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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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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維(素熙)的部落格,良心發現時會填一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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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4 週一 201114:44
  • 像大樹一樣高 十八 完


  「那,如果讓立樹繼續住在愛文阿姨那裡,立樹會覺得不開心嗎?」
  立樹這回沉默了很久,我發覺就算是六歲的孩子,竟也彷彿知道這個回答的重量。那是足以決定他一生、或許也是很多人一生的回答。
  「不會。」立樹最終,還是搖了頭。我想他是個誠實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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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4 週一 201114:38
  • 像大樹一樣高 十七


  但是我也無法否認,在聽見楊昭商提議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有種眼前那層黑幕揭開了、彷彿看得到一點路腳的那種爽快感。
  我也有點感謝楊昭商,他應該是看出我這些日子的消沉,他會特地來和我擠一間屋子、做那些菜給我吃,還為我介紹那樣的工作,全是因為要替我打氣,讓我在沒有了立樹之後,還能為往後的人生勇敢走下去。
  在某個晴朗的晌午,我向清潔公司遞上了辭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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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4 週一 201114:34
  • 像大樹一樣高 十六


  「吳正桓吳先生,請你把我的兒子,林立樹還給我,可以嗎?」
  我心驚肉跳,秀朗依舊保持著微笑,坐在榻榻米上一動也沒有動。但我卻忍不住後挪了挪,靠到與廚房相隔的櫥櫃上。
  秀朗似乎沒注意到我的驚慌,只是安靜地說:「再過幾個星期小學就要開學了,我給他選得那個學校,開學早一點,我得在開學之前,帶立樹先去適應環境。那裡的學生幾乎全是大企業子女,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恐怕會被人欺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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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8 週六 201119:33
  • 像大樹一樣高 十五

 
  我沒有再聽她說下去,沉重地闔上了我家的房門。
  ***
  巴爾札克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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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5 週三 201122:09
  • 像大樹一樣高 十四


  
  我睡得前所未有的酣熟,一晌無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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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3 週一 201115:16
  • 像大樹一樣高 十三

 
  我直到太陽都出來了,才和楊昭商相偕著送立樹回去。離開前我又回頭看了眼長廊,心裡想著回家後,一定要找根柱子,好好地紀錄立樹每一刻的成長。
  
  ***
  
  
  夏天的氣息悄悄地逼近,立樹的六歲生日也快到了。
  
  我和楊昭商打算替他辦個小小的慶生會,在幼稚園裡當然也會辦,但和楊昭商、和立樹三人的慶生會畢竟意義不同。楊昭商說可以的話在他家舉行比較好,我那裡太小了,要做起什麼不方便。
  
  我強烈懷疑他心術不正,雖然他強調是為了配合立樹的活動力。
  
  昶育似乎在逐漸康復中,那之後楊昭商又去醫院看了他好幾次,我有空的話也會陪同。這孩子剛醒來時還很茫然,彷彿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他一醒來第一個問的就是:「我爸爸呢?」叫人聽了都心酸。
  
  楊昭商說昶育的爸爸可能因為傷害小孩而被抓起來,畢竟受了這麼重的傷,還鬧到左鄰右舍都知道了,這不是單純一句管教小孩就可以了結的事。
  
  他爸爸的新女友好像在事發隔天就跑了,到現在還不見蹤影。
  
  楊昭商說再這樣下去,也只能把昶育送進育幼院裡,沒有其他辦法。我也沒能力再多養一個孩子了。
  
  昶育似乎還得接受好幾次的手術治療,他年紀還太小,無法一次承受密集的動刀。
  
  但立樹和我去看他時,他在我們面前卻表現得很勇敢,立樹把他留在幼稚園的飛機帶來給他,還帶了其他小朋友送的慰問禮。這個傷痕累累的孩子如以往一般開懷地笑了。
  
  我知道楊昭商仍然很不能釋懷。只是這世上有太多孩子,在沒有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悄悄地來到這世上、又悄悄地死去,誰有沒有辦法救他們。
  
  我和楊昭商,算是開始半正式的情人關係。
  
  說是半正式,是因為這和我以前和秀朗交往的情況,實在很不一樣。以前我們都年輕,談起戀愛來,真是時時刻刻都想著對方,一分鐘沒見秀朗的面,我便覺得渾身有哪裡不對勁。然後一點小事就可以感動的要命、一點磨擦就可以生氣個半天。
  
  但我對楊昭商卻沒有那樣的依戀,大概這就是成 人的戀情,固然想起楊昭商時,就有一種被治癒的心情,但卻沒有那種非見到對方不可的感覺。
  
  反倒是楊昭商開始嫌我工作太忙,有時三更半夜才來接立樹,兩人根本沒多少相處時間。假日又到處忙著打工,根本沒空理他。
  
  好不容易有點時間獨處,我的心思也全在立樹身上,而且老實說我面對楊昭商,很難有年輕時那種耳鬢廝磨的感覺,與其說是情侶,我搞不好把楊昭商當成立樹的父親,兩個人共同為了什麼目標而在一起,比較像是這種關係。
  
