時投奔他人的半獸,也漸漸回流到祈父橋下來,谿邊穿過市街時,還看到幾對久別重逢的半獸夫妻、親子,正在道旁欣喜若狂地相擁。
  
  半獸們似乎也恢復了過往的活力,四處可見簷廊下專心雕刻的半獸工匠,還有坐在陰影間,一心一意專心繡著花手帕的雌半獸們。幾個半獸雜耍班子正在整裝訓話,要到今天城南的農祭上表演。
  
  谿邊今天只穿著尋常便服,混在這些半獸中,彷彿也感染了幾分重生的心情,一時心情也輕快起來。
  
  他在祈父橋下的木架旁找到了貪狼。這裡是整個半獸坊最後一帶工程,據說是半獸向人皇要求,要在祈父橋下立一座碑,以紀念在大火中、在京師歷來種種動亂中,無辜殞命的半獸亡靈。
  
  谿邊遠遠看見貪狼就蹲在接近完工的石碑前。他束起那頭銀髮,穿著谿邊沒見過的乾淨衣裳,整個人看起來比往常正經一百倍,只眼下的刀疤透露些許獸族的野性,他雙手合十,站在碑前閉目良久。
  
  谿邊知道他在緬懷許多人,包括白兔在內。他的兄弟一向是世上最重感情的人。
  
  他慢慢地走到貪狼身後,山貓就站在一旁隨侍著,認出是他,露出驚訝的神色,但他動了一下,終究是沒有上前阻攔。
  
  谿邊就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閉目垂首的兒時玩伴,直到貪狼參拜完回過頭來。
  
  「小谿……?」
  
  貪狼先是睜大了眼睛,而後才欣喜地叫出聲。
  
  「小谿?你怎麼來了?俺還以為你現在宮裡一定很忙,要等個一年半載才能脫身呢!啊,不過說到忙,俺也差不多就是了。最近都在忙著建屋給大伙兒住的事,你瞧,這附近全是咱們搞出來的,還不賴吧?」
  
  貪狼一開口就是一連疊話。谿邊的表情卻很平靜,半晌緩緩開口。
  
  「貪狼,我是來道別的。」
  
  他不等貪狼回話,又急急接口。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看見我,但有些話我想無論如何都應該來跟你說一聲,否則我自己會過意不去。我講完就走,你用不著介意。」
  
  貪狼的眼睛越瞪越大,好像谿邊在講外星話似的。谿邊頓時覺得很不自在,本來他會主動來講貪狼,就已經鼓足了他畢生的勇氣。
  
  主要是共工的事發生之後,讓他忽然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了。人總是這樣,哪一天輕輕巧巧地去了,便什麼也沒有了。既然如此,放不下那些矜持又是為了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小谿,你發燒了嗎?夏天感冒,你是笨蛋嗎?」
  
  貪狼說罷還真的湊向前來,用那張大掌按向他額頭。谿邊吃了一驚,貪狼邊按又邊道:「沒有發燒啊,小谿,那倒真奇了,你該不會是半路中暑,所以神智不清了罷?」
  
  「你……你不生我的氣……」他有些結巴了。
  
  「生你的氣?生你什麼氣?喔,氣是有一點啦,你把狐狼丟給我之後,竟連封信也沒有,就算很忙也不可以這樣,你知道狐狼醒過來後簡直快把俺殺了!直問你有事沒有,俺跟他說你好得很、好好地在宮裡當侍衛,她還不信我呢!真是的,小時候明明俺講什麼她聽什麼的,真是女生外向……」
  
  這回換谿邊睜大了眼睛。
  
  「你……你真的不氣我嗎?我……我在商羊宮外頭講那些話……」
  
  「嗯?話?啥話?」
  
  貪狼一愣,竟然這樣反問他。谿邊也有些呆滯,喃喃道:「呃,就是說現在當了侍衛,飛黃騰達了,叫你不要再來煩我……」
  
  貪狼這才恍然,「喔,是那些話喔!你不是希望俺快點逃,所以才講那些的嗎?拜託,俺哪會因為那種話生氣啊,那種狀況下誰都知道你是在講反話好不好,你當俺真的這麼白癡啊?你該不會以為你的演技可以騙過我吧,就憑你那張鋼板臉?」
  
  谿邊本來滿心愧疚的,被他一講不由得飆起來。
  
  「你說什麼?我演技再怎麼樣都比你好,你這腦子跟豆子一樣大的白癡!那時候要不是你硬是要和陽離打,我們會拖這麼多時間,拖到連蛇幫都來圍勦?」
  
  「啥?我還沒說你,你倒說起我來了!明明看到狐狼被人抓走,為啥不馬上去追?而且那時候離狐狼最近的明明是你,要不是你色迷迷還一臉流口水地盯著那個不男不女的人類,哪會把狐狼跟丟啊!」
  
  「誰色迷迷?誰一臉流口水的樣子?貪狼,你這張嘴再不收斂點,我真要扁你扁到爬不起來你信不信?還是你想再掉進東漕裡一次?」
  
  「好啊,要打就來啊!他奶奶的,老狼不發威你當俺是病貓啊!」
  
  貪狼和谿邊吵上了勁頭,還真的越靠越近,袖子也捲了一起來。兩人鼻尖對著鼻尖,額角頂著額角,怒目互瞪了好一會兒,一副馬上就要幹架的樣子。
  
  一旁的山貓早已識趣地乖乖退下,溜到半獸坊裡偷閒去了。
  
  兩人越瞪越起勁,不知誰先起的頭,總之噗嗤一聲,兩人忽然都忍俊不住,相視笑了起來。貪狼笑得最是誇張,竟然抱著肚子滾到一邊去,谿邊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心情又有些複雜,一時發呆似地看著地上的貪狼,竟語塞了。
  
  「唉……哎,這讓俺想起小時候,咱們動不動就這樣挑釁。有回狐狼那妮子看咱們就要打起來了,就來勸架,結果一不小心波及到她,把她給弄哭了。結果後來咱兩個就爭著打自己給她看,讓她消氣呢!想起來俺肚子都要疼了。」
  
  谿邊怔怔地望著他,終於開了口,「貪狼,真的對不起。」
  
  貪狼抬頭看了他一眼,維持盤腿坐在地上的姿勢。
  
  「俺本來是真的有點生你的氣啦!畢竟聽到那麼過份的話,俺又是個……就像你說的,沒腦子的白癡,明知道你一定有苦衷,還是他娘的氣了好一陣子。」
  
  貪狼抹了抹鼻子,又道:「可是俺上次見了你,就覺得你瘦了,人也變得憔悴,還有眼神……俺不知道怎麼說,總覺得你這傻子一定吃了很多苦,俺想幫你,卻不知道從何幫起。這次見到你也是,整個人瘦了一圈。」
  
  谿邊有點意外,他最近無論怎麼催眠自己,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見到共工那張寧靜安祥的遺容。
  
  有時那張遺容竟似代換成了自己,常令他半夜冒著冷汗驚醒。沒想到他的玩伴看似粗枝大葉,竟如此輕易地看破他的不安。
  
  「也沒有……沒有你說得那麼苦。貪狼,那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嗎,你果然選擇了人類那方啊。」
  
  貪狼平靜地道。谿邊驀地抬起頭來,本能地想辯解,「不,貪狼,我……」但貪狼卻截斷了他的話,在半獸的石碑前閉上了眼睛。
  
  「俺心裡明白,小谿和俺不同,俺這個人啊,過慣這種粗野生活了,雖然有時候為了討生活,說不得得幹些逞勇鬥狠的事兒,但說到底,俺只要有飯吃、有地方睡,還有狐狼在俺身邊,偶爾有幾個娘們,心裡就滿足了,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俺覺得安適。」
  
  他忽然抬頭望著谿邊。
  
  「可小谿你不一樣,從小時候你十八歲那年興沖沖地跑來和我說,你總算打贏你教頭那天起,俺就知道,小谿你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東漕邊。就算待在這兒,你的眼睛也總瞧著別處。小谿,你並不是咱們這邊的人。」
  
  「貪狼……」
  
  「嘛,雖然有點不甘心,但俺到底是你兄弟,看見兄弟好,心裡總是熨貼的,這是俺的真心話,當然你要是能娶了狐狼,一輩子留在俺身邊,當俺的左右手,咱打打鬧鬧到七老八十,那俺是最開心不過。可俺不能這麼自私,不是麼?」
  
  谿邊說不出話來,因為貪狼眼底的哀傷,是如此真誠到令人心燙,彷彿被一把火熨過那般,谿邊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眼神。
  
  「所以你就去吧!只要偶爾記得過來東漕這邊,看看俺,看看狐狼,過節時喝幾杯水酒,俺就很高興了,現在咱們也有家了,也有了工作,不愁狐狼找不到好婆家。」
  
  貪狼又笑了笑。
  
  「……俺知道人皇會忽然對半獸好起來,你肯定也有功勞,這俺很感激你。俺最近總想, 或許你是對的,人要先有權力,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小谿,你實現了俺一輩子都沒法達成的願望,謝謝你。」
  
  貪狼說著,像是已盡了義務般,轉身便要翻上河岸離去。谿邊想叫住他,貪狼卻又自行回過頭來。
  
  「啊……對了,其實俺這裡有樣東西是給你的,一直忘記交給你。」
  
  「什麼東西……?」
  
  谿邊一愣,見貪狼在懷間摸索半晌,竟取出一封信件似的事物。貪狼這種流浪性格,總是把所有家當帶在身上似的。谿邊看著一方面好笑,一方面又覺得感慨。
  
  「喏,就是這個,是你那個什麼司的教頭寫給你的信。大約是去年秋天罷?他忽然來找俺,說要是哪一天他一個不小心葛了,就要俺把這信交給你。他奶奶的,那老頭真怪,俺又進不了那個什麼司,哪知道他死的活的?」
  
  貪狼抱怨著,谿邊怔怔地接過信,瞥見上頭粗糙而熟悉的字跡,端正地寫著「谿邊親啟」,一時手指竟有些顫抖。
  
  貪狼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反應,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就要離去,谿邊收下那封信,忽然放聲大喊。
  
  「貪狼!」
  
  貪狼吃了一驚,還沒回過頭來,谿邊竟驀地撲上前去,攔脖子就是一抱。那是極為粗暴的抱法,幾乎要把貪狼勒得窒息。
  
  「喂,小谿?小谿!你怎麼了……喂,是怎樣啦?」
  
  谿邊一隻手環在貪狼背上,一隻手仍然緊緊抓著那封信,就這樣把頭埋在貪狼肩上,良久沒有動彈。貪狼喚了幾聲,到最後似乎也放棄了,他遲疑了一下,終於也環過一手,攬住谿邊的背,和他擁抱起來。
  
  「真是的,都幾歲了,還跟個奶娃兒似的。」貪狼忍不住抱怨道。
  
  谿邊閉起眼睛,忍住渾身的顫抖,才小聲地開口。
  
  「貪狼,你答應我,絕對不能死。」
  
  貪狼怔了怔,失笑道:「什麼話,不是俺自誇,俺雖然爛命一條,要翹辮子還不容易呢!這話換給你自個兒吧,我瞧那什麼人皇侍衛危險的很,你可不要一個不小心,死在哪裡都不曉得呢!」
  
  谿邊卻始終沒有說話,只是用五指抓緊了貪狼的背,感受那份屬於活人的溫度。
  
  走回宿鋪的路上,谿邊打開了杜教頭的信。
  
  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的同時,谿邊便差點把持不住,忙抿緊了唇穩定心緒。
  
  教頭的字一如往常潦草,谿邊彷彿能聽見很小的時候,教頭教他習字時,總是一臉驕傲地誇讚自己的字是光祿司之冠,即使光祿司裡有泰半的人都不太會寫字。
  
  信的抬頭是谿邊,他和教頭雖然像父子一般,但教頭從不叫他名字,總是「喂你這小子」、「喂小傢伙」之類地亂叫。
  
  谿邊,這個教頭親自給他的名字,不知怎麼地,取名者自己好像不是很喜歡的樣子。
  
  『谿邊如晤:
  
  為師書讀不多,向來不知道怎麼寫好一封信。從前和你說什麼字寫的好也都是騙人的,其實為師教你的東西,為師的往往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以前教你詩經,意思都隨便亂解,沒想到你竟然信了,真不知道該說你這傢伙是善良還是遲鈍。』
  
  谿邊忍不住笑了一聲,卻又有些笑不下去,大概是教頭一反往常的坦白,反而讓他覺得心口疼疼的。
  
  『你從小就讓我很難理解,為師有時會想自己是不是撿到了一個怪胎。
  
  你在七歲以前幾乎都不哭的,這就已經夠異常了,為師甚至為了試試看你會不會哭,故意叫你上山打大蟲,或是在雪地裡找四葉草之類的,但是不管怎麼欺負你,他媽的你都一滴眼淚也不掉,讓為師覺得養你這個小孩無聊死了。
  
  你好像也不太會笑,為師本來以為是你太笨,聽不懂為師的笑話,所以教你讀點書。但你書是讀得不錯,但還是不笑,為師就算努力扮鬼臉,你還是那副大便臉,這讓為師很挫敗,你這小孩,有時真的讓人忍不住想揍你。抱歉小時候這麼常揍你。
  
  為師自己也很清楚,做你的爹,為師是決計不夠格,為師根本不會養小孩,只會揍小孩。做你武道的老師,十八歲就被你給打成平手,為師也實在很汗顏。做為你的養父也好、教頭也好,為師的都只有慚愧二字可以形容。 』
  
  谿邊深吸口氣,教頭似乎越寫越平靜,字跡也平穩了些,不再像開頭那樣倉促潦草。
  
  『雖然如此,為師從小看你看到大,心裡也漸漸明白,你這小孩雖然不會哭也不懂得笑,就算長得一張還不錯的帥臉,長大也一定討不到老婆。
  
  但是為師也知道,你這孩子不是池中物,總有一天,你會飛離這裡,飛離為師身邊,到另一個更廣大的地方去。每次想到這件事,為師心裡頭就有點寂寞,本來這話為師是打死說不出口,可既然是最後一封信,為師閉著眼睛說實話也無妨。
  
  為師曾經在你第一次化身成狼時跟你說,要你從此隱藏自己、收斂自己,讓旁人看不出你的不同。但說真的,為師會對你講那些話,有一半是出於自己的私心。為師不希望你太早離開,太早找到自己的歸屬之地。
  
  但為師也明白,老虎再怎麼關著,總有一天會回到山林,大鵬再怎麼束縛著,總有一天也會翱翔九天(看吧,為師的文采還是挺不錯的)。正是因為為師對你有那樣的信心,所以才會對你說那些胡話,果然如我所想,你仍然從這茫茫雞群中被選了出來,回到屬於你的地方。
  
  為師很為你高興,說真的。』
  
  谿邊捏緊了信紙。他停下腳步,就靠在宮城前的土牆上,靜靜地看著信的末尾。
  
  『為師也明白,一個人爬得越高,遇見的險阻也就越多,今後你多半會嘗到很多苦頭,說不定真的會遇到令你哭、令你笑,或令你哭笑不得的事情。十九年裡,為師一次也沒有幫上你,至少這一次,為師希望自己能不要成為你的絆腳石。
  
  你看見這封信時,為師大概已經去見師母了。但這是為師的選擇,你大概會覺得為師很傻,淨做些不必要的事,簡直是個蠢蛋,但沒有辦法,為師就是個蠢蛋,否則怎麼會養出你這種蠢蛋。既然兩個都很蠢,那就沒什麼好計較的了,扯平吧。
  
  或許你從沒把為師當爹看,但最後為師還是要端起你老子的架子說一句,好好活著,小傢伙,為師的已經不能再照顧你了。
  
  光祿司教習杜恒 絕筆』
  
  谿邊抓著信紙的邊緣,最後的字跡有些模糊,想來是教頭寫到最後,覺得悲從中來,被眼淚給弄溼了。
  
  谿邊看見信後還有附言,似乎是匆匆寫下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幾乎看不出是什麼意思,谿邊艱難地讀著。
  
  『那個半獸是個好漢子,一世人就等這麼一個兄弟,所以別再鬧彆扭了,和好吧。他妹也是,這麼正的妞要給你當老婆你還嫌什麼,沒良心。』
  
  谿邊看著忍不住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聲。他想教頭把信交給貪狼時,一定是和貪狼促膝聊過了。為了他,那個頑固的教頭竟然願意拋棄過往的成見,就為了找一個能在他亡故後照顧他、陪伴他的人。
  
  他忽然恍惚地想,原來半獸與人類間的高牆,也不是這樣不容易消弭的。
  
  谿邊在信紙上看見水漬,他怔了怔,而後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和教頭的眼淚混雜在一起,讓紙上的字跡變得更糊了。
  
  谿邊吃了一驚,忙抹了抹眼楮,伸手試圖抹去信上的水跡,但擦了又掉,根本擦不完。無盡的酸澀感湧進眼眶,快的讓他猝不及防,他發現自己竟淚流不止。
  
  白兔的死、杜教頭的死、博羿的死、陽離的死、共工的笑容……像潮水一樣輪翻撲上他的心頭,閘門一旦開啟,就再也壓抑不住,谿邊把信紙壓在胸口,蹲在街牆旁深深吸氣,淚眼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他的思緒。
  
  他忽然覺得無以名狀的悲哀,是哀悼這些人的死嗎?不,不是的,谿邊其實漸漸明白媧羲當初在下武閣和他說的話。這些人是心甘情願踏入這塘池子的,和他一樣,因此心裡多少都有些準備,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在別人的劍下。他們死得其所。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還會覺得如此悲哀?
  
  谿邊無法回答,只能靜靜地捏緊手中信紙的餘溫,像孩子一樣不斷地、不斷地悲泣起來。
  
  ***
  
  
  再次見到媧羲時,仍舊是在皇矣閣裡。
  
  自從共工死後,他對媧羲就一直有點疙瘩。倒不是怪罪他或是什麼,也不是覺得心寒,而是……他在共工的眼睛裡,彷彿看見了自己的未來,以致於他一見到媧羲就會想到,那張美麗但冰冷的唇,總有一天也會下令殺了自己。
  
    直到有一日,谿邊和炎鴸偶然談起共工的事,炎鴸便看著他道:「你也不必太自責。赭大人會死,並不是因為你的緣故。他在看到你的瞬間,就已經決定要橫劍自刎了。」
  
    「嗯?」
  
  「因為你的武藝比他差,不是嗎?」
  
  「啊……」谿邊剎那間恍然過來。他和共工在區廬比過一次武,在那種生死交關的情勢下,不可能保留實力,他輸給共工的事,媧羲肯定也透過炎鴸知之甚詳。
  
  但即使如此,谿邊一直覺得奇怪的就是這一點,媧羲竟然還是派他單槍匹馬地去刺殺共工。
  
  他本來以為這是媧羲給他的挑戰,要他置之死地而後生。但現在一想,正是因為他的武藝不如共工,而共工也知道這件事,所以當他看見來追殺他的人,只有谿邊一個的瞬間,共工就明白了,媧羲是在給他一條活路。
  
  如果他想要活下去,赴西北做他的都尉將軍,那麼他大可以使出全力,將谿邊斃於劍下。如果共工這麼做,媧羲也不會有任何意見,派一個武藝弱於共工的刺客去,就等於傳達了這樣的信息。
  
    但谿邊也知道,媧羲也早就猜到,共工一定會選擇另一條路。
  
    對媧羲的忠誠近乎狂熱的共工,雖然表面上如此平靜,但谿邊其實體會得到,共工在啟程的傾刻便已心如死灰。所以他才會向自己講那種話,他一直在等著有人來刺殺他。
  
    對媧羲而言,共工和刑天一樣,是太子時代就跟隨他的侍衛。媧羲一方面信賴他的忠誠,一方面又仍感到不安,因為共工畢竟知道太多皇室秘辛。而共工又不像谿邊這樣,在媧羲身邊日久,也累績了一定的聲望和人脈,無法說殺就殺。
  
    所以媧羲才安排了一場戲,如果說之前調共工至兵部述職,是為了應付宮變、欺瞞傅家,像這樣將錯就錯地將共工派往西北,就是為了製造一個可以除掉共工、又不會被人懷疑他兔死狗烹的機會。
  
    「赭大人希望能死在媧羲手下,那對他而言才是真正死得其所,也是一個五殘最好的結局。但沒想到陛下竟派了一個武藝比他差的刺客,這對赭大人而言,與其說是給他選擇,不如說是對他的侮辱,媧羲連死也不肯親自給他。」
  
    谿邊這才明白,共工在藤林邊等待他時,臉上為什麼會如此自嘲、如此絕望了。
  
    假使媧羲直接口喻要共工自殺,以共工那種執拗的性子,谿邊在區廬也見識過,說不定反而會升起不甘反抗的念頭。但派遣谿邊刺殺他,結果便完全不同。
  
  如果他下手殺了谿邊,他當然可以保住性命,但他的主君也就是媧羲,勢必活在秘密洩露的恐懼裡。以共工對五殘的自矜,自不可能接受這種結局。媧羲這分寬容,對他而言就像毒鴆一樣,縱然唾手可得,但雙方都知道對方不會去碰。
  
    所以他在看見谿邊那刻,就注定了只有自殺一途。
  
    「沒什麼好感傷的,真要說的話,我們也是一樣的,」
  
  炎鴸靠在丹枕樓的欄杆上。不遠處的常碧苑,不知何時已是日暮時分。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五殘這份工作,但今天若我是赭大人,我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谿邊試著問自己,遇到同樣的情況時會怎麼做,發覺自己竟找不到答案。
  
  只是很不可思議的,谿邊覺得自己至今為止的不安和困惑,竟漸漸地煙消雲散了。
  
  盛夏的蟬鳴在窗外響成一片交響,皇矣閣外,許多內侍拿著長杆繞著宮裡的大樹奔走,官員也換上夏服,在長廊間揮汗如雨地穿梭。皇矣閣內也是一片忙亂,即將到來的秋闈、以及新的朝廷人事安排,依舊將這批君臣燒得焦頭爛額。
  
  「粱渠,這條陳我看這樣不錯,就按這樣辦吧!只是國子監畢竟是辦事的人,還是要斟詢過他們的意見。唉,天氣真熱,讓人很不想思考事情,」
  
  谿邊進閣時有幾分震憾,原因是皇朝主人的穿著。媧羲把兩隻腳翹到桌上,上半身一絲不掛,下半身只穿著一條裡褲,一臉傭懶地賴在椅背上,額角全是晶螢的汗水。
  
  谿邊開始明白媧羲不會輕易撤換閣臣的原因,看杜衡、獬角和精衛都面不改色地辦公,好像一切司空見慣的樣子。換作其他官員看見上皇如此,恐怕光嚇就嚇死了。
  
  「谿邊,你來的正好!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看見谿邊站在一旁發愣,媧羲的目標很快轉移到他身上,向他揚起手上的卷宗。
  
  「我想能夠在東市的祈父坊裡,興辦半獸的義學。先從京師開始,如果成效不錯,再推廣到北疆和羽化,讓所有的異族孩子都能像人類一樣讀書識字。」
  
  祈父坊就是東漕旁新建的坊市,目前幾已完全落成。谿邊後來又路過探望了幾次,裡頭熙來攘往,已儼然成了半獸的新天地。加上媧羲設了武侯鋪加以保護,過往人類闖進貪狼家姦人妻女、搶人財物的事情,已不復見了。
  
  「目下北疆各地都設有庠校,人類的孩子不分出身,只要容止端莊、家世清白者,便能入庠校就讀。但是半獸不同,半獸連庠校都進不了,自也進不了縣學,一開始路就被阻斷了。所以我才想,或許治理半獸的第一步,便是令他們進學。」
  
  「你也說了,半獸的孩子和人類的孩子,之所以玩不在一起,是因為他們的父母先生如此教導的緣故。只是這樣一來,貿然讓半獸進原本都是人類的庠校,不止人類孩子要排擠,庠校的先生多半也不願意教,到頭來又是和『良民令』一樣,反而害了半獸的孩子,所以粱渠才想了半獸義學這樣的點子。谿邊,你覺得呢?」
  
  谿邊想了一下,發現閣裡的目光都往他身上集中,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屬下想……或許重要的不是半獸在哪裡唸書,而是唸了書之後,能改變什麼。」
  
  「改變什麼?」
  
  插口的人是獬角,谿邊知道他腦子靈活,這樣一點便明白了。
  
  「你是說……考試的資格嗎?」
  
  皇朝文官晉用制度,目前仍然是舉薦和恩蔭為主。良民的孩子只要不是罪犯之後,一般而言皆有進庠校的資格。
  
  庠校又稱鄉庠,在親王國和各道間皆有,素質雖然良莠不齊,但一般而言只要通過庠校先生的認可,就能取得最基本的文憑。這樣的人稱作童生,童生能在鄉寺等地方機關擔任筆帖式、胥吏一類的基層工作,可以說是成為文官的第一步。
  
  每年秋、春兩季會舉辦兩次闈試,庠校中成績優秀者,經鄉長舉薦,就能參加道中太學的招考。道中太學是國子監在各道的分支,簡稱道學,除了不受中央管轄的親王國外,皇朝全國本有七座太學。媧羲逐步刪減親王國後,又在原本南疆和瓊萊增設了兩座。
  
  春試和秋闈,是皇朝目前唯二國家等級的考試。通常考得進道中太學的,不是在道上有門路,就是真的天資優異,幾萬學子中往往只有佼佼者一二而已。
  
  進了太學也未必能任官,在考試時將童生選入太學的官員,就是所謂門師。太學的學生又稱作舉,舉子不止要經常拜謁門師、疏通門路,也要盡力打響自己的文名,如此才能讓門師向道官舉薦,以取得任用的機會。
  
  到了這個地步,文人的生命便已算是攀到高峰了,若是得門師賞識,甚至會向朝廷舉薦,如此便有機會在中央任官。但通常這樣的機會微乎其微,一來就是門師舉薦,中央也未必有缺,二來有時門師自己也不夠份量,朝廷又怎麼可能任意採用他的舉薦?
  
  這也是為什麼才華洋溢如獬角,當然也只進了道學,成了舉子之後,還一直無法進一步任官的緣故。
  
  當然如果是世族之後,那就另當別論。世族跟據官等、爵等與先祖對皇朝的功績,各有一套綿密的恩蔭制度,通常只要父執輩是三品以上的官員,直系子孫在肚子裡便可位極人臣。這也是目前中央官員主要的來源。
  
  「獬角,所以你覺得,皇朝應該擴大闈試制度,是嗎?」
  
  媧羲觀察獬角的表情問。谿邊見獬角沉吟了一會兒,他本來以為這位平民出身的宰輔必為大力贊同,但他卻搖了搖頭。
  
  「不,我不認為如此。全國考試、普及考試這種想法,聽起來浪漫又美好,年輕文人大概會歡欣鼓舞吧!我年輕時也曾這麼期盼過,彷彿只要全國考試,人才晉用制度便能走向平等。但事實上這種人人都能參與的考試,反而是種災難。」
  
  媧羲似乎很感興趣,「怎麼說?」
  
  「光是去年秋闈弊案就看得出來吧?全國考試這種東西,雖然看似公平,但事實上卻是極不公平的制度,它忽略了皇朝內部的差異性。皇朝有些地方連庠校都辦不起,南疆的孩子買不起紙筆,先生甚至在沙地上習字。這些人要是有朝一日要他們進京趕考,想要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是傾進全村的財力也不見得能湊到一個士子的旅費。」
  
  旁邊杜衡贊同地點了點頭,谿邊知道他出身南疆,那塊土地的貧脊他最清楚不過。
  
  「舉薦雖然關卡重重,但遇到真的知人善任的門師,還是能把清寒的士子從庠校、道中拔擢出來。與其擴大考試制度,不如將舉薦者可挑選的範圍擴大實在些。」
  
  「只是舉薦有個問題。」
  
  粱渠傾聽獬角的話半晌,終於開口了。「被舉薦人視舉薦者為恩師,以後無論在朝在野,都得以門師馬首是瞻,造成的結果便是像傅家那樣,士子結黨成群,不是以國家,而是以門師的利益為主,久了朝廷必當分崩離析,不是皇朝之福。」
  
  「所以我就說你死腦筋,方浩。」
  
  獬角果然毫不客氣,直指粱渠的鼻子。「難道說普及考試就不會結黨嗎?弱小的人會想辦法聚集在一塊兒,那是天性,就像有些人不結婚就不安心一樣。」
  
  此言一出,閣裡的人都古怪地望著他。獬角好像也發現譬喻錯誤,咳了兩聲。
  
  「若是按照目下道學的考試制度,以文章考試為主,那麼師承誰、文章寫誰的風格便干孫極大,再說若像道學考試一樣不糊名,誰給了你高分、誰讚賞你都是一目瞭然,到時候還是結黨的還是結黨,營私的還是營私,一點改變也沒有。」
  
  獬角見粱渠低頭沉思,又續道:「何況天下考試,幾乎無一例外地伴隨著弊案。」
  
  他嘆了口氣,「去年秋闈的盛況你也是看到了,光是區區一個升學考試,就能弄得數百縣學官員牽連進去,要是跟他們說,這個考試過了之後就能做官兒,還不知道那些士子要弄鬼成什麼樣!恐怕不只買賣考題,考官的人身安全都有問題了。」
  
  「獬角,你的意思是,你覺得沿用目前的舉薦制度就可以了?」
  
  谿邊聽媧羲終於開了口,仍是簡短的問句。
  
  「這倒不是。我也沒有說普及考試絕對不可行,要說普及考試,西地的奧塞里斯就是個榜樣,我記得他們的考試制度行之有年,成效相當不錯。」
  
  提起奧塞里斯,獬角還看了谿邊一眼。倒是谿邊愣了一下,他從小生長在皇朝,早把自己當成皇朝人,奧塞里斯什麼的,要說是他的祖國,他到現在還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只不過奧塞里斯的考試只限於像法院的書記、神廟的文書官,或是宮廷裡負責記帳、採買或花園管理等等的行政官職,在奧塞里斯男女皆可入仕,只要通過考試,女性也能入宮從事文書或管家的工作。」
  
  獬角如數家珍。「考試的項目也大不相同,包括算學、文法和曆法等等,多是些有客觀答案的考題,考官是誰影響並不大,也不容易因考試而結黨。這也是為何奧塞里斯的普及考試能行之久遠、成效頗彰的原因之一。」
  
  谿邊見媧羲很有興味似地,靜靜聽著獬角的話,半晌撫了撫下唇。
  
  「很有意思,獬角,你的想法總是很有意思。只不過奧塞里斯這個國家,像以往皇朝一樣,親王國林立不是嗎?」
  
  獬角愣了一下,隨即會意似地點頭。
  
  「也不到林立的地步,只是南方的雅珊、西邊的蘇米婭、以及山間的嘉商這三個群落,分屬西克索王三個嫡系子女掌控就是了。不過陛下說的也是,方才說的考試制度,只在環繞原初之水的中央國土間實行,以大小來講,差不多只有京師加上近郊的範疇。」
  
  媧羲忽然閉上眼睛,谿邊看見他沉思似地靜默良久,閣裡的人都安靜下來,直到媧羲慢慢睜開雙目。
  
  「我想,獬角說的有理,皇朝還不到能夠以考試拔擢官員的地步。那需要的條件很多,皇朝國土廣大,但也失之在大。舉薦制度弊病雖多,但至少能夠因地制宜。」
  
  媧羲又撇了一下唇。「再者普及考試什麼的,實在太花錢了,闈場、試場、考題印製、考生接待還有榜示,這些東西無一不花人力物力。國庫已經夠慘淡了,再多花這一筆錢下去,明年大概就得拆了鳳儀殿去賣了。」
  
  這話說得皇矣閣內一陣長嘆,谿邊在媧羲身邊待了一陣子,也知道皇朝現在最大問題就是窮,武王打了十幾年仗,再加上十年靖亂,整個國庫不但一毛錢不剩,據說還大量舉債,這幾年媧羲都在為如何賺錢省錢傷腦筋。
  
  「只是我想考試一回事,進學又是另一回事。雖然方才谿邊說的有理,要半獸們讀書以後能做什麼,這也十分重要,但若無法進學,一切仍無法開始。」媧羲道。
  
  谿邊聽他提到自己,略怔了怔。媧羲又慢慢道,
  
  「我想從京師開始,就以京師現有的半獸為對象,讓他們從讀書識字開始,漸漸學習一些人類的物事。也不一定要像士子那樣,唸些四書五經、詩詞歌賦,至少識了字,要看些作坊圖冊什麼的也便利些,和人類也感覺親近些。」
  
  「但先生呢?」粱渠忽然插口:「陛下的意思我能理解,但現在皇朝人多半對半獸感冒得很,要找到願意教半獸的人類老師,恐怕不容易。」
  
  媧羲沒有吭聲。杜衡便插口,「就讓年輕一些的國子監學士去教怎麼樣呢?那些人年輕,仕晉之途尚不穩定,給他們立功的機會的話,即使是半獸他們也會願意教的。」但媧羲卻仍舊沉默,其他人也繼續思考著。
  
  谿邊望著媧羲,忽然開口:「讓半獸自己人教自己人呢?」
  
  這話又讓閣裡的目光全投向他,谿邊只好低首,「呃,對不住…不對,屬下僭越了。」
  
  媧羲一臉有趣地看著他,笑道:「不要緊,你說。」
  
  「屬下是想……雖說半獸裡的人識字不多,可是聰明伶俐、舉一反三的人倒真不少,例如……屬下有個義妹,屬下曾經教過她識字,她對詩經什麼的雖沒興趣,但一談到動物的氏名、山川河流的名稱等等,便學得很快,屬下也望塵莫及。」
  
  谿邊深吸了口氣,「屬下想,若是先由識字的人類,教導幾個像這樣天資聰穎的半獸孩子,再由這些半獸回去教導其他半獸的話,一來可以避掉人類歧視半獸的問題,二來半獸之間彼此理解,也容易找到半獸可以接受的教法。」
  
  「獬角,你覺得呢?」
  
  媧羲笑吟吟地望向獬角。獬角沉吟半晌,便道:「我覺得這方法可行。只是頭一批被教導的半獸是哪些人,便十分要緊。」
  
  「谿邊,要是把這個工作交給你,你能勝任麼?」媧羲望向他。
  
  谿邊知道事關重大,雖然心中忐忑,仍是站直了身體道:「是,屬下盡力而為。」
  
  他忽然有些感慨。其實貪狼身為獸幫幫主,不止一次要求谿邊教他寫字,可是一來學的時間晚,本來就有些不易,貪狼和谿邊又是動不動就吵架,到最後教習往往不歡而散。谿邊喜歡吟唱詩經,貪狼聽不懂,老是嫌他吵,這便免不了又是一場大架。
  
  如果有朝一日,貪狼也能夠理解他的世界的話……谿邊禁不住地遙想起來。
  
  「對了,谿邊,有樣東西一直忘記給你。」
  
  閣議結束後,媧羲單獨留下了谿邊,屏退左右,把他叫到自己跟前。
  
  谿邊以為他要吩咐什麼,作勢便要跪下,媧羲阻住了他,回頭在脫下的上衣裡翻摸半晌,抽出一樣物事,「這個,你的東西。」
  
  谿邊怔了怔,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他那枚滾輪印章,那天從光碌司回宮,一片混亂之中,也不知道弄丟到哪去了,沒想到竟在媧羲這裡。
  
  他正要伸手接下,媧羲卻忽然開口了,「先等一下,谿邊。在你收下這枚印章之前,有件事要先和你說清楚。」他道。
  
  谿邊愣了一下,媧羲露出神秘的笑,坐在長桌上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是什麼?不是印章嗎?」谿邊一呆。
  
  「是印章沒有錯,奧塞里斯正式的文書章都是這模樣,只是你這個又有些不同。跟據咱們活動廣文苑張先生的說法,這上頭的文字,是奧塞里斯古老的象形神文,是神才能使用的語言,就算奧塞里斯境內也少有人識得。」
  
  媧羲展顏一笑。
  
  「而這上面刻的神文不是不別的,正是奧塞里斯現任法王西克索三世的名字。」
  
  「名字……?」谿邊怔住了。
  
  「對,以神文鐫刻王之名,在奧塞里斯只有一種可能。每個法王在登基時,依獬角的說法,都會祭告他們的神明,然後把王的名字刻在印章上,以此宣告新王朝的開始,這種印章又稱作王名璽。以我們皇朝的話來講,就是所謂的傳國玉璽。」
  
  「玉璽?!」
  
  谿邊大吃一驚,他愣愣地望著媧羲,又看了一眼在他掌心滾動的印章,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媧羲笑笑又道:「另外,關於你的原形,也就是翼胡狼,我想獬角也和你詳盡地解說過了。但有件事他或許沒和你說,在奧塞里斯,只有皇室的後裔才能生出胡狼的獸人。」
  
  「再者關於你眼睛顏色的變化,我問過玄天司懂得法術的主簿,他們說有一種封印,如果施加在獸人孩子身上,可以阻止他在成年之前化回原形。但這種法術非常困難,恐怕只有大法師以上的人才能施為。而在奧塞里斯,只有卡利法的王佐家族才有大法師,而王佐家族只為一種人工作,就是王室。」
  
  谿邊被媧羲一連串話說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睜大著眼望著媧羲。
  
  媧羲把印章納入他掌心,輕聲道:「一個被丟進京城東漕裡的獸人棄嬰,身上卻帶著奧塞里斯的傳國玉璽,這所有的線索連結起來,恐怕只有幾種可能。但這些可能事關重大,谿邊,你是要聽,還是不聽?」
  
  谿邊還來不及回答,媧羲的神色略顯嚴肅起來。
  
  「你要想清楚,谿邊。如果你想知道,就收下這個玉璽,那麼我會全力為你追查,做為你效忠我的代價,但相對的,假使你的身分令我難以接受,我將無法留你,因為你的真實身分,很可能是連朕也沒有資格驅使的。」
  
  媧羲一點玩笑意味也沒有,直視著谿邊。
  
  「如果你不想知道,覺得就這樣留在皇朝,當一名五殘,當我和半獸之間的橋樑就好,那麼就不要收下這個印章。這個王名璽將會永遠消失在歷史上,就如同你的身世一樣。谿邊,你必須自己做決定。」
  
  谿邊抿了抿唇,看著在媧羲掌間的王名璽。上頭繁複古怪的刻紋,看起來像夢中的圖案一般,如此虛幻不實。
  
  谿邊發現自己竟一次也沒有細看過他,他和杜教頭都沒有,或許他們之間早有默契,知道這些神文的彼端,不是他所能企及的地方。
  
  這裡才是他的家。才是他的歸屬之地。
  
  「不了,陛下。」
  
  於是他收回了手,回到最初垂手恭敬的模樣。
  
  「屬下想……這玩意兒杜教頭說過,不過是孩童襁褓中的玩具,屬下素來尊敬杜教頭,教頭說是玩具,屬下便當他是玩具。既然是玩具,陛下怎麼處置,屬下都不會有意見。陛下如此為屬下費心,屬下銘感五內。」
  
  最後一句倒是肺腑之言,谿邊對媧羲深深垂首致意。
  
  媧羲露出淡淡的笑,把王名璽收回掌心。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你的過去和未來了,這樣可以嗎,谿邊?」
  
  谿邊抬起頭,眼神中再無猶疑。
  
  「悉聽尊便,陛下……不,主子。」
  
  仲夏的某一天,谿邊從刑天府邸作客出來。
  
  他每天忙於媧羲的各種有理和無理的要求,竟忘了自己的生辰是在夏季,以致於刑夫人警告過他的「朔月期」到來時,他還渾渾噩噩的沒有防範,結果在宿鋪睡著時忽然化回原形。
  
  這下壓垮了公物不說,炎鴸進來叫他時,只看見一隻渾身是毛還長翅膀的生物,蜷縮在床上睡得正香。饒是他素來鎮定,也不由放聲慘叫,差點像看見女人一樣昏過去。
  
  「那個……刑夫人,我有個冒犯的問題。」
  
  因為生活上的種種不便,谿邊不得已去了一趟刑府,請教同是獸人的刑夫人。刑夫人對他相當友善,好像遇到同鄉一樣,拉著他的手就寒喧起來。
  
  「嗯?你說沒關係啊。」
  
  「就是……那個……呃,變回原形之後,衣服……衣服通常都會不見,正確來講是變成碎片,老實說侍衛服很貴,所以我想請問……請問刑夫人平常都怎麼處理……」
  
  「喔,是這件事啊,很簡單啊,在變回去之前趕快脫不就得了。」
  
  「……趕快脫?」
  
  「你變回原形前總會有感覺吧?就是體內深處有什麼在跳動、好像快破體而出一樣,我不知道只有一半血統的獸人怎樣,正統的獸人變身前,這種脈動是很強烈的。所以一感受到這種脈動,二話不說,趕快脫就對了。」刑夫人一臉輕鬆。
  
  「呃……再怎麼說,如果是在大街上……」
  
  「你就脫嘛有什麼關係,也可以一面逃一面躲一面脫,等到找到藏匿之處時,衣服也差不多脫光了,等變回人類時再穿回來就行了。雖然邊跑邊脫有點困難,但凡事熟能生巧,多做幾次你就是大師了。你平常也可以在家裡練習脫衣服喔!」
  
  谿邊想像自己邊狂奔邊脫光衣服的情景,狐狼如果知道了一定會跟他絕交的。
  
  「也有個方法是在朔月期時上山隱居一陣子,獸人的體內本來就有野性,能夠和山林裡的動物相處愉快,也就是在那一個月內,把自己當成野獸就對了。不必穿衣服,人形時也脫光光跑來跑去,相當愉快呢!啊,只是要小心碰見山裡的人就是了,我上次光著身體跑過一個樵夫眼前,還差點把對方嚇死呢!」刑夫人笑瞇瞇地道。
  
  走出刑府,谿邊再次確認一點,媧羲身邊沒有正常人。連他們的眷屬也是。
  
  只是,也就是怪,才能這樣若無其事地接納他吧!
  