  有天晚上立樹忽然起了疹子,把我嚇了一大跳。
  
  那天我早上有班,老闆又剛好沒空,只得把立樹托給隔壁的太太照看一下。
  
  但立樹早上還好好的,到傍晚的時候,竟忽然開始高燒不退,渾身冒出一點一點的紅色斑紋,隔壁太太緊急打電話給我,我才從麥當勞趕回家。剛看到這種情況,我嚇得手腳都慌了,以為是什麼大病,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末了想才起打電話給楊昭商。
  
  楊昭商接起電話時,我連聲音都是抖的,講起話來前言不對後語,楊昭商要我冷靜,我才勉強說出事情的經過。
  
  他立刻從家裡趕了過來,和我一起把立樹送到醫院。診斷結果發現是小兒玫瑰疹,打一針,吃幾天的藥就沒事了,我和楊昭商才鬆了口氣。
  
  那之後我本來打算請假,在家裡好好陪伴立樹。但一來我為了立樹,已經跟公司請了太多次假,加上遲到早退,組長就算知道我家有難處,也無法再幫我cover下去。
  
  說實在我們組裡也多是有身家的媽媽,只是她們背後都有個丈夫,有的有年長的兄姊,就算家裡有小孩子,也可以互相照應著,不像我一個人分身乏數。
  
  後來還是楊昭商自願到我家看顧立樹,把幼稚園的事情交給另一位資深的老師暫管,立樹才順利康復起來,真是令我鬆了口氣。
  
  我以前常聽長輩說,小孩子只要健康就是給父母最大的回禮,我現在才真正體會到那句話的意義。
  
  因為這件事情,我開始積極考慮,楊昭商提出同居的建議。
  
  立樹出疹的事會這麼嚴重,也是因為他發病時身邊沒有人,拖太久才就醫所致。這次還是小病,如果是更嚴重的事情,我實在無法想像後果,如果立樹因為我的疏忽出了什麼難以挽回的悲劇,那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但是真要和楊昭商住,我又不知為何有些彆扭,雖然我現在早該過了那種彆扭的年紀。反正也不是處男了,身邊也不會有獨角獸跑來跑去,實在沒什麼好矜持的。
  
  立樹生日那天,楊昭商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早早就讓幼稚園清場,我和他像往常一樣打掃了該清潔的地方,鎖了門,帶著簡單的行囊,一起拜訪楊昭商的家。
  
  我是第一次進楊昭商家裡,那裡還真的是挺大的,雙併的別墅型住宅,就在山腰的車道旁,這一帶都是類似的建築,門前有個小小的庭院,我現在才知道楊昭商養了一隻狗,不大純種的黃金獵犬,乖巧地趴在進門前的石子路上。
  
  牠一見楊昭商回來,就爬起來悶叫了兩聲,楊昭商忙走過去撫了撫他的耳後,替我們開了玄關的門。
  
  裡頭也還算得上寬敞,楊昭商解釋說那是她母親的房子,她母親的娘家似乎頗有一點財力的樣子。後來楊昭商和前妻結婚後,因為沒錢買新房子,所以就住在這間屋子的二樓,渡過短短一年半的婚姻生涯。
  
  楊昭商的母親在五年前去世,父親則住在別的地方。現在這間諾大的房子,除了他以外,已經沒有其他人的足跡了。
  
  我坐在寬敞的客廳裡,楊昭商提著超商買來的食材進廚房。我環顧整個室內一圈,忽然可以明白,楊昭商為什麼如此積極邀人來和他同住了。
  
  立樹整個就是很興奮,在一樓二樓跑上跑下,大叫大嚷,還跑到楊昭商的浴室裡,躲進浴缸裡玩船長遊戲,一副沒見過世面鄉巴佬的樣子。我看著不禁好笑,他後來發現最上面有個閣樓,擺滿了小朋友的玩具,更是溺在上頭都不肯下來了。
  
  「那時候給少鳴準備的,還有一些幼稚園的舊玩具,不過終究是沒用上。」
  
  楊昭商苦笑著解釋,我怔了一下,才知道他是指自己那個未及出世的孩子。「少鳴」這個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沒想到他連名字都取好了。
  