  接納一個如此異類、卻又如此平凡的自己。
  
  太陽熾熱的像火燄一樣,精神抖擻地射在北疆的大地上。京城的街道依舊是熙來攘往,谿邊走過幾處去年曾遭祝融的街坊,現在已完全重建起來,而且活絡更勝於前。嶄新的紅瓦映著嬌陽,令谿邊有種目炫神迷的感動。
  
  半獸學生的選拔進行得很順利。谿邊和貪狼接洽後,很快和在半獸群中掀起浪潮,半獸中也有反對讓人類教導的,聽見這樣的方案,也多覺得能夠接受。
  
  『我自己是不成的,要我去和人類學寫字,不如殺了我比較快,』
  
  還記得貪狼對他笑了笑,搔了搔那對長耳。
  
  『不過我想獸幫中有不少弟兄,早就想要看懂皇文,狐狼那妮子也是一天到晚在唸,她說如果他看得懂字,就能每天和你通信了。嘖,動機不純。』
  
  貪狼也透過谿邊,和官署正式達成了協定。今年夏天結束之前,中選的半獸學生便會被送入國子監,成為皇朝史上第一批讀書識字的半獸。
  
  谿邊看了看影子,再過不久便是和媧羲約好練武的時間,他得盡快趕回去才行。最近媧羲忽然跟他說有興趣學槍術,一天到晚纏著他,谿邊都快不知道誰比較年長了。
  
  他亮令牌走入宮城,采葛門前的禁衛恭敬地朝他行禮。谿邊最近也漸漸習慣這種禮數,他被正式任命為霸下第一隊正,大部份人都認為他成為新的虎賁是遲早的事。
  
  走進采葛道,他本來想先回去宿鋪整理些東西。他把杜教頭遺物燒成了灰,做了個衣冠塚,在西陵山為教頭立了墓碑,按父執禮祭祀,也該是時候去清掃了。
  
  但他才路過重建的廣文苑,便聽見身後傳來嘹亮的叫喊。
  
  「谿邊哥!不要回頭!」
  
  谿邊僵在那裡,那聲音便咯咯笑了一陣。
  
  「終於見到你了!都是哥哥啦,總不肯放我來見你。谿邊哥,我和哥哥不一樣,唯一的優點就是臉皮厚,好不容易有進城讀書的機會,說什麼也要陪在谿邊哥身邊,才不理哥哥說些什麼。狐狼的幸福,狐狼要自己來追求。 」
  
  柔柔的嗓音,和記憶中一樣悅耳。谿邊忽然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懷念那聲音。
  
  「總之谿邊哥,以後請多指教囉!」
  
  他終於回過頭,看見少女在陽光下綻開的燦爛笑容。
  
  ***
  
  
  五殘,暗衛也,一說天之厲,常伴於君王,襄佐其武事。英王時設,後未見有史載者,疑為傳訛。
  
  補記:英王以降,五殘化明為暗,潛藏於武官,為君王是瞻。因涉機關重密,多死於非命,或縊或斬,不一而足。余為媧羲皇五殘不滿十載,竟幸能善終,而今垂垂老矣,常思五殘之意,非僅襄佐其武事,以英王之全能,尚有孑然於世之語,媧羲皇一生桀傲,恐其孤獨倍勝。在世之年,常語余曰:有君在畔,聊慰平生。
  
  余今妻兒在室,膝下承歡,想其音容笑貌,常淚湧而難止。竊以為五殘應為後世所知,得廣文苑監事之助,僅以此補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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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子寧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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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21 週四 201022:48
  • 子寧不嗣音 第十五章 芍之華


  ***

  第十五章 芍之華
  春天悄悄降臨皇城,朱雀街上四處可見將融未融的白雪,人群也彷彿從長眠中甦醒過來一般,拆下窗口擋風的橫條,敞開門扉,迎接三月第一道溫暖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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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子寧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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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0 週日 201023:32
  • 子寧不嗣音 第十四章 吉日

***
  
  
  第十四章 吉日
  
  陽離和幾個龔家的禁衛動作甚快,似乎早有預謀,一路鑽過商羊宮外的大片竹林,看方向竟是想往宮外闖。
  
  谿邊隨媧羲騎在快馬上,追在最前頭。這是他第二次與帝王並騎,照理說這種事情,實在不需要上皇親自出馬,不過谿邊現在漸漸發現,這位深謀遠慮的上皇某些地方真的像死小孩一樣,會做一些多餘到令人擔心的冒險行為。
  
  就像谿邊很久以後回想,媧羲幹嘛閒著沒事跟蹤他到光碌司?其實他只要在采葛門前等著,等博羿的事了後再裝作他朋友帶路,這樣做不但可以保護半獸,也可以達成今晚出其不意的目的。不管怎麼想,都比陪著他被半獸抓走安全得多。
  
  想起粱渠對他的請託,谿邊覺得自己好像漸漸能理解那些靖亂忠臣的擔憂。
  
  「分兩隊,這一隊隨我來,從東面包抄!」
  
  赭共工也疾騎跟隨媧羲身後,一邊保護媧羲的安全,一邊指揮道。谿邊遠遠看見陽離等人的背影,狐狼果然也在,竟就被他抓在手裡,輕輕鬆鬆提在馬側。
  
  谿邊一看之下不由得心頭火起,倒不是他對待狐狼粗暴,而是光是這樣單手馳騁,谿邊就看出陽離之前的武藝窩囊、膽小怕事什麼的全是裝的。而且顯然他遠比谿邊想得高明太多,才能作偽那麼久而不露餡。
  
  「放箭!」
  
  谿邊隱約聽見共工下令,一驚之下忙回頭。
  
  「等一等,赭大人,他手上有人質!」
  
  共工看了他一眼,眼神並不比區廬溫暖多少。媧羲卻對他搖了搖頭,「先別放箭,我還有話要和那個人說。」共工才作手勢讓禁衛收了箭,谿邊鬆了一口氣。
  
  那邊貪狼十幾個人已經和陽離對恃起來。陽離像是吃了秤陀鐵了心,出手異常狠辣,只見一個蒼白瘦小的身影在半獸間穿梭,不過幾下功夫,半獸群中慘叫聲四起,陽離一劍逼向朝他撲來的貪狼,把他從狐狼身邊逼開,又抱著狐狼竄回馬上。
  
  谿邊見狐狼一動也不動的,料想是昏迷了過去,心中憂急,深怕兩人纏鬥中一不小心傷到狐狼,提槍就想上去助陣,媧羲卻伸手攔住了他。
  
  「先稍安勿躁,你那半獸朋友應當可以應付。」
  
  谿邊聽了媧羲的話一怔。心愛的妹妹就在敵人手上,似乎完全激起了貪狼的戰鬥細胞,貪狼也不用刀了,把武器拋到一旁,赤手空拳就和陽離等人對戰起來。
  
  谿邊和他空手打過幾次,知道貪狼一旦不用武器,反而是他認真起來的時候。
  
  陽離等人試圖圍攻貪狼,但貪狼牙尖爪利,他撕去了身上的侍衛服,像山野裡的猛獸一般凌空而下,頓時一個禁衛慘叫一聲,被貪狼的爪子刺穿了咽喉。陽離似乎第一次見識這種戰法,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他很快重整劍勢,和貪狼纏鬥起來。
  
  以共工為首的人類禁衛都詫異地看著這一幕。刀光劍影見只見一個銀髮四散、抖著狼耳,上身赤裸、還露著獠牙,但身手比他們見過任一個人類都矯健的男人,一人獨戰十幾名大內禁衛,卻絲毫沒有落在下風的跡象。
  
  「共工,你說你的下屬之中,有幾個猛將能超越眼前此人?」
  
  媧羲似乎早知禁衛的反應般悠悠問道。共工神色嚴肅地看著貪狼和陽離的交招,半晌對媧羲垂下首。
  
  「屬下慚愧,屬下任右虎賁數十年,還未見過有人類勇猛至此者。」
  
  「先時我想開放半獸晉補禁衛職,你和刑天都表反對,現在想法還是一樣麼?」
  
  谿邊微微一怔,沒想到媧羲竟想過這樣的事情。共工望著城牆下張牙舞爪的貪狼,瞇起眼睛看了好半晌,才垂下首。
  
  「屬下原想說是半獸恐怕管理控制不易,容易生事,刑兄也是差不多的考量。但現在看來,屬下倒是因小失大了。」
  
  陽離還了貪狼幾記狠招,但都沒能傷到火力全開的貪狼。反倒是人類那邊損傷不斷,不時出現血光,貪狼殺上了癮,神情就像是那日和他在河畔激鬥時那樣,充滿狂野的光芒,讓人幾乎不敢逼視。
  
  谿邊發現自己心跳又加快起來,全身細胞都像是在叫囂著什麼,彷彿被貪狼的戰鬥給呼喚了一般。
  
  他為身體的反應吃了一驚,按理說現在狐狼還在敵人手中,自己實在不該莫名興奮起來。但他就是覺得有什麼難以言喻的東西,在血液深處沸騰著。
  
  好像沉睡了很久、蟄伏了很久,如今有什麼終於要破繭而出那般。
  
  貪狼一爪往陽離的天靈蓋抓下,陽離一劍二花,分刺貪狼雙目,打算阻他一阻。但沒想到貪狼竟不避不閃,像狼般長嘯一聲,陽離被著聲勢震得一下子晃了神,那一劍便刺得偏了,只堪堪擦過貪狼的左耳。貪狼那一爪卻劃過他胸前,頓時胸前血光乍現。
  
  陽離看起來又驚又怒,顯然沒想到一個半獸有這等能耐。他胸口衣衫盡裂,掩著傷口蹲到一旁喘息,見貪狼掄爪又要揉上,手上長劍一橫,便架住了狐狼的脖子。
  
  「不許動!你……你不要你妹子的性命了嗎?」他喘息著道。
  
  貪狼果然有所忌憚,一雙狼目兇狠地望著陽離,卻不敢貿然靠近。陽離喘息稍定,回頭見竹林外媧羲一行人虎視耽耽,心知今晚已然無倖,陽離微一咬牙,索性把劍鋒貼得離狐狼更近。
  
  「住手!」
  
  貪狼叫道。他全身是汗,斷指又滲出血來,和陽離一般喘息不已。
  
  「你不是半獸嗎?為何要廂助人皇?」陽離忽然問道。
  
  貪狼骴牙咧嘴,目光仍不離狐狼劍尖。
  
  「你先把阿狐放開再說話!」他吼道。
  
  但陽離壓根不理他,拉著狐狼退了一步,又道:「你知道今日你若殺了我,人皇就會完全執掌這座禁宮、甚至整個皇朝。就算人皇給你們再多的好處,他終究是個人類,為著皇朝的利益,他隨時可以犧牲你們半獸。你如果夠聰明,就應該集結起來,把人皇給殺了,唯有人類自己亂起來,你們才有希望。」
  
  谿邊意外地看著陽離,沒想到他竟會勸說起貪狼,而且口氣冷靜、論理周詳,谿邊覺得自己真是瞎了眼,才會把他當個天真的紈袴子弟看待。
  
  貪狼聞言倒真的愣了一下,轉頭瞄了谿邊一眼。谿邊一步踏前,揚聲道:「陽離,算了罷!你再掙扎已然無用,這裡這麼多人,就算你殺了狐狼,今天也逃不掉。不如乖乖投降,或許還有一條活路。」
  
  他雖然惱陽離騙他,但畢竟共事快一年,不論陽離對他是真情或假意,谿邊也希望能盡量救他的命。
  
  未料陽離瞥了他一眼,對著貪狼又道:「你不想背叛你的人類兄弟嗎?但你可知道,你口中的那個谿邊兄弟,做了多少對不起你的事?他為了搏取人皇的信任,以殘忍的方式拷問了蛇幫的女子。你們潛入廣文苑放火的那天,他為了怕洩露機密,殺了所有留在商羊宮的半獸。而現在在他身邊,那個像人偶一般俊秀的男人,就是他宣示效忠的人皇,」
  
  谿邊和貪狼聞言都顫了一下,雖然從剛才的情勢,貪狼也早已猜著。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卻裝模作樣地和人皇聯手,引你們進城裡來,如果他真把你當兄弟,就應該告訴你實話,而不是任由他把你們帶入險地。你自己問他,他多半也不清楚人皇想做什麼,只是比起你們這些半獸的命,人皇的計畫對他而言重要得多了。」
  
  貪狼望了谿邊一眼,谿邊不禁暗自佩服起來。陽離這一通話說得入情入理,竟讓他一句也無法辯駁,要不是經過剛才倉庫裡那場剖白,貪狼真會和他翻臉也說不一定。
  
  可惜陽離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一件事。
  
  貪狼靜靜地看著他,陽離以為他在考慮,正想再多補個幾句。驀地下顎風聲遽起,陽離微一錯愕,剛要避開已然不及,貪狼一拳揮向他臉上。因為距離極近,陽離又挾著狐狼不及防禦,這一拳正中側頰,陽離瘦小的身體竟被遠遠打飛出去。
  
  「不許這樣污蔑我的兄弟,他奶奶的,你算什麼東西?不男不女的雜碎!」
  
  他聽見貪狼這樣大吼,就連旁邊圍觀的禁衛也被這變故驚得呆了。
  
  「狐狼……!」
  
  谿邊當機立斷,見陽離摀著臉頰掙扎,他已提槍奔到狐狼身側,將她扶了起來:「狐狼?阿狐?我是谿邊,你沒事嗎?沒事的話就答應一聲!」他搖晃著問。
  
  狐狼身上還穿著方才的宮裝,肩膀上有印子,顯是被人一記手刀打暈了過去。卻見她掙扎了兩下,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呻吟。
  
  谿邊一喜,忙又叫道:「狐狼?妳醒了嗎?我是谿……」
  
  話未說完,驀地側腹一痛,肚子竟中了狐狼一記實拳。因為完全沒料到會在這種狀況下被打,谿邊簡直連早餐都快吐出來。
  
  「唔噢!」
  
  狐狼這時也慢慢清醒過來,迷迷濛濛睜開眼,看見谿邊抱著肚子在旁邊吐酸水,驚訝地張大了眼睛,「谿邊……哥?」
  
  谿邊忍著劇痛,忙又重新爬回來,扶住她頭頸道:「啊,是我,妳沒事了,妳哥和我都來救妳了。」
  
  狐狼一時手足無措般,沙啞地道:「啊……對不起……我剛是不是揍了你?我從小有個壞習慣,會揍第一個叫我起床的人,以前都是揍我哥……」
  
  「……我沒事,這點小疼不算什麼,你平安無事就好。」難怪貪狼胃總是不太好。
  
  狐狼似乎也心情激動,半晌露出一抹微笑。
  
  「真是谿邊哥呢!我就知道……谿邊哥一定會找著狐狼……」
  
  她有些神智不清地說著。谿邊托著她的背脊道:「嗯,你安心。這回都是我的錯,累得你和貪狼受難了,以後再不會發生同樣的事了,我保證。」
  
  狐狼晃了晃腦袋,好像要讓神智清晰點,半晌望著谿邊的臉,又甜甜地笑起來。
  
  「太好了……谿邊哥……總算回來了。谿邊哥,哪天,再一塊去東漕游泳吧!我替你瞞著哥哥……」
  
  狐狼說著說著,又像是累極了般,倒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谿邊猜想那些人把狐狼關在大內之中,除了派人看管,勢必也下了控制神智的藥物,讓俘虜整天昏昏沉沉的,就不易脫逃。看來等出了禁宮之後,還得快找個醫生給狐狼看看才行。
  
  谿邊這邊抱著狐狼,那裡共工已經率領禁衛軍,把陽離等人團團包圍了起來。跟著陽離的幾個人被貪狼或死或傷,多已不能動彈。陽離摀著胸口,一臉冰冷地望著勒馬停在他面前的媧羲,谿邊忙把狐狼交給一旁的貪狼,提槍跟了過去。
  
  陽離踉踉蹌蹌起身,似乎還想負隅頑抗,但幾十枝長戢對準他,陽離就算有三頭六臂,此時也只能棄械投降。他被貪狼傷得地方似乎甚重,本來慘白的臉因失色更加沒了神采,往後一跌,又是一跤坐倒在地。
  
  「傅明,你知罪麼?」媧羲淡淡地問他。
  
  陽離摀著創口,聞問輕笑了一聲。「屬下知不知罪,結果都是一樣,又何必問?」氣膽竟絲毫不餒。
  
  媧羲靜靜看著他,也不生氣,半晌輕聲道:「真的是可惜了,傅陽離,以你的資質和武藝,還有這等膽識,要不是選擇這條路,我們會相處得很愉快的。」
  
  陽離聞言有些茫然地抬起頭,谿邊見他一雙鏡花水月般的眼睛,在禁衛群中逡巡一圈,竟驀地定在他身上。
  
  「谿邊大哥,你知道嗎?我之前跟你說的話,其實都是真的。我雖然隱瞞了你很多事情,但每一句對你說出口的話,都是陽離的肺腑之言。」
  
  谿邊怔了一下,想起之前與他相處的種種,心中也不禁有些酸澀。
  
  「啊,我原本也是真的把你當兄弟的,傅陽離。」他道。
  
  「是嗎?不過有件事情我還是沒和你說。谿邊哥,其實在這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我的母親,不是我爹,也不是傅家。」
  
  谿邊有些訝異:「那又是為什麼……?」
  
  陽離發出一串虛幻的笑聲。
  
  「為什麼嗎?因為如果不是我娘,我根本就不需要走上這條路。你知道被人用異類的眼光看有多苦嗎?谿邊哥,你一定不知道吧,因為你是那種對無關的人無動於衷的人種。我恨透了我身上另一半異族的血,每當我看到黑髮黑眸的人類時,心中就會好恨,我為什麼不是像他們一樣,」
  
  「我從小拚了命地學文習武,比起傅家的其他子弟,我覺得他們根本不及我,只是一群蠢笨的紈袴子弟。但為了不被他們排嫉,我只能隱藏我的實力,讓自己看起來比他們更笨。谿邊哥,唯有這樣我才能在那個家活下去,像蟻螻一般地活下去,然後等待某一日的到來。」
  
  他忽然整個坐倒在地上,神經質地一長串笑聲。
  
  「谿邊大哥,我現在心底有多不甘心,你一定無法體會到吧!我真的很不甘心啊,等了那麼久,忍耐了那麼久,結果卻是這樣。大哥,我真的很不甘心,不甘心極了……」
  
  陽離說著說著,眼眶竟也禁不住地漲紅了。谿邊緊握著手上短槍,聽見媧羲在他背後開口:「谿邊,既然你們倆兄弟一場,就由你送他一程罷!」
  
  谿邊頓了一下,重新握住槍柄,這才抿了抿唇。
  
  「屬下……遵旨。」
  
  他提槍走到跪坐著的陽離身後,槍尖對準了他的後頸。陽離也沒有再抵抗的意思,只是跪直了身軀,半晌又是輕輕一笑。
  
  「大哥,謝謝你,也對不起你。我知道你自始至終討厭我。但就只有你,我知道你從來不曾打算害過我。」他輕輕柔柔地道。
  
  谿邊微一咬牙,槍尖驀地向前一遞,沒入陽離的後頸。血花濺上谿邊的面容,陽離嬌小的身軀只抖動幾下,便順著槍身往前倒去,伏地不動了。
  
  谿邊用力抽回短槍,怔然看著順著石子地擴散的血泊,肩傷又像火燒一般痛起來,他看了好半晌,才忍住雙臂的顫抖,默默退回禁衛的行列。
  
  「逆黨傅明已然伏誅,今日在場的禁衛皆將功折罪,既往不咎,望各位深自反省,繼續為皇朝和陛下效力。」共工朗聲道,頓時四下一片應和之聲。
  
  谿邊忽然覺得有些反胃,地上陽離的屍體也好、遠處抱著妹妹的貪狼也好,甚至騎在馬上的媧羲,忽然都變得虛幻而不實。
  
  他忽然覺得好累好累,只想找個地方歇他個一陣子。
  
  然而事情卻不如他所願,谿邊還沒來得及把槍收回背上,驀地不遠處傳來一陣爆炸似的聲響,把在場禁衛都驚得茫然四顧。他們今晚已經受了過多的驚嚇,個個都顯得四肢無力、臉色蒼白,就連共工都有點氣血不足的樣子。
  
  谿邊忙往爆炸聲的方向看去,只見城牆的一頭不知為何火光照天,顯是剛才爆炸的成果。還沒來的及弄清楚,忽然大道那頭傳來腳步聲,竟是有不少人自竹林、從牆頭快速掩來,谿邊剛要叫嚷,冷不防一團火球似的東西重重落在身畔,嚇得谿邊忙跳了開來。
  
  火球還不止一個,谿邊定睛一看,那是稻草裹著麻布再沾上火油做成的媒材。但禁宮之中又怎會有這種東西?谿邊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
  
  「人類!你們的死期到了!」
  
  尖銳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猛地一陣車輪轤轤聲,也虧得谿邊反應極快,見聲音的來向正是媧羲那頭的人馬,他眼明手快,往媧羲就是一撲。
  
  「陛下,小心!」
  
  話聲才剛落,一台著著大火的蓬車唰地壓過整片竹林,從禁衛隊背後呼嘯滑過,所過之處大火燃起,頓時幾個不及閃避的禁衛給燒得哭爹喊娘起來。
  
  媧羲被他撲倒在地,他反應也很快,撐起手臂來就往四下探勘情況。谿邊也重新握穩短槍,守在媧羲背後警戒著,遠遠瞥了一眼貪狼和狐狼。
  
  卻聽貪狼喊道:「操,是蛇幫那些娘們!」
  
  谿邊這才恍然大悟,想起剛才把她們全留在廩倉。自己這麼久沒出去,說不定那些人以為貪狼出了什麼事,竟大舉攻進來了。
  
  「貪狼,你先帶著狐狼走!順便去和蛇幫幫主說明狀況!」谿邊大吼道。
  
  四下都是禁衛的驚呼聲,大如成年男子的火球四處亂竄。谿邊點起懷裡的火折揮了一下,才看清蛇幫那些人竟不知何時爬到宮牆之上,有的還上了宮頂,他們在稻草綑成的大球上灑上一層黃油後點火,再紛紛往竹林中扔去。
  
  谿邊想起貪狼曾說過,這次半獸做了萬全的準備,包括危急時放火的工具也一應俱全,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成為阻礙。
  
  「小谿,你一道過來啊!」
  
  貪狼對著谿邊喊道,抱著狐狼滾過一顆大火球。他似乎也生起氣來,對著殿頂上喊:
  
  「靠,你他娘的,蛇幫的臭娘們,你連老子也燒?!」
  
  但屋頂上的回應卻是又一顆火球,十幾枝夾帶著火燄的箭羽朝兩人之間射來,那些半獸竟把箭頭也上了火油,對著林間的禁衛猛射一通。因為燈光昏暗,禁衛們又甫經大變,慌了手腳,一時整個場面大亂。
  
  「我不走!貪狼,我在這還有事要做!」
  
  感覺到媧羲和他背貼著背。共工在遠處揮劍斬掉一批火箭,似乎也想到媧羲身邊來,但高熱的火球實在太多,火燒上竹林,更是泛濫成災,頓時把一大隊禁衛各自隔了開來。
  
  「你說什麼胡話?咱一道進來的,就該一道出去!」貪狼猶不死心,一邊避火一邊喊道。
  
  谿邊見宮牆最遠處一個青衣的身影悄然而立,隱約便是青竹。只見她神色冰冷地望著這裡,顯然是瞧見了貪狼和他,也沒有叫其他半獸停止攻擊。
  
  他知道青竹對他殺害蛇幫幫眾的事一直耿耿於懷,這下是真的要藉題報復了,不禁微一咬牙。
  
  「混帳東西,你這沒腦袋的笨狼!我叫你走你聽見沒有?」他又吼道。
  
  貪狼在火光那頭怔了一下:「小谿……」
  
  「媽的,你看不出來嗎?剛才那個人類跟你講了那麼多,難道你一點動搖也沒有?貪狼,少白癡了,我現在已經是人皇的侍衛了!人皇倚重我、信任我,用人類的話來講,就叫作『飛黃騰達』吧?你以為我還會再回去那個破爛的東漕,和你們這些半獸混一道嗎?別傻了!」他一邊揮箭斬去火箭,一邊叫道。
  
  貪狼沒有答話,只是在閃動的火影中呆然望著他。谿邊覺得煩躁起來,他這一輩子還沒這麼覺得煩躁過。
  
  「好了,貪狼,夠了!你是我的好玩伴、好兄弟,我會一輩子懷念你,但也僅止於此而已。狐狼我是沒福娶了,你快點替他找個跟你一樣帥的半獸,讓她過幸福快樂的日子!你也是,有一堆雌半獸排隊等著嫁給你,搞不好人類女性裡也有。」
  
  他驀地轉過身,對著那雙在風中搖擺的狼耳大吼。
  
  「所以現在快點給我滾!我已經不需要你了,要是被人知道我認識這些半獸,我會被你牽連的!你會成為我在人類世界晉升的絆腳石!聽清楚了嗎?聽清楚的話,就帶著狐狼滾他奶奶的蛋!」
  
  他平常極少爆粗口,這都要歸功杜教頭從小讓他唸四書五經的結果,因此雖然每天和貪狼他們混在一起,谿邊的談吐還算是文雅。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覺得,文雅的語言也有無法傳遞的訊息,以及無法宣洩的情緒。
  
  貪狼仍舊遙遙地看著他,只是這次他握緊了拳,半晌微微挪動腳步,又回首看了背脊相貼的媧羲和谿邊一眼,這才重新抱緊狐狼,閃過地上綿延的火苗,幾下蹤躍,便消失在宮城的那一頭。
  
  谿邊見青竹瞄了貪狼一眼,但沒指使人放箭攔阻。
  
  「沒有關係嗎?」
  
  媧羲靠在谿邊背後,因此可以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一舉一動。谿邊仰起頭來,望著積雲漸散的夜空。
  
  「嗯,沒有關係。」半晌他道。
  
  從宮牆拋下的火球越來越多,半獸點完了火球,便換上箭火,一支支射往竹林裡,頓時四下都是灼熱的流光火煉。
  
  只聽近處一聲巨響,谿邊想起貪狼說過,那些蓬車裡藏了火藥,是半獸最後的鎩手鐧,不禁暗叫一聲不好。
  
  「各位,快找地方掩護!」
  
  他大叫才半聲,猛見宮牆上火光乍起,伴隨又一聲巨響,宮牆竟被硬生生炸出個洞。無數的碎石紛落而下,阻斷了正要來救援的共工。
  
  「陛下!」
  
  谿邊聽共工驚呼一聲,回頭一看,媧羲單膝跪在石子地上,竟撫胸喘息著,臉色比倉庫見到時還要蒼白,閉著雙眼低低地調整呼吸,忙提槍奔了過去。
  
  「陛下,您還好……」
  
  媧羲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對他一擺手勢。
  
  「我沒事。」媧羲邊說邊往前走了幾步,忽地身體一僵,竟整個人往前傾倒。谿邊大驚失色,忙伸出單臂接住媧羲,把他翻過來檢視情況。
  
  「陛下……陛下!」見媧羲雙目緊闔,竟是暈了過去,蒼白的額上冷汗縱橫。
  
  谿邊心中憂急,照媧羲的說法,如果他的「病」不是作偽的話,媧羲現在肯定尚未病癒。按理說就算被宮變逼得不得不行動,也應該盡量採取不耗費體力的方法,然而他卻像個侍衛一樣,陪著他又是打又是奔波的。
  
  現在他總算明白為什麼那些近臣會一天到晚罵他了,這個男人真的很不懂得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把媧羲單手攬在肩上,好在媧羲比他想像中輕得多。半獸放完了箭火,幾個驍勇善戰的便從殿頂上一躍而下,掄起大刀就揉身而上。禁衛早就被倒塌的宮牆和大火弄得亂成一團,這一下猝不及防,本來半獸的武藝多半不及禁衛軍,此時竟成纏鬥之勢。
  
  谿邊托著媧羲,甩槍擋去一名敵人,他觀察了一下周圍情勢,其他禁衛軍還守在商羊宮那一頭,要救援需要一段時間,要是出了什麼閃失,媧羲的命肯定難保。
  
  他的肩傷又疼起來,正想找路退出火場,冷不防背後武器破空之聲,谿邊現在已經被訓練到反應快極,抓著媧羲往後虛晃一招,逼開敵人,跟著往竹林裡跳開。
  
  回頭一看,發現偷襲的不是別人,竟正是蛇幫幫主青竹。
  
  「幫主……」谿邊意外地喊道。
  
  青竹更不打話,手上柳葉刀直上直下,不攻擊谿邊,反而攻擊他懷裡的媧羲。谿邊身上有傷,這一招來得突然,差點就避不開去,忙用槍尖格開。
  
  「幫主,有話好說!你聽我說,我們……人皇並不打算傷害妳們……」
  
  「別叫我幫主,人類。」
  
  谿邊微微一愕,他本來以為青竹惱他對蛇幫姊妹逼供,所以要來尋他穢氣。但青竹那雙綠幽幽的眼注視的人,竟是昏迷不醒的媧羲。
  
  「我可不像貪狼那個沒腦子的混蛋,會被你幾句甜言蜜語騙過去。」
  
  青竹又補充道,目光仍不離媧羲左右。谿邊知道她對他成見甚深,而老實說青竹對他的不滿也有幾分道理,在半獸的情誼和媧羲之間,他確實選擇了他的君王。
  
  正徬徨間,青竹又是一刀迎面刺來,這次奪他拿槍的手。谿邊橫槍格開,短槍是雙手兵器,現在他一手扛著媧羲,威力勢必大減,青竹也看出他這一點,因此頻頻攻入谿邊出招的死角。谿邊只能且戰且退,一邊尋找脫逃之機。
  
  「你放下人皇,看在貪狼剁指頭為你頂罪的份上,我饒你一命。」
  
  谿邊橫槍下掃,凝眉道:「就像你不能放棄你的蛇幫姊妹,要我做這種事沒可能。」
  
  青竹那張嬌豔的臉忽現怒容,「你放下他!這事明明跟你無關!」
  
  谿邊一怔,這次倒真的疑惑起來。「青竹幫主,妳為什麼……這麼執著於人皇?妳應當不認識陛下不是嗎……?」
  
  青竹卻抿緊了下唇,一句話也沒說,柳葉刀卻比之前來得更加凜烈。谿邊雖然滿腹疑惑,但情勢也不容他多想,他背後就是倒塌的宮牆。驀地一把夾帶烈燄的箭凌空迎來,谿邊只得踉蹌避開,背脊抵著竹林,已然無路可退。
  
  「放箭!」
  
  青竹尖聲下令。谿邊吃了一驚,沒想到宮牆外還有埋伏,頓時四下箭羽如密雨般撲天蓋地而來,谿邊著地滾開,大腿卻中了一箭。箭頭帶著火油,痛得谿邊差點慘叫出聲,只能蹭著竹林滅火。
  
  他剛要轉身,右邊又是一陣箭雨,這回谿邊再避不開,足踝一陣劇痛,一時連站也站不穩,只能坐倒在地上。
  
  青竹一刀又劈向媧羲,谿邊已經快沒力氣了,出於反射還了一槍,肩傷阻礙他的動作,這一刀擦過媧羲耳際,慌得谿邊忙拉著他退進竹林。
  
  這種時候,他竟沒來由地想起杜教頭來。自己能夠在二十歲以前練成這種武藝,全都要歸功於教頭的魔鬼策略。
  
  現在回想起來,杜教頭搞不好有點虐待狂傾向也說不定,比如世界上應該不會有人叫三歲小孩在雪地裡蹲一整天的馬步,姿勢不標準還得重算。也不會有人把七歲小孩丟到西陵山的叢林裡,叫他自己捕一隻老虎回來否則就沒飯吃。
  
  至於把他全身用鐵鍊鎖起來,關到倉庫裡一整天,要他弄脫全身關節自己逃脫否則就只有渴死在裡面這點。谿邊一直覺得杜教頭是位慈祥有愛心的長者,既然逝者已往,谿邊選擇把這一段從他的記憶裡刪除。
  
  ……是說小時候為什麼從來沒想過要反抗呢?而且他以前還非常崇拜杜教頭。谿邊覺得自己搞不好也不太正常也說不一定。
  
  就是因為被杜教頭這樣長期調教,谿邊從小就學會如何壓抑自己的情緒。
  
  如果讓悲傷、憤怒、不甘與沮喪之類的負面情緒籠罩他的話,學習勢必會受到影響,他又是極其好勝、自尊心極強的孩子,這點杜教頭親自領教過。
  
  所以這些情緒他忘得很快,甚至有時根本感覺不到,這與其說是遲鈍,不如說是某種生存本能。
  
  他不是天生面無表情,而是他感受不到足以讓他出現表情變化的各種情緒。人類的喜、怒、哀、樂,從小對他而言就像鏡花水月一樣,只輕輕揭過,而從不留痕。
  
  這是谿邊第一次,打從胸口深處感覺到如此強烈的情緒。
  
  他的神智略微清醒,看見青竹又拿刀朝他撲過來,他不假思索地又格了一招,勉強扶著竹林站起來,腳踝和大腿的箭傷折磨著他,消耗著他僅存的體力。但谿邊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憤怒。
  
  對,憤怒,他覺得生氣,而且是氣到快要失去理智的那種。
  
  青竹又遞過來一刀,這次險些刺中媧羲的側頰。抬頭卻見到谿邊的臉色,不由得一怔:「你……」
  
  谿邊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但從青竹的反應看來,谿邊覺得自己心口像從裡頭被刺了一刀似的,四肢百骸也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頭衝出來。將原來的他撕裂、撕碎,撕成片片段段,然後從裡面硬抽出什麼等待已久的物事來。
  
  「你的眼睛……」他隱約聽見青竹這麼呢喃。
  
  谿邊忽然覺得無比躁熱,不是因為外頭的大火烈燄,而是體內,無名的火燄燒過他的血管、他的筋脈,最後燒上他的腦海,電石光火般地點燃了他的視線。他看見自己彷彿化作另一個谿邊,挺身把媧羲護在身下,弓起了長長的背脊。
  
  無數的流星般的火箭再一次朝他背脊襲來,然而這一次,他卻再不閃避。
  
  他聽見青竹的驚呼聲,所有的痛楚、高熱在那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一種微妙的感覺,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被箭雨射成蜂窩,但箭是射中了他,卻沒有多少痛感,他發現青竹忽然變小了,變得緲小而瘦弱,在寒風中目瞪口呆地凝視著他。
  
  四下都是驚呼聲,在宮牆外放箭的半獸也停止了動作,就連禁衛也停下攻擊,愣愣地朝他的方向看來。
  
  谿邊一時卻有些茫然,看見媧羲平安無事地倒在他臂彎下,先是鬆了口氣,才看見自己的雙臂上插滿了箭羽。
  
  然而此時的箭羽看起來,竟也像青竹一樣緲小,對他根本構不成威脅。
  
  他在火光瀲灩中看見了自己反映在宮牆上的影子,粗野而龐大。
  
  那是頭狼。
  
  「天呀,這是什麼東西?!」
  
  他聽見地上傳來驚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樣。然後隱約看見媧羲清醒過來,從他製造的陰影裡仰望著他。他臉上倒是沒有多大驚訝之色,只是定定地望著他的模樣,就連這個君臨天下男人,看起來也好遙遠好緲小。
  
  谿邊忽然覺得懷念起來,他想起來了。
  
  很小的時候,有一回他和杜教頭放對廝殺。那天也是下著雪,是北疆的十二月,他和杜教頭都喝了酒,雙方都比平常來得粗暴,和往常一樣,谿邊怎麼樣都打不過杜教頭,反而被杜教頭揍得遍體鱗傷。
  
  那時候他忽然覺得生起氣來,氣自己的弱小無力,也氣對方的盛氣凌人。那種情緒包圍住雪地裡的他,就像現在一樣。
  
  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他,彷彿有另一個他住在體內一樣。他開始毫不顧忌地攻擊教頭,對他嘶叫、吼叫,張牙舞爪,然後連他也不記得是怎麼回事。
  
  總之在他記憶裡,後來有一頭很小很小的狼,忽然化身成他的模樣,和滿臉驚慌的教頭纏鬥起來。
  
  那次他醒過來時,已經在杜教頭膝上,全身一絲不掛,身體的力量像被抽乾似地,只能茫然地看著天花板。而那頭狼不見了,他卻還是他。
  
  他還記得,那時教頭異常的沉默,把浸溼的毛巾安到他額上,表情有些哀傷。
  
  『谿邊,你要答應教頭一件事。』
  
  他向谿邊開口,聲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你和別人不一樣,這點我從小就明白,畢竟是我撿到你的。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你未來會怎麼樣,但你和其他人……其他人類有些不同,我一直是知道的。』
  
  『你要答應我,谿邊。如果你要在這個人類的國度生存下去,從今以後就得隱藏你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掩飾自己,這樣你才能夠平順地活下去。身為……雖然沒有資格做你的爹,但谿邊,身為你的教頭,我希望你能以人類的身分找到幸福。』
  
  從那一夜開始,谿邊覺得自己就被封印了。即使比起人類,他怎麼都覺得貪狼他們更貼近自己,即使比起做個武生,谿邊更嚮往搏命而刺激的人生。
  
  谿邊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流淚了,又或者是火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仰頭望著夜空,莫名地長嘯了一聲,低沉而高亢的狼嚎取代他原來的嗓音,迴蕩在夜空裡,谿邊這才真切地體認到,他找回了自己。
  
  教頭,對不起,辜負了你的期望。
  
  但是我相信,即使是現在的我,也會有許多能接納我、給予我幸福的人。即使並非以人類的身分。
  
  「狼型、腹鱗、還有黑色的翅翼……」
  
  青竹朝大火那頭退了一步,手上的柳葉刀跟著垂了下來,只是怔然看著由谿邊化型而成的龐然大物,半晌似乎雙膝一軟,在石階地上跪倒了下來。
  
  「這是……貪狼神?」
  
  青竹拋下了刀,其他半獸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了,仰望著這彷彿神話一般的景象。
  
  十數尺高的巨狼,宛如塑像一般凝立在火光熾熱的廣場上,天空撥雲見月,靜靜地灑在那一身柔順的狼毛上,背上黑色的羽翼向夜空緩緩張開。
  
  在那雙羽翼護佑下的,是屬於人類、但也不僅僅是人類的君王。
  
  不知道是誰起了頭,有個半獸忽然拋下了武器,朝巨狼誠惶誠恐躬身下拜。
  
  在半獸群間流傳已久的神話,沒有人想過還存在這片土地上。長久以來的流離失所,墮落的信仰、遺失的尊嚴,在此時此刻,似乎全流回了這些半人半獸的後裔身上。頓時四下都是怔然下跪的半獸,還有同樣茫然的禁衛軍們。
  
  「沒想到……上天……還沒有遺棄我們半獸嗎?」谿邊聽見青竹的聲音。
  
  他隱約看見青竹最後也拋下刀,在石階上盤坐而下,然而他的視線卻逐漸模糊,百忙中只能一瞥羽翼下,仍舊朝他笑著的那個男人。
  
  「我說過了……某些方面來講,我們是同類啊。」
  
  他聽見男人極其溫柔的嗓音,就像當年那個教導他、期望他幸福的男人一樣。
  
  「恭喜你重新找回自己、認識自己……獸人谿邊。」
  
  ***
  
  
  後來的事情,谿邊其實已經不太記得了。
  
  他只記得自己幾乎要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彷彿又恢復成人形,一絲不掛地倒在媧羲的膝上。他隱約聽見禁衛回神過來,吆喝著要逮捕半獸的聲音,也隱約聽見青竹指揮眾人,要大家撤退的聲音。也彷彿聽見媧羲交代共工,要放這些半獸一條生路的旨意。
  
  但最終這些記憶都模模糊糊,回復成人形後,傷口的疼痛又全數回到身體裡來,這回就連善於忍痛的谿邊也吃不消。
  
  雖然他用狼型的姿態,替媧羲擋了最後那一批箭,多虧狼毛的粗厚,傷口都不太深,但還是讓他在第一次醒來時痛到差點再次罵髒話。
  
  他被安置在周垣內最好的宿舖裡,媧羲親自來看了他兩次,都沒有說什麼重要的話,只要他好好養傷。他知道媧羲還有很多後續的工作要處理,現在正忙得天翻地覆。
  
  刑天也來看過他一次,他看起來精神大好,容光煥發,和之前和媧羲鬧翻時比起來判若兩人。他告訴谿邊傅白義已經被收押,傅白澤礙於封號,在查明罪證前不能將他下獄,只被軟禁在家,周圍有層層禁衛守著。當然他安插的禁衛已經全部被免職了。
  
  陽離的屍身被送回傅家,據說是媧羲下旨開的恩。本來像陽離罪以謀逆,死了也不能安歸祖籍,但媧羲卻彷彿要圓他傅家人的夢般,親自遣人把他的屍身送到傅白澤面前。據說傅白澤看到陽離的屍身時一語不發,只依稀說了句:
  
  『你回來啦,孩子。』
  
  谿邊聽了之後不勝欷歔。他捫心自問過,雖然宮變的事是陽離咎由自取,欺騙他的事也是,但在這麼長一段相處時間裡,谿邊承認自己並不是沒有發現陽離的種種怪異之處。他在任由陽離把他當大哥一般崇拜的同時,卻又放任他自生自滅。
  
  谿邊想,他並不像自己所講的那樣堅決,應當也很迷惘,所以才會老是中夜不眠,在庭院裡徘徊,也才會每晚都拉著谿邊說話,而不肯獨自入眠。
  
  陽離曾向他求救了很多次,但都被他輕巧地避開,他無法否認自己的情淡和自私。
  
  『如果我死了,大哥會為我傷心嗎?』他想起陽離問過他的話。陽離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這樣問他,谿邊現在已經無法想像了。
  
  和陽離要好的那個琴妓,叫作芹兒的,原來正是和陽離在宮中交通的內應。谿邊這才明白除了區廬那次以外,為什麼後來宿鋪失竊時,陽離總是有不在場證明,由陽離絆住他們,琴兒就可以在宿鋪裡大肆搜索主子交代的機密,包括偷走炎鴸的東西。
  
  想起炎鴸,谿邊仍然覺得困惑。照這樣看來,把自己的動向回報給傅家、龔家那些人的內賊,應該就是陽離才對。
  
  那麼炎鴸到底是不是清白的呢?如果是,又為什麼要寫那封信?如果不是,他又是為誰在工作?
  