  我把立樹叫下來吃晚飯,楊昭商做了整整一桌的佳餚。他真是使盡了渾身解數,看家本領都用上了,而且幾乎全是立樹愛吃的東西。
  
  雞塊、炸雞和薯條那些尋常孩子愛吃的東西就罷了,楊昭商還親手做了個大蛋糕,上面畫了立樹的大臉,連名字都用糖漿點綴上。
  
  立樹大概出生以來還沒見過這等陣仗,看著那個蛋糕,眼睛都睜圓了。我們把蛋糕插上蠟燭,推到立樹面前,要他唱歌許願,但立樹卻沒有動彈,只是盯著那個蛋糕猛瞧。
  
  楊昭商似乎注意到立樹的遲疑,便問他:「怎麼啦,立樹,為什麼不動了?」
  
  立樹看了看那個蛋糕,又抬頭看了楊昭商一點,最後看著我。
  
  「園長先生,為什麼要送蛋糕給我呢?」他問。
  
  楊昭商愣了一下,立樹又問,
  
  「恆恆說,園長先生會變成我的把拔,那是真的嗎?」
  
  這回換我怔了怔,想起那天剪頭髮時我和立樹說的話,我本來只是想要機會教育一下,讓小孩從小建立正確的家庭觀念,所以才拿我和楊昭商當例子。現在立樹當面破我的梗,我一口麵來不及塞進嘴裡,忙漲紅著臉背過去猛咳。
  
  楊昭商的表情果然有些古怪,他看了我一眼。我抿著唇別過頭去,楊昭商就對著立樹笑了,「如果恆恆願意的話,園長先生當然可以當立樹的把拔啊。」
  
  立樹便轉過頭來看著我,「恆恆,園長先生可以當我的把拔嗎?」
  
  我窘得說不出話來,轉頭見楊昭商根本在偷笑,氣不打一處來。我把餐盤往立樹面前一推,沒好氣地說:「吃飯,再不好好吃飯,恆恆就一個人把你的蛋糕通通吃掉!」
  
  酒足飯飽後,楊昭商拿出了給立樹的小禮物,那是一組兒童用的色鉛筆組,外加一本素描簿,楊昭商還細心地在每枝筆上都刻上了立樹的名字。立樹非常開心,把那些筆一枝枝拿出來反覆看著,我不禁慶幸我沒送立樹原本設想的蠟筆,否則現在就輸慘了。
  
  我送立樹一個兒童用的澆水器。現在每個禮拜只要有空,我和立樹都會回去那個公園,替立樹媽媽的種的樹澆水,有了這個澆水器,立樹就可以自己幫小樹灌溉了。
  
  立樹拿到禮物時發呆了好一會兒,我以為他不中意,還擔心了一下。但他忽然跑過來我身邊,用他的小手捏住了我的手,就這樣捏了好久。
  
  「恆恆,謝謝你。」他抬頭看著我說:「謝謝你,謝謝恆恆。」
  
  他反覆地說著,帶著童音的字句,聽起來有點笨拙。我的右手被他握著,眼眶不自覺微微紅了,抬頭見楊昭商正含笑看著我們,忙提起手背來抹了抹眼角。
  
  「我也有禮物要送給你。」
  
  楊昭商對我說,他拿了一個像是紙包的禮盒,遞到我手上。
  
  「是立樹生日,做什麼送我東西?」我說。
  
  「小孩生日,也代表母難日啊。」楊昭商仍舊笑著。
  
  「我又不是立樹的母親。」
  
  「那就代替立樹的母親收下它吧,因為她已經沒辦法這麼做了。」
  
  我遲疑地接過禮盒,放在膝上拆開紙包,發現裡面還有個紅絨布盒。我打開布盒,才發現原來是個鍊墜類的東西。我想原來大猩猩也這麼老套,會送情人項鍊這種東西,真不愧是交過女朋友、結過婚的男人。
  
  但楊昭商對我眨了眨眼,「打開來看看,正桓。」
  
  我看他一臉高深莫測,仔細看了下那個鍊墜,那是方形的墜子,到底有點少見,旁邊有個可以打開的扣環,像是相簿一樣。
  
  我把他解開來一看,才發現鍊墜裡的東西是兩副畫。左邊那幅,是立樹真正的父親和母親,也就是我最早在立樹圖畫冊裡看見的畫。
  
  右邊那幅,卻是那天我和楊昭商帶立樹去完遊樂園後,立樹畫下來的全家福。我和楊昭商一人一邊,牽著笑容滿面的立樹,三個人一起笑得好開懷。
  
  我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一時真的分不清楚,哪邊比哪邊笑得更幸福。我感覺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眶,我想這就是楊昭商的陰謀,非要我在立樹的生日掉眼淚不可。
  
  「謝謝。」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說。我知道這鍊墜這樣安排,涵括了多少楊昭商的用心與包容,這樣意義深遠的生日禮物,真讓我想不一輩子珍藏都不行了。
  
  後來楊昭商就和立樹一起和狗玩,聽楊昭商說,那是隻十多歲的老狗了,但或許是立樹的到來,為這間屋子注入了新的活力,老狗竟然也格外活潑起來。立樹一開始還有點怕牠,但熟起來以後就抱著牠不放。
  
  立樹把塑膠小熊拋出去,老狗就一邊晃著尾巴,一邊跑到屋子那端撿回來給他,立樹還會摸摸牠的頭以示褒獎。一猩一狗外加一個小孩玩得不亦樂乎,我這個大人就坐在沙發上,笑著看他們滾成一團。
  