  抱著這許許多多疑問,谿邊養好傷、能重新動武時,已經是二月初春左右時的事了,從窗外望出去,枝頭都抽了新芽。
  
  原本被半獸蹂躪了一陣的商羊宮,也在工部大刀闊斧下迅速的重建起來,據說被媧羲到處要求省錢的結果,規模沒原來的華麗就是了。
  
  景物依舊,但許多逝去的人,卻盡都回不來了。
  
  媧羲在花朝節那天招了他過去,二月十五是皇朝傳統迎花神的日子,又叫作「花神節」、「百花生日」,在花神節這天,宮中女眷會舉辦賞花的宮宴,由宮裡的御媛、世婦裝扮成花神,或捕蝶挑菜、或剪綵為花,為宮裡帶來春天的氣息。
  
  官員也多好結伴出遊,這時春天初至,百花盛開,正是賞花游玩的好時節。就連平素最忙的上皇,也會抽空和百官吟詩作對,飲酒交流感情之類。
  
  谿邊見媧羲時,他人就在常碧苑裡賞花,身邊只跟了精衛一人,還有幾個內侍。
  
  後來谿邊也弄明白媧羲是如何逃出路寢的事。傅白義行事小心,在媧羲的內侍裡甚至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把寢宮盯得死死的,媧羲的一舉一動都在掌握中。
  
  偏偏那日媧羲卻趁著入浴時,在屏後和精衛換穿了衣服。谿邊後來才聽說,媧羲年輕時常扮女裝,加上骨架細長,扮起女子來唯妙唯肖。兩人調換身分,由精衛在內侍服侍下回到床上躺下,媧羲便趁此溜出殿外,直奔光碌司。
  
  據說這還不是兩人第一次互換,谿邊這才明白媧羲為何要讓精衛常隨左右的原因。除了個人喜好外,必要的時候,精衛也是維護帝王安危的替身。
  
  谿邊在涼亭前跪伏請安時,卻意外發現媧羲身後還站了另一個人,竟是共工。
  
  「好久不見了,谿邊,看來你傷好得差不多了,這次辛苦你了。」
  
  媧羲的聲音依舊暖洋洋的,像三月的微風一樣拂人。他身上穿著新製的春服,和往常一樣式樣簡單,基色也是紅色,流蘇垂綴在禦春寒用的薄衫前,顯得格外閑雅飄逸。
  
  他臉上已經一點病容也沒有,顯然那場病已經過去了。
  
  「哪裡,看到陛下精神健朗,屬下不勝欣喜。」
  
  這倒不是場面話,他還記得大火中的剎那,看見那些火光射向媧羲的同時,他真有一種世界毀滅的絕望感。以往他不明白刑天等人為何總能為上皇捨身,沒想到那晚他竟也做了同樣的事。
  
  媧羲始終沒向他說明那晚他忽然變身的事,只簡單地說他的原形是獸人,正確來講,應該是化獸人。化獸人和半獸系出同源,但不同的是,化獸人擁有百分之百人類的外表,只有在固定的週期,或是情緒激動、身體狀況差時,才會化回獸形。
  
  谿邊對大陸上人類以外的種族嚴重缺乏概念,只依稀知道獸人是西地大國奧塞里斯的統治階級,他是棄嬰,自己不是這國家的人,這點他倒算有心裡準備。
  
  但是他竟然是化獸人,這種幾乎可以說是高貴的種族,而且原形還是那樣氣派的巨狼,就有點令他難以致信。而且從那之後,谿邊照過鏡子,他的眼睛竟變成琥珀色,不再是原來屬於人類的黑色,這讓他要欺騙自己那晚的事只是一場夢也沒辦法。
  
  「你應該像往常一樣,有很多事情要問吧。」媧羲只看了他一眼,就愉快地笑了。
  
  谿邊這時對於媧羲的拉攏已經再無抗拒,便點了點頭,
  
  「是,屬下想問陛下的問題,多到像山一樣高。」他老實地答。
  
  媧羲似乎心情很好,忽然回頭看了角落的共工一眼。
  
  「共工,那我們就先說到這裡吧。兵部的事我晚點再和你交代細節,另外你是三月十七動身吧?那得在那之前完成更換人事部屬的工作才行。」
  
  谿邊吃了一驚,忍不住插口道:「呃……赭大人要去哪裡?」
  
  「去哪裡?你不是早就知道了,當然是調任西北,我以為這已經不是機密了。」媧羲打趣地道。
  
  谿邊一時有些懵,脫口道:「呃,我以為……屬下以為陛下只是做做樣子,好讓……好讓亂黨他們上當而已。」
  
  「就算我是上皇,也不能下了聖旨調動一位將軍之後,又不明不白地撤回,何況這個人事調令牽扯甚廣,不單是共工一人而已。與其說是我為了讓他們上當,才將共工調任西北,不如說我是為了將共工調任西北,才順便利用他欺騙博羿他們。」
  
  谿邊聽他對自己再無保留,顯然是打算打開天窗說亮話,便也放大了膽子。見共工向媧羲行禮退下後,便再次伏了首。
  
  「陛下……讓屬下晉補霸下衛,還從事這麼多機密任務,是因為知道陽離鎖定我為刺探對象,所以才故意利用屬下引誘他們的嗎?」
  
  「可以這麼說。」
  
  「那麼……陛下當初會看重屬下,是因為一開始聽見屬下和半獸交好,又知道傅家他們有意利用半獸,認為屬下可能有足堪利用之處,因此才刻意接近屬下、對屬下示好的麼?」谿邊一口氣不停,目光不離亭中的媧羲。
  
  事實上那晚宮變落定後,媧羲過不久就下了諭旨,公開表揚入宮的半獸,說是半獸驍勇善戰,在大亂中制伏了逆黨,在場許多禁衛都是見證。不但要之前搜捕半獸的市衙全部收回成命,作坊中有開除半獸的,則由半獸自行決定,要重新回去工作,還是放回。
  
  因為東漕河畔幾乎燒成了白地,義府什麼的也不復存在,媧羲在下令重建祈父橋的同時,也和工部和戶部商議,將那一帶規劃成半獸的住居地,並給予正式的坊市編籍,讓有工作能力的半獸入住,成為新的作坊及市集。
  
  當然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事後谿邊慢慢聽媧羲說明,最大的問題還是錢。聽說工部打算讓半獸自己出勞力建屋,以彌補詰屈不足請工人的經費。
  
  從那晚之後,谿邊就沒再見到貪狼和狐狼,但媧羲似乎特地透過工部替他打聽消息,聽說貪狼重整了獸幫,和同樣毫髮無傷的青竹一起,爭論是否要接受人類的好意。
  
  谿邊知道那晚的衝突,雖然因為自己的變異而終止,媧羲也遵守和他的承諾饒半獸一命。但半獸和人類從來沒真的接受對方過。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青竹看媧羲的眼神,那不單只是種族間的仇恨,聽她的口氣,竟像是本來就識得媧羲一般。
  
  ……難道說青竹是媧羲以前的相好,被花心的皇子始亂終棄,所以挾怨報復嗎?以年紀而言倒還滿符合的,谿邊不禁有點八卦地這麼想。
  
  這麼一想,讓谿邊沒來由地又想起了貪狼。
  
  在床上養傷時,谿邊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那個人的一切。彷彿只要不去想,就能夠當作自己已經遺忘。
  
  他心裡也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在商羊宮外向貪狼說出那種話來,貪狼多半已經對他失望透頂,以後要再見面恐怕難了。
  
  但是,他真的好想,甚至是渴望的,再摸一摸那身刺刺的狼毛,還有那對狼耳。
  
  聽了谿邊的問題,媧羲忽然從亭上站起來,走到常碧苑那一片花海中。
  
  「你說的沒錯,我一開始會對你感興趣,確實是因為你提及半獸的事情。」
  
  谿邊又要開口,但卻被媧羲伸手阻斷了。
  
  「你知道,刑天向我舉薦你晉補禁衛時,說了什麼嗎?」
  
  「說什麼?」谿邊一怔。
  
  「就是選你進禁衛軍的原因,其實刑天知我心意,是要找到足堪擔當五殘的人選,所以他選了你。」
  
  「不是……因為看到屬下和貪狼那場架……」
  
  「武藝當然是一個原因,你能和那個半獸幫主打成平手,以你的年紀委實難得。但我要的人,從來不是單只有武藝而已。」
  
  谿邊瞇起了眼,其實媧羲問的,也是他一直吶悶不解的問題,照理說刑天目擊他和貪狼打架,縱使他和貪狼確實是身手矯健了點,說到底也只是尋常街頭爭吵而已。以刑天之能,不應該會看上這種打架的小孩子才對。
  
  「他說,你和那個半獸打到正激烈時,他一步步地退到東漕畔。你那時候面對著河岸,就算打得再忘我,理應看到你的玩伴再往下退,一定會退進河裡,但是你既沒有出言提醒他,竟也沒有停手,甚至沒有換方向攻擊。換言之,你是在明知雙方都有可能掉進河裡的狀況下,還維持著原來的方式繼續打下去。」
  
  谿邊怔了怔,畢竟是一年多前的事,但有些細節他卻還記得異常清晰。他記得貪狼一直要他娶狐狼,講到他實在煩不勝煩,貪狼既出手想教訓他,他也不會客氣地挨打。
  
  本來只是想應付應付貪狼,反正那傢伙向來衝動,過一會兒氣消了就好。但那天貪狼竟招招狠辣,好幾招幾乎將他毆成重傷,到最後他也氣了,拔出短槍來,下手也開始毫不容情。兩個人一路打,一路嚇跑了幾群路人,不知不覺地就接近河邊。
  
  他看見貪狼往後退,事實上他也如媧羲所說,很清楚接下來貪狼會掉到河裡。而且如果他繼續打下去,他也會跟著被扯進河底。
  
  「如果你是個冷血之徒,這時候應該會改變出招方式,把對手引入河中。如果你是關心朋友之輩,那你至少會改變眼神,提醒他後頭已無路可退。」
  
  媧羲覆述著刑天的描述,站在花叢間平靜地道:「因為你根本不關心,谿邊。應該說,即使你發現到這些事實,也不會改變你的初衷。你是個自負的人。」
  
  他忽然伸出蒼白的指尖,指向谿邊的胸口。谿邊微微一顫,那天晚上的澎湃感,似乎又再一次短暫地湧入體內。
  
  「谿邊,在這個地方……在這宮門之內,你隨時會遇到很多問題,很多誘惑、很多脅迫,很多人會向你示好,向你展現他的權威,要他信服於你。也有很多人會向你裝可憐,試圖讓你同情他,然後應承他什麼事情。在這五采門內,沒有什麼比把持自我更重要的事,一但你迷失了自我,就是你身敗名裂之時。」
  
  媧羲忽然也直視著他。
  
  「谿邊,這一遭下來,你也經歷了很多、面臨不少選擇。然而現在的你仍然完好如初站在我面前,這就證明了我並沒有看錯人。」
  
  谿邊驀地想起了很多人。他想到丹粟,想到陽離、陽離的伯父,一時說不出話來。
  
  「如何?現在你不會再懷疑了吧?我請求你為我效力的事,是真心誠意、如假包換的,不是要拐你去做什麼殘害青少年身心健康的事。」媧羲咯咯笑道。
  
  谿邊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現在回想起來,媧羲倉庫裡的那番話還真像在告白。什麼相信他、和他分享心中的小秘密之類的。
  
  其實他也明白,到這地步,再拒絕媧羲就太不上道了。
  
  但說到底他仍然覺得不安,不是媧羲的問題,而是他真的可以勝任這個工作麼?
  
  「啊,對了,我一直要向你介紹個人的,聊著聊著竟就忘了。」
  
  看著谿邊的表情,媧羲忽然淡淡一笑,朝涼亭後花棚招了招手,一人便緩緩步出花蓋的陰影,走到媧羲身前。
  
  「炎、炎鴸?」谿邊叫了出來。
  
  那人正是炎鴸。谿邊是第一次看到他沒穿禁衛服的樣子,他穿著一身簡單的春服,顯得格外孺雅。襯上那張炎家血統的俊美臉蛋,谿邊一時甚至有看見第二個媧羲的錯覺。
  
  炎鴸先在媧羲面前叩首行禮,媧羲對他點了點頭,才轉向谿邊道:「雖然之前你們應該見過很多次了,但這是他第一次以此身份和你見面。谿邊,正如你所知,他是炎鴸,逸國公炎孟極的長孫,炎家未來的當家。同時也是我的五殘之一。」
  
  「什麼……?」
  
  谿邊對媧羲的話還反應不過來。只見炎鴸緩緩轉過身來,朝谿邊鞠了個躬,跟著揚起文雅的笑容,和之前的跋扈幾乎判若二人。
  
  「好久不見了,谿邊。很抱歉沒在你受傷時去看你,實在太多事情要處理了。」
  
  「炎鴸是……炎大人是陛下的……」谿邊舌頭幾乎打結。
  
  媧羲看了炎鴸一眼,炎鴸就笑了笑。
  
  「叫我炎鴸就行了,以後我們還是同事,犯不著分尊卑。陛下說得沒錯,我奉陛下之命,在你進區廬後監視你,把你的一舉一動回報給陛下知道。」
  
  谿邊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怔怔地看著印象中總是意氣風發的同事。許多事情忽然清晰起來,像是炎鴸為什麼會和陽離一起晉補他的隊副、為什麼會每夜莫名其妙跑進他房裡,還有數次以言語試探的事情。
  
  他也一直覺得奇怪,怎麼可能那麼巧,他被共工刺傷後炎鴸剛好出現在那裡,現在回想起來,谿邊越發感慨自己真是太遲鈍了。
  
  「在奉命監視你之前,我都是陛下安在炎家的探子,專門監視炎家動靜。包括執掌羽林軍的炎櫟,當然還有逸國公炎孟極。」炎鴸看著他的表情又道。
  
  谿邊又是一陣驚訝,「可是……你不是炎家的人……炎家的長子……」
  
  「是啊,不過這和那沒有關係。」
  
  炎鴸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地道:「我會為陛下工作,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谿邊,既然你也同意成為陛下的五殘,那你應該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效忠的理由。你雖和半獸交好,但也替陛下處理半獸的問題不是麼?」
  
  炎鴸又笑了一聲,聲音總算回復幾分谿邊習慣的盛氣凌人。
  
  「其實也沒你想的那樣無情。對炎家。炎家要是安分守己,我的存在對炎家並非沒有好處,陛下信任我的同時,也就等於信任了炎家,這也是炎家為什麼在這麼多年朝廷動蕩中,始終安然無恙的原因之一。」
  
  谿邊茫然點了點頭,但心裡仍有些不能接受,只是他也知道現在不便說出口。在這宮門之內,父子、夫妻、兄弟竟都彷彿兒戲,轉眼飛灰煙滅。
  
  「本來我是不會進宮的,為了方便監視炎家。但是你進來以後,陛下就說希望我改為跟著你,因此我才這麼快晉升霸下的隊副。我說我是託你的福,才進得了這座五采宮門,這句話並沒有騙你。」炎鴸又揚唇補充道。
  
  谿邊一時仍有種不真實感,看著眼前的炎鴸,驀地又想起陽離,想起他臨死前那張蒼白的臉孔。這個冬天,他、陽離和炎鴸共處一室,不知道多少個夜裡,或談論國事,或談天打鬧,讓谿邊總有種錯覺,彷彿他們真是吃一鍋飯的兄弟那樣。
  
  他忽然想起共工在雪地裡向他說的那番話:你將沒有任何交心的朋友,因為他們全可能因為各種理由接近你。
  
  「對了,有件事……我想請問炎大人。」
  
  知道炎鴸是媧羲的人之後,谿邊立時想到了那封信。
  
  如果炎鴸是為了媧羲工作,那封引狐狼被抓的信又是炎鴸所寫,那豈不是表示,狐狼被抓的事是出於媧羲授意?
  
  媧羲和炎鴸都意外地看向他。谿邊考慮了一下,就算狐狼真是媧羲的緣故才被抓,現在狐狼平安無事,媧羲也算兌現他的諾言,他也沒什麼好計較的。只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知道原因就是了。
  
  他把貪狼告訴他的事照實說了。沒想到炎鴸露出驚訝的表情,歪首想了一下。
  
  「信?我沒有寫過什麼信啊!」
  
  谿邊吃了一驚,在此情此景下,炎鴸實在沒必要再騙他,那這又是怎麼回事?
  
  谿邊見媧羲沉吟半晌,忽然插口,「炎鴸,你之前不是說過,你的書信被人偷了嗎?」
  
  他此言一出,炎鴸和谿邊都叫了出來。
  
  「啊,原來如此……」兩個少年人面面相覷。
  
  炎鴸思索似地道:「原來是這樣,如果以傅家人自己的筆跡寫那封信,未來若是不小心被查出來,傅家搞不好會被安個和半獸串通的罪名,畢竟在他們原先的計畫裡,半獸是拿來當替罪羔羊的。模仿我的筆跡寫信給半獸,不但可以避免留下證據,順利的話還能栽贓嫁禍,沒有比這更好的一石二鳥之計。」
  
  「除此之外,傅家多半猜到我在禁衛裡也安有心腹的事,再加上炎鴸為了完成任務,費了不少心思。以那個傅家孩子的才智,多半也猜到了,炎鴸是我這邊的人。」
  
  媧羲接口。
  
  「所以他才會做那些戲,他故意竊取炎家人的東西,逼炎鴸不得不出面,然後再矢口否認,讓你以為炎鴸處處找他麻煩、看他不爽。這樣以後炎鴸無論給你什麼建言,你都會對他有所保留,甚至懷疑炎鴸心懷不軌。」
  
  「哈啊……」
  
  谿邊不禁茫然,過往的種種在腦中閃過,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笨起來。
  
  「放心吧,谿邊,你還年輕。」
  
  媧羲彷彿看穿他的想法般,把下顎支在掌上一笑。
  
  「未來的時間還長得很,你還有很多機會可以學習,比那些食古不化還自以為事的老臣好多了。你是我選中的人,而我向來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又望向炎鴸,「而且你也有了很好的老師,不是麼?」
  
  谿邊一愣,這才醒覺過來,「炎大人……他會向我講解那許多皇朝內政,也是出於陛下的授意嗎?」
  
  炎鴸和媧羲互看了一眼,前者不自在地聳了聳肩。
  
  「這個當然。我從小就討厭唸書,全是給炎家人逼的,更討厭把唸過的東西教給別人。要不是陛下說非得給你上幾課不可,我才不會這麼大費周章,而且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像你這麼沒常識的傢伙。」
  
  炎鴸說著又別過頭,指尖不動聲色地抹了抹鼻子。
  
  「嘛,不過被你稱讚,我是覺得還滿高興的啦,心裡至少平衡了點。託你的福,我也惡補了不少書。」
  
  看著炎鴸的反應,谿邊忽然覺得,或許這禁宮之內,還是有幾分真實的。
  
  「陛下,屬下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他深吸了口氣。媧羲似乎也有所了然似地,含笑看著他。
  
  「陛下,屬下……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不用「種族」、「生物」,是因為這樣問比較能得到更完整的答案。其實這問題他一開始就該問才對,只是因為太在意答案,反而有所遲疑。
  
  在養傷的時候,谿邊不止一次試著再變回那晚的模樣,只是發現沒有想像中簡單。一來必須耗費大量精神力和體力,每當回復成人類時,力氣就像被抽乾似的,軟棉棉的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二來他發現自己仍舊對狼型的模樣,應該說是自己的原型,感到恐懼。或許是維持太久人類的外型,谿邊覺得那晚的樣子雖然令他感到自在,但另一方面也令他不安,彷彿自己是什麼怪物轉生的一般。
  
  望著鏡裡的琥珀色眼睛,谿邊總有一種非常陌生的感覺。明明像是找回了自己,卻又拉遠了距離,谿邊最近經常撫著鏡子興嘆。
  
  「我是很想回答你,事實上我也略知一二,只是有比我更適合回答這問題的人。」
  
  媧羲對他眨了眨眼,欣賞谿邊錯愕的表情。
  
  「那個人號稱讀過東西地群書,像個活動廣文苑一樣。我想他不日就會回來這裡,就由他來好好向你解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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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子寧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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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09 週六 201021:39
  • 子寧不嗣音 第十三章 破斧

  ***
  
  
  第十三章 破斧
  
  「小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貪狼對眼前的發展顯然大惑不解,只得求救似地看著谿邊。
  
  青竹卻忽然看了谿邊一眼,開口問道:「人類,你說現在該怎麼辦?」谿邊沒想到蛇幫幫主會開口問他,一時愣了一下。卻見她眼神深邃,那雙綠色的蛇眼緊盯著自己,谿邊心中一動,才知道青竹查覺共工靠過來和他密談的事,這一問是在試探他了。
  
  「我想……我們還是得進宮去。」
  
  谿邊用眼角餘光瞄了媧羲一眼,在貪狼的注視中道:「畢竟我和貪狼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救出狐狼,所以無論如何都非進宮不可。只是這事和妳們無關,如果只是要置造動亂,那在廩倉這裡就夠了,禁宮凶險,就連我也沒有把握。」
  
  「但現在和青竹內應的禁衛被捉了,咱們根本進不了內門哪!」
  
  貪狼攤手道。谿邊詢問似地看了一旁的媧羲一眼,媧羲便開口,「若是各位半獸朋友信得過我,在下倒是有個方法。」
  
  貪狼和青竹互看了一眼,都露出遲疑的表情,但貪狼卻揚了揚下顎。
  
  「什麼方法,你倒是說說看?」
  
  「從這裡順著宮巷下去,就是浣衣局。那裡隸屬於掖庭內務府,通常會備有幾套禁衛服,現在呆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不進宮的話,決計救不了幫主的妹子,不如就扮成禁衛,潛進禁宮之中。有谿邊在的話,帶一隊人馬混進去不是問題。」
  
  貪狼怔了怔,「有這般容易麼?我們可都是半獸。何況這麼一大群人,進了宮人類肯定要起疑心的。」
  
  「只要用氈帽遮住耳朵、加上外氅掩飾,這天色昏暗的,人類決計瞧不出來,遇上什麼人,就讓谿邊負責應對就行了。再者也不需要所有人都進去,依在下的想法,不如幫主就地從幫中挑幾名好手,隨幫主進去救人,這樣要是真生了什麼意外,人少也比人多來得好逃跑。」
  
  谿邊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一副早有預謀的模樣,一個人皇竟然指揮半獸去攻打自己的寢宮,還像個孩子一樣躍躍欲試,谿邊覺得恐怕也只有媧羲做得出來。
  
  貪狼過去和幾個幫主商量了一陣,半晌又走回谿邊身邊。「好,就這麼辦。只是你得和俺還有谿邊一道,要是你弄鬼,就算你是谿邊的朋友,俺也不會放過你。」
  
  獸幫的反應出乎意料雀躍,聽了貪狼的說明後,幾乎所有人都打算追隨貪狼,好不容易才挑出十幾個功夫好、有膽識又沒有家累的。
  
  青竹自願在宮門外指揮其他半獸,臨走前還深深望了谿邊一眼。
  
  媧羲在前頭帶路,一行人摸黑進了內宮,貪狼顯得十分緊張,大掌一直未離刀柄。
  
  谿邊也有點不安,他想起共工方才的話,經過采葛門前那一場變故,谿邊知道今晚這場可能的宮變,多半已大事底定。
  
  只是傅家勢大,禁衛中貴族子弟佔了多數,又多是趨炎附勢之徒,在媧羲沉疴難起的消息傳遍大內的此時,難保不會陣前倒戈。這麼看來,媧羲仍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加上狐狼的存在,萬一關鍵時刻,對方拿她威脅貪狼,要他殺了媧羲,那該如何?
  
  掖庭局裡果然有幾件禁衛服,貪狼等人擊倒了幾個年老力弱的守衛,輕易就潛入了浣衣房。幾個半獸暗呼幸運,谿邊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些都是尋常蒲牢衛的服飾,這樣的官等,潛入不會太顯眼,而低階的巡衛又沒資格盤問,可以說是恰到好處。
  
  若不是有人刻意安排,谿邊打死也不相信有此巧合。
  
  「小谿,你的傷沒事罷?看你動作有點兒硬啊!」
  
  換穿了禁衛服的貪狼有種灑脫的帥氣感,那衣服彷彿為貪狼量身訂做般,銀髮披肩,更襯得貪狼長年練下的結實身材。
  
  當然谿邊是不會隨便稱讚他,只是他忽然想到,如果貪狼也能夠在宮內當職,兩個人一同為媧羲效力,閒來時便像以往一樣憑欄把酒、練幾個把式,似乎也不是太壞的事。
  
  「白癡,擔心你自己的手指吧!」谿邊別開頭道。
  
  貪狼等人換穿了衣服,便由媧羲帶路,順著宮牆潛入禁中。媧羲對宮內大路小巷都異常熟悉,就連在禁宮待了一年的谿邊也自嘆弗如,這大概是長年躲那個叫精衛的姑娘練出的功力,谿邊暗想。
  
  連貪狼也查覺出端倪,他低聲對谿邊道:「小谿,你老實說,你這朋友是不是其實不是侍衛,而是很大的官兒啊?」
  
  谿邊看見遠處黑旗翻飛,密密麻麻如海潮般,便知已入了禁中。
  
  遠遠只見商羊宮內燈火通明,穿著編麻的司儀、司祭、司禮等排列成行,禮部尚書穿著儀服,和文武官員在外殿候旨。鋪著白巾的長桌上,各種禮器羅列整齊,食鼎、酒爵、洗盤、編磬、銅鏡、串鐘和如意環等形形色色,看得人目不暇給,
  
  宗祭由向來由皇朝宗室主祭,如今媧羲尚未有男性子嗣,只見商羊宮前一道五尺描金紙幕,谿邊知道媧羲的嬪妃、女眷會在屏風之後主持大事,並由吏司朗誦祭文。
  
  然而這次宗祭卻有些不尋常,除了文武官員神色緊張外,此時吉時已過,紙屏後的商羊殿上人影晃動,顯是聚集了不少女眷,祭禮卻還未開始。
  
  而且宮門前禁衛環恃,簡直在防什麼似的密如鐵桶。谿邊等人接近時,還聽到爭吵聲,才發現聲音來自商羊殿外,竟不知為何圍了一群禁衛,還盡都是谿邊的熟面孔。人人武器出鞘,警戒地盯著打算跨過人牆,衝進祭禮上的某個人。
  
  「是刑大人……」谿邊吃了一驚。
  
  媧羲領著貪狼等人順著小道,伏在女牆下屏息靜觀。
  
  被擋在商羊宮外的確實是刑天,他看起來憂急至極,臉上滿是橫七八豎的鬍渣子,像是好些天沒打理了。
  
  「別擋著我!混帳,讓我進去!」谿邊聽見刑天大聲道。
  
  擋著殿門的竟是左禁衛的人,這些人大多認識刑天,顯得有些為難。
  
  「刑大人,請您行行好。現在裡頭正在舉行宗祭,您不能擅闖的!」
  
  「刑大人,請您稍安勿躁……」
  
  刑天似乎已和那些人爭執良久,他比之前谿邊在雪地裡見著時,又更加憔悴了些。
  
  「讓我進去,我身上有陛下的長生令,你們誰也無權阻我!我只有事請教裡頭得傅大人,問完便走!」
  
  谿邊心中奇怪,一時猜不透刑天所為何來,回頭看了眼媧羲,他卻沒有特別反應。倒是貪狼帶著的那些半獸,都是第一次見到宮中情景,看得目不轉睛。
  
  「刑大人,你夤夜帶人擾亂宗祭,究竟所為何事?」
  
  谿邊見一直坐在殿外首座的傅白義,也是傅家當中的孿生弟弟,終於從長椅上站起,朝殿門這頭走來。
  
  谿邊上回見到他是在刑部大堂上,比起上一次,傅白義顯得容光煥發許多,連走路都彷彿有風似的。他和傅白澤雖是孿生,但外表看起來年輕得多,
  
  「我倒要問你!傅大人,你讓人圍守長乘殿,不讓你的人以外的禁衛出入,到底是什麼意思?」
  
  刑天冷冷地道。谿邊一聽便知道怎麼回事,傅家會讓禁衛守住長乘殿的理由,怎麼猜就只有一個,那就是確保半獸製造動亂時,上皇會乖乖待在路寢裡,好讓常菽、博羿等人掀起的宮變能順利威脅到媧羲。
  
  同時他也明白了媧羲單獨離宮的理由。不知媧羲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溜出路寢的,谿邊又偷瞄了眼神色自若的皇朝主人,心中還真有幾分好奇。
  
  面對刑天的質問,傅白義卻異常鎮定,和在刑部大堂上一樣言語閃爍。
  
  「陛下尚在病中,近來京師多變,難保不會哪一夜忽生動亂,稍微加強一下戒備也是應該的。身為人臣,自當為陛下的安危憂心。刑大人何必大驚小怪?」
  
  刑天怒道:「皇朝定制,文官不涉武事,傅大人管的也太多了些。難道說傅大人早知今晚會有動亂?」
  
  「傅某只是防範於未然。刑大人要栽贓嫁禍,傅某可當不起。」
  
  「要是真有危險,那就更應該讓我進宮護駕!」
  
  「傅某記得大人奉旨在家休假不是嗎?陛下體恤刑大人辛勞,刑大人自該受領才是,傅某記得刑大人年紀也不小了,或許陛下也覺得,大人該告老享享清福了。」
  
  刑天手按刀柄,終於忍不住大吼:「不管怎樣,你叫長乘殿那些侍衛讓開!要他們再不讓開,我就要硬闖了!」
  
  「刑大人,你這就讓傅某困惑了。你剛才才說文官不涉武事,那些禁衛忠心為主,主動擔心陛下的安危,故而守在那裡。傅某何德何能,能指揮得了那些禁衛?」
  
  谿邊見刑天啞然當場,不愧是縱橫官場的傅家二當家,老實的刑天完全不是對手。見刑天急得臉紅脖子粗,傅白義擺擺手道:「刑大人如果沒有要事,還是請回吧!今晚宗祭事關陛下龍體,刑大人可不要誤了大事才好。」
  
  兩人正自交談,谿邊環顧了一下商羊宮,忽見紙屏之側,竟隱約有個熟悉的身影。
  
  他初時還以為自己看錯,待定睛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只見那個背影混在石階下羅列成行的女婢中,頭上包著布巾,一頭熟悉的褐髮披垂在肩上,柔順如狐毛。她身上穿著和其他女婢同色的青衣,因此不太顯眼,但谿邊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狐狼……!」谿邊幾乎就要衝下牆去。只見那酷似狐狼的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高馬大的女嬤嬤,顯是為看管狐狼。谿邊想起媧羲的推斷,不禁暗自佩服。
  
  他回頭想告訴貪狼,卻見貪狼也凝視著同一個地方,顯然是也發現了。
  
  「貪狼,是阿狐……」
  
  貪狼手握緊腰間的長刀,又微微放鬆,才點了點頭:「嗯,俺看見了。」谿邊知道他比自己還要激動,只是強自忍著,兩人都知道此時還不是時候,他們勢單力薄,只能靜待良機。
  
  「既然這樣,我就押著你去長乘殿,看你那些徒子徒孫讓是不讓開!」
  
  那頭刑天兀自和傅白義爭執,他雙目赤紅,谿邊平素見他戇厚,沒想到遇上媧羲的事,竟變得如此蠻橫強硬。然而刑天才拔出儀刀,驀地斜地裡一劍橫來,守在傅白義身前護住了他。
  
  「刑大人,請自重。」
  
  谿邊聽見熟悉的嗓音,仔細一看,挺身保護傅白義的人,竟就是陽離。他身上穿著隊長的服飾,語氣也好架勢也好,都和平常判若兩人。
  
  「您現在已經停職待罪,無權過問左禁衛的事,現在卑職是這裡的隊正,有責任維護宗祭的安危。刑大人還是請回吧,否則勿怪卑職不客氣。」
  
  谿邊見殿上女眷竊竊私語,似也對這一幕十分驚訝。陽離的氈帽遮住了他特異的頭髮和膚色,但那雙鏡花水月一般的眼睛,仍舊十分惹人注目。
  
  陽離的下屬已經有幾個趨前想拉走刑天,但刑天身形魁悟,一個振臂,上來的人便被輕易撂了開去。
  
  「誰敢動我?」
  
  刑天按刀凝立,一副凜然不可犯的模樣,一時還真的無人敢靠近。
  
  「我自慶武三十五年追隨陛下,至今二十有四年,雖忝無功績,但陛下待屬下恩重如山,二十四年如一日!我刑天本來不過一介賤奴,幸蒙陛下錯看,才能活到今日,但刑天不識好歹,屢屢惹陛下憂心。本來陛下就是一刀殺了我,我也不該皺一皺眉頭。」
  
  他說到激動處,似是想到過往種種,雙目也跟著漲紅起來。一個人立在橋心,當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勢。
  
  「可刑天雖不才,也懂得知恩圖報,刑天這一切都是陛下給的,要陛下真有不測,刑天也沒臉茍活於天地間。今天若是有人意圖不利於陛下,在下就是豁出十條命也不覺得可惜,你們之中要是誰想試試,就儘管上來!」
  
  谿邊回頭看了媧羲一眼,卻見他也伏在牆後,目光靜靜注視著被禁衛包圍的刑天。他緊抿著唇,眼神一絲溫度也沒有,比起平常的笑意盎然,谿邊第一次見媧羲露出這種表情,像個正在鬧彆扭的孩子,卻又不完全是。
  
  左禁衛多半是刑天昔日的屬下,見刑天當真擺刀走向傅白義,一時竟無人敢阻攔。幾個世婦忙往屏後退避,深怕自己也被動亂波及。
  
  「刑大人,請別為難我們。你再不識好歹,卑職就只有踐越了。」
  
  裡頭唯一鎮定的人竟是陽離,谿邊見他單手持劍,守在玉階前,毫不畏懼地和狀若瘋狂的刑天對恃。那個晚上不纏著他就睡不著、一天到晚躲在他身後的小男人,現在竟似完全變了個人。
  
  他忽然想起陽離在他房裡最後一夜,和他說過的話:即使是要與全皇朝為敵,我也要傅家人正眼看我,甚至臣服於我。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對吧?」媧羲悠悠在背後插口。
  
  谿邊覺得後頸都是冰涼的汗水,刑天絲毫不被陽離的氣勢所阻,長刀舞得虎虎生風,一下子就撂倒了兩名迎來的禁衛。
  
  這下一方先動了手,情勢便再也控制不住,先時那些禁衛還顧慮對方是刑天,下手留了幾分。但刑天像是完全豁出去般,畢竟是御前禁衛之首,手下功夫自然不含糊,刀過之處無一倖免,頓時商羊宮前亂成一團。
  
  「拿下他!拿下這個人!別讓他驚擾嫦娘娘的駕!」
  
  谿邊聽到傅白義大喊,在陽離那隊禁衛簇擁下退回商羊殿。刑天一個箭步上前,險些便擦過傅白義的鬍子,嚇得那個耆老文官忙退上玉階。另一頭有人則喊道:「去叫常大人過來,你們攔不住他的!」
  
  谿邊見發話的人神色疲倦,是在皇矣閣內有一面之緣的龔蜚。也是現在殿內嫦家貴妃的堂弟的樣子,這些貴人的親戚關係複雜的很,讓谿邊不由得想起媧羲山藥的形容。
  
  他看起來一副憔悴的樣子,看來才處理幾日閣務,就已經快讓他吃不消了。
  
  幾個宦人內侍往殿外求救,然而刑天越打越起勁,幾個禁衛撲上來,一時也抱他不住。殿上侍衛手持長戢,刺中了刑天的大腿,腿上頓時血流如注,他半跪在地,兀自不肯就範,長刀橫掃,商羊殿上的屏風竟被攔腰斬成兩斷。
  
  谿邊看見殿心有個由女婢簇擁的人,她穿著一襲淺藍芙蓉水衫,被眼前的騷亂驚得花容失色,年紀比媧羲還輕上許多,心想這多半就是嫦貴妃了。
  
  久聞龔家貴妃大名, 谿邊倒是第一次看見她,上回奉旨來護衛商羊宮時,只隱約看見他的鸞駕。依媧羲的說法,她現在應該懷胎三月有餘才對,外表卻還看不出端倪,仍舊是貌美如花,像個十幾歲的少女一般。
  
  谿邊不禁有點感慨,不論是路寢那個叫精衛的婢女,還是這位嫦貴妃,媧羲身邊的美少女還真多,可惜似乎沒一個真能讓媧羲動心。
  
  殿上的禁衛圍住了嫦貴妃,在刑天和貴妃間形成人牆。刑天闖了幾次闖不過,他渾身浴血,久戰下來,竟絲毫不見疲色。
  
  谿邊想起炎鴸和他說過,刑天曾經在常羊關外支身護著媧羲,一路從敵營殺回來,回到營地時刑天滿目瘡夷,幾乎奄奄一息,媧羲卻毫髮無傷,連一滴血也沒濺上。
  
  但終究雙手難敵四拳,而且這裡不比關外,禁衛都是萬中選一的好手,刑天背脊又被刺了一戢,身子往前一倒,身後的禁衛便一湧而上。
  
  谿邊心頭一悸,深怕刑天一不小被殺死在這兒。看了眼媧羲,他卻靜靜看著那些禁衛押住刑天,仍是沒有出手搭救的意思。
  
  殿上的禁衛將刑天五花大綁,押到殿前去,他四肢被縛,仍然震倒了幾個押著他的侍衛,如此武勇,在場百官也不禁駭然。嫦貴妃早被人請到了後室,以免再受驚擾。
  
  「傅白義,你會遭天譴!陛下待你不薄,你竟如此恩將仇報!」
  
  刑天被幾十個禁衛壓倒在地,兀自咬牙切齒地叫著。傅白義見刑天被繳了械,也稍稍定了定心。
  
  「刑大人說些什麼,傅某一句不懂。傅某正是為了陛下,才在這裡向上天祈求陛下龍體安健,何來忘恩負義之說?」
  
  他一面說,一面走下玉階,在刑天面前伏低了身,忽然揚唇哼了聲:「刑大人就安心罷,你所掛心的陛下,傅某必會盡心盡力,為他老人家祈求冥福的。」這話聲音極輕,殿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麼。但以谿邊和媧羲的耳力,自是聽得分明。
  