  到了夜深後,立樹還興奮到不行,明明看他眼皮垂下來了,還拖著不肯去睡。
  
  楊昭商和我對看一眼,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要有我們兩個獨處時間的話,非得先打發立樹不可。只是我現在有一點逃避的心裡,竟然寧可立樹越晚睡越好。
  
  但楊昭商竟然把立樹叫過來,表情嚴肅地說:「立樹,園長先生跟你說喔,生日的時候,小朋友要是一直拖著不去睡覺,就會有一種叫生日怪獸的東西,會偷偷潛到你的夢裡,把你的好夢都吃掉。」
  
  立樹嚇了一跳,用震驚的眼神搖搖頭,「那我不睡了。」
  
  楊昭商不禁失笑,「不睡也不行,生日獸是會一直住在你夢裡的,如果你讓他找上你的話,以後十年,立樹都做不到好夢了,貪吃的怪獸會把他們通通都吃光光。」
  
  立樹似乎完全被楊昭商說服了,匆匆道了聲晚安,就抱著棉被躺上楊昭商為他準備的床,果然是玩累了,過沒多久就呼呼大睡。我驚異地看著楊昭商,沒想到他為了遂行目的,連這種謊都可以對小孩說。身為教育者的尊嚴呢?
  
  小孩子熟睡之後,理所當然就是大人的時間。
  
  我和楊昭商並排坐在沙發上,我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就起身說我想去洗澡,楊昭商也沒有阻止我,還遞給我大毛巾和換洗衣物。
  
  我在沖澡時一直全身緊張,深怕楊昭商忽然闖進來之類的。
  
  但楊昭商倒是很君子,我把全身衣物都穿得好好的,還在鏡前確認自己的儀容,走出浴室時,才發現楊昭商仍舊在沙發上坐得好好的,從頭到尾沒有動彈。
  
  我手足無措,選了楊昭商對面的椅子坐下,見楊昭商一直沒說話,只是盯著我穿睡衣的身形瞧,我只好開口:「那個……你、你不洗澡嗎?」
  
  「回來之前,在幼稚園裡沖過了,我習慣下班前先沖澡。」他說。
  
  我感覺楊昭商似乎也有點緊張,坐在沙發上玩弄手指。他一根手指大概是我的兩根粗,而且因為長期做家事,上頭全是厚繭,但指甲倒是修得很整齊,露出蒼白的月牙色。
  
  我看了好半晌,才發現自己都在注意些什麼事,不由得趕緊收回了視線。
  
  楊昭商似乎沒發現我的失態,他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嚇了我一跳。但他卻沒有朝我走過來,「那……我也再去洗一次澡好了,剛才和狗玩,流了一身汗。」
  
  我「嗯」了一聲,楊昭商走向浴室,我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忽然有一種自己真是沒用的感覺,我想楊昭商應該也這麼覺得,明明都走到這地步了,明明只要伸出手,對方就在自己眼前,為什麼還沒人敢多跨出那一步。
  
  楊昭商也沒馬上進浴室,他站在浴室門口,發呆了好一會兒。我便從背後迎上去,伸手牽住了他的手,遲疑了一下,把額頭靠在他寬闊的背脊上。
  
  我感覺楊昭商渾身震了一下,並沒有回過頭來。
  
  我忖度著該講什麼話好,既在我的恥力負荷範圍內,又能清楚傳達我的意思。
  
  「親愛的,我們來做愛吧!」這種豁然大度的台辭當然不行,講完之後我恐怕有十五年都會質疑自己的人格。
  
  「把我當作飯後甜點吃掉吧,楊•昭•商。^_<*」這樣說的話,恐怕在做愛之前我就會先害喜。
  
  「楊昭商你是不是男人啊!事到如今你還在等什麼?」這種看似強硬,實則傲嬌的台辭好像也不適合我。「楊昭商……我好像……有點感覺了……」這種暗示類的也不行,感覺什麼?你想放屁嗎?我會忍不住這樣吐嘈自己。「猩猩在發情期總是需要交配的,我懂。」雖然我很想講這句,但楊昭商肯定聽不懂我想表達什麼。
  
  我靠在他背後想了半天,腦袋瓜子都快想破了。楊昭商卻忽然轉過了身,在我反應過來之前,驀地攬住了我的腰,跟著那張大臉壓上來,堪稱粗暴地吻了我。
  
  我先是嚇了一跳,楊昭商反過身來,把我壓在浴室門邊的牆上,繼續吻個不停。我也漸漸會意過來,兩手回應似地摟住了他的脖頸。
  
  我們在牆邊吻了好一陣子,直到兩人都吻到不耐煩,想繼續做更過分的事情。
  
  楊昭商稍稍把臉移離一些,唾液滑下我的唇角,我忽然覺得有些丟臉,伸手想把它擦去,但楊昭商卻俯下身,竟然伸出舌頭,舔舐我的嘴唇,把那些不知道是我的還他的口水通通舔掉,還順勢多留了一道在我唇下。
  