  刑天聞言面色一變,掙扎著大吼:「放開我!現在就放開我!可惡,你們這些人——」
  
  谿邊聽刑天的聲音近似悲鳴,這種像是要把人碎屍萬斷的嗓音,連旁觀的人也不禁為之動容。
  
  「暫且將他押入內府,等兄長來了再做定奪。重要是別驚擾嫦娘娘,她現在有孕在身,保護皇子要緊。」傅白義似乎也有些驚魂未定,忙指揮陽離道。
  
  然而還沒來得及拖走刑天,忽然殿外又是一陣騷動,剛才出去求救的幾個內侍,又匆匆奔回殿內。
  
  谿邊見一個內侍神色驚惶,還沒向殿上人行禮便跪倒在地,「傅大人,不好了!外頭……」話未說完,驀地不知哪裡一箭破空而來,刺穿內侍的咽喉,那內侍連哀叫都來不及,倒在地上鮮血四濺。
  
  這下殿內人人都驚得呆了,傅白義也未料有此變故,剛要叫嚷,商羊宮外馬蹄聲四起,谿邊見陽離等人慌忙退回殿上,怔然看著黑暗裡現身的隊伍。當先一人手持弓箭,凜然騎在馬上,神色冰冷地望著殿內眾人,正是右禁衛之首共工。
  
  「赭大人?」
  
  先叫出聲來的是陽離。在場禁衛也同樣驚訝,刑天更是愣愣地看著衣冠楚楚的共工,彷彿還反應不過來發生何事。
  
  「傅大人,卑職在采葛門外遇見了一點問題,想來請教請教傅大人。」
  
  傅白義的表情僵直,以他的機伶,似乎隱約猜到發生了變故,不愧薑是老的辣,即使在這種時候,這位二朝老臣依舊鎮定如恆。
  
  「赭大人,你早已不是虎賁,領禁衛出入宮掖,還騎馬在行走內宮,該當何罪?」
  
  共工聞言笑了一聲,他和刑天不同,總是淡泊得令人查覺不出他的存在。但谿邊現在明白,他才是媧羲身邊真正的狠角色。
  
  「這真奇了,今日每個人都問卑職一樣的問題。傅大人,您大概是雜務太多,分不開神,竟連這麼重要的人事調令都疏忽了。卑職昨晚親自從路寢領了聖旨,要卑職重執虎賁職,不單如此,刑大人解職在家,左禁衛不能沒個頭,所以陛下著我暫時管領刑大人的職責,難道傅大人一點風聲也沒聽到嗎?」
  
  傅白義臉色煞白:「你說什麼?」
  
  「傅大人恐怕年紀大了,腦子糊塗了罷!既然如此,就容卑職再提醒您一件事,聖旨也命卑職接掌東漕大火一案,因為刑虎賁大人辦事不力,才讓京師遭此劫難,陛下為此大發雷霆,相信傅大人也是知道的。陛下因此要卑職務要查出縱火的真凶,決不寬待,如有必要,就地誅殺亦無妨。」
  
  共工的聲音淡淡的,傅白義卻像全身入了冰窖,一時血色盡褪。
  
  「赭大人,胡說八道也要有個限度!陛下重病垂危,現在深居路寢,如何可能下這種旨意給你?」
  
  共工不涼不熱地道:「喔?陛下重病垂危?傅大人,陛下什麼時候重病垂危了,卑職倒還真不知道。」
  
  傅白義臉色一變,環顧滿殿的黑旗,「陛下不是要人升了黑旗……」
  
  「陛下是升了黑旗沒錯,那是陛下認為近來京城大小事不斷,刑大人又解了職,宮中自有加強警備的必要,加上上回戶部和廣文苑大火,顯然大內警覺心不足,因此要卑職命常大人升黑旗以示警戒。傅大人如此斷言,就這麼希望陛下重病垂危嗎?」
  
  常菽勒馬向前,一行人馬擋住了商羊殿的要道,傅白義才發現自己被包圍了。陽離一步向前,護住了自家的叔父,開口道:「赭大人,卑職……」
  
  但共工連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對著傅白義續道。
  
  「剛才說到哪裡?喔對了,只是卑職在奉旨執勤時,發現幾個問題,覺得無論如何應該先問清楚不可,因此不顧宗祭大事,就闖進來了,還請諸位大人多多恕罪。」
  
  他自己先道了歉,傅白義更是啞口無言。
  
  「常菽,把東西拿來給傅大人過目。」共工道。
  
  常菽應了一聲,隨即有幾個右禁衛抱來數十個布包,執在傅白義身前,傅白義唇色蒼白,看著禁衛用儀刀挑開布包,布包裡血淋淋的,赫然便是博羿等人的人頭。
  
  商羊宮裡一陣驚呼,谿邊看得也是心悸,同時也感驚訝,沒想到共工等人下手如此俐落,竟連審也沒審,就這樣立地處決。顯然是怕如果讓博羿再和傅家對質,又會當場翻供之類。只是剛才還大好的青年,就這麼簡單地沒了,谿邊不禁有些欷歔。
  
  「傅大人識得這些人麼?」共工淡淡地問。
  
  傅白義雖然發抖,但神智仍然清楚,大約已猜到發生何事,「我不認得,赭大人,你拿這些人頭來鬧事,究竟意欲何為?」
  
  「那就奇怪了,傅大人,這些人方才在采葛門外,殺害了八品隊正尚壤在內共一十五名憲章衛,這裡有不少禁衛都是親眼所見,卑職絕沒有冤枉他們。」
  
  傅白義已經快站不穩了:「那又怎麼樣?」
  
  「卑職想如此倒行逆施、無法無天的行為,自然是要好好審了。於是就問了這幾位犯事的禁衛,誰料他們眾口一辭,說是奉了傅大人之命,所以才殘殺那些弟兄便宜行事。」
  
  「赭大人,你莫血口噴人!」傅白義退了一步,那些右禁衛也逼近一步。
  
  谿邊見陽離凝著眉,一雙銀色的眼骨碌地四下張望,似是在找逃脫之機,沒想到這男人真的如此靈俐,谿邊暗嘆自己真的很不會看人。
  
  「傅大人言重了,若是沒有證據,這種反逆大事,卑職哪敢信口胡言?這裡是霸下隊副博羿等人親筆所書的自白,裡頭指明正是傅大人和您的兄長,戶部尚書傅白澤傅大人親口所囑,是卑職看著他們寫下的。傅大人是要自己看,還是由卑職唸給您聽?」
  
  他說著,還真的讓常菽把幾十張墨瀋未乾的紙卷捧到傅白義面前。
  
  傅白義渾身顫抖,臉上因怒氣而通紅。「這種東西誰不能造假?只消嚴刑拷打、威逼利誘,傅某要製造多少是多少!」
  
  「喔?看來傅大人很有經驗啊,卑職還真想請教,傅大人什麼時候做過這種嚴刑拷打、威逼利誘的事?」
  
  共工揶揄地道,傅白義臉色一變,頓時斂了聲息。共工便續道:「這些人自白了後便畏罪自殺,卑職想多問一些也無法,只好親自過來問問傅大人。傅大人,卑職既奉旨維護禁城安危,能請你為卑職解惑嗎?」
  
  「全是胡說八道!陛下是否還安好尚且不知,我們焉知你是不是假傳聖旨?」
  
  傅白義身後的龔蜚發話了。商羊殿內人人臉色蒼白,尤其是那些今晚與會的老臣,深怕自己就這樣被牽連成逆黨。谿邊知道傅家以宗祭為名,但事實上祈福是假,要這些官員選邊站、商討媧羲駕崩後的政事是真。
  
  此時這些人也彷彿清醒似地,紛紛叫了起來。
  
  「是啊,有本事拿證據來!」
  
  「你是什麼人,說了便算麼?」
  
  龔蜚得到聲援,更是硬起脖子,這個在朝議上慷慨陳辭、參倒獬角的年輕朝臣又道:
  
  「有本事就讓陛下親自前來,證明你確實奉旨復職,否則傅大人何需聽你指揮?搞不好赭大人早就失寵於陛下,卻來裝模作樣,找我們洩憤呢!」
  
  共工冷眼望著這些朝臣,谿邊見他眼楮深處閃過一絲殺意,顯是動了怒,但臉上仍看不出端倪。傅白義見共工不答腔,以為他心虛,立時揚聲。
  
  「赭大人,容傅某直言,您和刑大人似乎都有個毛病啊!仗著自己曾和陛下出生入死,便以此侍寵而嬌,你和刑大人固然如此,就是做到宰輔的人,似乎有些也存著這心思。明明同殿為臣,卻像自己高人一等似的,號令可以不遵,禮法也可以亂了。」
  
  「你說什麼?」發話的是刑天,他仍舊被幾個禁衛給壓著。
  
  傅白義又道,「難道傅某說的不對嗎?陛下能順應天命、身登大寶,某些人固然功不可沒,這傅某也不敢否認。可若不是在場諸位齊心協力,京師早在靖亂年間成了廢城。那些人戰功是夠光鮮亮麗了,可這鑿基鋪路的水磨功夫,陛下怎地就看不見了?」
  
  他越說越是慷慨激昂,口氣也越是不客氣,「先祖百年來為皇朝鞠躬盡瘁者不知凡幾,家父耽精竭慮,直到臨終前一刻,仍舊心念國事,這詣國公還是武王遺命親封的。現在看來,我們這些三朝老臣,倒不如那些靖亂臣子的過命交情了。」
  
  這下傅白義一口「我們」,一口「諸位」的,把在場文武官員都攬了進去,頓時有不少人出聲附和起來。
  
  谿邊知道這些人斷定媧羲病重,又被圍困在長乘殿裡,所以有恃無恐,但沒想到這些年紀足以做他祖父的人,竟有這麼多怨氣好吐。
  
  「是啊!依我之見,那張家之子本不該踐居宰輔之位,不過在靖亂年間做了幾年謀臣,就自以為仲虺伊尹了,好在陛下總算還有幾分清明啊!那種人早該被罷免了。」
  
  「說的是!那方家長孫也不怎麼樣,兩朝宰輔又如何?老夫記得那個方浩的爹,還是自縊死的呢!想到初老夫進月旦閣時,那個方浩連鬍子都還沒長,只不過幾年功夫,就活像自己是文壇耆老一樣,見到老夫也不懂得行禮。」
  
  「說到這個,那個杜家的小子也是,連庠校都沒進……」
  
  商羊宮前議論紛紛起來,傅白義見百官都站在他這頭,一時氣膽也足了。
  
  「赭大人要是還有幾分為這皇朝著想,就該明白我等老臣忠君愛國之心。這治國之道,光憑一小搓人是決計不成的,老夫知道赭大人年紀輕,和陛下一樣,總有些急功好進。若非如此,陛下也不會年紀輕輕便逢此大劫……」
  
  言下竟真有幾分感傷,傅白義又示好似地道:「赭大人的心思老夫也不是不明白,陛下這一紙調令起得倉促,難免有些思慮不周,不過赭大人也無需氣餒,到底赭大人還年輕。要是老夫職司所及,也捨不得像赭大人這樣的人才,就此埋沒在萬里之濱……」
  
  這下竟是有拉攏的意思了。共工始終面無表情地聽著,傅白義軟硬兼施,復又道:
  
  「可老夫縱然惜才,赭大人若是走些邪魔歪道,不識好歹,或受了小人所惑,想趁亂討些便宜,傅某還是得說,這皇朝之內,想動傅某的,赭大人恐怕還不夠那資格!」
  
  「不夠資格麼……?」
  
  共工忽然在馬上閉上了眼睛,他勒住馬轡,仰天長長吐了口氣。
  
  「屬下本來絕不想驚動您,這等亂臣賊子,何須驚動大駕。只是現在亂臣賊子似乎倒成了屬下啊,看來只有勞您費心定奪了……陛下。 」
  
  這話一出,傅白義和幾個老臣都是面色一怔。谿邊看見媧羲扶牆站起,蒼白的指尖在欄杆上緩緩滑過。
  
  「傅愛卿,那麼誰有資格動你?朕有資格麼?」
  
  這話一出,整個商羊宮像是凍結起來似地安靜下來,谿邊見傅白義張大了口,好像還無法反應眼前究竟發生何事。商羊殿外從嬪妃到世婦、從武官到文官,人人都張著一雙大眼,看著慢慢拾級而下的媧羲,卻沒有一人能做出反應。
  
  「赭共工,辛苦你了。」媧羲走過殿前,向共工等人微一頷首。
  
  共工立時垂手,「實在抱歉,屬下辦事不力,累得陛下多操心了。」
  
  谿邊擔心有人會趁勢偷襲,和貪狼打了聲招呼,便提槍尾隨而下。媧羲在玉階上停步,商羊宮前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只餘他清冷帶磁性的嗓音。
  
  「傅愛卿,怎地不答話了?方才不是還慷慨陳辭的麼?朕聽得正在興頭上,你慢慢說,朕還想聽下去呢!」
  
  「陛下……」首先開口的是刑天。他畢竟跟隨媧羲多年,雖然同樣震驚,但一看主君毫髮無傷地現身,隱約便反應過來。
  
  殿前的禁衛一個個呆若木雞,也忘記押著刑天了,刑天便匍匐向前,跪倒在媧羲跟前:「陛下幸而平安無事,屬下……」說著竟似哽咽了。
  
  谿邊見媧羲用眼色餘光望了刑天一眼,但終究沒有說話。他沒有和谿邊等人一起換上禁衛服,身上仍穿著在光碌司旁現身時的簡單布衣,但光是站在那裡,就足有令人心臟凍結的氣勢。
  
  「傅愛卿,怎麼了?朕還在等著呢!」聲音柔和得令人心悸。
  
  共工微一擺手,右禁衛在商羊殿前一字散開,彎弓對準了殿前的禁衛軍。
  
  那些禁衛也是個個臉色慘白,不知道誰先起了頭,幾個禁衛率先投下武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媧羲伏下身來。
  
  谿邊知道禁衛中有機伶點的,已經知道今晚大勢已去,那些文臣耆老還好,禁衛武官若是事涉謀反,就地誅殺是常有的事,博羿等人就是榜樣。這下只聽商羊殿前一片武器落地聲,霎時媧羲身前全是跪地伏首的禁衛。
  
  祭席上的諸臣這時也反應過來,忙紛紛離席跟著跪倒在地,谿邊見他們個個面色如土,那個叫龔蜚的年輕官員尤其臉色發青,連聲音都破碎起來。
  
  「陛下……微臣……微臣……臣不意陛下駕臨,有失遠迎……」
  
  商羊殿上的世婦女眷早跪成了一片,龔家貴妃聽見通報,領著御媛匆匆從後室出來,看見媧羲現身,同樣驚訝得瞠目結舌,忙領著眾人跪福在殿上。
  
  不過幾下功夫,谿邊見商羊宮前除了媧羲和他外,已經沒一人是站直著的,放眼望去盡是黑壓壓的後腦杓,煞是壯觀。
  
  谿邊看了一眼女牆上的貪狼等人,貪狼也是目瞪口呆,對著眼前這一幕發怔,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他身邊的其他半獸便更不用說了。
  
  「陛下……陛下不是該在長乘殿休養……」
  
  傅白義是裡頭最空白的人,他退了兩步,未及跪下,便一個踉蹌坐倒在地。蒼老的嗓音帶著顫抖,兀自不敢相信眼前此幕。
  
  「陛下龍體安健……」
  
  「不,朕確實還病著,只是沒病得傅愛卿期望得那麼戲劇化而已,」
  
  媧羲依舊是笑容可鞠,還伸出手來,作勢要伏起地上的傅白義。
  
  「有勞愛卿替朕著想,還替病中的朕守著路寢。可惜朕就是年輕躁進的性子,不懂得耽前顧後,床上待久了,忍不住就想出來轉轉走走,只好辜負愛卿的好意了。」
  
  傅白義聽見這話再也把持不住,雙膝一軟便重新跪倒下來。
  
  「陛下……求陛下恕罪,老臣該死……老臣該死!」本來以他的老臣持重,不該在事蹟一敗露便全盤認輸。但今晚的事情實在太突然,和傅白義的預想更是天差地遠,一時竟慌了手腳,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縮著身子發抖。
  
  「恕罪?傅愛卿,你要朕恕你什麼罪?」媧羲溫言問道。
  
  傅白義知道萬事休矣,只覺心中一片寒涼,一時竟有些茫茫然,想起過去自己數十年經營,今日一日盡成泡影,不禁又覺得無限悲哀。
  
  「老臣……老臣真是老了,不中用了,還累得陛下煩心……」
  
  媧羲忽然收起笑容。
  
  「你和白澤一心為國,數十年來兢兢業業,才為皇朝打下大好根基,這些朕都是知道的。而朕遺傳先皇的性子,凡事任性妄為,這也是實話,這麼多年來,有賴你們這批老臣替朕在背後拉扯著,才不致釀成大錯,朕心裡頭一直很感激你們。」
  
  傅白義微感驚訝,沒料到媧羲會忽然褒獎他們。但下一秒卻又背脊冒汗,這比怪罪他還要恐怖,若是媧羲真要指他謀反,那還有許多說辭好辨解。
  
  媧羲這麼說的意思,就是他明知自己的功績、也不在意今晚這場宮變,會特意感激他們,就表示他今後再也不需要這些人了。
  
  「陛下,宮門已經重落鎖了,這裡一個人也走不脫。屬下遣人去探聽炎家的狀況,回報說炎家相當安分,聚集在前廳靜待消息,據說是逸國公炎大人親自下的令。」共工在媧羲耳邊低聲道,隨即退回馬上。
  
  媧羲神色不變,只是忽然大步走向商羊殿,屏風已被刑天劃去,殿上鶯鶯燕燕的都是內宮的女眷。為首的嫦貴妃蹲伏在地,不時還偷眼瞧著媧羲,見男人忽然向她走來,嫦貴妃也吃了一驚。
  
  「陛……陛下萬福,臣妾一直擔心得緊,所以才同意傅大人領內府有司舉行宗祭,為陛下祈福。看到陛下身體康健,臣妾實在萬分高興。」
  
  谿邊聽她雖在驚慌之中,但一句話輕描淡寫,就把宮變的責任全推了乾淨,不禁暗自感嘆。
  
  媧羲在她身前一步站定,神色溫柔地道:「朕大病期間,有勞你侍奉湯藥,朕才能康復得這麼快。鵸餘,辛苦妳了。」
  
  「鵸餘」正是龔家貴妃的閨名。聽見媧羲的體己話,嫦貴妃臉色一亮,雙頰開心得泛起紅暈。谿邊想起嫦貴妃迷戀媧羲的傳言,雖說有可能是為了拉攏媧羲製造的假象,但今天看這少女的表情,感覺這八卦應該不假。
  
  「只是朕在病榻上聽到一些傳言,一直想來問一問鵸餘妳。無奈病體沉重,一直都沒機會過來,今天既然遇到了你,這裡又有這許多妳的叔叔伯伯,朕便一次和妳談談,」
  
  媧羲的聲音依舊溫柔,像個體恤妻子的好丈夫般。嫦貴妃雙眼放光,完全不覺有異,只是蹲福著答禮,「是,陛下要問臣妾什麼事情?」
  
  媧羲揚起線條柔美的唇。「聽說妳在朕大病期間,和龔家的親長召集百官,宣布你懷了朕子嗣的事情,這件事是真的嗎?」
  
  此問一出,殿下的傅白義和嫦貴妃的臉色都變了一變。傅白義開口似想說些什麼,但媧羲不讓他有發言的機會,
  
  「嗯,鵸餘,妳告訴朕,這是真的嗎?」
  
  嫦貴妃顯得有些惶恐。
  
  「陛下明鑒,因為……因為長兄說,臣妾有孕的事,關係到皇朝子嗣,事涉重大,不容含糊,所以要臣妾即早讓諸臣知曉,以安百官之心。妾……臣妾年紀小,又是女流,見識淺薄,想兄長這樣說,必是有他的道理在,也沒多想。畢竟陛下忽然重病,臣妾也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順著家長的意思。臣妾惶恐,還請陛下恕罪。」
  
  這一席話說起來不慢不緊,責任又全推給了殿前同樣跪著的龔蜚。只見龔家長子倏地抬起頭,久跪的雙膝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然而媧羲聞言一笑,開口的話卻讓嫦貴妃的鎮定全碎了。
  
  「鵸餘,你什麼時候懷了朕的骨肉,怎地朕不知道?」
  
  此話一出,商羊宮前也騷動起來。谿邊也大感訝異,他明明聽到媧羲在路寢時,親口說因為貴妃懷了他的子嗣,所以事態嚴重等等的話。而且不只和傅家當家說,連對方粱渠也如此剖白,還為此說明了一長串關於森林精靈的傳說。
  
  嫦貴妃怔了一下,顯然也不明白媧羲此語的意思。
  
  「陛下,臣妾確實是懷了陛下的孩子。雖、雖然太醫說還不能斷定是皇子還是公主,但脈象純陽,很有可能是男孩,至今已將滿三個月了。當初還是陛下把的脈……」
  
  「尹太醫,請過來。」媧羲忽然出聲喚道。
  
  似乎早有預備,谿邊看見一群醫官出現在殿外,為首的是個相當年輕、二十出頭左右的男醫。還有幾個太醫署世婦隨侍在側,朝媧羲嗑了個響頭。媧羲開口道:「尹太醫,有勞你了,請你替鵸餘把個脈,看看她是不是真有孕了。」
  
  「他不是早就被去職了……」谿邊聽見身後龔蜚喃喃道。之前媧羲罷免方粱渠和方家官員時,也順道讓一批親方家的官署停職在家,這太醫似乎就是那裡頭其中一人。
  
  「小臣遵旨。」
  
  那太醫一邊答應,一邊緩步踱上殿階,先對嫦貴妃行了個禮,竟也不按尋常禮節,由世婦代為診脈,抓起嫦貴妃的手腕就診斷起來。
  
  「依小臣之見,貴妃娘楊脈象大而沉長,呈實脈之象,尺脈綿綿不絕,無滑脈的徵兆,實在不像是有孕之人。且依微臣陋斷,貴妃的弦脈虛浮,腎陰虛弱,腎氣不足,且內火甚旺,怕是誤服了什麼不適合女子體調的陽藥,今後再要有孕,恐怕難了。」
  
  這話說得嫦貴妃幾乎要跳起來,但礙著媧羲在側,只能跪坐著發抖。媧羲又轉頭望向那些女醫。
  
  「妳們也過來,替朕的愛妃把把脈,看結果是不是相同。」
  
  那些世婦只得誠惶誠恐地扶地而進,一個個執起嫦貴妃柔若纖柳的手腕。谿邊看著忽然有些不忍心,這時他已完全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難怪獬角會說「陛下肯定在說謊。」,還有「也正是這一兩句假話,就足以將對手置之死地。」媧羲這步棋下得委實大膽,也委實可怖。這下那些人最後的王牌,也就是子嗣,亦不復存在了。
  
  少女看起就像是世界忽然在他面前崩毀一樣,愣愣地聽著世婦的斷言。
  
  「稟陛下,臣妾的想法和太醫一樣。娘娘不可能是有孕之人。」
  
  「不可能!」
  
  嫦貴妃忽然尖叫出聲,她再不顧媧羲就在一旁,從殿上跳了起來。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陛下……當初就是陛下替臣妾把的脈啊!就在商羊宮裡……在內寢裡。臣妾說自己最近經常反胃想吐,夜裡輾轉難眠,兼之腳步虛浮,陛下就替臣妾把了脈……陛下明明還很高興的……」
  
  「朕是把了脈沒錯,可朕說了什麼嗎?」
  
  「陛下……陛下說……陛下說要臣妾保重身體,說臣妾的身體背負著未來國家重器,務必小心才是。臣妾以為,臣妾以為……」
  
  「妳身為貴妃,又是內宮品級最高的妃子,本來朕有意扶妳為四夫人之一,未來若是真懷了皇子,自是皇朝重要的子嗣,朕有說錯什麼嗎?」
  
  「可是葵水……可是葵水也……」
  
  嫦貴妃環視了一眼商羊殿前的眾目睽睽,要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如此私密之事,谿邊見這個剛滿二十的少女漲紅了臉。她仰視著媧羲,忽然像想到什麼似地張大了眼。
  
  「陛下要臣妾不要伸張此事,說是臣妾現在是唯一的妃子,若是被人知道有孕,恐怕會有危險,只請世婦診脈,由陛下親自開立調養身體的藥帖,每日服用。難道說……難道說陛下……」
  
  媧羲緩緩搖首。
  
  「朕不記得自己有請世婦傳過那樣的話,或許愛妃盼子心切,以致誤會了什麼。開方子的事自是有的,朕自幼研究醫理,愛妃身體有恙,自然是要盡點做夫君的責任了。愛妃服用後身體有異狀,為何不及早通知世婦,好讓她們去請太醫?反而以此捏造謊言,說自己有了身孕?」
  
  谿邊在一旁越聽越是心寒,雖然他不通醫理,但也猜到媧羲多半是用計讓嫦貴妃服下了停經的藥物,讓本來就懷疑自己有孕的少女,更加堅信自己懷了皇朝的子嗣。
  
  也說不定嫦貴妃原本是真的有了孕,卻被媧羲以藥除去,再假意迴護。以媧羲對子嗣的態度而言,說不定後者更有可能。
  
  本來姙娠之事,要操弄也沒有這麼容易。只是嫦貴妃初經人事,第一個男人就是媧羲,又身處深宮。加上她再有防人之心,也全用在其他嬪妃和臣子身上,作夢也想不到想殺自己肚裡胎兒的,就是孩子的親生父親。
  
  雖說如此,這法子若不是自己就懂醫理還不成。依媧羲和他提過的,太醫署裡只怕都是各方勢力安插的人手,這男人多半連開藥抓藥都是自己來。
  
  「是陛下……是陛下要臣妾保密的,所以除了陛下以外,太醫都……」
  
  「喔?姑且不論是否有身孕的事,倘若愛妃說的是真的,朕明明要愛妃保密的事,怎麼現下弄得滿朝皆知?」
  
  嫦貴妃渾身一顫,終於知道大事不妙,自己從頭到尾都掉入對方的陷阱裡,而且那個對方還是自己的丈夫。
  
  「本來若是愛妃不大肆宣揚,誤會了便誤會了,我們床笫之間解決即可。本來要是沒有意外,朕也想過要立貴妃為后裡,母儀天下,和朕相伴一生。可惜愛妃似乎野心大了點啊,這麼著急,甚至不惜編造這樣的漫天大謊,就這麼不相信朕麼?」
  
  谿邊見嫦貴妃唇色蒼白,眼眶因激動而通紅。
  
  「沒有的事!陛下……陛下!臣妾是真的……真的想為陛下孕育子嗣,所以才會一時昏了頭,臣妾是真心擔憂陛下、為陛下著想啊!萬一陛下沒有子嗣,陛下一番心血、皇朝百年基業,該怎生是好?」
  
  谿邊看見媧羲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冰冷,最後的溫度也消失無蹤。他知道嫦貴妃的話裡一定有什麼惹火了他,讓這個男人本來少得可憐的惻隱之心也沒了。
  
  「鵸餘,你知道妳住的這座內宮,叫什麼名字嗎?」媧羲忽然輕聲問。
  
  「名……名字?是商羊宮……」
  
  「對,妳知道嗎?這宮殿在很久以前,是朕親生胞姊和頤公主的居所,以前叫重寧宮。她現在已經不在了,死在離這裡幾千萬里的沙漠裡,隨她的夫婿一起,南北山戰爭期間,朕數次想接她回皇朝,但她到死都不肯背叛帶走他的男人。」
  
  媧羲的語氣有些懷舊,谿邊第一回聽他提起自己的姊姊。
  
  「她走了以後,朕本來想把這宮殿封起來,紀念朕的皇姊,只可惜工部說沒錢蓋新的,整個宮殿空著也不成樣,只得再把它挪出來用。因為是挪作內宮,朕就親手改了名字,才成了現在的商羊宮。鵸餘,你知道為什麼要叫商羊嗎?」
  
  嫦貴妃似乎已然傻了,只是茫然望著神色溫柔的媧羲。
  
  「商羊出自詩經,詩經的商頌,詩經商頌玄鳥篇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講的是商這個國家的天命由來,這裡頭的玄鳥,又叫鴹鳥、商羊,是一種祥鳥,為國家帶來天意、帶來綿綿不絕的後嗣,這是我將內府以商羊為名的第一個原因。」
  
  谿邊依稀也讀過這個篇章,只是當時沒有多加注意。媧羲在嫦貴妃面前蹲下,像撫慰孩子般摸了摸她的髮。
  
  「而眾所皆知商這個國家,是為女人而亡國的,我取名的另一個原因,就是要提醒往後的李家子孫子孫,要注意女人、提防女人,不要重蹈那個王朝的覆轍。鵸餘,妳大可放心,朕必會依妳所願,盡快找一位才貌兼備的后裡,為朕生下皇朝的後嗣。」
  
  他語調輕柔,一張精緻的臉滿是溫和,一時嫦貴妃竟像是被那表情所惑,沒有意識到媧羲話裡的意思,直到媧羲轉過頭來,面對殿下跪得僵直的龔家長子。
  
  「龔蜚,你做代宰輔也有半年了。你告訴我,內府女眷,若是不能安分守己,拿子嗣承重之事做文章,惑亂宮廷、欺君枉上者,該當何罪?」
  
  龔蜚全身都在顫抖,連嘴唇也不聽使喚,他抖了好半晌,好容易才擠出一點聲音。
  
  「子嗣乃后妃大忌,皇朝古律,凡后妃有敢妄言者,輕則義絕,重則杖、流、徙、死。陛……陛下慈悲,微臣……微臣就只有這麼一個妹妹……」說到後來連聲音都沒了。
  
  媧羲轉回頭來,望著少女的目光依舊溫柔。
  
  「鵸餘,妳聽見了嗎?念在朕與妳夫妻一場,就不讓那些禁衛羞辱你,尹太醫帶了藥來,妳自己服下去如何?」
  
  嫦貴妃渾身一顫,就是谿邊也微感吃驚。他知道這個龔家貴妃今晚必然無倖,但沒想到媧羲竟然說殺就殺,半點不念舊情。
  
  他環顧一眼殿前跪得黑壓壓的眾臣,每個人都是低首發抖,沒人敢為嫦貴妃說話,才知道媧羲這次是要殺雞儆猴,立一個馬威了。只是沒想到竟挑中自己的妻子,還是這樣如花似玉的女孩子。
  
  「陛下……陛下是要臣妾……臣妾自盡?」
  
  「鵸餘果然聰明,不往朕待你一場。」媧羲微笑著。
  
  尹太醫領著的那批年輕醫官端來一碗藥湯,雙手捧到嫦貴妃面前,少女驚慌起來。
  
  「陛下……陛下……求你……求求你!臣妾……臣妾願意義絕,陛下放過臣妾,臣妾今晚便遷居黜府……」
  
  「進黜府還要一番手續,而且朕還得養妳一輩子,現在國庫連年赤字,朕都想裁減內府了。鵸餘,算了吧,妳現在正是最漂亮的年紀,何苦在那種地方折磨自己,妳今晚真漂亮,像朕第一次在掖庭局看見妳那樣,妳死後,朕一定會差人替妳上妝,好好厚葬你,讓世人都記得妳今晚的模樣。」
  
  嫦貴妃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櫻唇才張口,幾個力大的世婦已一湧而上,一左一右抓住了少女的兩臂。太醫署的人捧著藥湯遞到嫦貴妃口邊,她終於哭叫出來。
  
  「不要!不要¬——!陛下、陛下——!臣妾……鵸餘還不想死吧!我不想死,陛下,鵸餘是真的愛您,真心歡喜您,鵸餘心裡只有陛下一個人啊,陛下,求求您——」
  
  話到半途便扼住了,谿邊抿緊了唇,有點不忍心看著幾個世婦撬開嫦貴妃的唇,把那一大晚紅黑色的藥湯灌入她的小口裡。
  
  少女先是顫了幾下,隨即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哀鳴,跟著手腳縮成一團,窩在地上抽慉了幾下,谿邊見她嬌美的頰上黑氣彌漫,再過得沒多久,嫦貴妃忽然不動了,她軟棉棉地臥倒在媧羲腳下,五指兀自緊緊抓著他的衣襬,到死不肯放開。
  
  這一下慘劇迭生,商羊殿前沒一個人敢吭聲,就連一向狡猾的傅白義也驚得呆了,他跪在地上,怔怔地看著玉階上的媧羲,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外表年輕的帝王。
  
  幾個內常侍過來拖走嫦貴妃的屍體,收拾了殿上的殘局。整個過程全場鴉雀無聲,幾個平常在朝議上和媧羲大小聲的文官更是呆若木雞,彷彿已被方才一幕嚇得懵了。
  
  這時谿邊注意到一件事,本來應該和禁衛一同跪伏在殿下的陽離,忽然不見了。
  
  谿邊一驚,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驀地往剛才世婦拉著狐狼的角落一看,果然,那幾個高頭大馬的與人還跪伏在地上,狐狼卻已不見蹤影。
  
  「貪狼!」谿邊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媧羲在旁,提槍便大叫起來。
  
  他方才一直注意殿上的狀況,無暇分神注意其他人,這時才發現貪狼等人早已往商羊宮外的竹林那頭奔去,而跑在前頭的人服色鮮豔,正是以陽離為首的那隊傅家子弟兵。
  
  「陛下……!」谿邊回頭喚了一聲,心中憂急。
  
  按理說媧羲今晚已大獲全勝,陽離也好狐狼也好,都只不過是末流小事。而谿邊現在也已深刻明白,在這大內深宮中,真救得了狐狼的,除了這個男人外沒有別人。
  
  他也大約猜到陽離的心思,其實在商羊宮前看到陽離的傾刻,谿邊便隱約明白了,自己一直被這個看似軟弱的小子給騙了。
  
  這傅家的么子,肯定是一開始就奉傅白澤之命潛入禁衛。陽離畢竟是外族人的庶子,在傅家地位垂危。這種刺探、內應的任務又極為危險,不能由傅家嫡系子弟來做,但對陽離而言,卻是個受家族重視、翻身的大好機會,他自然要好好利用了。
  
  而傅白澤的計畫可能很長遠,畢竟以陽離的資質,雖然有傅家的背景撐腰,要晉升也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但他們都沒料到谿邊的舉薦,讓陽離這麼快就打入禁衛的核心,也間接提早了這場宮變的發生。
  
  谿邊現在回想起來,媧羲會如此爽快地答應自己的推薦,之後又同意將陽離升為隊正,種種手段,都是為了促使傅家盡快採取行動。若是讓傅白澤慢慢計畫、在禁衛中培植實力,以傅家「二姓」的勢力,這宮變就決不是今晚這樣簡單。
  
  以傅白澤老奸巨猾,還是犯了急功的錯誤。媧羲不斷放下魚餌,這些人便不斷在身後揀食,偏生這一切看起來又如此偶然:谿邊偶然與陽離交好、舉薦了陽離。共工對媧羲調令表示不滿、而崇拜他的下屬偶然地為其抱不平。
  
  還有東市大火,刑天和媧羲起了衝突,失了聖眷,使左虎賁偶然出現空缺。谿邊本來以為媧羲是真的動了肝火,畢竟當時下武閣那幕是如此驚心動魄,媧羲還不惜破格打了刑天。現在回想起來,不過都是這場長戲的一幕罷了。
  
  媧羲的病重是最後一劑強心針,再加上有龔家的子嗣撐腰。即使知道計畫可能不完備,傅家還是決定挺而走險,最終著了媧羲的道兒。
  
  谿邊想通了之後,許多原本迷惑不解的事,漸漸的也迎刃而解了。
  
  包括陽離為什麼進區廬沒多久,就刻意接近自己、追著自己到處跑。陽離會選在這個時候帶走狐狼,肯定也知道半獸今晚會混進來的事,所以才想以此為要挾。
  
  這些日子以來,谿邊夜夜和他同榻,雖然嫌他有些煩,但無聊的時候,確實也會偶爾聊兩句半獸的事。陽離和媧羲一樣,對半獸從不表達什麼偏見,谿邊思念友人之餘,自然就不自覺越聊越多,甚至連狐狼向他告白、貪狼和他的過去都說了。
  
  這就是為什麼他與半獸的一舉一動、他被媧羲交代的秘密任務,全都被對方瞭如指掌的原因了。
  
  陽離甚至還一度企圖拉攏自己,他想起年關前的那場鴻門宴。多半是陽離向傅白澤說,自己有辦法讓他靠到傅家這邊,所以傅白澤才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見他。沒想到他太過朽木不可雕,當時也沒嗅出拉攏的意思,谿邊想那時候開始傅家就已經視他為敵了。
  
  雖然還有許多細節不甚明瞭,但谿邊明白,自己怕也被媧羲當成灑下的餌之一,媧羲有計畫地讓自己調查平準的案子,又偏偏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進展,讓傅家可以透過陽離刺探自己,事先防範、凐滅證據,義府的事情就是個例證。
  
  思及此,谿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自己在數次面臨選擇時,最終都選了對媧羲有利的方向,現在跪在殿前、引頸就縛的,恐怕就不是傅白義而是自己了。
  
  媧羲只和他對看了一眼,彷彿明瞭他所有心意般點了點頭。
  
  「右虎賁聽旨,今天在場的官員,涉嫌謀逆、事關重大,不分官職高低,全數就逮,暫押刑部大理獄候審。」
  
  這旨意一下,商羊殿前頓時一片嚎哭求饒之聲,龔家長子先是親眼見妹妹被殺,又見禁衛拿著鎖頭朝他走來,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嚇得連手腳都軟了,只能任由禁衛擺布。
  
  傅白義倒是鎮定下來,畢竟是經歷許多風風雨雨的老臣,知道此時抵抗已然無用,只是靜靜看著幾個親衛將他上綁。
  
  媧羲又轉向那些方才押著刑天的禁衛,刑天身上的繩索早已被解開,他跪倒在媧羲身下,媧羲便忽然伸出手來,一把攙起了刑天。
  
  刑天吃了一驚,顯然媧羲極少對他做出這種親密舉止,久跪的腿有些酸麻,一時竟僵在那裡。
  
  媧羲靜靜看著他,好半晌才俯下身來,「辛苦你了,這次。」他簡短地道。
  
  刑天還沒反應過來,媧羲已一拍他背脊,把他推到一邊去,轉身望著那群禁衛。
  
  谿邊想,媧羲或許是故意不讓刑天知道他今晚的計畫。他想起媧羲曾在出宮門時,跟他抱怨過刑天不會演戲的事情,既然無法作偽,就拿刑天的真誠欺騙敵人。傅白義看見刑天這樣悲憤,勢必更加肯定自己的宮變得逞,媧羲打得大約是這樣的主意。
  
  剛才押下刑天的禁衛全都跪伏在地,在媧羲的注視下蔌蔌發抖,深怕這位冷血的帝王一聲令下,今晚參與宮變的禁衛全都無法倖免。
  
  但媧羲只看了他們一眼,就沉下聲。
  
  「你們這些傢伙,都多大年紀了,好幾個還比朕虛長個十歲以上,還這般容易被人煽動!尤其這裡好幾個霸下,都是和朕在瓊萊打過來的,你看,你、你、還有你,朕叫得出名字的熟面孔不知道多少個。現在是怎麼,嗯?仗打完了,主子就拋一邊了?」
  
  谿邊怔了怔,隨即知道媧羲有意放過這些人,從剛才處死嫦貴妃一事他已經明白,這男人越溫柔、越是輕聲細語,手段就越是陰狠。
  
  「但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這裡許多人背後都有身家要保護,這朕也省得。朕也知你們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才會隨逆黨起舞,其實心裡頭還是忠於朕、忠於皇朝的,朕說得對嗎?」
  
  跪在地上的禁衛都呆了一下,好半晌才反應媧羲說了些什麼,忙轟然答應起來。
  
  「陛下,咱們絕無異心!」,「陛下,我們都是被人迫的啊……」許多人本來以為今晚必然無倖,已經跪著等死了,此時聽出事情還有轉機,個個都臉露驚喜之色。
  
  「既然如此,朕給你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傅家白義、白澤兄弟蒙受兩朝聖恩,食君之俸,卻不思忠君之事,貪心不足、對朕懷有異心,是今晚事變的主謀。現在朕下旨意,你們一部隨刑虎賁至傅府,把傅白澤傅尚書請來刑部。有抗旨情事者,格殺勿論。」
  
  他對著刑天點了點頭,目光又移向谿邊。
  
  「傅家么子傅陽離身為霸下隊正,卻煽動朕的禁衛,逮左虎賁刑天停職,擅調萑符、妄傳上令,與逆黨同罪。你們剩下的隨我來,將逆黨傅陽離緝捕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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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子寧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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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08 週五 201000:05
  • 子寧不嗣音 第十二章 摽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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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摽有梅
  