  這實在是太超過了,我感覺全身血液都逆流到了臉上,眼眶熱得發燙。我從沒想過,一直以來道貌岸然的幼稚園園長也可以這麼情色,今晚的楊昭商看起來簡直像別人。
  
  我微微喘著息,楊昭商的手從腰滑下我的臀,他的手掌又寬厚又大,幾乎可以把我整個屁股包起來。
  
  我感覺楊昭商今晚像快要沸騰的鍋子,拚了命地想壓抑住什麼,但依舊不斷地從旁邊溢出來。這樣的情境令我感到害怕,但害怕之餘,心底深處又有一點點的期待,大概就像一般人坐雲霄飛車的感覺吧,明知道乘上去一定很慘,但還是忍不住想嘗試一下。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楊昭商……」
  
  這聲叫喚似乎掀掉了最後的鍋蓋,楊昭商的瞳孔忽然縮了一下,他朝我俯靠過來。
  
  「去……床上?我的臥室?」他用不容抗拒的聲音說著。
  
  我想我如果再不趕快回應,他就會在這裡把我就地正法,忙飛快地點了點頭。楊昭商便半抱著我,途中又吻了我幾次,好容易滾進了漆黑的臥房,楊昭商幾乎是把我扔到床上,然後整個人壓了上來。
  
  我喘個不停,四肢的末梢全在微微發抖,卻分不清是害怕還是興奮。楊昭商顯然比我更興奮,黑暗對動物而言有催情的效果,無論人類還是猩猩都一樣。他一手壓制著我的右手,俯下身來又是一陣亂吻,吻在我的眼上、鼻上,最後終於找到了唇。
  
  我不知道這個吻要持續多久才夠,或許永遠不夠。不知不覺中楊昭商連上衣也脫了,從門口透進的微光中,我看見他胸口上全是黑漆漆的胸毛。
  
  我伸手觸摸那些胸毛,只覺得像野草一樣粗糙,楊昭商隨便我摸,他伸手剝我的襯衫釦子,我見他動作笨拙,差點沒把鈕釦扯掉,忍不住說:
  
  「楊昭商,我自己來。」
  
  楊昭商果然停了手,我忍著想往床上一癱裝死的羞恥,伸手解起了第一顆鈕釦。沒想到這時楊昭商一伸手,竟然開了床頭燈,頓時我和他的上身一覽無遺。
  
  「我說過了,」楊昭商笑起來,「做這種事的時候,我想至少能看著你的臉。」
  
  我怔怔地望著他的眼睛,他的額上全是汗水,胸口發紅,裡頭像有一顆心臟躍然而出似地。我的掌心還貼在他的胸口上,這個男人,真的把他一顆心捧給了我,那瞬間我忽然有這種感覺。
  
  我決定暫時把羞恥心通通殺死,伸手繼續處理我的鈕釦。我一顆顆往下解,楊昭商也一直撐在我身上看著。
  
  解到最末一顆時,楊昭商忽然俯下身來,用他的嘴含住了我的乳尖。
  
  那是我們之間從未有過的親密接觸,我頓時紅透了耳根,羞恥心全部死而復生。我感覺自己手腳一點力氣也沒了,躺在那裡任楊昭商擺布。
  
  楊昭商持續舔著我的敏感部位,我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身體裡亂竄,最後誠實地集中到跨下,鼠蹊的地方發酸,我無法再持續並攏雙腿,張開膝蓋頂了頂楊昭商。
  
  我這樣簡直就是在暗示他,可以進行下一個步驟了,楊昭商似乎也意識到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膝彎,從上方凝視著我。
  
  「可以嗎……?」
  
  我說不出話來,但現在不是玩裝死遊戲的時候,說起同性做愛,我還算是楊昭商的前輩,我有義務要教導他,同時也保護我後庭的安危。
  
  我勉強發聲,「你……有準備東西嗎?」
  
  楊昭商沒說話,只是用空著的左手打開床頭櫃,拿出一個塑膠袋來,他把塑膠袋倒過來倒在床上。我看了一眼床上的東西,有幾盒沒拆封的粉紅色保險套、至少三個牌子的潤滑用品,還有一副手銬、一組跳蛋和一支有我手臂粗細的按摩棒。
  
  我驚異地看著後面三樣東西,楊昭商顯得有點驚慌,他忙把那些東西掃到地上。
  
  「呃……因為那裡的老闆說,他們現在週年慶,買滿一千現抵一百,我想說多買一點湊足那個價格……那根棒子是滿額禮,不關我的事。」
  
  「……」
  
  「我、我真的沒有那種嗜好,你可以放心。」楊昭商舉高雙手以示清白。
  
  我整張臉一定紅透了。其實我並沒有真的很抗拒其他的東西,以前和那個男人熱戀時,有時他也會一時興起,只要不要太過分,其實有些技倆也還挺刺激的。
  
  不過那是因為當時我年輕,現在這把年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還玩不玩得起來。
  
  我收起多餘的邪念,看著眼前誠惶誠恐的學生。
  
  「你先……先抹一點潤滑的東西在手指上,綠色的那個牌子比較好,比較慢乾……」
  
  我讓楊昭商邊說邊照做,他粗手粗腳地拿起拿罐潤滑劑,手伸進裡面挖了一大坨,途中還緊張得差點弄掉罐子。我看著好笑,也沒之前那麼緊張了,我慢慢地脫了自己的睡衣褲子,一路褪到腳踝上,讓自己下半身光裸,翻過來背對著楊昭商。
  