  見貪狼打開倉庫門,不知和門外山貓交待了什麼,谿邊悄悄靠近媧羲。
  
  「陛下,沒有問題嗎?我們隨他們攻入禁城的話,只怕會出事。」
  
  媧羲淡淡笑了笑。「我們不跟著他們去的話,就不會生事麼?」
  
  「不,屬下不是這意思。只是這事依屬下之見,恐怕是有人設下陷阱,還是別讓貪狼他們淌這渾水……」
  
  「你放心,我沒忘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承諾。君無戲言。」
  
  谿邊一呆,才想起媧羲所言何指,『只要你在我身側一日,我便承諾你,保得禁城半獸平安終老。』初謁時媧羲隨口揭過的話,谿邊本來以為只是做做場面,安撫安撫他罷了,也沒當真,沒想到這位日理萬機的男人惦記到現在。
  
  「小谿,你穿上這個。你的事情不少半獸知道,怕他們對你有芥蒂,待會兒你就悄悄跟著俺。要是有人問起,俺會跟他們說明的。」
  
  貪狼和山貓談完話,忽地走近谿邊,把一張斗蓬罩到谿邊身上,遮住他的頭臉,又從角落拿了谿邊的短槍,交到他手上,還拍了拍他的肩。谿邊忽然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那時在禁宮裡,谿邊也是像這樣替貪狼戴上氅帽,囑他如何逃出禁宮的。
  
  或許自己還算是個幸運的人,竟擁有這麼一個一世的兄弟。谿邊感慨地想。
  
  「還有你,人類,隨俺來!」
  
  交代完谿邊,貪狼的神色銳利起來。他重抽出大刀,從稻草上扯起媧羲,押著他便往倉庫外走。谿邊見貪狼的刀鋒架著媧羲的脖子,驚得一步踏前。
  
  「貪狼,你千萬不可傷他!」
  
  他知道貪狼雖然直率重義氣,但終究是江湖滾過來的,該心狠時一點也不手軟。特別是對人類,畢竟貪狼和狐狼的父母都是給人類害死的,貪狼自幼就對他以外的人類反感,谿邊就親眼見過他砍傷不少人類巡衛。
  
  「俺省得,小谿的朋友就是俺的朋友,只要他不弄鬼,俺決不為難他。」
  
  貪狼低聲對他道。谿邊沒有辦法,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玩伴把媧羲押出倉庫,交給外頭的半獸看管。
  
  倉庫外果如貪狼所言,早已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半獸。除了貪狼以外,獸幫人大多穿著夜行衣,手裡青一色提著武器,按理半獸連吃飽穿暖都成問題,根本沒本錢備置這些,谿邊一看便知是有人暗地裡支助的。
  
  他按照貪狼所言,晚些才披著斗蓬悄悄出了倉門,混到其中一堆半獸裡。半獸的幫派其實不少,獸幫、蛇幫和禽幫固然為最大宗,其餘還有如水幫、虫幫、地幫、鼠幫、甚至乞兒幫等數十有餘的小幫派,這般聚集起來,聲勢也頗為驚人。
  
  谿邊見貪狼一個蹤躍,跳上了光祿司大廳前的台階。數十把火光映照著貪狼剛毅的側頰,讓他的兒時玩伴顯得格外嚴肅。
  
  「各位半獸兄弟、好伙伴,多謝你們今晚肯來,貪狼在這裡先謝過了,」
  
  他語氣粗獷,但口氣真誠,隱隱有種懾人的魄力,頓時台階前均安靜下來。
  
  谿邊自小看他統領獸幫,貪狼雖然粗野無文,但行事自有一股領袖風範,該領頭決定什麼的時候決不含糊,這點是谿邊自認遠遠不及的。
  
  相較於帶頭,他更喜歡躲在暗處的位置。
  
  「俺知道,大伙兒看人皇老子不爽很久了!不單咱們獸幫如此,蛇幫、禽幫,還有今晚在這兒的兄弟姊妹,肯定也是一般心思。」
  
  谿邊看了一眼被半獸押在暗處的媧羲,他卻始終神色如常。
  
  「說真的,不是俺貪狼胡吹啊,俺老是想,這人皇老子又不是有三頭六臂,怎地咱在這裡吹風曬日,都二十好幾了還打光棍。他老人家就能在花花宮殿裡左擁右抱?俺明明生得也不比他老人家差啊!」
  
  這話說得下頭都笑起來,獸幫立時就有人叫道:「貪狼老大,原來你是吃味啊!」不曉得哪裡的女半獸也叫道:「貪狼哥,你懵傷心,咱嫁給你!」頓時底下的氣氛輕鬆不少。谿邊看媧羲一直靜靜地觀察著貪狼,似乎對他頗感興趣。
  
  「所以俺就想啦,既然咱們半獸啥也不差,怎麼就活該在這裡受罪?他奶奶的,他有卵蛋,老子也有卵蛋,哪裡就不一樣了?搞不好老子的卵蛋還比他雄偉些,這不當面會一會,叫他脫下褲子來跟老子比比,俺不能服氣。要不兄弟們,你們服氣麼?」
  
  底下的雄半獸都叫囂起來:「不服氣!」、「操,人皇的卵蛋大得過老子嗎?老子可是隻象耶!」
  
  貪狼一拳槌在身後的石牆上,又揚聲道:
  
  「俺還有一點更不服氣,大伙都知道俺有個妹子,叫狐狼的小妮子。這妮子跟眾位姊妹一樣,都是天下最可人的姑娘,站在街上那麼一比,不知要讓多少人類姑娘羞得跳河去。可他們人類的姊妹,卻能夠睡綾羅的床、穿絲綢的衣,出嫁時花鼓從這頭打到那頭。咱半獸姊妹只有遠遠看著乾瞪眼的份,俺怎麼想都覺得這不公平。你們覺得呢?」
  
  這下台階下換雌半獸跟著呼應起來,連蛇幫的都有人跟著抱不平:「當然不公平!」、「人類不娶半獸,咱們還不屑嫁人類呢!」。
  
  「嘛,看來大伙兒都意外地有志一同啊。」貪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雙狼牙。台階下又安靜下來,貪狼緩緩舉起了手上的刀,神色變得稍稍肅穆了些。
  
  「不過嘛,說真格的,要叫俺去和人皇動刀動槍,搶他財寶和娘們,俺倒覺得有點不對頭,畢竟要俺做人皇,這當然是做不來的,要說把人類趕出京城,這俺也有自知之明,多半是辦不到的。俺只是想在這城裡活下去,可以的話吃得飽飽的,雪來時不會受凍,閒來還可以到河邊拉泡屎,這樣的日子就夠舒服了,」
  
  貪狼一邊說,一邊在台階上走動,幾百雙眼睛都隨他而動。
  
  「所以俺想,咱們或許不用和人皇拚命。只要給他點顏色瞧瞧,讓人皇知道自己雞巴小,害怕了,或許收斂一點,咱們的日子就不這麼難過了。」
  
  貪狼在台階上跨腿坐下,一雙狼目映著火光,掃視了肅靜的半獸群一圈。
  
  「可人皇雖然沒卵蛋,可也不是好食的果子,俺知道你們都是有擔當、有義氣的好兄弟,但別說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俺也不想誑你們,這次一去,說凶險是絕對免不了,恐怕今晚在這裡的兄弟姊妹,有一半再也見不著俺也未必。」
  
  「要是有哪位好兄弟還想見家人的,還想和家裡的婆娘聚聚的,或是覺得就這麼活下去也挺好,犯不著賭上性命的,現在就退出,貪狼絕不看輕你。」
  
  台階下忽然安靜下來,有些半獸交頭接耳起來,還有幾個人喊道:「貪狼老大,我們不怕!」、「爛命一條,怕他怎地?」但大多半獸都靜靜的,神色嚴肅地望著緩緩起身的貪狼,沒有一人移動腳步。
  
  「好呀,看來各位心意已定了。」
  
  貪狼露齒一笑,「不是俺自誇,其實俺也膽小的很,小時候聽雷公還會尿床。說到底,本來不配做這獸幫的幫主,要領著大家去搗他人類的老巢,原也沒這資格。」
  
  「可這事總得有人來做,說不得,好歹俺長得還算帥,就厚顏無恥地站上這台子。你們當中要有誰不服,隨時來踹俺貪狼的屁股,把俺踹下台。但是,」
  
  一片轟笑聲中,貪狼驀地加重了語氣,聲音放得無比宏量。
  
  「倘若你們還認俺這個彆腳頭兒,就像俺說的,這一去極為凶險,而且剛剛俺得了情報,人類那頭可能有詐。」
  
  「人類向來沒啥特長,就只是人多,這小卵蛋堆起來,比是比不倒咱們,可每個人類撒一泡尿,只怕就把咱給溺死了。要是咱們東一搓、西一堆,不能齊心協力,還惦記的過往那些小仇小恨的話,咱們半獸這回只怕要完了。」
  
  他說到這就停了,只是靜靜等待台階下的反應。谿邊見有幾個獸幫的舉起了手中武器,跟著是蛇幫的、禽幫的,幾乎所有的半獸都高舉著刀槍。不知道誰先發了聲喊,「說的對,有什麼好吵的?」、「老大,我們生死由你!」頓時迴響成山呼。
  
  谿邊忽然想起從前,貪狼剛當上幫主的時候,曾經很感慨地和他閒聊過。
  
  他說,半獸在京師的人口也不算少,要比謀生能力,肯定勝過那些安逸的人類。為什會這樣窮途落拓,說到底還是因為不團結。光是祈父橋下的半獸,就拆成十幾個幫派,彼此間非旦不相統屬,有時還生齟齬。
  
  貪狼還說,有朝一日,他絕對要讓半獸重新結合起來。
  
  現在看著這個光景,谿邊不禁覺得自己先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說到底,他似乎也抱有人類對半獸的優越心,認為半獸做事多半是沒頭沒腦、胡攪一通。卻沒想到他的玩伴已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成長成足以獨當一面的男人了。
  
  「喂,貪狼,你要拿你那人類朋友怎麼辦?」
  
  台階下正自激情,柱旁卻傳來一個冷冷的嗓音。是雌性的聲音,谿邊看了那人一眼,只見她一襲青衫,頭髮斜斜的遮去半片頰,臉上還有圖騰似的青色刺青,他認得那是蛇幫幫主青竹,同時也是貪狼的對頭。
  
  「貪狼,要我們蛇幫奉你為主,我沒有意見,現在確實是需要團結的時候,可咱們的好姊妹給人類抓去、嚴刑拷打是事實,而且下手的還是你昔日的人類好兄弟。這事你不給咱們姊妹一個交待,咱們不能服氣。」
  
  谿邊吃了一驚,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舊事重提。貪狼一時沒說話,獸幫已有人叫囂起來:「你都傷了咱們老大了,還想怎樣?」還有人喊道:「那人類是叛徒,老大是被背叛的,干咱們老大什麼事?」眼看又要吵起來。
  
  「咱們也不是不明事理的女子,你們老大對人類朋友手軟,咱們可以理解。所以咱們也不要他死,只是為咱姊妹討個公道罷了。」
  
  青竹附手問道,頓時蛇幫的人都附和起來。谿邊忽然覺得奇怪,以他認識的青竹,向來是潑辣蠻橫,捱眥必報,且行事通常沒什麼計畫。但今日一通言語下來,竟有條有理,極富煽動性,簡直像背後有什麼人在指點她一般。
  
  貪狼似乎也發現這一點,他皺了一下眉。
  
  「那麼依青竹幫主之意,該怎麼做?」
  
  「這麼著,貪狼幫主,咱也不要多,你就剁他個兩支手指,這債就算揭過了,蛇幫便心甘情願聽你號令,怎麼樣?」
  
  青竹有條不紊地道。這下以退為進,貪狼竟也想不到理由拒絕,畢竟蛇幫的人被人類捉走是事實。谿邊心中憂急,恨不得就跳上台去,代貪狼說話。
  
  「蛇幫姊妹口才真好,俺竟想不到理由拒絕,」
  
  貪狼忽然搔了搔頭,直率地道:「只是俺說過了,這次咱們去,不是要搗人皇的老巢,更不是要報仇什麼,要是在這裡濺了血,只怕事情沒完沒了。青竹幫主,妳心疼姊妹咱知道,咱也心疼得緊,但這事和那事是兩回事。」
  
  「無論如何,你是不肯答應就是了?」
  
  青竹聲音斗地一冷。蛇幫眾裡騷動起來,眼看才統合在一起的半獸,頓時又要散了。但這時貪狼卻發話了。
  
  「俺說了不能傷人類,人類對咱們不仁,可半獸大量,不和他們一般見識。不過姊妹受難,俺今晚既自封為半獸的頭,自然得扛起這責任,也罷,青竹幫主要兩根指頭,俺貪狼就代替那人類給妳兩根指頭。山貓,拿俺的刀來!」
  
  不止青竹,谿邊也怔住了,火光照耀下,只見貪狼毫不猶豫地把五指擱在台階上,他眼神深邃,眼下的刀疤在火光中泛著鮮豔狂野的深紅。
  
  「俺兄弟欠下的債,就由俺來還吧!」
  
  說著從山貓手中接過大刀,在半獸群的驚呼聲中,刀鋒朝手指一斬而下。
  
  「貪狼!」谿邊忘情地驚呼出聲。
  
  好在半獸也群情嘩然,沒人注意他的聲音。貪狼動作快極,似乎早已下定決心,轉眼已剁下一根小指,頓時台階上血淋淋的,四下全是驚呼聲。
  
  青竹也沒料到這意外發展,見貪狼伸刀又往無名指斬下,啞聲喊道:「且慢!」
  
  貪狼還真的停下動作。青竹臉上表情複雜,眼神閃爍不定,似也被貪狼直爽的舉動弄得心神大亂。
  
  「……青竹知道了。貪狼幫主,另一根手指不用剁了,幫主……有此心意,咱蛇幫姊妹心領了。此事從此揭過,蛇幫以後再不重提,看在貪狼幫主的份上,過往蛇幫與獸幫的仇怨,青竹也當沒發生過,貪狼幫主以為如何?」
  
  這時早一堆獸幫的人衝上台階,七手八腳地替貪狼包紮起來,還有雌性半獸哭出聲來。山貓用白帕撕成條狀,纏住小指的斷口,替貪狼止血,又有人送來止疼的藥草,頓時台階上一陣混亂。
  
  倒是貪狼自己泰然自若。「那就多謝青竹幫主的抬愛了!老實說你肯饒俺一根手指,俺還挺感謝妳的,因為真他媽的痛死了,比那話兒卡到床角還痛,幹。」
  
  貪狼揚起斷指叫道,半獸本來驚於他的舉動,此時均佩服起他的膽氣。何況江湖人斷上一、兩根手指,本是家常便飯,頓時台階下又是一片轟笑。
  
  谿邊心裡又驚又痛,只覺胸口不住翻攪,他知道貪狼隱約明白, 那事確是自己所為,所以才肯為他扛下罪過,避免蛇幫日後找自己麻煩。
  
  望著貪狼纏著白布的斷指,谿邊忽然覺得視線有些模糊,忙伸吸了兩口氣,十指捏緊了手中的熟銅短槍。
  
  「好啦,時辰已到,咱們走!幹上一票,讓人皇瞧瞧,咱半獸的卵蛋不是好惹的!」
  
  貪狼銳氣十足地喊道。
  
  ***
  
  
  半獸開始分頭行事。谿邊發現他們也比自己想像的有計畫許多,有半獸拉來了車,外表像是尋常農民的舟車,還有人從光祿司的馬廄牽來了馬。有些半獸套上人類農民的裝束,用兜帽和布巾包住了耳朵和尾巴,看起來與尋常人類無疑。
  
  谿邊注意到剛才發話青竹忽然挪至牆邊的小門旁,有個渾身黑衣、像是人類男性的人物靠過來和她低聲交談。適才火光太盛,谿邊沒有看到角落隱著此人,看來他就是在背後指使青竹的人,不禁留上了心,貼著牆悄悄潛了過去。
  
  青竹和他交頭接耳幾句,谿邊隱約聽到她低沉的嗓音:
  
  「……事情就是那樣。獸幫幫主既已做到如此,奴家也無能為力。」
  
  那黑衣人開口又說了什麼。谿邊捱著牆聽著,只覺那聲音有些熟悉,彷彿在哪裡聽過,青竹此時卻臉色一凝,正色道:
  
  「不必再說了,咱蛇幫也是半獸,之所以會協助你們,是因為你主子說,能替咱們姊妹報仇,否則咱們也不會廂助人類。既然你們目的已達,蛇幫從此與你主子再無瓜葛,咱也有咱該做的事。就此別過。」
  
  青竹說罷轉身便行。谿邊見那黑衣男子直起身,側臉轉到火光照映下。
  
  一看之下,谿邊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這人他確實見過,竟是那時在五采門外有一面之緣的霸下衛隊副博羿。
  
  谿邊對他沒太多印象,只記得那時他和常家世子常菽一塊攔駕,但始終應和著常菽的話,沒什麼出頭。他也記得媧羲說他剛娶了妻,叫喜兒什麼的。
  
  但媧羲的禁衛出現在這裡,還和蛇幫半獸交通,本身就是一件大事。而且照方才情勢,多半就是博羿要青竹煽動群眾,要剁自己手指。
  
  博羿多半知道貪狼的人類朋友就是自己,如此借刀殺人的理由只有一個。
  
  博羿隸屬於右禁衛,是昔日右虎賁,也就是赭虎賁共工的下屬。這樣一個人物甘冒風險,出宮來與蛇幫串通,谿邊不敢想像這代表著什麼。
  
  再者看青竹與博羿交談的狀況,兩人顯然不是第一次會面。
  
  換言之,這些日子以來透過蛇幫傳遞訊息,包括釋放狐狼的條件、自己在地牢拷打蛇幫的事情,全是透過這個管道輾轉傳入半獸群中的。
  
  谿邊忽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剛才倉庫裡與媧羲一番言語,他已然知道共工的身分,正是媧羲的「五殘」,也就是暗盤下的禁衛。
  
  對五殘而言,要刺探這些機密自是易如反掌。五殘為帝王所用時固然是一大助力,一但窩裡掣肘,將會成為帝王最大的隱患。
  
  原來如此,這就是共工如此憤憤不平的理由,也是媧羲要拔除右虎賁的原因,谿邊暗想,只是不知是哪一方先下的手。若說五殘和帝王的關係,建立在互相信任一節上,只怕雙方是差不多時間變節也未必。
  
  谿邊本想追過去,但一來他不能離開媧羲,大多數半獸也紛紛出發了,他們大半坐在斗車裡,只有少數拿著火把步行,每個人都刻意低調,連牛馬也以銜轡斂了聲息。
  
  貪狼押著媧羲,招呼谿邊坐進其中一台蓬車裡,和前頭駕車的半獸點了點頭,牛車便緩緩向前行。
  
  「喂,貪狼,你究竟想怎麼做?」谿邊忍不住問。同輛蓬車裡還有其他半獸,谿邊不敢過分大聲,只是附在他耳邊低聲問。
  
  貪狼便道:「你知道禁城有四道主門罷?既然在宮裡做人皇侍衛的話。」
  
  「知道,怎地?」
  
  貪狼便眉飛色舞地道:「咱們研究過,正面的宮門,也就是五采門,是主要通渠要道,只在節慶或人皇出輦時才開,警備也最是森嚴,所以斷不能從這裡進出。要進宮門,就得從其他四個方位門下手,就是東邊黍藜門、西側西鴻門還有南邊采葛門。」
  
  「為什麼不走小門?」谿邊問道。
  
  「小門納不了蓬車,一次只能容一、二人進出,拉長動線的話,反而給敵人可乘之機,要嘛就集中一個門,要打能集中力量,要逃也能互相照應。其實先時咱們兄弟有試過各個門的警備,佯裝農商,看能不能混進宮城,後來發現這樣可行。」
  
  「然後呢?就算進得了宮城,也未必進得了禁中啊!而且現在可已過了宵禁,宮門肯定都落鎖了。」
  
  貪狼看了媧羲一眼,媧羲自被拉上蓬車後,就一直看著蓬車窗外,似在想什麼似地一語不發,他又轉而面對谿邊。
  
  「這就是蛇幫的主意了,她們從人類的內應那得來訊息,今晚亥時是黃道吉時,城裡的人類要舉行宗祭,為人皇的病祈福。宗祭需要吃食和照明,又事起倉促,不及提早備置,對方就是讓我們以此為名義,先進到宮城裡的廩倉再見機行事。」
  
  谿邊想起炎鴸在炎府時那番言語。宗祭一般是皇家宗識遇到病恙、流產、夭折或災厄時,由皇室成員舉辦的祭裡,屬於五禮中的吉禮之一。
  
  原本宗祭多在宗人局舉行,由后裡主祭,但自媧羲登基以後,將原先和頤公主居住的重寧宮改名為商羊宮,並設宗壇,此後宗祭便多在商羊宮舉行。再加上媧羲沒有后裡,宗祭便改由內宮中年紀最長的皇姑、皇嬸或品級較高的妃子主持。
  
  沒有大事時,每年都會挑選黃道吉時祭祀一次。這時節舉辦宗祭,目的自是為了媧羲的病了。
  
  他也漸漸明白那些人特意引半獸進宮的用意。這些人多半想在今晚向媧羲逼宮,要媧羲在病逝前,允諾一些條件。例如晉封龔嫦貴妃的遺腹子為太子、或是指定攝政人選之類的。倘若不成,直接殺害媧羲再假傳聖旨也是可能的。
  
  畢竟以現在的狀況,親近媧羲的文武官員均已不在,人皇可以說是孤掌難鳴。
  
  想到這裡,谿邊又有些疑惑地望向媧羲。至今他始終不明白,媧羲自斷羽翼的理由為何,照他的理解,媧羲罷免的人,幾乎都是對他絕無異心的忠臣。
  
  而半獸的功用,就在於替今晚的行動,找個替死鬼。
  
  身為媧羲的臣,自不能在主子病危時明目張膽舉兵,於是利用半獸,倘若半獸成功威脅甚至殺害上皇,那麼自然順手推舟,把半獸當成罪魁禍首。還可以報仇為藉口,將合作的半獸趕盡殺絕,凐滅一切罪證。
  
  倘若半獸失敗,谿邊想那些人多半也準備了防備措施。多半是讓旁人殺了媧羲,再嫁禍到今晚犯險進城的半獸身上。
  
  不論如何,只要半獸在宮城中把事情鬧大,弄得盡人皆知,這些人的目的就達成了。
  
  「你放心,咱們也不是外人說什麼就照辦什麼。咱半獸還留了一手。」
  
  見谿邊沉默不語,貪狼以為他操心成敗,便壓低聲音道:
  
  「這車裡非但有武器,還堆了火油!是上回到宮城裡放火時,那裡的人替我們預備下的,當時就留了一些下來,加上幫裡懂火藥的工匠,這車一但點上了火,威力非同凡響。若是遇上了變故,咱們就放火燒車,炸他們個哭爹喊娘。」
  
  谿邊心思在他處,對貪狼的話只是隨意頷首,這時蓬車驀地停了下來。
  
  「是朱雀街外的武侯鋪崗哨。」貪狼低聲道,用布巾掩住狼耳,便欲悄悄潛出。
  
  谿邊看著他的背影,驀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貪狼一愣回過頭來,谿邊似乎也對自己的反射動作感到吃驚,一時不知說什麼話好。
  
  「喔……那個……想問你手指有事沒有?」他囁嚅了半晌,才低聲問。
  
  貪狼怔了一下,隨即舉起染紅的小指笑道:「俺還以為什麼事呢!小傷而已,老子沒了小指照樣是條好狼。」
  
  谿邊忽然一陣氣血上湧,衝口便道:「為什麼要為我做這種事?」
  
  「為你做?為你做什麼?」
  
  「就是……手指的事,你明知道蛇幫的人,可能是我……」
  
  話未說完,貪狼的眼神驀地嚴肅起來,「俺認識的小谿,是個正直重義氣的漢子,決不會無緣無故傷害旁人。」谿邊聽他話說得重,一時如骨鯁在喉,下面的話便沒能說出。貪狼對他咧嘴一笑,比了個手勢,便掙開谿邊的手,到蓬車外探勘情勢去了。
  
  谿邊撥開蓬車的布褶,往外窺探了一眼,幾個喬裝成農民的半獸正在和巡衛交談,蛇幫首領青竹的手上,似乎握有人類交給他的關防文書,因此武候鋪的人十分客氣,只草草盤查了一下便欲放行。
  
  谿邊退回車內,回頭忽見媧羲臉色轉白,貼在蓬車牆上淺淺喘息,心中大驚,忙捱過去扶住了他。
  
  「陛……湛廬兄!你還好嗎?」
  
  他們雖然貼身交談,但半獸就在一旁,谿邊只得改口。
  
  媧羲從出現在光祿司門口開始,狀況就一直時好時壞,此時只見他額角全是汗水,渾身高熱不斷,和那天在路寢見著時一樣,不禁大感憂急。
  
  「臘月……是我的生辰月,你不是聽我在路寢說過嗎?過了生辰這段期間就沒事了。」媧羲喘息著道。
  
  谿邊一愣,自從聽獬角說媧羲可能在說謊後,谿邊對路寢那番話便有些半信半疑。但看媧羲渾身發燙、彷彿受烈燄燒灼的模樣,又全不似作偽,一時迷惑起來。
  
  「某些方面來講,我們是同類也說不一定。」媧羲忽然語焉不詳地道。
  
  谿邊怔了一下,但媧羲不等他發問,又道:「你那位貪狼兄弟,真是位人才。」
  
  見貪狼往這裡瞧了一眼,媧羲低沉地笑了一聲,「人才還不難得,難得的是不自矜,很有自知之明。這種人心胸廣闊,莫怪會得人心。」
  
  谿邊聽媧羲稱讚貪狼,不知怎地心情有些複雜,而且聽媧羲語氣,一副想收貪狼為己用的樣子。他不自覺地瞥了眼車外玩伴的斷指,又驀地收回目光。
  
  「陛下覺得……狐狼,就是貪狼的妹妹,當真會在禁城裡嗎?」
  
  媧羲一如往常地不實答,只反問道:「你覺得呢?」
  
  谿邊回想了一遍自己至今的推斷,「屬下覺得可能性不低。」
  
  「怎麼說?」
  
  「屬下想過,要是狐狼還活著的話,哪裡藏她最是妥當。依照屬下的推測,這次的主事者,恐怕就如湛廬兄所說,是放火燒了戶部和廣文苑的人,也是以傅家為主的世族,按理以京城之大,隨便找個地方把阿狐藏起來,原也沒有人找得著。」
  
  「所以呢?」
  
  「但是屬下想,對方捉走狐狼的目的還有一個,那就是萬一半獸這條線出了什麼事,例如忽然陣前反悔,又或不受控制,反過來咬他們一口時,可以用做最後的人質,威脅貪狼就範。所以狐狼在關鍵時刻,肯定不能離今晚的起事處太遠。 」
  
  谿邊扣緊十指,凝視著再度前行的車蓬。
  
  「而與其把狐狼往返送入宮城,不如讓她一開始就待在裡頭,反而還比較安全。宮城內一來又是半獸平時絕對無法觸及之處,不怕被人再劫回頭,而且以對方的身份,在宮城內隨便找個倉庫什麼的藏人,派人監視,也並非難事。」
  
  「你還少說一條。」媧羲的高熱似乎稍退,聞言輕聲道。
  
  「哪一條?」谿邊一愣。
  
  「那個半獸女孩所在之處,是能夠方便取得紙筆,並且能令她長時間作畫、至少是光線充足的所在。 」
  
  「啊……」谿邊想起貪狼交給他的那疊平安信,便從懷中取出,仔細端詳了一下。果然筆觸平穩,且要畫這許多密密麻麻的狼毛,不是倉促之下可以畫得成的。
  
  「陛……湛廬兄的意思是,阿狐並沒有被限制行動?」
  
  他本來的想像,是狐狼像他和媧羲一樣,被人綁著關在哪個角落,想以狐狼的活潑好動,谿邊光想便覺得心疼。
  
  他用五指撫過那疊信紙,思索地道:「難道說,狐狼被裝扮成某種人,例如婢女之類的,在宮城裡活動?」
  
  「可能活動範圍有遭到限制,但大約與此相去不遠。」媧羲頷首道。
  
  谿邊忽然振奮起來,這麼一來,狐狼還生存的機會便大為增加,媧羲忽然指著那疊狼圖騰問。
  
  「這種狼,常見到半獸的工藝品上刻著,和一般的狼圖略有不同。你胸口那枚圖騰木雕也是,這究竟是怎麼樣一種狼?」
  
  谿邊沒有笨到去問媧羲怎麼知道他胸口有塊木雕,反正他已經習慣媧羲對他的瞭如指掌了。
  
  「屬下也不太清楚,但屬下曾聽狐狼說過,那是遠古半獸信仰的神祇之一。據說半獸和西方的化獸人,雖然分屬不同種族,但上古時代卻分屬同源,也信仰相同神祇,依化獸人的神話,這種狼神,是天上星辰化成的,就叫作貪狼神。」
  
  「這就是你玩伴名字的由來?」
  
  「是,其實獸幫過往叫貪狼的還不少,貪狼做了幫主後才改掉或以綽號相稱。而且貪狼神的形象很多變,有像這樣單純一隻巨狼的,但也有圖騰師為他腹部加上鱗片、背上添加羽翼,讓他看起來更像半獸共同的神祇。」
  
  谿邊端詳著那疊打底圖,又補充道:「不過聽貪狼說,貪狼神信仰已經沒落好多年了。半獸長年寄人籬下,也沒有自己的國家,習俗和信仰也受人類影響,現在祭拜釋宗的半獸也很多,貪狼神已經沒什麼人在信了。」
  
  媧羲聞言沉思不語,谿邊以為他在想貪狼神的事情,想要再多談幾句,媧羲白皙的五指忽然撫上那疊畫紙,以指腹輕輕撫過。
  
  「這紙……」
  
  「嗯?這紙怎麼了?」谿邊見媧羲凝起眉頭,以為出了什麼事,忙問道。
  
  媧羲卻呼了口氣,彷彿忽然理解什麼,「是很好的紙。」他沒頭沒腦地道。
  
  「啊?」
  
  「這是作畫專用的宣紙,紙底輕薄,透光佳而紙質堅軔,很適合渲染和對暈,要做出這種紙來,沒有一流的紙匠和工具是行不通的。據我所知,京師之內,找得到這種紙的地方,只有大內。」
  
  「湛廬兄的意思是……」谿邊睜大了眼:「阿狐是在禁中?甚至在宮裡?」
  
  「嗯,還不單是如此。我方才說這宣紙紙底輕薄,透光極佳,還有另一個意思,谿邊,你把那些紙疊起來,對著火光瞧瞧。」
  
  谿邊心頭一動,隱隱猜到媧羲的意思,忙抓起那疊紙,正對著蓬車尾端的火把。蓬車晃動了一下,谿邊的心臟也跟著狠狠跳動了一下。
  
  「這是……」
  
  因為紙上全是青一色的狼神圖騰,把整疊紙合起來時,上頭的狼輪闊便合而為一,彷彿畫得全是同一隻狼那般。但不同的是裡頭橫七八豎的狼毛。單獨一紙看起來毫無意義的線條,此時透光一看,所有線條竟連成一副熟悉的景象。
  
  那是谿邊這一年餘來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是宮城的地圖。
  
  「陛下!這是宮城!這裡是禁宮……陛下,難道說……」他心情激動,一時忘情,原先的稱謂也脫口而出。
  
  媧羲倒是相當平靜。「你瞧,那個地方有字。」
  
  谿邊忙定睛朝其中一處看去,果見在透光重合下,地圖其中一處歪歪扭扭的拼出一個字來,正是谿邊的「谿」字。
  
  狐狼和貪狼一樣,大字不識幾個,除了自己和哥哥的名字外,狐狼唯一會寫、會唸的字就是他的名字。還是狐狼拉這自己的手,硬要自己教給她的,教了之後卻嫌筆劃太多,只學了谿邊的谿字就放棄了。
  
  「看來你的未婚妻,相當看重你啊。」
  
  媧羲見谿邊雙目微紅,便淡淡地笑起來。
  
  「她多半猜到你遲早會和貪狼碰面,料想你玩伴必定猜不出這畫中玄機,所以才寫你的名字。她知道你必能看出她的用意,把她從地圖所指的地方救出來。」
  
  谿邊心情翻騰,一時擠不出話來,只是癡癡地看著得來不易的地圖。媧羲彷彿知他心情,又道:「這個地方,多半是商羊宮。」
  
  「商羊宮……?」
  
  「嗯,雖然有些建築和方位不盡正確,畢竟那個半獸女孩應該也不是太過自由,沒辦法充份地探勘道路,不過她一定用盡了各種方法,讓你可以找得到她所在位置。這地方是商羊宮沒錯,就是內寢。」
  
  「內寢?那不是嬪妃……」
  
  「嗯,你不是自己推斷了嗎?那半獸女孩最終目的應該是用作威脅獸幫的人質,所以應該會就近安置,而在廣文苑大火之前,狐狼就被抓了,那次的起事處就在商羊宮附近,因此那個半獸女孩在商羊宮也不奇怪。」
  
  「可是狐狼在商羊宮的話,陛下你……」
  
  媧羲聞言竟笑起來。「內宮的丫頭婢女、灑掃嬤嬤,加上嬪妃至少二千餘人,我見嬪妃都來不及,怎麼可能認得這麼多人?那半獸女孩要碰見我,至少得待個二十年吧。」
  
  谿邊一想也是,媧羲又點著下顎道:「俗話說藏樹葉得在樹林裡,要藏個女人,最好的方法自然是藏在女人堆裡了。商羊宮哪,朕怎麼就沒想到呢……」
  
  谿邊剛要接口說些什麼,驀地蓬車一陣大顫,竟像撞到什麼東西似地停了下來。谿邊立時警覺地直起身來。
  
  「發生什麼事了?」
  
  他立刻探出頭去問。忽見貪狼從車前鑽進蓬車裡來,額角全是汗水,還來不及問怎麼回事,就聽到蓬車外有人喊,
  
  「請裡頭的人全數下車來,我奉旨盤查今晚進城的所有車輛。」
  
  谿邊心頭一涼,抓住貪狼便問道:「怎麼了,事情有變麼?」
  
  「現在還不知道。蛇幫的娘們本來是說,只要一亮那位大人給的關防文書,這些門衛就該放行才是,或許是訊息傳遞出了錯誤,總之現在先稍安勿躁。」
  
  谿邊又探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蓬車已過崗哨,正成群停在采葛門外。而一批禁衛攜著儀刀,就擋在采葛門前,卻沒有自己識得的人。他想這也難怪,依炎鴸的情報,現在負責宮內警備的,應當全換成了右禁衛的人。
  
  「我們是為宗祭送吃食用品的農商,身上也有官府簽發的文書,只是要送東西進廩倉而已。諸位大人請看,應當不會錯的。」
  
  谿邊見青竹站在最前頭,貪狼則護在一邊,耐心地交涉著。但那群禁衛卻看也不看,只是橫過長刀。
  
  「管你什麼文書,總之上頭交代了,今晚這門誰都不許過!」
  
  態度竟甚是強硬。谿邊看了媧羲一眼,卻見他泰然自若,只是抱膝坐在蓬車中,靜靜旁觀這一幕。
  
  蛇幫幫主也不耐煩起來,「這是常大人親自簽發的,諸位大人好歹看一看。咱們進不進得了城不打緊,要真誤了大事可就不好了。」
  
  那群門衛聞言便轟笑起來:「常大人簽發的?那還真巧,咱們也是奉常大人之命,今晚怎麼都得守住這門,卻不知你們奉的是哪個常大人的命?」
  
  谿邊見青竹和貪狼互看了一眼,似乎都頗感意外。貪狼粗聲粗氣地問道:「喂,你不是說這門衛中有咱們的內應麼?會不會搞錯了?例如不是這個門之類的。」
  
  青竹卻搖了搖頭,「不可能搞錯啊,那頭的人確實是跟我說采葛門沒錯。」
  
  「還是人的問題?該不會真有兩個常大人?」
  
  青竹便揚聲道:「諸位大人會不會是弄錯了,這確實是右禁衛代虎賁常菽常大人簽發的證明文件。」
  
  未料此話一出,那些門衛笑得更大聲了。
  
  「代虎賁?常大人不過是霸下隊正,什麼時候變成代虎賁了?」
  
  青竹和谿邊均是一怔。「可是原本的右虎賁大人不是解職了麼?所以才由常菽大人暫代……」
  
  話未說完,當中一名門衛便大聲道:「常大人代虎賁職是有的,可昨晚升起黑旗後,早由陛下親下聖旨,重復赭虎賁共工大人的職,以解應刑大人在家反省的空缺。常大人也說了,之前他以虎賁之名所下的令文全部無效,一切以赭虎賁大人的命令為準。」
  
  這話說得半獸群中一陣騷動。谿邊驚訝地回頭看了眼媧羲,卻見他依舊倚著車褶,指尖撫過的唇角卻泛起一絲微不可聞的弧度。
  
  貪狼顯得焦躁不安,這次犯險進城,他們想過各種意外狀況,但沒想到連宮城都無法平安進去。他們勢單力薄,本來就賭在出奇不易,要是在城外就消耗戰力的話,進城後恐怕是凶多吉少。
  
  「幫主,要怎麼辦?」山貓也隨侍在一旁,此時靠過來問道。
  
  貪狼咬著牙道:「沒辦法,要是青竹沒法說服那些人類,那就只有硬拼了。」
  
  正說話間,宮城內遠遠馳來數騎。黑旗翻飛,火把在微光中被風吹得忽明忽滅,谿邊見領頭的人神色惶急,身上一身黑色夜行衣尚未脫下,正是方才在光祿司見到的右禁衛隊副博羿。
  
  谿邊猜想他比半獸先一步回到宮城,見到城門有變,才匆匆溜進城裡帶人。果然見他匆匆躍下馬背,奔到采葛門前。
  
  「怎麼回事?這裡發生什麼事了?」他一面急走一面問。青竹和他交換了個眼神,博羿眉頭深鎖,似乎比青竹更加不解眼前狀況,
  
  「為什麼把人擋在這裡?尚壤,他們不是今晚宗祭的農商麼?為什麼不放他們進來?」他叫了其中一個門衛的名字。
  
  那門衛禮貌性地抱了個拳,答道:「博大人,不是我們不放他們進來,常大人下了令了,今晚采葛門前一律不容外人進門,就算有他親手簽發的關防也一樣。」
  
  「你在說什麼?常大人昨晚才跟我說了,他說采葛門外今晚有要緊的農商,非得讓他們緊來不可,你想抗命嗎,尚壤?」
  
  那叫尚壤的門衛卻一點不退讓,有禮地躬了一躬。
  
  「博大人,您這是為難小的了,常大人確實是這樣下令的。而且常大人交待小的時候,赭虎賁大人就在一旁聽著,小的想應該是不會錯的。」
  
  「赭虎賁?赭大人回來宮城了?什麼時候?」
  
  「怎麼連博大人也不曉得?昨晚聖旨已下,據說還是赭大人親自接的旨呢!」
  
  這話一出,博羿也和青竹一般面色一變,連拿儀刀的手也微微發抖起來。這下雙方僵持不下,谿邊屏息看著這一幕,火光中見博羿面色蒼白,似乎隱隱也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咬了咬唇,揮手讓跟隨他的幾個禁衛靠近門邊。
  
  「我待會兒就去請示常菽大人,你們先開門讓這些人進來!要是常大人真改變了主意,再趕他們出去不遲。」
  
  說著就指揮屬下去拉門栓。尚壤卻一步踏前,攔住了博羿。
  
  「博大人,您別為難小的啊,這確實是常大人和赭虎賁的意思,要是小的隨便開門的話,可是要掉腦袋的……」
  
  話未說完,驀地眼前刀光一閃。采葛門前一片驚呼之聲,原來竟是博羿冷不防拔出儀刀,對著那門衛咽喉要害便是一刀。那門衛猝不及防,被儀刀劈個正著,頓時身首異處,連一片血肉渣也沒連上。
  
  這一下變故突起,人人都驚得呆了。谿邊更是驚訝,之前和博羿在采葛門前有一面之緣,只覺得這人面冠如玉,沒幾分武人習氣,倒像個溫文儒雅的讀書人,和他的隊正常菽大不相同,沒想到一出手竟如此狠辣果決,殺人於舉手之間。
  
  幾個門衛兀自目瞪口呆,博羿卻早已重新上馬,凜然下令,「采葛門憲章衛尚壤意圖謀反,公然抗旨,本人以代虎賁之名下令,殺無赦!」
  
  博羿帶來的右禁衛都是他隊上的人,長期跟著博羿,一聽便知博羿的意思。不知道是誰先發了聲喊,一個禁衛舉刀砍翻了身旁的門衛,兩方頓時纏鬥起來。
  
  「陛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谿邊見貪狼等人皆抽刀自衛,往蓬車方向靠攏,便低聲問道。媧羲卻支著肘淡笑,反問道:「什麼怎麼回事?」
  
  谿邊只覺自己跌入一團迷霧中,眼前的金鐵交擊也無法將他敲醒。
  
  「陛下……做了什麼嗎?」
  
  媧羲笑了笑,望著車褶外的眼神變得遙遠,「我什麼也沒做啊。比起這個,關心你的好兄弟吧!現在他們是真的該做些什麼了。」
  
  博羿帶來的霸下衛人數雖少,但個個身手敏捷,兼之出手狠辣,幾個門衛措手不及。加上博羿一出手就連殺數人,絲毫不給門衛喘息的機會,轉眼間采葛門前已屍橫遍野。
  
  有個門衛見情況不妙,收刀往城內便要呼救,博羿一個箭步追上,咬唇從背後狠狠一刀劈下,那門衛連叫也沒來得及叫,頓時血濺宮城。
  
  「快點走,順著采葛道南行就是尚食局廩倉,趁現在。」
  
  博羿背對這貪狼他們,兀自輕輕喘息。貪狼等人見人類忽然自相殘殺,心中也自驚訝,但知道此時不宜遲疑,點了一下頭,便指揮身後的蓬車先行。博羿喘息稍定,又補充道:「我會護著你們,途中若是遇上了其他隊衛,就躲著別出聲,由我來應付。」
  
  貪狼護送其他半獸進城,驀地躍上自己那台蓬車,掀開簾子看著谿邊。
  
  「貪狼……」
  
  谿邊叫了一聲,貪狼便忽然從懷中取出那枚長生令,拋給谿邊,他愣愣地伸手接下,
  
  「小谿,你走吧。」貪狼低聲道。
  
  谿邊見貪狼眼神平靜,在火把掩映下泛著深邃的光芒,不知為何心跳亂了拍:「你說什麼?我們——」
  
  貪狼不等他說完,緩緩拔出那把不知用了幾年的長刀,面向采葛門道。
  
  「今晚事情有變,宮內的事恐怕無比凶險。俺爛命一條也就算了,你是人皇的侍衛,又是人類,在京師還有大好前途,犯不著跟著咱們犯險。」
  
  他看了谿邊一眼,眼神忽然變得無比溫柔:「走吧!小谿,你的侍衛朋友也一起。俺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定會把狐狼救出來,送到你身邊的。」
  
  「貪狼,你在說什麼啊?」谿邊聽他沒頭沒腦,一副要訣別的樣子,不知為何心頭火起,伸手就攬住他的肩:「我們以往遇到多少事情?什麼時候我丟下你先跑了?你現在說這些話是在瞧不起我嗎?你以為我會為了自己,丟下自己的兄弟不管?」
  
  「我沒有!小谿,只是這次不同往日,方才那些侍衛雖是人類,還不是轉眼就給割脖子了。俺至少……至少不能讓阿狐那妮子年紀輕輕就守寡……」
  
  「我千里迢迢隨著你來,你卻只擔心你妹子會不會守寡?」谿邊挑眉。
  
  「才不是!俺是擔心你!」
  
  「我什麼時候要你擔心了,我的功夫會比你差嗎?要不要來比一場?」
  
  「小谿,俺在跟你說正經的!」
  
  「我也是在說正經的!」
  
  見兩人轉眼間又要吵起來。媧羲忽然輕咳一聲,「抱歉,只怕兩位要失望了,」
  
  媧羲似乎有些想笑的樣子,隨即斂起肅容。「既然那位大人已經為了半獸而殺害同伴,那麼勢必不會再讓看見這一幕的人隨意離去,我們現在大約只能跟著他進宮,再肆機保命,沒有第二條路好走。兩位可以不用再爭了。」
  
  谿邊和貪狼從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清醒過來,見博羿勒馬等在一旁,幾個跟隨他的禁衛已把蓬車圍得密不透風,知道媧羲所言不虛。谿邊才意識到還有人在一邊,不禁大感赧然,貪狼這傢伙,總有把他氣到失去理智的本事,當初在東漕旁那一架也是。
  
  「俺不管你了,你高興怎麼樣就隨你吧!死了也不干俺底事!」
  
  貪狼似乎也頗感尷尬,長刀收回腰間,就躍出車外和同伴會合。但谿邊又叫住了他,
  
  「貪狼!」
  
  本來以為貪狼不會理他,但玩伴仍舊停下腳步:「幹嘛?」
  
  「如果……如果我真娶了狐狼,成為她的夫君。你會願意拋下一切,和我還有阿狐一道嗎?」谿邊衝口而出。
  
  貪狼愣了一下,好半晌才開口。
  
  「說什麼胡話?不管你人在哪兒,咱們永遠都是一道的。」
  
  說著便出了車。谿邊目送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靠回蓬車上。見博羿指揮屬下開了采葛門,車便順著石子大路往前緩行。
  
  谿邊看了媧羲一眼。卻見他忽然從懷間取出一把雕紋精緻的匕首,在火光中端詳。
  
  那匕首通體金黃,劍鞘上的圖騰竟是一對交翼鳳凰,鳳為雄、凰為雌,在劍鞘下交纏著長頸。谿邊見媧羲神色嚴肅地看著,彷彿這柄劍對他而言意義深遠。半晌他拔出劍來,劍身反映出他微嫌削瘦的側頰。
  
  「就快了吧。」媧羲忽然閉上眼睛道。
  
  「什麼就快了?」谿邊愣愣地問。只覺媧羲在說這句話時,語氣格外溫和,像在對什麼人承諾什麼一樣。
  
  但媧羲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還劍入鞘。
  
  「夜似乎還很長呢,谿邊。」他道。
  
  ***
  
  
  風捲過宮城牆角。谿邊發現風向已經在轉變了。再過不久,北疆就是春天了吧?沒想到自己能在天子腳下迎接第二個春天。
  
  不遠處黑旗翻飛,竟像火燄一般舞動著,格外有種灼熱的氛圍。
  
  博羿領著半獸的蓬車蹣跚前行。看得出來今晚的事情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臉上兀自留著門衛濺上的鮮血,博羿伸手將他抹去,臉色越發陰沉。
  
  他的下屬似乎也感染了隊長的不安,這些人谿邊當初在采葛門外也見過幾個,此時見他們個個戰戰兢兢,拿著武器護衛在博羿四周。采葛道上鴉雀無聲,只有蓬車的木輪緩緩前行的轤轤聲,還有牛馬的噴氣聲。
  
  谿邊忽然覺得這宮城靜得太不尋常,平常連接四面主門的大道上,應該都有禁衛把守,但如今除了連綿的宮燈外,竟一個人也沒有。
  
  博羿似乎也看出不尋常,他額角又沁出汗水,一滴滴灑落轡頭上。霸下以上的武官可以在宮城內騎馬,但再下去過了內門,進入大內後,除了皇室男子以外,武官下馬、文官下轎便是通例。到時候沒了坐騎,真生了事便插翅難飛。
  
  「前面的做什麼的?停下來!」
  
  未料還未抵達內門,前頭又傳來吆喝聲,然後是火影搖曳。谿邊見博羿面色蒼白,咬牙看著一隊趨前的禁衛,看服色竟是右禁衛的人。
  
  博羿勒住了馬,穩住聲音道:「我是博羿!前面是哪一隊的兄弟?」
  
  卻見那群禁衛並未停下腳步,有幾個竟抽刀出鞘:「博羿?常大人的隊副麼?有什麼事?」看博羿的臉色,谿邊覺得這群禁衛的出現,顯然也在他意料之外。
  
  「我奉命領這些農商進廩倉,為今晚的宗祭備置!」
  
  這話一出,禁衛群中卻騷動起來,一名像是隊長的人道:「農商?廩倉?我們怎麼從未聽過這回事?」旁邊一名像是隊副的人便道:「前面就是內宮,總之你們先下馬!叫你帶的人也下車!」
  
  博羿聞言咬了咬牙,他似乎吃了秤陀鐵了心,谿邊聽他低聲下令。
  
  「動手,殺光!」
  
  但禁衛畢竟不是省油的燈,為首的人很快察覺不對勁,大喊道:「有詐,所有人散開!」頓時一隊人馬將博羿等人圍在中間,雙方立時纏鬥起來。有幾個禁衛還靠近半獸的蓬車,只是擔心有埋伏,一時不敢接觸。
  
  宮城的禁衛不比那些守門的,谿邊待了一年便清楚,個個都是箇中好手,身為隊正的人更不用說了。博羿等人又失了先機,給對方一劍斬去了馬轡,不得不踉蹌翻下馬來,對方一劍劈來,他著地打了個滾,回頭對駕車的貪狼大叫。
  
  「快走!往下走!」
  
  禁衛軍又是群起而上,博羿一劍逼開那些人。他髮鬢已然散開,神色狼狽,儒雅的模樣已全不復見,在寒風中對著緊追不捨的禁衛吼道,
  
  「我是常菽常大人的隊副,今晚是奉常大人之命而來。你去請示常大人!否則違逆了常大人的命令,你們也脫不了干孫!」
  
  「你說是奉誰的命令?」
  
  內門的方向傳來熟悉的嗓音。谿邊等人往夜色那頭一看,才發現一大隊人馬提著火燈現身在采葛道上,有半數騎在馬上,另外有半數還提著弓箭。這已不單是尋常禁衛的陣仗,而是備戰了。半獸們也都緊張起來,紛紛拿起武器躍出蓬車。
  
  「常……常大哥?」
  
  博羿卻呆在地上。谿邊見他神色怔然,望著弓馬間同樣騎在馬上的男人,正是常家長子常菽,「博羿,你說是奉誰的命令?」常菽嚴肅地問。
  
  博羿一時似乎反應不過來,過了好半晌才叫了起來。
  
  「常大哥,常菽……等一等,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傅大人他……」
  
  「傅大人?我不懂你的意思,博羿,你今晚倒行逆施、擅闖宮門的事,和傅大人有什麼干孫?」
  
  這博羿也是聰明之輩,谿邊看得出來,見常菽如此反應,漸漸也明白是怎麼回事。博羿的表情既驚訝又痛心,忽地翻身跪倒在地。
  
  「常大哥,你是怎麼了?我是博羿啊!難道你竟被媧羲那傢伙收買了?」
  
  常菽被這話說得有些動搖,竟微微低下了頭,「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是禁衛武官,自當為陛下盡忠。」
  
  「你全都忘了嗎?兄弟間的誓言,還有你那晚說的話!常大哥,你不是說,要同心協力,為赭大人出口氣的嗎?你還說,媧羲既對我們兄弟不仁,我們也無需為他盡忠,這些你全忘了嗎?」
  
  博羿說得聲嘶力竭。見他披頭散髮,整個人委頓在地,數十名弓箭手指著他的腦袋,常菽似乎也心軟起來。「博羿……我……」還未及說完,驀地黑夜裡又傳來另一個嗓音。
  
  「為我出口氣?博羿,為什麼要為我出氣?」
  
  谿邊和博羿都吃了一驚,卻見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身上穿著完整個禁衛服色,從夜色裡緩緩勒馬而出。谿邊這一見之下,不由得張大了嘴巴,原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區廬外襲擊他、還對他說了這許多胡話的男人,昔日的右虎賁之首赭共工。
  
  「博羿,你說要為誰出氣?」
  
  共工又問了一次,語氣像當日在區廬時一樣,淡淡的、不帶任何感情。令人不生印象的平凡臉孔,此刻一點表情也沒有。
  
  博羿似乎是嚇傻了,他跪倒在地,一時還搞不清楚狀況,只能顫抖地開口。
  
  「赭大人……為什麼?您不是……您不是已經被解職了……」
  
  「解職?博羿,你不知道麼?因為刑大人在家閉門思過,所以聖旨著我暫復虎賁職,以維宮掖安全。我以為采葛門外的兄弟在被你殺死前,應該有說明過才對。」
  
  博羿臉色蒼白,共工的出現,似乎完全打垮了他的反抗意志,跟隨他的右禁衛也都跪倒在地,
  
  「可是赭大人,我不懂……屬下不懂,大人不是被調任西北……」
  
  「我是要去西北沒錯,明年,不,是今年春天罷。為此我才述職兵部,而你們才暫代虎賁職的不是嗎?」
  
  「但……但是赭大人不是對此調令很不滿,而且西北凶險……」
  
  「我是有些覺得可惜沒錯,如果可以的話,屬下還是想留在陛下身側,就近為陛下效力,西北凶險也是事實。只是陛下既然做了決定,為人臣的只有遵從。博羿,就算我真的有所不滿,那和串通朝臣、包藏禍心,意圖危害陛下是兩回事。」
  
  聽到這裡,谿邊也漸漸明白過來,胃裡頓時升起一陣陣寒意。
  
  這個叫博羿的男人,肯定是完全被共工和媧羲利用了。常菽是常家人,博羿又和他交好,兩人又崇拜共工、奉共工為首領。多半是共工查覺這二人有異心,因此索性就放任他們,與傅家、常家等權臣交通,還裝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暗地裡支持的模樣。
  
  加上媧羲忽然調任共工至西北,共工如果對上皇有所不滿,進而起而造反的話,誰都不會有所懷疑。
  
  所以媧羲讓右禁衛順利掌握禁宮,製造博羿等人方便弄鬼的環境,再暗地裡做手腳,讓這些人自己露出破綻,再順理成章的一網打盡。
  
  而常菽,這個常家長子、共工的副手,大約是在最後關頭被共工說服了。知道共工其實仍舊忠於媧羲後,常菽明白大勢已去,不如保住常家的忠誠,為家族留一條命。所以才在今晚陣前倒戈,反過來咬自己的兄弟一口,讓博羿和那些主事者一道陪葬。
  
  整件事情看下來,谿邊覺得最可怕的倒不是媧羲,而是現在仍舊穿著禁衛服的男人。
  
  看得出來常菽、博羿會幹出這種事,完全是出於替共工抱不平。兩人敬畏共工的程度,從眼神就可以看得出來,所以才會為共工反抗朝廷。而共工竟反過來利用兄弟對他的崇拜,讓博羿成為媧羲清算群臣的陪葬品,這個人心狠的程度可見一斑。
  
  他又想起共工那天在區廬裡的話。從共工的態度看來,如果不是他演技太好,谿邊覺得共工對媧羲處置的不滿是貨真價實的,對他這個繼任者的嫉妒也毋庸置疑。而恐怕媧羲將一個在京城位居要津的武官調任遠地,也不是出於提拔的心思。
  
  即使如此,這個男人仍然願意配合媧羲、支持媧羲,為媧羲演這場大戲。比起對弟兄的冷血,谿邊覺得更恐怖的是這種無條件的忠誠心。
  
  「赭大人,你真傻,你真的……太傻了。」
  
  博羿似乎也慢慢明白過來,谿邊見他眼眶漲得通紅,聲音也沙啞起來。幾個禁衛把博羿從地上扠起來五花大綁,他的下屬也一一就縛。
  
  博羿卻忽然一個掙扎,大叫起來。
  
  「沒有用的,赭大人,常大哥,此時再保媧羲,已然遲了!」
  
  他悲切地望著共工,似乎希望憑這最後的言語,喚起共工一絲回心轉意。
  
  「傅大人早已決定今晚就解決媧羲,左禁衛那邊已經有人包圍了路寢,羽林軍中也有親龔家的人,此刻已以保護貴妃和皇子為名,聚集在商羊宮內。媧羲已經無路可走了。」
  
  一席話未完,谿邊聽見身後有人道:「眾位大人,發生什麼事了?草民等人奉命進宮,本來只是送東西來著,如果大人的事解決的話,可否快點放草民進去?要是誤了裡頭大人的事,那可就糟了。」
  
  谿邊吃了一驚,說話的人正是媧羲,卻見他不知何時已出了蓬車,身上披著禦寒的斗蓬,遮住半邊頭臉。
  
  「陛下……」谿邊忍不住低喚。
  
  貪狼等人也十分驚訝,頓時幾百隻眼睛全往這裡集中。共工也往這裡看來,雖然夜色昏暗,谿邊知道他馬上就認出了媧羲,臉上倒沒多大訝色,只是和媧羲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亂黨博羿已然就縛。你們這些農商,就去辦你們該辦的事吧!」共工道,語氣仍舊平淡,「只不過今晚宮裡事多,別給裡頭的人添麻煩,辦完了事就盡快走,知道了麼?」
  
  貪狼站在谿邊身邊,有些目瞪口呆,本來以為今晚如此發展,他們這群侵入者多半無倖。但沒想到聽這人類禁衛的意思,竟要放過這裡所有人,一時有些難以致信。
  
  這時博羿似乎終於認出了媧羲,在黑暗裡瞪大眼睛,雙手也顫抖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哈,哈哈……」
  
  半晌,博羿才輕聲笑了起來,笑聲無比淒涼:「真的是……完全……被耍了啊……」嗓音又帶著哽咽。
  
  媧羲沒有望向他,只是靜靜地立在蓬車旁,看著騷動不已的半獸群。良久才以微不可聞的聲音開口。
  
  「你有什麼話遺願,博羿?」
  
  博羿深吸了口氣,語氣反而平靜下來,谿邊看他就地嗑了個響頭,「請陛……請您放過喜兒母女,她們對此事毫不知情。」
  
  媧羲點了一下頭,下一刻博羿便一左一右,和屬下一道被架進宮門內,消失在黑暗那頭。
  
  谿邊見共工朝自己走了來,他肩傷一痛,想起區廬的事,不由得防備起來。
  
  但共工卻只是伏下身,在他耳邊輕聲道:「告訴陛下,傅家的么子現在掌管了左禁衛,不少人已經朝傅家靠攏,傅白義也在宮內。請陛下千萬小心。」
  
  說完也不等谿邊反應,拍了拍谿邊的傷肩便重躍上馬。谿邊吃痛了一下,忍不住抬首,「赭大人,你……」共工卻不願看他,策馬往宮城那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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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子寧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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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06 週三 201020:56
  • 子寧不嗣音 第十一章 湛露

***
  
  
  第十一章 湛露
  
  谿邊沿著宮城小跑了一圈,整個禁宮似乎都陷入戒備狀態,人人臉露緊張之色。谿邊本來想先找到陽離,沒有聽說傅家人被解職的消息,他應該還在禁宮內當職,再說傅白澤現在以保護子嗣的名義,應該有能力讓陽離接近媧羲。
  
  但繞了幾圈,都沒有見到陽離的影子,反而是右禁衛軍見他行蹤鬼祟,已有幾隊人馬朝他馳來打算盤問。谿邊沒有辦法,只得暫時拍馬離開宮城。
  
  他左思右想,往胸口摸了摸,摸出炎鴸撿到的那枚滾輪印章來。
  
  想起炎鴸的猜測,谿邊思忖半晌,驀地一夾馬腹,改往京城南方奔去。再過半時辰就是宵禁時分,谿邊卻不在乎,心中的目標越來越明確,谿邊恨不得背上生了雙翼。
  
  馬南行至東漕後拐了彎,沿著河邊東行。這時日已西斜了。
  
  映入眼簾的是剛被祝融焚燒不久的義府大街,再往下游幾步,一幢熟悉又陌生的建築物出現在夕陽下。谿邊幾乎要感慨起來,那是他直至去年的居所,也是他從小到大當作家的地方,因為地處僻靜,所以東漕大火時逃過了一劫,還維持著原來的樣貌。
  
  谿邊停在光祿司的大門前,在坐騎噴薄的白霧間凝視著寂靜的院落。
  
  武生似乎都回家過年了,谿邊下了馬,光祿司沒了平常學徒的吆喝聲。他把韁繩繫在一旁的馬柱上,繞到側門那頭看了一眼,看起來也不像有人在的樣子。
  
  谿邊凝起眉頭來。按裡說,就算是大過年的,光祿司裡也該有幾個人守著,畢竟多少也算官府機構,加上武器值錢,沒有人守著,年關很容易遭竊。再說現在已過宵禁,就算出門,這時也應該回來了。
  
  他把短槍背回背上,小心翼翼地接近大門旁的狗門,伸手推了兩下,發現竟從裡頭上了鎖的樣子。心中疑惑更甚,他記得以前光祿司的狗門,都是不落鎖的。
  
  他舉起短槍解開布包,用腳試了試距離,正想不顧一切強行突破,冷不防背後伸出一隻手,谿邊還來不及回頭,那隻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掩住了他的口。
  
  「安靜,不要輕舉妄動,乖乖跟我走。」
  
  聽見這聲音,谿邊心跳幾乎停止,呼吸也急促起來。他差點就要違抗命令大叫出來,但終究還是忍下來,任由對方把他往牆邊拖。
  
  對方一直把他拖到樹蔭下,才放開他的口。身體一得自由,谿邊立時便轉過身來,激動得幾乎把持不住自己。
  
  「陛下……!」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嘶啞,忙清了清喉嚨。
  
  挾持他的人噙著笑,倒背著手站在樹影下,笑容和他記憶中一般閒適淡雅。
  
  「這次真的是好久不見了,谿邊。難得見你表情這麼豐富呢!」
  
  谿邊說不出話來,只覺情緒翻湧成一團,心中既驚且喜,又有些緊張。媧羲看起來氣色很好,一點也沒有病中的樣子,這個升了黑旗、罷免親信,本來應該被困在禁宮中彌留的男人,誰也想不到他竟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陛下……您究竟……」谿邊有千百個問題想問,但卻不知從何問起。
  
  「嗯,仔細解說起來有點複雜,反正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谿邊,我需要你的協助,現在的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谿邊深吸了口氣,胸口翻騰起來。
  
  「是,屬下萬死不辭!」
  
  這話倒讓媧羲笑了起來,谿邊發現自己有多懷念那笑聲。
  
  「這麼乖巧,倒不像是你了。對了,我要先誇講你幾句,你的跟蹤報告做得好極,我這輩子還沒看過這麼精采的偷窺報告,簡直和小說一樣。我在病榻上每天都好期待,精衛也是。」媧羲樂不可支地道。
  
  谿邊觀察他的氣色,忍不住問:「陛下的病……果然是假的嗎?」
  
  「說假的倒也不盡然,我的體質不同一般,以往母后在世時,據說也和我一樣,每隔數年便會不明原因高熱,藥石罔效。」
  
  「陛下的意思是,這不是病……?」
  
  「嗯,說是病也沒錯。只是對人類而言,遇上無法理解的徵兆,多歸咎於病恙就是了,何況裝病可騙不過那些忠臣哪!太醫署多少那些世家大族安插的人,不親眼看到我病到爬不起來,那些人怎麼會甘心?」
  
  谿邊聽他話裡諷刺意味甚濃,他情緒尚未平復下來,脫口道:「不論如何,陛下能平安無事實在太好了。屬下一直以為陛下病重……」
  
  「啊,是病得很重啊,」
  
  媧羲打斷他話頭,瞇起雙眸道:「這個國家病了,你看不出來嗎?谿邊。病到有些事情再不處理,就真的積重難返了。」
  
  谿邊見媧羲神色少有地嚴肅起來,一時不敢吭聲。忽見媧羲今天一身布衣裝扮,一襲皂青布袍,連腰間花俏的裝飾也拿掉了,腰間依舊配著看來沒什麼實用性的長劍,病後的他確實清瘦了些,頭髮規規矩矩地盤在腦後,整個人走起低調風。
  
  即使如此,谿邊覺得這個男人不管如何裝扮,走在路上還是會讓人多看兩眼。
  
  媧羲像是沒注意到他的目光,搭住谿邊的肩,朝光祿司窺探。谿邊這才想起自己原本的疑問,上皇一人支身在此,還是在滿朝都以為他快不行的情況下,而且還這麼巧,和他一同出現在光祿司前,谿邊怎麼想都摸不清頭緒。
  
  谿邊剛想發問,忽見媧羲神色一緊,兩人身後嘈雜聲逼近,然後是四面八方湧來的腳步聲。
  
  谿邊大吃一驚,握緊短槍就要動手。卻見媧羲也同樣直起身,只聽了一會兒便閉上眼睛。
  
  「來不及,逃不掉了。」
  
  話音剛落,只見四下都是火把,不知多少人從光祿司的牆後、轉角湧將出來,人群守住了四下可能逃跑的通道,把兩人逼到光祿司門邊。
  
  這一下變故突生,谿邊貼緊媧羲的背,聽見他低聲又道:「是你的同伴呢,谿邊。」
  
  谿邊吃了一驚,透過搖曳的火光看去。果見包圍的人群有男有女,有的露著長耳,有的抱著利爪,臉上神色嚴肅,青一色全是獸幫的半獸,不少對谿邊而言都是熟面孔。
  
  谿邊不禁啞然。他看見火光間緩緩走出一人,嚇然便是他的兒時玩伴貪狼。
  
  貪狼的額角不知何時受了傷,裹著厚厚一層繃帶。火光掩映下,被遮去半邊的雙眸顯得更為幽深,不知為何,谿邊竟忽然覺得慌張起來,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貪狼……」他忍不住叫道。
  
  貪狼卻像是沒聽到似的,表情異常嚴肅,半獸們讓開一條路,讓首領得以走到火光最前端,所有人也是一臉肅穆。谿邊不知該如何是好,回頭看了眼媧羲,卻見他神色如常,只是安然倚牆而立,像往常一樣平靜地旁觀這一切。
  
  「放下武器,否則休怪俺不客氣!」谿邊聽見貪狼低沉的警告聲。
  
  他和媧羲對看一眼,媧羲微一攤手,乾脆地卸下腰間長劍,谿邊便也丟下了熟銅短槍,嚴肅地舉高了雙手。
  
  「把這兩個人抓起來,綑起來帶進去!」
  
  谿邊聽見貪狼又道,竟背對著他下令。他再也忍耐不住,開口叫道:「貪狼!我是小谿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這聲叫喚對貪狼總算起了作用,谿邊見他總算轉過頭來,那頭銀色的長髮被風吹得微亂,掩飾著臉上的長疤,他上身赤裸,手上提著長刀,胸膛上一如往常全是蹤橫的傷疤。一段時間未間,他的兒時玩伴似乎又變得更有男人味了些。
  
  明明聲音、形貌,都這樣令人懷念。谿邊卻第一次感覺兩人之間有了距離,彷彿有道無形的牆擋在他們之間那般。
  
  貪狼在夜色中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似地微一咬牙,又撇開頭去。
  
  「……不要叫我貪狼,你也不是小谿。我的兄弟谿邊,才不會出賣夥伴。」
  
  谿邊心口一跳,只覺唇齒乾澀。「出賣夥伴?貪狼,我什麼時候出賣你了!你被困在禁城時,不就是我助你逃出來的嗎?」
  
  這話似乎點中了貪狼的軟肋。他忽然轉過身來,大步走向谿邊,排開正要擒住他的其他半獸,一把拎起他的衣領。
  
  「你還敢說!若不是那日你故意向俺示好,俺又怎麼會這麼傻,一直他媽的相信你這忘恩負義的王八蛋?可惡,要是俺早一點識破……」
  
  這回谿邊當真是一頭霧水,「什麼故意示好?什麼忘恩負義?」
  
  「好啊,谿邊。這麼多年了,俺還不知道你娘的這麼會演戲!」
  
  這一下沒頭沒腦,谿邊也生起氣來。他和貪狼都是執拗性子,以前就經常為此起衝突:「你在說什麼!我一句也聽不懂。貪狼,我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那你為什麼要殺了白兔!」貪狼像是再也忍耐不住,雙手揪住谿邊的衣領大吼起來。
  
  谿邊見他雙目赤紅,想起那日方府驚魂,還有白兔臨死前的那番話,心臟驀地一揪,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那是……」
  
  見他如此反應,貪狼誤會更深,牙齦咬得幾乎出血。
  
  「為什麼?小谿?為什麼……?他們跟我說時,俺還堅決不相信,小谿,俺一直都是信你的,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打算要信你的……」
  
  貪狼邊說邊雙手顫抖,谿邊這才清醒過來,「貪狼,白兔不是我殺的。」
  
  「谿邊,看來你當了人類侍衛之後,連擔當也沒了。」
  
  「我真的沒有殺!確實我是親眼目睹白兔的死,但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俺親眼看到你背著白兔的屍體,走出人類官員的家裡!白兔本來是要去刺殺那個官員員的。俺本來死活不讓他去,可白兔那妮子想救狐狼,竟然私下和蛇幫那些娘們接洽。有人通知俺,俺本來想去救她的,沒想到……沒想到……」
  
  谿邊心頭一跳,只覺這件事時機甚巧。不只掩埋白兔的事,從他當上媧羲的侍衛開始,總覺得他的一舉一動,特別是與半獸有關的作為,似乎一直被人盯著。
  
  只覺一陣寒意湧上心頭,還沒來得及辯解,貪狼已放開他領子,惡狠狠地開口。
  
  「沒話好說了?山貓,把這兩個人類綑起來,先綁進裡頭,西邊那好像有個倉庫,他媽的驚動巡衛可就糟了。」
  
  谿邊見昔日的同伴一湧而上,忙叫道:「等一下,貪狼,為什麼你們會在光祿司這裡?你們一直都躲在這裡?」
  
  但貪狼緊抿著唇,一句話也沒答。谿邊知道貪狼什麼都可以隨便,但唯獨極重感情,現在認定了他是殺人兇手,講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忖度半晌,又問:「貪狼,狐狼呢?你有他消息沒有?」
  
  一句話未完,臉上已驀地挨了一拳,唇齒間頓時全是血腥味。谿邊目瞪口呆地撫著頰,看著恨恨出拳的貪狼。
  
  「你再敢提一句俺妹妹,俺就揍得你爬不起來,你他媽的信不信?」
  
  ***
  
  
  谿邊作夢也想不到,再一次回到久違的光祿司,會是在這種狀況下。
  
  光祿司起於武王弘武七年,至今已有五十多年歷史。本是讓一些尋常良民的孩子,選其體質佳、筋骨強健者,以未來為公家效力為條件,提供食宿、照應,以習得一技之長。性質和民間的作坊相類。
  
  過了一定的年齡後,甚至還有微薄的食俸,對家境清寒的坊民無疑是一大助力。當中也有像谿邊這樣的孤兒,只是為數不多就是了。
  
  曾經谿邊也以為,這個地方就是他一輩子的家。
  
  倉庫的氣溫極低,地上鋪的稻草,不多時都結了厚厚的霜。半獸手腳粗魯,摔得谿邊的肩傷又隱隱作疼起來。記得以前自己犯了錯時,教頭有時也會關他個一日半日,往往就是扔到這個地方。幼時覺得高聳的天花板,現在竟也變得觸手可及了。
  
  媧羲在他之後被扔進倉庫。老實說谿邊本來期待有什麼人忽然出手搭救,畢竟以媧羲的身份,說不定會有什麼人隨侍護衛。
  
  但事實證明這位上皇與眾不同,竟然當真支身犯險。谿邊見他捱著倉庫的稻草堆喘息,不禁擔心起來。
  
  「陛下,您還好罷?陛下不是應該待在路寢裡安歇……」
  
  媧羲「嗯」了一聲,黝黑的眸子看不出思緒,谿邊覺得媧羲的心情似乎不錯,至少比上回在路寢謁見時要輕鬆許多,甚至還有幾分興奮。谿邊看得出來,那是一種忍耐已久、而大戰將至的雀躍感,谿邊卻不明白媧羲這種情緒所為何來。
  
  「你呢,谿邊?你又是為什麼回到這裡?應該不是單純來懷舊罷?」媧羲反問道。
  
  谿邊這才回神過來,「這個……屬下撿到了一樣東西……」
  
  他雙手反縛在後,谿邊只得微一側身,讓衣袋裡的東西滾落在地。
  
  「屬下在……區廬的牆邊,找到了這東西。」
  
  媧羲看了一眼,目光一亮。「這就是你說的,襁褓時握在手裡的玩具?」他問。
  
  「是,這東西自我離開光祿司後,就一直留在教頭那裡,我本來想會不會是陛下差人向教頭取了來,因為什麼緣故落在那裡。」
  
  媧羲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是我,我是第一次見著它。」
  
  「那便是了,屬下想既然不是陛下派人來取,這東西也沒人要偷,那或許就是教頭自己丟失在那裡的。但教頭不會無緣無故拿著這東西來區廬,屬下左思右想,教頭自從屬下接獲調令後,就和屬下失了聯繫,恐怕不知道屬下已經進宮的事。」
  
  谿邊見媧羲露出興味的神色,像打量什麼似地望著自己,不禁略有些緊張。
  
  「屬下想,如果是這樣的話,教頭會拿著他到區廬,多半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來見屬下。而擔心自己的身分見不著屬下,所以拿了只有我們知道的信物,以備萬一。」
  
  「本來教頭如果有什麼事,寫信給屬下就足夠了。會這樣特意前來會見屬下,能想得到的原因只有兩個。」
  
  「嗯,你覺得是哪兩個?」媧羲問。
  
  「第一是事態緊急,來不及在信上說明,只是區廬和光祿司同在京師,就是信件往返,大約也不出半日光陰,反而親自前來花得時間還多些。如果不是因為時間,那麼就只有第二種可能。」
  
  谿邊直視著媧羲的目光,吸了口氣。
  
  「那就是教頭寄給屬下的信,不獨教頭和屬下看得到,也有其他人看得到。教頭知道這件事,為了保密,所以才犯險親自來會見屬下。」
  
  倉庫裡忽然寂靜下來,只有稻草磨擦衣衫的沙沙聲。媧羲沉默半晌,驀地笑了起來。
  
  「你比我想像得還機伶哪,谿邊。看來我並沒有看錯人。」
  
  谿邊吐了一口長氣,「攔截教頭和我通信的人,是陛下?」
  
  「谿邊,你的分析很正確,但想法反過來了。」
  
  「反過來?什麼意思?」谿邊怔了怔。
  
  「不是有人攔截了教頭寫給你的信。而是反過來,是你的教頭,故意保持和你之間的通信。」
  
  谿邊愣了一下,只覺渾身一顫,彷彿一桶冷水從頭上直沖下來,「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他一激動,連敬稱也省略了。
  
  媧羲倒是不以為杵,平靜地頷了頷首。
  
  「就是你所想的那樣,你的教頭打算透過你,獲取大內的資訊。」
  
  谿邊幾乎從地上跳起來,「這是什麼意思?陛下的意思是,杜教頭他是內賊?」
  
  「說是內賊也不盡其然。光祿司是官署,教頭說起來都是光祿司主事的下屬,如果主事命令教頭交出與你之間的通信,我想你的教頭也不能違抗。你和教頭情同父子,雖是尋常家信,不可能不提及你的近況,而你又和我親近,多少也會透露一些宮中訊息。」
  
  「可是光祿司的主事……丹粟大人他怎麼會知道……」
  
  「你被選進霸下衛中後,還有和你那位杜教頭聯絡嗎?」
  
  「先時每月都有通信,大概就是每月一、兩封。只是最近不知為什麼,大約是年關前那陣子,教頭忽然沒了音信,寄信也沒有回,除夕時屬下本來想回來找他,但光祿司這裡卻說他回鄉省親了……」
  
  谿邊說著說著,驀地腦海裡電石光火一閃,「陛下,難道說……」
  
  媧羲微一頷首。「這也是我的猜測。丹粟利用杜教頭和你的關係,獲取禁中訊息的事,之後被杜教頭知悉。也因此杜教頭停止和你的通信。如果我所料非虛,多半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光祿司就已經受到控制,做為藏匿犯事半獸的場所。」
  
  「那教頭他來找我……」
  
  「你的杜教頭多半也發現了,畢竟人在光祿司任職,不可能不查覺端倪。而且他知道你與半獸親近,我想他是打算來警告你,但又不知道你已不在區廬,所以撲了個空,所以才留下那個信物,盼你因此有所警覺。」
  
  谿邊心頭激動起來,他作夢也想不到,一切竟和他從小長大的光祿司有關。
  
  「陛下,那教頭他現在失蹤……光祿司的人跟我說,他是回鄉省親……」聲音竟顫抖起來。
  
  媧羲看了他一眼,幽深的眸子看不出絲毫情感。
  
  「據我所知,你的教頭杜桓出身羽化,只是他支身一人投身京師,過了這許多年,親戚大多四散飄零,忽然回鄉探親的機率並不大。」
  
  谿邊臉上血色盡褪,彷彿體內的血液一瞬間抽乾似地,他跌坐回稻草堆裡。教頭送他的那件臨別對襖,現在還護在他胸前,但谿邊只覺得心口前所未有的冰涼。
  
  「我不相信,陛下,教頭就像我爹,他……」谿邊幾乎要語無倫次了。
  
  媧羲沒接他的話,只是微微闔上眼睛。聲音依舊是淡淡的。
  
  「光祿司的主事丹粟,本是傅家的門生,他是傅家老三親自舉薦入朝的。你在朝任事也有一段日子了,應該也明白,皇朝九品以上官員,都是經由舉薦、少部份經由恩蔭,再由吏部詮敘後分發的。因此世家外以庠校、國學廣結士子門生,內以恩蔭確保世代傳承,國家官員,大部份來自於此。」
  
  谿邊怔然聽著,只覺得媧羲的聲音有些遙遠,不像是真實的。
  
  「丹粟既是傅家舉薦,對傅家自應盡師生之誼,加上這個人年紀也一大把了,沒在官場上混出個名堂來,傅家給他這個出人頭地的機會,他自然要盡心盡力了。他提供傅家一個藏匿反賊的場所,而傅家則允他一個未來,這事說起來就這麼簡單而已。」
  
  媧羲頓了一下。
  
  「……如果有誰擋了他的仕途,丹粟因此而不擇手段,也是意料中事。」
  
  谿邊幾乎沒有思考的力氣。只覺這一點破,許多事情都豁然開朗起來。照理說按教頭與他的交情,不可能回鄉省親卻沒有捎給他支字片語,他早該在那時就察覺了,為何竟到現在才覺得不對勁,谿邊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媧羲似乎能體諒他的心情,一時沒有再說話。直到谿邊自己乾澀地開口:「為什麼……會挑中光祿司?」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因為這裡離祈父橋最近,你自幼居此,應該知道這裡的地緣關係,如果讓半獸遠徙,難保途中不會被人發現,就近躲藏自是最理想的安排。加上近來年關,武生都返家過年,光祿司本來少人進出,這裡又是國家官署,巡衛也不敢隨意盤查,就是官家要搜索也得有名目,京師之內,恐怕沒比這更適合半獸躲藏的所在了。」
  
  媧羲頓了頓,又補充道:「本來東漕大火,義府和義倉都燒個經光,只光祿司安然無恙,就足夠讓人起疑了。可惜諸事實在太忙,否則倒可即早來做確認。」
  
  谿邊坐直在冰冷的地上,只覺胸腔空蕩蕩的,想放聲大哭,卻又擠不出眼淚,只能愣愣地望著前方。
  
  從倉庫的小窗望出去,光祿司的一景一物歷歷在目,谿邊幾乎可以在腦中描繪出場景,教頭怎麼在那頭的校場上,一次又一次矯正他的馬步。又是怎麼在這頭的杖柱旁,逼他和自己過招,直到兩個人都氣喘噓噓、遍體鱗傷。
  
  沒有武課的時候,有時他們也會坐在倉庫這頭,一邊賞著月光,兩人搶一壺酒喝。一老一少,發起酒瘋來,為了最後一口酒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事。
  
  谿邊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荒謬。為什麼他的人生總是如此?前一刻還以為能夠永遠在一塊的人,下一刻就從他眼前消失了。
  
  「別擔心,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的。」
  
  媧羲的聲音忽然傳入耳際。谿邊才發覺自己鼻子哽住了,他像個孩子般茫然望向他的主君。
  
  「朕向你保證,谿邊。」
  
  那之後倉庫內又安靜了一陣子,守著倉門的半獸似乎睡著了,只有掛在窗外的火把輕微的劈啪聲,還有谿邊的拳骨握緊又放鬆了的脆響。
  
  「如果依陛下所言,讓光祿司藏匿半獸,對傅家有什麼好處?」
  
  谿邊潤了潤唇,發覺聲音比往常都還低沉,他強迫自己穩下聲調。
  
  「貪狼不是……不是進宮放過火麼?這樣藏匿逆賊,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很簡單,因為他們自己就是逆賊的主謀。」
  