  我看不到楊昭商的表情,但從漸趨粗重的呼吸聲判斷,我覺得他已經快不行了。
  
  我小聲地繼續說:「你先從手指開始……不要急著進來,先用揉的,像在按摩那裡一樣。然後慢慢地……用螺旋的方式……慢慢的……」
  
  我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因為楊昭商的手指已經觸碰到那個地方。沾了膠質的手指冰涼徹骨,我不知道有多久沒體驗過那樣的感覺,緊張感又攫住了我,說是下定了決心,人對疼痛還是會有戒心,想到待會可能受的苦處,我還禁不住心臟一陣緊縮。
  
  楊昭商似乎感覺到我的恐懼,他一邊照我說的輕輕按摩著,一邊湊進我耳邊。
  
  「別怕,」他幾乎用氣音說,我感覺他所有的氣息包圍著我。
  
  「別怕……不要緊的,我在這裡,正桓,你別害怕。」
  
  他的手指終於塞進了我的那裡,我不由得一聲悶哼,這真的只是手指而已嗎?我的心裡忍不住出現這樣的疑問,這根本已經和另外那男人真槍實彈來一樣了。但楊昭商的話讓我稍微提起了勇氣,我雙手捏著床罩,把頭抵在床墊上。
  
  「慢點……慢一點……」
  
  我應該要指示他逐步增加手指了,但我的神智開始昏亂,跨下的堅挺也讓我抵受不住。楊昭商的手指很輕易地碰觸到我的敏感點,我根本無法思考,伸手撫向自己的器官。
  
  我可以想像現在的場景有多麼情色:一個男人背對著另一個男人,呈弓字形俯臥在地上,一手玩弄著自己的慾望,一邊任由男人用手指挑逗他的洞口,而手指的主人也血脈賁張,一邊深入,一邊急躁地也脫去自己的長褲。
  
  「接下來……要……怎麼辦……?」我聽見楊昭商喘息地問。
  
  我抽空回頭看了一眼,楊昭商的跨下也全是濃密的毛髮,而躲藏在叢林裡的那個東西,也還是和當初在我屋子裡摸到的一般驚人。真是不可思議,我原本並不喜歡這一型的,但這樣的楊昭商,卻令我全身血液沸騰起來。
  
    我忽然沒有了教導的興致,所謂豁出去了大概就是這種心情,我滿頭大汗地閉上眼。
  
  「沒關係……」
  
  我喘息著,幾乎發不出聲音,「直接進來吧……不用手指了……」
  
  我的聲音很小,連我自己都聽不太清楚。但楊昭商像是得了聖旨一樣,他低低地悶哼了一聲,跟著那東西便不打招呼地插了進來。
  
  我無法形容那瞬間的感覺,感覺就很像你是門鎖,然後有人試圖用電線桿塞進你的鑰匙孔一樣。我幾乎立時就叫了出來,跟著咬住了起皺的床墊,楊昭商的東西灼熱得像鐵棒,燒得我神智暈迷,我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啃著床墊喘息。
  
  但苦難還沒有結束,我本來以為這就是最痛的了,但楊昭商還在持續往前頂,我才意識到他根本沒有全部進來。我直覺地感受到危機,忙出聲喝止。
  
  「等、等一下……」
  
  我痛得眼冒金星,聲音聽起來像在哭泣。
  
  「楊昭商,先不要,先停下來,先這樣子……」
  
  我知道這對楊昭商而言很殘忍,我也是男人所以明白。果然他發出一聲難受的悶哼,含糊地開了口:「會痛嗎……?」
  
  這實在是很愚蠢的一句話,因為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我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朦朧起來,說話也帶著哭音。
  
  「不要了……先退出去……好痛……」
  
  楊昭商似乎很為難的樣子,我勉強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竟然只進了前端,連一半都不到,整個卡在那裡不上不下。我和他僵持了一會兒,我究竟自尊心作祟,也不忍心讓楊昭商繼續忍下去,只得硬著頭皮開口:
  
  「再一點點……再一點點就好了……拜託……慢慢來……」我兩手抓緊了被單。
  
  楊昭商果然只進了一點點,但他很快又進了另外一點點,他的東西飽漲著我的內壁,從後面一路頂進了肚皮,感覺我只要用手摸,就可以摸到我體內的他。
  
  我哭著要楊昭商緩一點,但他已經聽不見了,我想我已經激起他的獸性。接下來的事情我也不太記得,只知道自己毫無節操地哭起來,口裡叫著楊昭商的名字,要他住手,但後頭的灼熱感仍舊沒有消失,我感覺自己就快被活活撕裂了。
  