  谿邊怔了怔,一時還不能反應媧羲的意思。
  
  「主謀……?陛下是說,在廣文苑和戶部放火的,就是傅家人?」
  
  他一時忘情,聲量放得大了,差點驚醒門口的半獸,忙斂了聲:「可這是為什麼,陛下?屬下記得傅家當家,就是陽離的伯父……傅白澤自己就是戶部尚書不是嗎?」
  
  「就是因為這樣,才更要燒。」媧羲定定地道。谿邊實在理不清頭緒,媧羲便笑笑道:「這些事說起來複雜,真要揭破了也平凡無奇。傅家燒燬戶部,主要是為凐滅證據。」
  
  「凐滅證據?凐滅什麼證據?」
  
  「還能有什麼證據,你忘了嗎?你還和我一塊兒到現場聽審過。」
  
  「啊,是那個平準的案子……」
  
  「沒錯,說是平準的案子,其實這當中牽連甚廣。本來戶部依皇朝律令,掌管的是土地、戶籍、田地和番帑一類的事務。」
  
  媧羲娓娓道:「可靖亂三年有了臨都瓊萊後,一部份的官員隨我西遷,以致於京師幅員空缺,戶部的工作本來與錢糧相關,不知不覺便攬下了包含市易、倉庫、漕運甚至鹽米貿易等國家命脈習習相關的政務,實質上的權力可能凌駕於三省。這件事說到底這也是我的過錯,打了這麼多年仗,竟讓皇朝埋下了這麼深的病灶。」
  
  「陛下……」
  
  「這樣大的權力,獨攬於一部之手,時日一久,積弊必生。平準一案,不過是數百件中的一件而已,剛好爆了出來,我想傅家本來也不大在意,反正把罪推給下頭的官員、行商,再怎麼樣也動不到他們頭上。」
  
  谿邊回想親審那日的景況,確實有此氛圍。媧羲屈起雙膝,幽深的眸望著倉庫的一角,谿邊發現,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入地和皇朝的主人促膝長談。
  
  他隱隱有種感覺,媧羲正在和他掀開最後的牌面。
  
  「但是一來我按照獬角的建議到場聽審,大概讓他多少有些緊張,二來,我的幾個小動作恐怕也讓他有所顧忌。」媧羲又道。
  
  「小動作?」
  
  「就是你到義府調查的事,你忘了嗎?在那之後,義倉就燒成白地了。」
  
  谿邊怔了怔:「陛下是……故意讓屬下去查案的嗎?」
  
  「說是查案,嚇嚇他們才是正經。傅白澤做事謹慎,什麼事情非得滴水不漏才甘心,就因為這樣,你的舉動讓他覺得苗頭不對,加上戶部他也早有意清理,所以才決定一次解決。單燒戶部的話,無論如何旁人都會起疑心,但是皇城大火,那就完全不同了。」
  
  「就因為這樣,就燒了……」
  
  「當然,光是為凐滅證據,傅家有太多方法,犯不著用上這種極端的手段。他會放火,還有另一椿理由,這理由就在東漕。」
  
  谿邊總算懂了一些。「他要燒燬半獸的老巢?」
  
  「正是如此。傅家出於某些原因,必須利用到半獸的力量,不把半獸逼到走頭無路,這些高傲的皇城居民不會就範,所以先是停止義倉的賑濟,而後放火燒了祈父橋。如此一石二鳥,既可掩人耳目,又可栽贓嫁禍,掀動半獸的反叛心。」
  
  媧羲又望了他一眼。
  
  「在看到你轉述那個半獸的證言前,我也不敢肯定。但既然連白兔也那樣說,事情就很清楚了,粱渠和傅家積怨已久,那些忠臣膽子再大,還不敢動到我頭上來。但粱渠是他們除之而後快的對象,而沒有比這更好的借刀殺人了。 」
  
  媧羲特別加重了「忠臣」二字,聽得谿邊背上一冷。他想起傅白澤請他去吃飯的事,想起他那雙帶有敵意的眼,心中忽然有幾分了悟。
  
  「本來光憑一家之力,也做不出這等事來。不是有一批人齊力同心,以『二姓』的實力,還動不了粱渠和獬角他們打下來的根柢。可見平準的事牽連多廣,像山藥似的,一拉出來肯定是一串,才會有這麼多人願意投身相助,背地裡想來叫人寒心。」
  
  谿邊有些驚訝,「陛下……一直都知道這些事嗎?就是那個『二姓三王』……」
  
  「知道當然是知道啊,不過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
  
  媧羲扯起唇角,谿邊覺得他的笑容裡充滿疲倦。
  
  「朝臣不比我那些兄弟,文人又不比武官,他們太害怕改變了,哪怕只是一點微小的變化,也覺得像要他們的命似的。武王……先皇五十幾年來形塑的朝政,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易的。谿邊,你知道梟王麼?」
  
  「唔,就是那個……滅掉精靈之森的暴君麼?」
  
  「啊,說是暴君也沒錯。」
  
  媧羲勾起唇角。
  
  「梟王本名李冀,他在位四十一年,謝世後皇朝有五十年處於分崩離析的戰亂中,是史上王位斷絕最久的一次動亂。但據說他還是太子時,是以仁孝稱世,人好到連一隻螞蟻也不敢殺,連他父皇都考慮要不要把皇位傳給這樣一個情深意重的皇子。」
  
  「雖然史冊所載難免有誇大,不過梟王專情倒是事實。他一生只一位女子結緣,就是他的后裡炎氏,他是歷史上第一位迎娶半精靈為后的上皇。而且事實上梟王前三十年在位時風平浪靜,部份甚至頗有治積。」
  
  谿邊是第一次聽見這些事,不禁來了興趣。「那後來呢?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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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梟王在位第三十載那年,小他七歲的后裡意外身亡,死因是被人刺殺。那是千古懸案,到現在還沒人知道炎后裡究竟是怎麼死的。」
  
  「啊……」
  
  「在那之後梟王性情大變,變得疑神疑鬼,他懷疑是後宮的嬪妃聯合害死后裡,就下令將所有後宮女子活生生封入石棺裡,連她們的皇子也不放過,讓當時後宮幾乎成為鬼城。他又懷疑臣子看他的眼光中有異心,就下令以後宮內有他在的地方,所有人不許抬頭。一旦有人膽敢與他目光相對,就當場刨出眼睛逐出宮廷。」
  
  「還不僅止於此,他開始懷疑炎家本家,認為炎后的死,是出於精靈的陰謀。」
  
  「在他在位的最後兩年裡,梟王率領大軍攻入南方的翠海,剷平精靈的部落,並親自拿劍劈開了精靈賴以生存的母樹,燒燬了『王座』,屠戮了所有倖存的精靈。這件事發生在距今六百多年前,也是森林精靈滅亡的那一年。」
  
  媧羲在講這些話時,語氣裡不帶感情,但不知是否谿邊錯覺,他覺得媧羲那雙烏黑的眸子裡,竟罕有地深藏著某種恨意,但媧羲很快就閉起了眼睛。
  
  「精靈滅亡後,梟王的天命也走到了末途。據說後來他無法相信任何人,一個人支身離開了禁城,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臨走前,他放火燒燬了宮殿,泰半宮員、皇室成員都被燒死在宮中。梟王消失數十年後,一批忠臣才找到李家倖存的子孫,擁立他為下一任上皇,而那個人就是以後的興王。」
  
  媧羲放輕聲調。
  
  「後來有人在西陵山找到梟王的屍體,就在后裡的陵墓旁。」
  
  谿邊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媧羲便看了他一眼。
  
  「怎麼,為什麼嘆氣?」
  
  「沒有,屬下只覺得……梟王真是個可憐的人。」
  
  「為什麼覺得他可憐?」
  
  「人活在世上,若是沒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人,那不是太悲哀了麼?」谿邊道。
  
  媧羲卻輕笑了一聲,近乎寒涼:「怎麼會,一個人要是什麼人都輕易相信,那才是最悲哀的事。」谿邊聽這話語意甚深,一時安靜下來。
  
  「陛下,那麼屬下呢?屬下能信任您嗎?」半晌,他低聲開口。
  
  媧羲沒有答腔,良久才道:「梟王駕崩後六十年,有個李家的男人繼承了王位。他和李家所有子孫一樣,聽了梟王荒唐的故事後,說了和你差不多的話。谿邊,而那個人就是後世所稱的英王。」
  
  「這個歷史上近乎完人的君王,在他君臨皇朝的期間,卻設置了一種可以說是有損陰德的官職。這個官職的人選,原先是從禁衛中遴選,有些禁衛因為事故而殘疾,或瞎眼或斷腿,以致無法繼續適任侍衛的工作,本來應該撫恤後遣散的。」
  
  媧羲看著谿邊逐漸了然的雙眸,續道:「但英王卻將他們從禁衛中區別出來,親自加以訓練,他們做的不是護衛上皇、維持宮掖秩序的光明工作,而是專司暗殺、刺探與間諜一類的陰損任務,並貼身保護帝王的隱私,性質就像英王的私人部曲。他們只聽命於英王,甚至不受皇朝的律法管制。」
  
  「他們為英王工作一生,為英王而活,直至老死,不娶妻也不成家。英王七十五歲壽終正寢時,他們在病榻前集體自縊,沒有一個有所遲疑。」
  
  「最初這批禁衛共有五個人,因為各有不同殘疾,其他的武官便戲稱為『五殘』。後來史家編篆英王朝的歷史時,覺得以英王一生完滿,這樣的紀錄太不光采,便從史籍上抹去。這就是廣文苑裡為什麼找不到『五殘』紀錄的原因。」
  
  媧羲調侃似地眨了眨眼,谿邊雖知自己一舉一動都被看在眼裡,仍是有些赧然。
  
  「但『五殘』的制度,卻隱藏到檯面下,繼續為皇朝歷代君主所沿用。人選也不再以殘疾之人為限,所做的工作也越來越多元化。唯一相同的是,他們與君王分享秘密、他們的性命與君王相繫,生死榮辱,都離不開他所服侍的主人。」
  
  「身為一國之主,有時總會背負許多秘密。這些秘密越積越多,往往令人喘不過氣。谿邊,誠如你所言,人的一生若什麼人都不能相信,未免也太過悲哀。但君王的秘密牽扯太多,不能人人盡信。」
  
  他定定地看著谿邊。
  
  「倘若我是英王,要我一生之中只選擇一個人來信任,那個人會是我的五殘。谿邊,你問你能不能信任我,得看你願不願意做那個令我信任的人。」
  
  谿邊沉默下來,過了好半晌才抬起頭。他望著同樣雙手就縛的媧羲,平素面無表情的臉上, 竟泛起一絲笑容。
  
  「陛下,屬下有時覺得……陛下實在太會說話,謊話也好真話也罷,簡直像是……在戲台上演戲的戲子一樣。」
  
  他苦笑了一下。
  
  「以致於屬下往往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相信陛下的話,還是相信陛下的人。」
  
  他聽見媧羲低沉地笑起來,幾乎和他們初次見面時一樣愉悅。
  
  「谿邊不愧是谿邊哪,一針見血。」
  
  兩人都安靜下來,谿邊覺得就在剛才,有什麼始終橫亙在他和媧羲之間的鎖,鏗地一聲被打開了。以往他總覺得,這個君臨天下的皇朝之主,雖然近在眼前,卻彷彿遠在天邊,即使伸出了手也無法觸及。
  
  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像人偶一樣的人,也是會行走會呼吸的。
  
  還沒有消失。谿邊舒了舒酸麻的手掌,還有值得他伸手去守護的事物。
      
  倉庫外忽然傳來嘈雜聲,有什麼人快步奔過,四處都是閃爍的火光。
  
  谿邊警覺起來,捱著稻草站起,往窗外窺視了一眼,卻見一群半獸聚集在光祿司的校場上,像是在商討什麼事情。
  
  谿邊看了媧羲一眼,他倒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只是揚起唇角。
  
  「看來……已經開始了啊。」
  
  「開始什麼?」
  
  谿邊愣愣地問,總覺得媧羲的語氣中,隱隱帶著一絲殘酷。
  
  他試著掙了幾下繩子,但貪狼向來知道他的力氣,這皮繩浸了水,格外死緊,一時竟掙他不開。加上他一動作,肩傷便猛然一陣刺痛,根本動彈不得。
  
  他隨即又想到媧羲,這個可以說是養尊處優的男人,竟然為了自己的緣故,讓他受此待遇,谿邊光想便覺得十分抱歉。
  
  「陛下,讓您受累了。」他以坐姿一躬。
  
  媧羲倒是不太在意的樣子,淡淡笑了笑,「放心,我沒你想像得那麼嬌生慣養。你不用擔心這個,反正過不了多久,大約就會有人來幫你。」
  
  谿邊聞言怔了怔,「幫我?」話未說完,只聽倉庫外輕微一陣脆響,似是什麼人試圖開門的聲音。谿邊警戒起來,旋身首先護住了媧羲。
  
  沒想到門打開鑽進一個人影,一看竟是貪狼。
  
  「貪……」谿邊張口便叫了出來。但對方立時按住了谿邊的口。
  
  「噓,安靜。操,外頭還有蛇幫和禽幫的人,別讓他們發現我在這裡。」
  
  谿邊張大了眼睛看著他,貪狼放開谿邊,谿邊便直起身來,愣愣地望著他的玩伴。
  
  先時剪短的長髮已經微微長了,剛才在光祿司外匆匆一瞥,只覺得他比印象中來得成熟許多。現在近看之下,貪狼的肌肉更結實了,皮膚也晒黑了,那雙總是樂天跋扈的眼瞳裡,多了許多過往不見的憂鬱,在黑暗中閃動著幽微的光芒,格外令人心悸。
  
  長大了呢,他們都是。
  
  谿邊保持沉默地看著貪狼。貪狼卻沒有望向他,「小谿,俺有話要問你。」他道。
  
  谿邊抓緊了身後緊縛的皮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有什麼話好說?反正我是殺害白兔的凶手,是背叛兄弟的壞人,你我之間恩斷義絕,已經無話可說了,不是嗎,貪狼?」
  
  貪狼聞言神色一痛,一瞬間彷彿被澆了盆水,最後的矜持也全餒了下來。
  
  「不是俺要懷疑你!小谿,可以的話,媽的老子也不想懷疑你啊!可是俺親眼看見的!你要俺怎麼不起疑心!」
  
  谿邊一慣地沒有任何表情波瀾,只是微別過頭:「是啊,反正我們十幾年交情全都是屁,你這顆腦袋就只裝得進那些半獸兄弟。光是看到我埋白兔的屍體,你只能想到是我殺了她,而不會想到別處去。沒辦法,誰叫我是沒血沒淚的人類?」
  
  貪狼的眼神慌亂起來:「不,不是的,小谿……俺相信你,俺無論如何都想相信你!可是……可是最近流言忒多,你又去做了人皇的侍衛,又怎麼也不肯來見俺……加上狐狼那妮子又失蹤了,俺……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就什麼都不問的把我當叛徒?啊啊,反正我是人類,你和狐狼都是半獸,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把你們當兄弟、當朋友,是我自作多情。」
  
  貪狼一聽急了,伸手拉住了谿邊的手臂。
  
  「小谿!俺沒有,俺把你當兄弟,俺一直把你當最好的兄弟!」他頓了頓,又垂了一下手:「俺……俺只是氣你為什麼總不肯來找我……」
  
  「彼此彼此,我也沒見你探聽過我的消息。」
  
  貪狼見玩伴的態度依舊冷淡,索性一把摟住了他。
  
  「俺有!你不知道,俺那日把你打跑了,狐狼那妮子一直生俺的氣,俺又何嘗不生自己的氣。俺……俺一直想向你道歉,哪怕寄封信也好,可俺又不識字,去光祿司找你那人類師傅,他也不肯幫俺。小谿,在禁宮裡看見你時,你不知道俺有多開心,」
  
  他像是怕谿邊不信似地,從胸口摸出了那枚長生令。
  
  「你給我的這東西,我一直都收著。後來有人來幫咱們逃出去,所以也沒用著,俺看著這東西,總想著哪一天再見到你,一定要再和你乾他個幾杯,然後……然後順便和你說對不起。小谿,俺……俺是真的很……想念你。」
  
  谿邊一面給貪狼摟著,一面偷眼看了旁邊假裝閉目養神的媧羲一眼。他承認自己是有點機心,氣貪狼不分青紅皂白也是真的,但他知道貪狼從來吃軟不吃硬,小時候吵架,自己態度越強硬,貪狼就越不肯屈服。反而以退為進,貪狼就很容易上他的當。
  
  「你要信我,就先把我的繩子解開。」
  
  谿邊故作冷漠地道,他本來想連媧羲的一起要求,但一下子躁進,貪狼或許會起疑。貪狼放開谿邊,表情有些遲疑。
  
  「小谿,你告訴俺,當真不是你殺了白兔?那又是誰殺的?」
  
  「貪狼,你要不肯信我,我說破了嘴也沒用。不如現在就滾出去,或者乾脆就你的半獸兄弟進來,把我就地處決算了。」
  
  貪狼微一咬牙:「好,小谿,我相信你。你說得對,我怎麼也不該疑心你的。」
  
  他說著,當真從袖筒裡取出一柄匕首,伸到谿邊身後,啪地一聲割斷了縛腕的繩索。谿邊舒了舒酸疼的手臂,只覺肩傷的疼痛像潮水一樣漫延上來。
  
  「貪狼,你把我那人類朋友也放了,他是……他是我路上碰到的侍衛同事,跟這事無關的。」
  
  但沒想到貪狼這次卻搖了搖頭,「不行,小谿,俺信你是一回事,但俺對獸幫有責任,這人類來路不明,俺不能給兄弟們添危險。」谿邊想這也無可厚非,或許媧羲待在這裡,暫時還比較安全,只要控制了貪狼,獸幫就不會對媧羲不利。
  
  貪狼又問了一次白兔的事情,看來他當真十分在意。谿邊考慮了一下,就把那日刺殺的事情照實說了,但省略了自己跟蹤粱渠的細節。
  
  貪狼聽了十分驚訝,隨即咬牙切齒地道:「原來是這樣……媽的,我就知道蛇幫那些娘們不安好心。幹,老子現在就出去和他們拚命!」
  
  谿邊忙拉住玩伴。「等一等,貪狼,現在不是和她們起衝突的時候。何況也不全是蛇幫的錯,要怪也得怪在幕後指使她們的人類。」
  
  貪狼一臉懊悔,握在膝旁的拳不由得捏緊了。
  
  「可惡……狐狼一被抓走,俺就應該不顧一切和她們拚命的,不該讓他們耍弄著,反倒害了白兔那小妮子。小妮子一直很關心阿狐的,還繡了手帕,說是阿狐回來讓她出嫁用的,那個傻子,一直以為阿狐肯定會和你成婚……」
  
  谿邊不願再繞回那話題上,他邊用指尖活絡手臂的血流,確認自己隨時可以動武,邊轉移了話題。
  
  「貪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怕自己顯得太像刺探,又補充道:「東漕大火後,我到處尋你們,還以為你和狐狼都被燒死了,你也真不夠義氣,為什麼不給我留點訊息?」
  
  貪狼的神情顯得有些沉鬱。「不是俺不給你報訊,老實說去皇宮裡放火,俺也擔心你得緊。只是官兵四處搜補咱們,遇見可疑的半獸就逮,幫助咱的人也說,要俺快點帶兄弟躲進準備好的地方,就是這個光祿司。」
  
  「那狐狼呢?找到狐狼消息了沒有?」
  
  他又問,想起杜教頭,谿邊心頭又是狠狠一揪,要是狐狼有個萬一,谿邊發誓自己決不會放過幕後的主使者。
  
  貪狼搖了搖首,道:「我問過青竹,她也不知道狐狼被藏在哪兒。可她說阿狐十分安好,她不識字,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畫個什麼塗鴉給我傳回來,算是報平安。」
  
  谿邊愣了愣:「什麼塗鴉?」
  
  貪狼便從內裡拿出一疊紙來,「喏,就是這些,我打小看阿狐刻那些狼圖騰,認得她的筆觸,這的確是阿狐畫得沒錯。唉,也不知她在那裡,有沒有吃飽穿暖。 」
  
  谿邊拉過來一看,卻見紙上畫了頭大狼,有著雄糾糾的眼睛,但奇的是狼的身上橫七八豎全是線條,乍看之下像是狼毛,但仔細端詳卻又有點怪異。類似的狼圖騰還有七、八張,身上一樣畫著雜亂無章的狼毛。谿邊越看越眉頭緊皺,托著下顎沉吟起來。
  
  「俺也不想再給蛇幫耍著玩了,阿狐的命俺自己來救!我們今晚就打算起事,谿邊,你來得也正好,咱一起去殺人類個措手不及。」
  
  谿邊這才從沉思中驚醒。「起事?什麼起事?你們已經知道狐狼在哪裡了麼?」
  
  貪狼眉飛色舞,「有人提供咱們很可靠的消息,說是阿狐其實就在宮裡,抓走她的人,就是某個看不慣半獸的奸相。而且聽說那個可惡的人皇,已經快要不行了,那個奸相趁機把持朝政。協助咱們的人說,要推翻那個奸相,就得趁現在,唯有趁現在占領禁宮,人類才可能肯和咱們談。」
  
  他說著,見谿邊表情震驚,以為他擔心自己,便補充道:「你放心,小谿咱們計畫已久了,而且據說禁宮裡也有我們的內應,等時辰一到,便會在宮門放火,咱們趁亂進去,依半獸的身手,人類肯定逮不到咱們。咱們裡應外合,這回定能救出阿狐來!」
  
  谿邊聽得膽顫心寒,看了依舊假寐的媧羲一眼,握住了貪狼的肩。
  
  「貪狼,你聽我說,此事萬萬不可。」
  
  「什麼萬萬不可?」貪狼愣了一下。
  
  「現在馬上就停止計畫。貪狼,你們被人利用了,阿狐是否真在禁宮裡我不知道。但你們要是真的攻入禁城,非但見不到什麼奸相,連你們也會陪葬在裡頭。」
  
  貪狼雖然直爽,但畢竟是一幫之主,也不是笨蛋,聽谿邊這樣說,也知道事態不單純:「怎麼回事?小谿,你知道些什麼嗎?」
  
  谿邊忖度著該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說明,最後決定長話短說。
  
  「貪狼,你聽清楚了。現任人皇還活著,而且還活得好好的。而且他們並不是像你們所想,對半獸存有偏見,當然他的臣子也是。白兔說的……關於義倉的事,還有東漕大火的事,全是子虛烏有,不干人皇的事。」
  
  他緩了緩氣,「總之,不要與人皇為敵,那對你們有害無利。」
  
  貪狼卻有些不以為然。
  
  「小谿,俺知道你做了人皇的侍衛,難免會幫著人類說話,這俺明白。可你從小跟咱們玩在一塊,也應該知道,人皇對半獸從來沒好過。就算如你所說,人皇對半獸沒有偏見,可人皇真正為半獸們做過什麼沒有?什麼也沒有。」
  
  「他自己就住在京城,難道不知道半獸給人類欺負成什麼樣?先不說獸幫,蛇幫那群娘們雖然可惡,但每年因為嫖娼的事兒給打死在街頭的,我看著就覺得可憐 。人類在自個兒家裡賭錢可以,可禽幫的人不過摸幾把來玩玩,就給抓到官府去打斷了腿。這些事情,要說人皇看不見,俺可不能服。」
  
  谿邊心中栗六,他也知道貪狼說的是事實,其實在晉補禁衛、認識媧羲之前,他也覺得人皇怎地都撒手不做事,任由這樣殘忍的事在眼皮底下發生。
  
  「就算是這樣,這事也得從長計議才行,貿然行事只會吃虧。還有貪狼,你到底是聽誰說阿狐是被禁城裡的人抓走的啊?」
  
  貪狼聞問囁嚅了一下。「這個……是蛇幫的娘們傳話的,她說這消息決無錯誤。」
  
  「光是這樣你就信了?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罷?」
  
  聽谿邊這樣說,貪狼馬上不服氣地叫道:「俺也不是這麼好騙的好嗎?俺當初也跟蛇幫的娘們說,搞不好是人類設下的陷阱,可傳話的人就要我潛去那個奸相的府邸瞧瞧。俺本來半信半疑,可後來當真看到你背著白兔的屍體從那出來,俺自然要以為你和那奸相串通了。再加上那個政令……」
  
  「你就不會上來問問我?都多大年紀了,也不用用腦子。」
  
  他和貪狼從前相伴時,本來就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打打鬧鬧慣了。現在去了先前的猜疑,不知不覺便回到平日相處的模式,貪狼立刻漲紅了臉。
  
  「你說誰不用腦子?」
  
  「就是說你!每次做事情都那麼衝動,也不知道改改。我看阿狐會被人類抓走,多半也是因為你粗心大意……」
  
  「俺承認腦子是沒你好,可俺再粗心大意,也不會大意到這上頭去!而且說到底,阿狐會失蹤,還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谿邊大感意外,抓住他肩衣道:「因為我?為什麼是因為我?」
  
  貪狼往懷裡一摸,摸出一張信箋似的物事來。
  
  「你瞧!那日不曉得是誰託人帶了封信,信上是你的署名。上頭說你有了危險,要暫時離京去避避,還說什麼離開前想見見阿狐。」
  
  谿邊扯過信紙,才看了一眼便道:「這才不是我的筆跡。」
  
  「誰知道是不是你筆跡?咱獸幫沒一個人識字,阿狐只好拿去請義診的先生幫忙看,我是後來才從先生那裡知道的。阿狐那笨蛋,光是看見你說你有危險,就慌得不得了,一個人啥也沒說就去了。要是她先來找我商量就好了,那傻丫頭。」
  
  谿邊心中徨然,沒想到事情竟是如此。他又仔細端詳了一下那張信箋,只覺信上的字雖決非自己所寫,但竟莫名地有些熟悉。思忖半晌,驀地叫了出來。
  
  「這筆跡……是炎鴸?」
  
  貪狼愣了愣:「鹽豬?什麼鹽豬?」
  
  谿邊從稻草堆上跳了起來,在倉庫裡踱來踱去,他作夢也想不到竟會在這裡看見同事的筆跡。
  
  因為炎鴸常往他房裡躲,有時一待就是整晚,谿邊也看過他在自己房裡寫家書。這筆跡齊整娟秀,又隱隱藏著武人的鋒銳,谿邊當初看時印象深刻,還讚了炎鴸的字幾句,因此有自信不會認錯。
  
  但炎鴸為什麼要寫這種信?谿邊的心跳越來越快,難道說炎鴸便是內奸?
  
  回想起晉補禁衛後的種種,確實炎鴸經常出現在自己身側,要說監視自己,把近況回報給敵人知曉,以炎鴸的伶俐,要避過他耳目也並非難事。
  
  但這又是為了什麼?難道說,外戚炎家才是這一連串事件的主事者?
  
  還是炎鴸其實背叛了家族,為傅家做事?想起炎鴸提起自家祖父時,那種輕蔑的神情,谿邊也覺得不無可能。
  
  他越想越亂,一時咬唇陷入沉默。雖說他始終沒有完全相信炎鴸此人,但朝夕相處下來,多少也生了感情,一想到他抱著什麼目的接近自己,谿邊就覺得不寒而慄。
  
  但換個方面想,若此事與炎鴸有關,那麼狐狼在宮城中的機率便大大提升。不論炎鴸是為誰做事,以他的地位和身份,要在宮城中藏個半獸女子並非難事。
  
  「小谿?怎麼了,忽然不說話了?」
  
  貪狼看出他的異樣,推了他一把問道。谿邊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只覺背上全是涔涔冷汗。他知道這不是沉浸在無謂情緒中的時候。
  
  「總之貪狼,你一定要聽我這一次,」
  
  他很快重整心情,也虧得他天賦異稟,這時候竟也能面不改色。
  
  「人皇……人皇或許有些事情做得不對,可決不是該死之人。反倒是那些暗地裡弄鬼的人,才是真正的始作蛹者,你這一去,不要說救不回阿狐,怕連你也一塊陪葬進去。」
  
  貪狼咬住了唇,顯得有些猶豫。
  
  「可是小谿,現在要終止沒可能。你看外頭,蛇幫和禽幫的人都聚集過來了,祈父橋下的其他半獸幫派也是,過不了多久,官府一定會注意到這裡,到時候咱不打也不行。」
  
  「非停止不可!貪狼,你去和獸幫的人說,要他們立刻罷手!至少幫裡兄弟會聽你的話,獸幫又是半獸中最強的戰力,你先罷手的話,說不定他們就會衡量情勢,不再犯險也說不一定。」
  
  「咱獸幫蓄勢已久,就算是俺,也不可能說停就停。你忽然這麼說,俺也……」
  
  「不收手也無妨。」
  
  谿邊和貪狼都吃了一驚,齊齊回過頭去。說話的人竟是媧羲,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睜開雙目,直起身來望著兩人。
  
  「初次見面,久仰大名了,貪狼幫主。在下方才聽了幫主的話,覺得很有道理,也生了興趣。谿邊兄弟,不如我們助他們一臂之力吧!」
  
  「陛……」谿邊大為驚訝,差點就忘了貪狼在旁邊,忙收回到口邊的稱謂。
  
  貪狼狐疑地看著媧羲,媧羲便笑了笑道:「忘記先自我介紹了,在下湛廬,是谿邊兄的同事,也是谿邊兄在宮中的好友。谿邊兄和半獸交好的事,在下也略知一二。」
  
  谿邊聽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聽媧羲用這樣江湖的口吻說話。倒是貪狼聽了之後神色略緩,但仍是不減戒備:「小谿,他真是你同事?是侍衛?」他低聲問谿邊。
  
  谿邊這才稍微回過神,「唔……大概是……不,嗯,啊,他是侍衛沒錯。」
  
  「咱半獸的事,不需要人類來幫襯著。 」貪狼揚聲道。
  
  「別這麼說,貪狼幫主,谿邊兄不也是人類麼?」
  
  貪狼被說得一窒,頰上竟微微漲紅:「小谿……小谿和旁人不同,怎麼樣都是我兄弟,和他是人類是半獸沒有關係。」
  
  谿邊聽這話真誠流露,不禁微微一愕,看了貪狼一眼,反而有些愧疚起來。畢竟這個貪狼口中的兄弟,現在正和人皇聯手,打算欺瞞他。雖然還不知道媧羲的意圖,但谿邊很清楚這個捉摸不定的男人肯定在盤算些什麼。
  
  「我沒有惡意,只是在下和谿邊兄一見如故、意氣相投,晚上還蓋同一條棉被睡覺,對於幫主方才所言,多少也有點感同身受。既然谿邊兄不嫌棄在下,在下也願替谿邊兄的朋友略盡綿薄。」
  
  「蓋同一條棉被睡覺?喂,小谿,他說的是真的?」
  
  谿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對貪狼的問題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咦?什麼棉被?喔,……大概吧,區廬的棉被不太夠……」見媧羲一臉想背過去大笑的樣子,谿邊不禁赧然。
  
  貪狼看了一眼媧羲,又回頭看了眼谿邊,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喂,小谿,其實俺一直很想問你。你之前怎麼都不肯娶阿狐時俺就懷疑了,你該不會是喜歡男……」
  
  谿邊這才驀地醒覺過來,狠狠瞪了貪狼兩眼。
  
  「大事當前,你再胡說八道,就算你是我兄弟,我也會扁你信不信?」
  
  貪狼不服氣地看了他一眼,但谿邊真生起氣來他也不敢惹,只好乖乖閉嘴,轉而面向媧羲。
  
  「就算是這樣,咱們也不需要你,咱半獸自己就能夠搞定。」
  
  「你們對宮城的路熟嗎?只怕沒去過幾次吧,我熟知從城外到禁中所有的大小道路,禁城就像我家一樣。由我帶路,可以省去你們不少痲煩。」
  
  這話讓谿邊更加不安,他實在摸不透媧羲的心思,這樣子幫助半獸的用意何在?
  
  但貪狼顯然有些動搖,他遲疑地問:「你……當真肯帶路?莫不是在誑咱們罷?」
  
  媧羲索性一指谿邊。「你要不信我沒關係,你問問你兄弟。在這京師之中,還找不找得到比在下更熟悉宮城的人?」
  
  谿邊沒想到會被點名,見媧羲和貪狼都望向他,只好點點頭。
  
  「啊……沒錯,要帶路的話,我想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了。」
  
  這時候倉庫的門口卻傳來叫喚。
  
  「幫主!貪狼老大,你在裡頭嗎?」
  
  貪狼和谿邊都吃了一驚,貪狼只好揚聲道:「山貓嗎?先等等,俺有話要問俘虜。發生什麼事了麼?」
  
  「是禽幫的人,就黑烏鴉那傢伙,他說有話要問妳。」
  
  「你叫他先等等,待俺把話問清楚就出去。」
  
  山貓領命離開後,貪狼又回過頭來。倉庫外的嘈雜聲更劇,整個光祿司都籠罩在即將沸騰的火光下。谿邊覺得口乾舌躁,他知道以現在的情勢,一個弄不好,半獸與人類的戰爭勢必一觸即發。但媧羲仍然一臉閒適,面對獸幫老大的審視態然自若,
  
  「你說你叫什麼……站壁的,對麼?」
  
  「……是湛廬。」
  
  「管他是什麼爐。你剛才說,願意替咱半獸帶路,是真的嗎?」
  
  「是真的。而且我還知道不少秘道,可以保你們萬一大事不成,全體平安離開。」
  
  「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是人類麼?」
  
  「因為我覺得人類許多地方做錯了。人類占領大陸東方沃土近千年,不知滅了多少生靈,血族也好、森精靈也好,就是強悍的沙漠精靈,也給逼得不得不遁入大漠。而人類猶不知自省,對待境內的異族毫無憐憫之心,明明同是天子腳下,半獸卻往往受到不公平的對待。」
  
  媧羲見谿邊和貪狼都瞅著他,又笑笑道:「你別看我這樣,我雖是人類,還是很有正義感的,很為你們半獸抱不平。」
  
  「既然這樣,為什麼你們從不和人皇說,告訴他咱天天都在受苦?」
  
  「我想人皇一直是曉得的。不單是半獸的事,這片人類統治的土地上,還有許許多多的病灶,南疆的衰敗、羽化的戶籍、邊疆戰亂、商賈岐視、地方暴政、人才晉用,還有水患、大旱種種問題,每一項都足以覆滅一個國家。」
  
  「那人皇為什麼不做呢?」
  
  「人皇不是不做,而是沒辦法做。」
  
  媧羲地望著貪狼,谿邊覺得那雙代表人類的黑眸,前所未有地寧靜、致遠。
  
  「人皇恨不得立即解決這一切,天天月月年年地這麼想著,想得都要望眼成穿了。但人皇再急,如果條件不備的話,他仍舊是動彈不得。」
  
  「什麼條件?」
  
  「把這個皇朝掌握到手中,讓它真正為人皇所有。」
  
  貪狼顯得困惑起來,「俺不懂,皇朝不是本就是人皇的麼?」
  
  「不,人皇雖是這個國家名義上的主人,但說來慚愧,據我所知,實際上現在人皇所能掌控的,只有很小一部份而已。就因為如此,人皇覺得對的事、覺得應該做的事,只要禁城裡的其他人不同意,他就會順從,甚至不得不順從。」
  
  貪狼露出迷惘的表情。谿邊靜靜站在一旁,卻聽得思潮起伏。他隱約記起炎鴸那天晚上的話,還有獬角和粱渠那番對談,他所知道的上皇,原來真的只是滄海一粟罷了。
  
  「你覺得讓半獸受苦,人皇完全沒有錯處嗎?」
  
  貪狼仍舊不肯放鬆,舉高了手中的刀,好像這答案如果一不滿意,就要將這人類立斃於當下似的。
  
  「不,那全是人皇的錯,基本上他是個沒用的傢伙,所以才會花了這麼多時間,還在原地打轉,讓整個國家在百廢待舉當中。是他對不起你們。」
  
  這話說得谿邊和貪狼都是一愣。貪狼似乎稍微放緩了戒心,他收刀入鞘,「好,俺就相信小谿的人類朋友一次。你替咱們半獸領路,只是俺需得看著你,也不能放了你,你就當做咱們的人質,直到咱成功救出阿狐為止。」
  
  「行,那麼一言為定。」媧羲笑著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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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子寧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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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03 週日 201018:09
  • 子寧不嗣音 第十章 南有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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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南有嘉魚
  
  陽離說到做到,真在冬至那天安排了晚餐。
  
  那日禁衛也放了假,陽離和他穿上厚重的雪氅,禁衛服也沒換下,就坐上傅家派來接人的馬和長隨。
  
  谿邊是第一次見識世家大族的派頭,坐騎先是給長隨牽著,在朱雀大街外停下,陽離說是要換轎,於是兩人給長隨服侍著下馬,坐進了暖烘烘的小轎裡。谿邊這輩子第一次坐這種暖轎,只覺從背墊到靠手都軟棉棉的,一派的華麗貴氣,頓覺十分新鮮。
  
  轎子在傅家大門前停下,立時就有門房來協助插棍,還搬來了下轎的毯子。
  
  「七少爺,遠道辛苦了。老爺子已久候多時。」
  
  門房邊端著轎墩邊恭敬地說,但陽離不等他來扶,便逕自跳下了轎,谿邊也跟在他身後跳下來。陽離便引著他上了石階,因為谿邊是來客,傅家的人還特地開了一邊大門,令谿邊有些受寵若驚。
  
  沿途的景象更令谿邊心驚,他們一進門,就有一名小廝並長隨端來手爐,長隨提著雪燈,還有奚人一般的女子捧來大氅,親手替陽離披上。
  
  「七少爺日安。」奚人們一邊請安,一邊引著陽離往遊廊前進。
  
  谿邊只見四下都是雕樑,雖沒有皇宮那樣華麗,但廊板上精緻的五禽戲,襯上庭院裡錯落有致的燈籠月牆,還是令他看得目不暇給,¬且比起宮裡,傅宅的擺飾更有另一股悠長的書卷氣。要不是長隨在後面催促,谿邊真想停下來多看著兩眼。
  
  他看了一眼陽離,自進傅府開始,陽離的表情就一直很緊繃。雖然谿邊這個來客在側,陽離似乎盡可能故作輕鬆,但看得出來,他始終和那些隨人保持距離。
  
  谿邊想起那夜他在床上說的話,現在陽離位極霸下,家裡人自對他有些另眼相看。但他猜想以往,這些現在低眉信目的下人一定沒給陽離好臉色看過。
  
  隨人領著陽離和他進了中庭,穿進一旁的耳房。耳房後是個書齊一樣的地方,遠遠可以見到香煙纏繞,陽離詢問似地看了長隨一眼,長隨就恭敬地垂首,
  
  「老爺子說在書齋見客,吃食已經備妥,請七少爺移步。」
  
  儼然是宮中內侍說話的語氣,谿邊暗忖這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另一個小朝廷。陽離似乎也明白,點了點頭,隨手在長隨手上塞了塊碎銀。
  
  「我知道了,你們退下吧。」
  
  那些下人退開後,谿邊跟在陽離身後進了書齋。周圍全是積滿了沉雪的枝椏,偶爾幾隻烏鴉掠過,靜悄悄地沒有人聲,選在這種地方見姪子的客人,的確是有些怪異,谿邊感覺自己神經也緊張起來。
  
  陽離跨過門檻便開口,「大伯,姪兒陽離,給伯父您請安。」
  
  他說著便撈袍而跪,谿邊還來不及反應,內堂便傳來一聲沉穩蒼老的嗓音。
  
  「陽離?總算來了麼。」
  
  谿邊吞了口涎沫,陽離依舊是跪著,連頭頸也垂下。而內堂走出來的人不到他肩頭高,白髮皤皤,連鬍鬚也是白的,但一雙眼睛精光內斂,走起路來慢條斯理,但每一步都像是算計好似地,剛巧走到堂前的長椅上停下。正是谿邊那日在路寢見過的戶部尚書,同時也是傅家的現任大家長傅白澤。
  
  傅白澤只看了跪地的陽離一眼,就把視線移向了谿邊。
  
  「這位便是谿邊賢姪麼?陽離經常提起你,聽說賢姪很照顧這殺才。」
  
  谿邊不知為何緊張起來,就是在媧羲面前也沒這樣緊張,他垂手站在陽離之側,頷首說:「不敢當。陽離……傅明他也挺照顧我的。」
  
  傅白澤笑了起來,谿邊卻感受不到笑意,但至少多少減輕了些壓力。
  
  「這殺才有多少本領,老夫素來知道,能照顧得了什麼人?賢姪這是客氣了。來吧,坐,你和陽離都是,老夫向來不拘禮,剛請下人準備了些茶湯,大冷天的,暖食才好克化,來,坐,坐。」
  
  傅白澤催促著,陽離和谿邊對看一眼,終是在下首相偕坐了。幾個奚人低首送上一盤盤吃食,擱在備好的茶几上,又垂手退了出去。
  
  「聽陽離說,是賢姪舉薦他進內禁衛的麼?」
  
  谿邊見傅白澤隨手端了碗茶湯,放到唇邊吹了吹。
  
  「是……陛下下旨要晚輩晉補,晚輩當時想,有個副手也好辦事。」
  
  谿邊謹慎地說。但傅白澤只是扯了一下唇角,啜了口茶。
  
  「聽說賢姪是平民出身,先前在光祿司?」
  
  「是,晚輩是孤兒。」谿邊說,陽離望了他一眼。
  
  「光祿司能晉補內禁衛職的,據老夫所知不多見哪,想賢姪必定是天縱英才了。」
  
  傅白澤說著,谿邊實在推敲不出他這樣說的用意,只能硬著頭皮。
  
  「哪裡的話,晚輩……晚輩只是運氣好。」
  
  傅白澤又扯了下唇角。「這倒有趣了,京城禁軍三千,就賢姪有這運氣。要真是運氣,老夫倒也想沾沾那運氣。」
  
  這話讓谿邊凜了凜,自他進來這書齋開始,谿邊就多少感覺到,這老他只少一個花甲的傅家當家,對他有種微妙的敵意。
  
  谿邊不是很確定那敵意自何而來,而且明明是傅白澤自個兒邀他來的,按照他原先的猜想,傅白澤說不定還有拉攏的意思,但現在卻是這種不涼不熱的態度。而且他發現,坐在他身側的陽離也一直很緊張。
  
  「伯父,谿邊大哥向來照顧姪兒,姪兒也是沾大哥的光,才有今日的。」
  
  陽離提醒似地說著。谿邊見傅白澤放下了茶盞,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聽陽離說,賢姪經常進宮面聖?」他不慢不緊地問。
  
  「呃,是,陛下經常找晚輩過去聊天。」他遲疑地說。
  
  傅白澤卻笑起來。「看來賢姪當真得陛下的緣啊,就老夫看來,陛下日理萬機,要見陛下一面都難,更莫提促膝長談。卻不知陛下和賢姪都聊些什麼?」
  
  谿邊總算隱隱摸到傅白澤敵意的邊緣。
  
  「唔,也沒什麼,」他回想了一下和媧羲間的對話,還真的都以廢話居多。除此之外就是些不足為外人道也的事。
  
  「可能是陛下和晚輩年紀親近些,聊得起來點。」他又補充了一句。
  
  傅白澤拿起茶盞,在瓷碗邊緣磨了磨,又放回几上,良久沒有開口。谿邊感到有些坐立難安,忍不住挪了一下屁股。不禁想達官貴人都是這副德性嗎?白白請了人來,卻仍要擺長輩架子。
  
  反倒是最上頭的媧羲如此平易近人,近到讓他有點頭痛了。
  
  「賢姪對文職可有興頭?」過了許久,傅白澤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谿邊整個吃了一驚。「文職?呃……是說像寺丞那種嗎?」
  
  「寺丞就罷了,老夫瞧賢姪年少,將來前途不可以道里計,陽離說賢姪還寫得一手好字,像賢姪這樣的人才,就做個近身侍衛,未免可惜了。」
  
  事實上就算是近身侍衛,做到霸下也絕不可惜,那是萬中選一的禁衛職。谿邊不懂他為什麼這樣說,只好硬著頭皮回應。
  
  「還好,晚輩……晚輩挺喜歡現在的工作的。」
  
  傅白澤看了他一眼。「現下戶部有個右侍郎筆帖式的缺,老夫本想提拔一個門生,但單讓賢姪幫襯著陽離,老夫心裡未免疙瘩,咱們傅家也不是受人乾恩不知圖報的。賢姪若是不嫌棄,老夫倒可以為賢姪舉薦舉薦。」
  
  谿邊有幾分訝異。「呃,可是晚輩是武人,說是識字,也沒認真唸過幾頁書,筆帖式什麼的,從來沒想過,可能也做不來……」
  
  傅白澤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頭。「做不做得來,那是做了之後的事。老夫只想知道賢姪願是不願。」
  
  谿邊怔住了,但見旁邊陽離看了他一眼,似乎在使眼色要他答應。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但說實在的,光是媧羲派給他的禁衛工作,就已經夠他忙了,去戶部什麼的,他壓根兒沒想過,也沒那種想望。
  
  「晚輩謝過傅大人美意。只是晚輩性子野了些,做禁衛倒是剛好,要晚輩做那些文謅謅的工作,恐怕有辱傅大人的舉薦。」谿邊拱手說。
  
  陽離瞪大眼睛望著他,傅白澤聽了他的話,竟也沒有什麼特別反應,只是又啜了一口茶湯,而後把瓷蓋喀地一聲,閤上了茶碗。
  
  「是嗎?賢姪倒真是性淡之輩,莫怪如此得陛下看重,倒是老夫唐突了。」
  
  他見傅白澤從長椅上起身,左近的長隨立即上前,伸出手臂來扶他下炕。一旁女奚人也立刻送上了立氈,傅白澤站起身來,竟就要回內室去。
  
  谿邊沒想到他說走就走,但對方是長輩,又是政壇耆老,他也只能和陽離一道起身。
  
  「伯父!」谿邊聽見陽離叫了一聲,語氣中頗有著急之意。
  
  傅白澤在長隨攙扶下回過頭來。
  
  「你那大哥是個賢臣良將哪!你就多向賢姪學習學習罷。」
  
  傅白澤說著,便逕自入了暖閣,留下面色蒼白的陽離。
  
  年關不知不覺降臨,谿邊從傅府離開數日後,看見黍黎門前懸掛的紅燈籠時,才驚覺已經接近除夕。
  
  本來年關一到,依皇朝定制,朝中官員有七日年假可領。但今年情況特殊,媧羲又在病中,官署裡似處是群聚議事的官員,一點也沒有過年的氛圍。就連本來一年一度天家在帝丹朱臺的家宴,也考慮到媧羲的身體取消了。
  
  禁衛也有輪休的假期,谿邊本來想趁著年假,回光碌司探望好久不見的杜教頭。但派人捎了信回去,傳回來卻是杜教頭人已不在光碌司的訊息,似乎是回羽化探親了,信也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谿邊不禁有些惋惜,如此一來,他就沒有可以一起過年的人了。炎鴸和陽離都是大家族之後,年關一到,光是拜年就忙得不可開交。
  
  炎鴸從除夕前幾天就開始心情低落,窩在他房間像香菇一樣陰沉,因為他超怕見到那些來拜年的嬸嬸姨媽們。
  
  「她們一見到我就親我!嘴對嘴喔!也不看我已經二十多歲了!」炎鴸哭喪著臉道。不過谿邊知道,他對家族的責任心很重,最後還是領著那群聲勢浩大的兄弟回家了。
  
  炎鴸和陽離一走,整個宿鋪就變得空蕩蕩的,以往還在光碌司時,因為專注於練武,谿邊幾乎沒怎麼感覺到孤獨。
  
  再加上認識貪狼後,每年年關一到,都會受邀和獸幫一道過新年,半獸都沒什麼錢,所謂新年,也就是一群人坐在河邊,喝著粗酒打鬧而已。喝醉了有時打起架來,一群人就在旁邊叫好,還曾引來巡衛的關注。
  
  貪狼醉得狠時,總愛往他懷裡鑽。平時見了他就幹架的凶狠性子,碰上酒精就變成了孩子,有時還會脫光了衣服在河堤旁裸奔。
  
  狐狼喝醉了則會唱歌,輕輕柔柔、帶點野性的歌聲,谿邊現在都還記得那旋律。
  
  曾經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日復一日地持續下去,直到他老死。
  
  才不過一年餘而已,自己的身邊,竟有了這麼大的改變。
  
  谿邊忽然想起媧羲。不知道那個深在禁宮中的男人,現在怎麼樣了?即使是除夕夜,多半也還在政務纏身中,而不得閒吧?
  
  撫著胸口狐狼留給他的狼圖騰,不知怎麼地,谿邊竟有點同情起那個人來。
  
  冒著細雪,谿邊索性帶著短槍,回到周垣附近的區廬。既然沒有家可以回去,不如就趁著閒暇練點武藝,也好過在那裡胡思亂想。
  
  區廬裡也安安靜靜的,大多數家在京師的侍衛都回家過年去了。就是外地來的,一時回不去故鄉,谿邊知道他們年關時習慣聚起來喝酒,夜裡就找女人,可以說是一年中最逍遙快活的時候。
  
  整個校場空蕩蕩的,只有厚厚的積雪隨風捲動。
  
  令谿邊意外的是,才走進區廬大門,便看見一個算不上熟悉的背影。
  
  那人似乎已經在那站了很久,頎長的身影映著搖曳的火光,肩頭上已全是積雪。他卻無心拍落,只是安靜地立在校場上,望著漆黑一片的區廬。
  
  那是禁衛軍的前左虎賁,也是刑天得力的副手。谿邊記得他姓赭,但忽然有點想不起來他叫什麼名字。
  
  聽見谿邊的腳步聲,男人也沒有回過頭來。
  
  谿邊發覺就武人而言,共工顯得相當削瘦,長相與其說是貌醜,不如說是太過於平凡,平凡到誰經過他身邊,都不會特別去注意。
  
  「很久不見。」谿邊在他身後站定,正要行禮,共工便忽然開了口,讓谿邊吃了一驚:「……或許你不太記得我,不過上回我們在這裡見過一次面。我還是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赭共工,以前是右禁衛的首領。」
  
  「啊,不,我、我認得您,赭大人。」谿邊趕快說,忙抱了個拳。
  
  共工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掉頭望向區廬頂上的落雪:「是嗎?你記得住我啊。」他呢喃似地道。
  
  谿邊有點不安,共工表情雖然平靜,但谿邊嗅得出來空氣中的緊張感,這位前虎賁似乎是刻意在這裡等自己的,而且來意似乎不善。
  
  「我啊,以前也在這裡待過一陣子,」共工望著月色下的區廬,「當時我還是個小侍衛,那個時候,大約就是像你這麼大年紀罷!算一算,竟也有十多年了。」
  
  「赭大人,屬下……」
  
  「你知道嗎?我也是個孤兒。」
  
  共工不理會他的徬徨,忽然微微一笑。「和你一樣,從小就無父無母。」
  
  「呃,孤兒?可、可是赭大人有族姓……」
  
  「啊,是啊。因為我並不是棄嬰,我的家族,是被滅門的。」
  
  「滅門……?」
  
  共工笑了一下,但谿邊覺得他沒有笑意。
  
  「嗯,從前我家世代都是殺手,我的故鄉黑水一帶,很多像我那樣的家族。」
  
  他頓了一下,又續道:「說是這樣說,我對赭家並沒有太大記憶,就連滅門的時候我也只七、八歲大而已。我記得我上頭有十幾個兄弟姊妹,我是最小的一個,從小在家裡就沒什麼存在感,聽撫養我長大的師傅說,我娘走路還會不小心踩到我。」
  
  共工一邊說,豎起指頭數著。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比如我師傅點名時,經常漏了我,帶孩子去野地習練時,常常全家人都帶隊回家了,我還被扔在野地裡,隔夜都沒人發現。我親姊姊從來沒叫對過我的乳名,我飯桌上的菜常常沒吃完就被收走,因為他們以為我已經離開了。」
  
  「……」這也太沒存在感了吧?
  
  「這行業本來就容易得罪不少人。我七歲那年,果然有仇家來尋釁,當時我人就在庭院裡,卻像沒看見我似的,直接殺進我家,把我一家人殺得雞犬不留,連躲在水缸裡的堂哥都被揪出來一刀砍了。」
  
  「我嚇得站在庭院中央不敢動,以為下一個就輪到我。但他們殺完人又往外衝出來,一把火燒了我家,從頭到尾都沒發現我,我也因此逃過一劫,成為赭家唯一倖存者。」
  
  ……這到底算幸運還是不幸呢?谿邊暗想。
  
  「我師傅帶著我逃到京師,撫養我了七年,臨終前還一直以為我的名字叫貢丸,不管我怎麼跟他提醒我的名字叫共工都沒有用。」
  
  老實說谿邊有點想笑,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共工忽然繞過他,大步走向白雪皚皚的校場,在他身後一步站定。
  
  「從小到大,我常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如果哪一天忽然消失了,也不會有任何在意,甚至有一天我死了,對這個皇朝、整個世界,也不會有任何影響,這令我常覺得很恐懼,會不會有一天,我連自己都忘了自己?」
  
  他仰頭望著落雪,輕輕噴出一縷白霧,散入冰冷的空氣中。
  
  「但你知道嗎?谿邊兄弟,這世界上就只有一個人,只見過我一回,就把我深深記在心底,而且正確地喊出我的名字。」
  
    谿邊當然不用問是誰。估且不論媧羲驚人的記憶力,因為一個人記得他的名字,就為他效忠一輩子,想想也還挺悲哀的。但谿邊當然沒有蠢到在共工面前說出來。
  
  「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了,我這一輩子,是為那個人而存在的,也因此我的存在對他人而言並不重要,只要那個人有注意到我,那便足夠了。」
  
  共工依舊撫摸著腰間劍鞘,唇邊的笑卻多了幾分自嘲。
  
  「可是那個人現在,卻似乎並不需要我的存在了。」
  
  「大人……是說調任西北的事麼?」谿邊謹慎地問。
  
  共工沒有回答他,只是仰頭深深吸了口氣。
  
  「接招罷,如果不想死的話。」他忽然道。
  
  共工的聲音既低沉又淡然,和剛才說故事的語調幾乎沒有分別。谿邊還來不及弄清楚他的意思,驀地鼻尖一陣涼意,竟是長劍破空聲,大驚之下忙本能地往後跳開。
  
  但對方並沒因此放過他,長劍唰唰兩聲,直往他咽喉逼來,那是真的要致人死命的招式,谿邊沒有辦法,只得從背後拔出熟銅短槍應對。只聽「鏗」地一聲,短兵交接,在雪地裡迸出星火,雙方都因為這力道彈飛開來,谿邊才有時間開口說話。
  
  「等一下!赭大人……」
  
  他又驚又怒,要不是貪狼經常喜歡偷襲他,不是偷咬他脖子就是趁他睡覺時偷脫他褲子,讓他從小培養高警覺性,剛才那一劍說不定已經了結他性命。
  
  「為什麼……不,我是說,你在做什……」
  
  共工卻不讓谿邊質問完,谿邊見他手上拿著長劍,正是他腰間那把,出鞘的速度快極,劍招的速度也異乎常人。谿邊覺得自己的槍速已經夠快了,但對方的劍術就像鬼魅一樣,出招飄忽不定,進如跗骨之蛆、退若閃電流星。
  
  谿邊猝不及防,馬上就被打得左支右絀,被逼到了區廬的牆上。「赭、赭大人……」他試圖溝通,但對方一劍砍在他短槍上,震得他虎口酸麻,口舌也不靈便,只得橫槍架住,劍鋒一寸一寸逼近谿邊的臉面,眼看就要把谿邊生生劈成兩半。
  
  「被他看重的人,就只有這點能耐麼?」共工淡淡道。他單手持劍,輕而易舉地豎劍下壓,「還是你以為我不會殺了你?你大概不知道,這十六年來,我為那個人殺了多少人,而他們又是些什麼人。」
  
  他忽然撤開長劍。谿邊收勢不及,忙抓著短槍踉蹌退往一旁。
  
  剛想緩緩氣,猛地背後風聲遽起,共工的劍不知何時已繞到他身後,雪地的溼滑絲毫不妨礙禁衛中第二把交椅的進招,共工的身影迅若遊魚,招招都遞向谿邊要害。
  
  谿邊沒有辦法,只得一面橫槍護住自己,一面衡量情勢。他頭一次見識什麼叫暗殺者的武術,如此捉摸不定的劍法,他還是第一次碰到,總覺防得了前頭,顧不了後頭。剛想正面交鋒,對方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令人難以防守。
  
  果然一不注意,頰上唰地一聲,被共工的劍鋒劃破一道口子。
  
  「可惡……」谿邊用手背抹過受傷的頰,只見掌心一片殷紅,剛才他要是避得再慢一些,恐怕就齊頸而斷了。
  
  他倚著牆喘息,現在他總算知道,眼前這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人,是真的要致他於死命。心中也不禁生起氣來,畢竟誰被人這樣不分青紅皂白追殺,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只覺自己心跳快得驚人,那日在暗巷裡,為媧羲開殺戒的那天,那種澎湃、彷彿有什麼要破體而出的悸動感,又再一次襲捲他全身。
  
  「來吧!讓我見識一下,那個人選上你的理由。」
  
  共工似乎也感覺到他的怒氣,唇角逸出一抹嘲諷的笑。驀地唰唰兩劍,分刺谿邊雙目。谿邊再不和他客氣,短槍橫掃,直奪他門面。
  
  他現在已經逐漸摸熟對方的劍路。共工的劍法適於暗殺,輕靈詭譎有餘,而明顯力道不足,不宜硬碰硬。谿邊則勝在氣力,加上短槍的助力,驀地又是金鐵交擊,共工被震得退開一步,谿邊見他的唇角又勾了起來。
  
  「嗯,這樣才有點意思,至少值得我親手果決你。」
  
  一句未完,劍招忽地加快,從四面八方鬼魅似地潛移而來。谿邊未料他還有此一手,短槍幾下格擋,卻擋不住對方勢如破竹的攻勢。就像是要把恨意在數擊之間發洩似的,谿邊第一次聽見死亡的警鐘。
  
  「你……」谿邊剛要吸口氣,致命的劍尖便迎面而來,駭得他連忙低頭避過,「你這樣……你這樣做,不怕陛下怪罪?」
  
  「怪罪?怪罪我什麼?你覺得那個人會因為我殺死一個小侍衛,而降罪於我?」
  
  他激鬥中發聲,穩若泰山壓頂,光是這點谿邊就知道自己贏不了他了。共工驀地一劍朝前,正中谿邊肩頭,鮮血染紅了禁衛的服色,谿邊忍不住悶哼一聲,連忙咬緊牙關,才勉強拿住短槍,格檔住緊接而來致命的一劍。
  
  「為什麼……我與赭大人無冤無仇,陛下的事,也是陛下做的主。要是可以的話,我根本就不想進宮啊!」
  
  他一邊說,一邊心頭火起,一槍把共工逼退一步。
  
  「你已經踏進來了,」共工卻毫不領情,平凡的臉上依舊淡漠,劍招卻成反比凜烈,再度把谿邊逼往牆頭。
  
  「從你沒有拒絕那個人交給你的第一個機密任務開始,你就已經注定走不了了。不要說你心裡沒有個底,這麼大的人了,這點判斷能力該是有的。我為他殺第一個人時,還比你小上幾歲。」
  
  共工的語調淡淡的,谿邊的心卻狂跳起來,的確,一開始媧羲要他審訊蛇幫刺客時,他雖然覺得不妥,但一方面心底深處,竟有些無法否認的新鮮感。
  
  與其說是無法違抗媧羲的旨意,不如說他骨子深處,正渴望著與那些半獸、與光碌司的其他武生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陛下到底希望我做什麼?」
  
  雖然對方是要殺自己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望著共工那雙飽含恨意的眸,谿邊竟忽地湧生一股同情共感,總覺得對方應當能夠理解自己,「赭大人,你是什麼人?你……究竟都為陛下做些什麼?」
  
  這問句似乎讓共工起了些許動搖,他劍招一滑,被谿邊的短槍逼得偏了一偏。
  
  「做些什麼?」他平靜地覆誦了一遍,唇角又偏了偏,谿邊覺得他的劍招忽然沉重起來,每一劍都令他緩不過氣。
  
  「你知道嗎?那個人的貼身婢女,其實從前是個刺客,而且還是來刺殺太子的。」
  
  「什麼?」
  
  這話說得突然,內容又極為驚人,谿邊一時心神大亂,給共工打得手忙腳亂。
  
  「你大概不知道,那個人在靖亂期間,任命為相的雙胞胎弟弟,其實是被那個人給逼走的。那個人還多次派人追殺逃走的孿生胞弟,其中也包括我在內,最後逼得他不得不遠遁大漠,立誓永不返京師,即使他當時已經因病垂死了。」
  
  谿邊腦子一片空白,只能機械式地接下共工的劍招。他不明白共工向他說這些話的用意,只知道共工在說這些時,冷淡的神情竟有一絲哀傷。
  
  「人人都以為那個人的母后是位賢后,卻不知道她曾經與自己名義上的兒子私通,還生下了女兒,時間就在生下那個人一年之前。先皇因為此事憤而強暴軟禁了自己的妻子,直到她也懷了自己的孩子為止,什麼青梅竹馬、鸞鳳和鳴全是假的,」
  
  「先皇曾經在一次酒醉後,錯把那個人當成了他母親,要不是當時有幾個宦官拼死拉住先皇,那個人多半就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欺侮了。那個人當時只有十三歲年紀。自那之後,誰都不知道那個人恨透了自己的父親,同時也恨極一切和家有關的東西……」
  
  「靖亂之後,九皇子是怎麼瘋的,恐怕今後也沒有人知道吧!那個人表面上把他請來京城、善加安頓,事實上卻在他面前,逐一處死了他所有部屬、家人,以最殘忍的方式,只留他一個人獨活。要是我的話我也會發瘋,你覺得呢?」
  
  谿邊終於忍不住了,他低吼一聲,一槍揮開共工的糾纏。只覺腦子亂成一團,喘息聲迴蕩在寂靜的雪地裡,谿邊這才發覺自己虎口已經震得出血了。
  
  「為什麼……為什麼和我講這些……這些事情……?」
  
  「覺得我在胡說八道?」
  
  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共工再度露出那種寂寥的笑。
  
  「是啊,這些都是胡說八道,今後你所踏入的世界就是如此。即使一切都在你眼前發生,你也要說服自己那是胡說八道。」
  
  他驀地一劍突襲,谿邊悶哼一聲,右肩受傷不靈便,這一尖釘在他侍衛服上,將他整個人釘往牆頭。
  
  「你接下來的結局只會有兩個,年輕人。一個是為那個人賣命一輩子,在利用價值用磬時光榮自裁,讓所有秘密隨著你帶入土裡。一是終於受不了恐懼而逃跑,面對日復一日的追殺,最後死在某個不知名的樹林,再由那個人對外宣稱是因病暴斃。」
  
  他忽地伸出五指,捏住谿邊受傷的肩頭,痛得谿邊呻吟了一聲。
  
  「即使活著,你將一輩子活在自欺欺人的恐懼裡,你將無法娶妻,因為你害怕自己哪一天出事時,你的妻孥會成為你的陪葬品。你將沒有任何交心的朋友,因為他們全可能因為別的理由接近你,畢竟你背負著足以讓一個國家翻覆的秘密。你這一生,都注定是個孤獨的人,死的那天,沒有任何人會參加你的喪禮。」
  
  共工冰冷的五指,慢慢抓上谿邊的頸項,谿邊咬牙望著他。
  
  「……當然,你也有可能在某一天,被那個人忽然派任危險的西北邊疆。然後在途經敵境時,被人不明不白地做掉,皇朝會善加撫恤你的殉職,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赭……大人……」
  
  感覺頸間的五指逐漸縮緊,谿邊幾已失去思考能力,手中的短槍鏗噹一聲,落入堅硬的雪地裡。他握住共工的前臂,試圖扳開他的五指,卻無能為力。
  
  「怎麼樣,年輕了?要不要接受這樣的人生?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但如果你覺得這樣的人生太悲慘,我可以給你第三個結局,現在就在這裡結束你的苦難。」
  
  共工淡淡地說著,彷彿只是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感覺頸間的力道加劇,谿邊艱難地吸著氣,靠在區廬的牆上和共工角力,雙臂卻漸趨無力。
  
  「我……我不懂……你說的話。但是赭大人……你說什麼……」
  
  谿邊只覺渾身酸軟,雙膝驀地一鬆,在雪地裡跪倒下來,「說什麼……獨自背負著翻覆國家的秘密……注定一輩子孤獨。屬下倒覺得……覺得……」
  
  共工的雙眼搖曳不定,谿邊覺得自己連視線都不清了。
  
  「陛下那個人,也是……一樣的啊。」
  
  谿邊看見共工露出少見的訝容,只覺頸間的五指稍微鬆了鬆,取而代之的卻是肩頭排山倒海的疼痛,還有逐漸模糊的意識。
  
  「原來如此……」
  
  隱約之間,谿邊彷彿聽見共工感慨似的嘆息。
  
  「這就是……他不再需要我的原因嗎?」
  
  這是谿邊失去意識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
  
  
  
  小時候,教頭常說谿邊是個沒神經的人。
  
  三歲開始學蹲馬步,比他年長的武生,在烈日下站個半個時辰就東倒西歪地喊酸喊疼,就只谿邊一個人,即使站上三五時辰,也能硬梆梆地面不改色。
  
  和武生放對廝殺時,時而可見武生被對方卸開關節、劃破傷口的慘叫聲,但即使打斷谿邊的一條腿,谿邊也能若無其事地繼續纏鬥,直到有一方體力不支倒地為止。連丹粟主事都說,他從沒看過這麼不會叫痛的小孩。
  
  但其實連教頭也不知道,谿邊其實是很怕痛的。
  
  為了不被教頭打痛,谿邊咬緊牙關,做好教頭每一項吩咐。而為了不被別的武生打痛,谿邊努力精進武藝,直到打遍光碌司無敵手為止。正因為每一回身體受痛,都讓谿邊刻骨銘心,所以他每一回都努力讓自己不再遭受相同的痛苦。
  
  就像現在,他其實也是很痛的。
  
  「谿邊……?谿邊兄弟?喔,太好了,你醒啦!」
  
  只覺最痛的點在肩頭,接著疼痛便像潮水一樣漫延全身。谿邊試著挪動一下,只覺骨頭喀啦喀啦響,全身像是要散架一樣,以他的處變不驚,也不禁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我還以為你還要兩、三日方醒呢,果然不愧是你。炎顒,去倒碗水來,怔在那做什麼?順便跟你房裡要件氈子過來,這裡太冷了,不適合傷者。」
  
  谿邊聽見匆忙遠去的腳步聲。他晃了晃腦袋,視線漸漸清晰。映入眼廉的是一張熟悉俊美的臉,卻是炎鴸。
  
  「炎兄……?」
  
  「啊,別起來。你傷得不輕哪,給我躺著,待我慢慢說給你聽。」
  
  炎鴸一如以往地強勢,待見谿邊有些迷惑地躺回榻上,這才滿意地一勾唇角。「怎麼回事……?我怎麼……這裡是哪裡?」谿邊虛弱地問。
  
  「這裡是我家,炎家大宅,這裡是我的書閣。」
  
  「書閣?不,我怎麼會在你家?我記得……」
  
  谿邊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自己上身赤裸,露出精實的胸膛,下身也只穿著一條裡褲,肩頭已給白布密密紮起來。從清涼刺疼的感覺看來,應該是上了藥的。身上多處擦傷的地方也已覆上了膏藥,而且總覺得連澡也被洗過了。
  
  「嗯,是我把你從區廬背回來的。」
  
  炎鴸觀察他的視線,聳聳肩道:「真是嚇了我一大跳,本來我被我家的姨婆纏得受不了,就從家宴上騎馬溜出來,想說去校場上練個兩招的,沒想到一走進區廬就看到你渾身是血的倒在那,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就把你放在馬背上帶了回來。」
  
  谿邊這才略有些明白,腦子仍是渾沌成一團,「那……我受傷的事……」
  
  「放心,只我和炎顒知道而已。炎顒是因為我派他去請大夫,你別看他莽撞,其實他是個好孩子,辦事挺利索的。你應該還記得他吧?就是在區廬和陽離起爭執的那個,我的堂弟。」
  
  炎鴸勾唇笑著。谿邊環顧了一下室內,卻見真如炎鴸所言,四下都是書架,錯雜的韋編一冊冊堆到近天花板,書堆間則是一方雅緻的桐木長桌,上頭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還有幾座供玩賞的玉石紙鎮,一派讀書人家閑雅風情。
  
  「炎兄……喜歡讀書?」谿邊忍不住問。
  
  炎鴸便撇嘴笑笑。「說不上喜歡,只是自小被逼著做功課就是。炎家歷代都出將才,長輩自也朝這方向培養我們這些後輩,大部份都是兵書,當然四書五經的也少不了。」
  
  他頓了一下,神色嚴肅起來。「好了,你該問的都問了,現在換我問了吧?怎麼回事,谿邊,你為什麼會倒在區廬裡?又是被誰傷的?」
  
  谿邊一怔,共工說的話在腦海裡漸漸復甦,但他仍覺得很迷惘。不論如何,這都不該是向炎鴸說明的事。
  
  「不……沒什麼。是我自個兒傷到自己。」
  
  炎鴸直直看著他,谿邊那種連謊也懶得圓的樣子,已經清楚表明了態度。炎鴸是聰明人,嘆了口氣,也不再和他堅持,只是忽然伸手摸往袖套中,摸出一樣物事來。
  
  「算了,你不說我也不想逼你。對了,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他邊問邊攤開了手掌。谿邊定睛一看,發現那是個小小的圓筒狀物,做成滾輪的形狀,上頭密密麻麻的是塗鴉般的圖騰。
  
  他一見之下張大了口,抓住炎鴸問:「你在哪找到的?這東西。」
  
  也難怪他要大吃一驚,谿邊認得這便是自己襁褓中的玩具,據教頭的說法,是他隨東漕飄流下來時,緊緊握在掌心的。可這東西當初應該和他的兒時玩物,一塊留在光碌司裡才是,又怎麼會落到炎鴸手中?
  
  「我把你扛到馬上時,發現他掉在牆角的。怎麼,是你的東西?」
  
  「是……也不是。你說他掉在牆角?區廬的牆角?」
  
  「嗯,其實要不是你倒下,壓散了上頭的積雪,他早就被埋進雪地裡了,好像掉在那有一段時間了。」炎鴸答。
  
  谿邊感覺自己心跳微快,從炎鴸手中接過那枚滾輪:「只有這東西掉在那?旁邊有沒有其他的?」他又問。
  
  炎鴸見他神色嚴肅,便認真地抱臂想了一下,才搖首道:「我看沒有,除了你的血跡,這附近就只這東西。」
  
  谿邊把滾輪握在胸口,思緒亂成一團。他望了一眼滿是圖書的室內,驀地心中一動,看向炎鴸。「炎兄,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把滾輪在掌心攤開問道。
  
  炎鴸怔了一下,道:「我不知道,這不是你的嗎?」
  
  谿邊猶豫了一下,才道:「這是教頭發現棄嬰的我時,我握在掌心的東西。教頭覺得大約是我爹或我娘留給我的玩具。」
  
  炎鴸露出恍然的表情,表情驀地認真起來。 他用指尖撥弄了一下那個滾輪,半晌拿在手裡端詳。「我不知道,我從未在皇朝境內見過這種玩具。不過……」
  
  谿邊自榻上直起身,也顧不得肩膀劇痛了。「不過什麼?」
  
  「我曾經在一本西文書上看過,我西文書看得不多,耶語也不太好,只能隨意猜猜,書上說西地有一種印章,形狀就像這個滾輪的樣子,好像是奧塞里斯的樣子,據說他們會把印章滾上墨,然後像這樣滾過文件蓋印。」
  
  炎鴸細長的指尖一推,滾輪滾過谿邊的小腹。谿邊呆然:「印章……?可若是印璽一類事物,上頭不是該刻有文字嗎?難道這是耶文?」谿邊看著那些斑斕的圖騰問。
  
  「唔,這上頭不是耶文。不過,我曾經聽說過,奧塞里斯的古文字,便是像圖畫一般,相當不好讀,所以後來才由前一代的西克索一世,將官方通用語改為耶文,如果我的記憶沒錯,這上頭有可能就是奧塞里斯的古文字。」
  
  「為什麼……我手裡會有奧塞里斯的印章?」
  
  「這我就不知道了。奧塞里斯位在皇朝西南,南山大漠以東的原初之水流域,中間還隔著沙漠精靈的疆域,按理說和北疆差了十萬八千里,不大可能有交集,或許是我猜錯也說不一定。」看谿邊一臉怔然,炎鴸少有地出言安慰道。
  
  谿邊握緊那枚印章,坐在榻上思緒百轉,他又想到一件事。如果說這個印章原先是在杜教頭那裡,那現在出現在區廬,必定是有什麼人,從杜教頭手中將他取了來。
  
  但那又會是誰?他驀地想起,媧羲曾經問過關於這枚印章的事。莫非是媧羲派人向教頭取了來?但既然如此,又為什麼會掉在區廬裡?
  
  是被人偷了?但怎會有人去偷這種微不足道的東西呢?
  
  「谿邊兄弟!等……你要去哪裡?」
  
  見谿邊忽然自榻上躍起,抓起靠在牆上的短槍就要往外衝,忙先一步擋在他面前。
  
  「你傷還未痊可,得躺在床上歇息啊!」
  
  谿邊心亂如麻,他隱隱想到幾個可能性,只覺這件事情甚是不妙,但卻一直理不清頭緒。總覺得自己被什麼給蒙在了鼓裡,他卻戳不破那層紙。肩膀兀自隱隱作痛,好像上頭有把小火在燒一樣,更增谿邊的煩躁。
  
  「我得去一個地方一趟,謝謝你替我療傷。」
  
  谿邊懶得多做解釋,閃身就要鑽出。炎鴸沒有辦法,只得伸手抵住他:「你先慢點,你昏迷了二日,大約不知道罷,現在外頭出去不得。」
  
  「出去不得?」
  
  谿邊愣了一下,炎鴸神色嚴肅地點了點頭:「你聽我說,其實我剛剛應該一開始就說明白的。長乘殿在昨夜封殿了,禁中升了黑旗,現在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升黑旗?」谿邊一呆,隨即聲音顫抖起來:「你是說……媧羲他……」
  
  雖然對皇宮中的規矩還未盡熟悉,但身為禁衛一員,禁宮中龍旗旗色的意義他也是明白的。平時媧羲朝的龍旗是紅色,遇到皇室成員有喪病大事時,則換為白色,並降半旗以示哀悼之意。
  
  若去世的是帝王,禁宮中的龍旗會被取下,待新王登基時方依其五行德色重立。
  
  「黑旗的意義有兩種,一種是宮中遇上了謀逆以上的大事,比如有人挾持了上皇或其他皇室的成員,黑旗等於全城戒嚴,任何軍將武官不得妄動,否則一並視為反逆。」
  
  炎鴸見他安份下來,略感安心,瞇著眼望向不遠之外的皇禁宮。
  
  「另一種……意義也差不多,武王是遇刺而死所以沒有經歷過,但歷朝柔王、英王或興王都曾立過黑旗,那通常是……帝王重病或重傷,自知將崩,擔心有人趁著此時率軍逼宮,故以黑旗威赫。以媧羲的情況……很有可能是後者。」
  
  炎鴸說著,聲音竟有幾分哀傷。谿邊咬了一下牙,又要往外衝,炎鴸卻再一次攔住了他,把他推回榻上,「你現在去也沒有用。我知道你和陛下親近,但黑旗一升,搶著要見媧羲的人沒有一千也有一百,你是見不到上皇的。」
  
  「怎麼回事?不是才一夜多的功夫,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谿邊闖不過炎鴸,只得護著肩頭問。
  
  「我也不知道。只是方才我出去前廳時,聽見老爺子從禁宮那邊過來。他說傅家的當傅白澤召集了群臣,聚集在春秋閣裡,還讓龔家嫦貴妃隔簾親自公布了她身懷六甲的喜訊。雖然還不確定是男是女,但據說胎兒脈象純陽,很有可能是皇子。」
  
  谿邊心頭一顫,這事終究還是紙包不住火。在這種時期,一個貴妃肚裡有了皇子,代表的意義自不言可喻。就算龔嫦貴妃的品級不足、就算皇子年幼,如果媧羲真的沉屙難起,那個肚子裡的生命就是皇朝天命延續唯一的希望。
  
  「老爺子還說,傅白澤誓言全力保護龔貴妃肚子裡的骨肉,據說陛下斥走了所有刑天直屬的左禁衛軍,傅白澤就讓昔日右虎賁赭大人麾下的右禁衛軍護衛宮掖。我爹本來想率羽林軍進宮護駕的,也給常家那個小子在路寢前擋了下來。」
  
  谿邊聽得惶然,炎鴸說的,應該就是那日在五采門前有一面之緣的常菽了。
  
  這麼說來,現在整個長乘殿中……不,整個禁宮之中,幾乎沒剩幾個媧羲親近的人了。獬角、粱渠是他親手降謫在家,刑天也因為待罪之身被冷凍在外,連身為母戚的炎家,也奉旨不得出兵。
  
  萬一有什麼人對媧羲心懷不軌,現在豈不是最好的時機?
  
  「對不起,炎兄,我非走不可。」
  
  思及此,谿邊再也坐不住,短槍一挺又大步走向書閣。炎鴸神色嚴肅地看著他,半晌也跟著他站起來,「你要去禁宮?想見陛下?」
  
  「是……也不是。我知道現下可能見不著陛下,但我有事情非去弄清楚不可。」
  
  「即使我阻止你,你還是會去?」
  
  「是。」
  
  「你知道如果現在擅闖禁宮,很有可能被當成謀逆者,就地處死嗎?」
  
  「我知道。」
  
  炎鴸忽然安靜下來,他定定地望著谿邊,像要確認什麼似地。
  
  「那麼,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此去禁宮,是要去協助陛下,還是有別的目的?」
  
  谿邊凝起了眉頭,剛要開口,驀地書閣外傳來奔跑聲,接著是炎顒驚慌失措的聲音。谿邊自從校場上那次衝突後就沒再見到他,只覺這個莽撞的大漢變得更壯了些,
  
  「堂兄、堂兄,不好了!」炎顒邊跑邊叫。
  
  炎鴸下了石階,皺眉道:「別大叫大嚷的。這麼大一個男人,驚慌失措成什麼樣。」
  
  炎顒喘息未定,看得出他十分敬畏炎鴸,站直了才道:「大堂兄,事情不好了。方才……方才宮裡來了聖旨,說是……說是要解伯父羽林軍直長的職!不止伯父,炎家在禁衛中有官階的,也都一並解職了。大堂兄,好像也包括你。」
  
  「你說什麼?」炎鴸這一驚非同小可,抓住了炎顒的手臂,「為什麼這麼突然,你說清楚點!」
  
  炎顒緩了緩氣,斷續地道:「現在大伯父正在廳前和他們爭執,來傳旨的是龔家的人,大伯父懷疑是他們代媧羲假傳聖旨,要隨他們回宮理論。」
  
  「那現在呢?爹去了嗎?」
  
  「伯父還沒跟他們回去,老爺子……祖父就過來了。他要我們誰都不可以妄動,乖乖領旨在家。還說誰敢進宮,誰自此之後就從炎家族譜裡除名,現在伯父還在廳前和老爺子理論呢!」
  
  炎鴸看來心事重重,從牆上拿下儀刀佩在腰上。臨走前看了谿邊一眼,忽道:「傅陽離說,今晚宗人局要開祭,地點就在宮城內,聽說由傅家代表文武官員主祭,名目是為陛下的病祈福。他要我告訴你一聲,希望你可以出席。」
  
  谿邊還來不及反應,炎鴸已隨著堂弟匆匆去了。
  
  少了攔阻,谿邊便再不耽擱,確認短槍的狀態良好,雖然肩膀還隱隱作痛,但現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出了炎府,借了一匹馬向東行,一路馳過朱雀大街,才到宮城外,就被禁衛軍攔住了。
  
  「前面的,下馬!這裡現在不能騎馬!」
  
  谿邊勒馬而立,見宮門前的禁衛幾乎全是陌生面孔,每個人手上都拿著武器,心知不能硬闖。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禁宮,果見黑旗翻飛,像秋冬的黑海般,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替我們保護好陛下……他是這個皇朝無可取代之人。』
  
  粱渠的話猶言在耳,谿邊卻不由得苦笑起來。他是很想保護媧羲沒錯,但連面也見不到的話,又要怎麼保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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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01/26] 阿飄雲 於文章「禮儀社與Drusa(三) 限...」留言:
    跑去下單看完全書,求婚儀式好讚!奶子好讚!唯一的遺憾是看名字...
  • [25/09/07] 訪客 於文章「Tempo Tango十週年紀念版,電子...」留言:
    十週年再多出一本續作嘛!...
  • [25/07/18] hazellinmq 於文章「剪刀上的蘑菇 四...」留言:
    “習齊發現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他的心跳在加快” 这简直就是我...
  • [25/07/18] 小秋 於文章「剪刀上的蘑菇 二...」留言:
    《剪刀上的蘑菇》,第一次看就爆哭的文章……不管重看多少次都常...
  • [25/01/27] kanaoktaviani 於文章「歡迎回家 下(End)...」發表了一則私密留言
  • [25/01/26] kanaoktaviani 於文章「歡迎回家 下(End)...」發表了一則私密留言
  • [24/05/29] deeproad 於文章「吐維《神子的牛奴養成手札》,8/8父親節...」留言:
    今天慢慢補到這本了!到結尾的時候很能同理烈日的心情,原本我對...
  • [24/03/18] 訪客 於文章「男人何苦辦簽書會 下...」發表了一則私密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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