  我的眼前閃過一道白光,然後我就看見了天國。
  
  醒來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側臥在床上,光溜溜身上蓋著薄被,而楊昭商趴在我身邊。
  
  他見我睜開眼睛,立刻就跪直起身來,挪到我身邊問,「正桓?桓?你沒事嗎?有有事沒有?你還好嗎?要不要喝水?」
  
  我看他的大臉上滿是歉疚,眼角疑似還有淚光。我四肢乏力,腦子還暈糊糊的,就連楊昭商的臉看起來也是晃的。
  
  「我……昏倒了嗎……?」我不清不楚地問。
  
  「嗯,我做到一半就發現你失去意識了。」
  
  大猩猩看來很洩氣的樣子。「對不起,正桓,我應該聽你的話,慢慢來的……真的很對不起。」
  
  我眨了下眼,後頭的疼痛感這才慢慢漫延上來,我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下半身只圍了一條浴巾的楊昭商,他跨間的東西已經消下去了。
  
  我迷茫地問:「結果最後……有做完嗎?」
  
  楊昭商顯得有些尷尬。
  
  「嚴格說起來,沒有完全進去……」
  
  他好像把那當成是自己的錯般,始終低著頭,「因為你昏過去了,怎麼叫都叫不起來,所以我不敢再繼續做下去了。」
  
  「那你……你的……」我意有所指地看著他的跨下。
  
  「呃,剛剛在浴室裡解決的。」
  
  我覺得有夠丟臉,明明算是我主動邀約的,卻做到一半就昏了過去,甚至也沒有讓對方完全滿足,虧我還是箇中老手,做愛做到要伴侶自己到廁所解決的,大概也只有我一個了。我渾身的氣都洩了一地,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我有衝動想叫楊昭商再試一次,但想到剛剛那種恐怖的疼痛,就很卒仔地又閉了嘴,繼續把臉埋著當縮頭烏龜。
  
  「正桓。」
  
  大猩猩卻叫我的名字,我感覺他的手撫摸著我的後頸。「你還好吧?」
  
  他見我沒有回答,便用指尖持續按摩著我的後頸。他仍然很會按摩,我的僵硬酸痛被他幾下搓揉,竟奇蹟地好了大半。
  
  「其實我很開心。」他柔聲說,「你願意相信我……願意把自己一切交給我,像剛剛那樣的親密行為,不管過程怎麼樣,今晚我都非常滿足。」
  
  聽著這種明顯像是安慰的話,我更覺得自尊心受損,不只是沒有撐到最後的事,我想和楊昭商結合在一起,我忽然有這樣的渴望。我想和他毫無縫隙地、完完整整結合在一塊,就和過去我和那個男人一樣。即使只有肉體,我也不想只做一半。
  
  楊昭商似乎感覺到我的沮喪,他大概也猜到我心裡的想法,他一向非常懂得我的思考模式,他趴著湊近我身邊。
  
  「要不然,你來上我好了?」楊昭商說:「這樣子也是一種方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是以何種形式。」
  
  我驚異地瞪著他,不單是他願意讓我上這件事,我的腦子裡浮現大猩猩仰躺在床上,嬌喘著要我上他的場景。這實在是太驚悚了,我不敢再想下去。
  
  雖然楊昭商這麼說,但我並不是那種可以上人的gay,我知道有些伴侶間沒有絕對的零號壹號,興起時雙方都可以互換。但我不是,如果我可以接受上人這件事的話,就算得蒙著眼睛做愛,我也會選擇女人,這樣至少我的少年時期可以少悲慘一點。
  
  楊昭商到底是個直男,會用男性的思維想事情,總覺得對男人而言上人一定比被上爽,所以才會有這種提議,但對我而言是行不通的。
  
  但老實說我很感動,特別知道他是直男,直男大多都有被肛的潛在恐懼,竟然願意為了讓我好過,就獻出自己的後庭花。我雖然心情複雜,也不能不動容。
  
  「楊昭商,」我沒回答他的話,只是喚他的名。
  
  「可以抱著我嗎?就這樣躺著就好。」
  
  楊昭商怔了一下,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他把我拉上他的胸口,讓我仰躺在他的身上。然後張開雙腿,我便坐在他的大腿間,我的臀部貼著他的跨下,他的手臂環著我的腰,背脊貼著胸膛,肩膀靠著肩膀。
  
  這樣無一絲細縫的親密姿勢,讓我們兩個都害羞起來。我雖然是提議的人,也禁不住雙頰發燙。楊昭商的反應更是直接,他的凶器直接出鞘了。
  
  「楊昭商。」
  
  我裝作沒有發現他的反應,又輕輕叫了他一聲。他低下頭來,作勢要吻我,我們淺淺交換了一個吻。我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你願意聽我說林秀朗這個男人的事嗎?」
  
  我感覺背後的男人渾身僵了一下,體溫也下降了幾度般,我有些不忍心,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我心中的毒瘤,也是他心裡的傷口,非拔出來不可,即使那會很痛很痛,比楊昭商那整根插進來還痛。
  
  我等著楊昭商發脾氣。但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吻我的耳朵。
  
  「我聽你說。」他小聲地說。
  
  我深吸了口氣,在他安穩的懷裡閉上眼睛。
  
  「我十九歲的時候認識了那個男人,他叫林秀朗,少年英秀的秀,爽朗的朗,他大了我兩歲,是個外表和名字一樣秀氣、性格也和名字一樣明朗的人。他上前面志願的大學,腦袋也很聰明,長得也很帥,笑起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他吸引。」
  
  我看了一眼楊昭商,他的眼神越發深沉,像一潭深水一樣,但始終沒放棄凝視著我。
  
  我抿了抿嘴唇,又繼續說。
  
  「這樣的人卻不知為何看上了我,我當時也在唸大學,但在學校裡很不起眼,也不特別優秀,最多就是長相順眼了點。他對我展開瘋狂的追求,每天自己好好的課不上,跑到離他家五十公里遠的大學來找我,就為了找我出去吃頓飯。」
  
  我像是珍惜那些回憶似地,緩慢地說著。
  
  「我一開始覺得他很煩,想說世界上怎麼有這麼不識好歹的男人,我極盡所能地想擺脫他,也想盡辦法讓他知難而退。但他不但沒有放棄,還變本加厲。」
  
  「有一年我生日,剛好遇到颱風,所有店家都關了,他冒著風雨開車飆了兩百多公里,就為了去買我的蛋糕。我的宿舍停電了,他就在裡頭排了一大圈蠟燭,渾身溼透地坐在那裡等我回來,他看到我就笑了,還替我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有一次我重感冒,那天剛好有個電影的特映會,我很想去看,但怎麼也爬不起來。他就替我跑去跟主辦單位求情,他在那裡待了整整半日,拗到主辦人都沒辦法,答應他把影片資料借回家,然後他就在我面前架了螢幕,特別播給我一個人看。」
  
  我越講越快,一口氣緩不上來。我感覺楊昭商仍舊環抱著我的手,收緊了一下。
  
  「後來我決定和那個人在一起。我用盡了所有時間去愛他,他也始終對我很好很好,我要求什麼,他從來沒有拒絕我,只要是我想得到的事,他也沒有做不到的。雖然有時候有點小磨擦,我們在一起非常幸福,幸福到我幾乎要忘了自己是誰。」
  
  我穩住呼吸。楊昭商低頭看著我,因為我在發抖,我的嘴唇、我的鼻尖,我的全身上下。我躺在楊昭商的身上,發覺我已經淚流滿面。
  
  「我真的很愛他,無論他曾經對我做過什麼事,他仍是我今生愛過最深的男人。或許旁人看來,他對我做過許多過分的事,我也不是不氣他對我做那些事,但我心底深處知道,我自始至終從未真正怨恨過那個人,甚至還一直無可救藥地愛著那個人。」
  
  我咬住了下唇,無法控制眼淚流過我的臉頰,流下脖頸,流到楊昭商寬厚的手臂上。
  
  「我們在一起整整六年,我人生中至今為止所有最美好的回憶,都是那個人帶給我的。這讓我幾乎沒有什麼信心,相信往後我會擁有比那些更好的人生。」
  
  我看著楊昭商,吸了幾下鼻子。楊昭商忽然笑了起來,他的眼眶微紅,伸出手來,用大姆指抹過我的眼角,抹去那裡剩餘的淚光。
  
  「你會的,」楊昭商小聲地說著,卻像催眠一樣,讓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話。
  
  「你會有的,正桓。那些都過去了,你有立樹,還有我,還有許多值得你珍惜的事物,從今以後,你會活得比你想要的更美好。」
  
  我聽著楊昭商的這些話。雖然是詩意到近乎虛幻的言語,但因為是楊昭商說的,似乎就多了那麼點莫名其妙的說服力。
  
  那天晚上我們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在楊昭商的床上相擁而眠。我枕著他的胸膛,他就靠著我的臂彎,我們十指交扣。
  
  我睡得前所未有的酣熟,一晌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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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像大樹一樣高(網路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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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1 週六 201102:02
  • 像大樹一樣高 十二

 
  「否則我真的無法保證,我還能自你心中保持著原來的形象。你會發現那個幼稚園園長楊昭商,其實遠不如你想像的那樣和善、那樣冷靜、那樣……高尚。」
  
  ***
  
  
  「你怎麼啦,親愛的正桓?」耳邊傳來老闆親切的問候。
  
  「……我已經死了。」
  
  我頂著厚厚的熊貓黑眼圈,靠在雜貨店的櫃臺上,兩眼發直地看著前方。
  
  各位看倌,好久不見了,容我再做一次睽違已久的前情提要。
  
  這次的前情提要一定不會令各位失望,我想如果把這前情提要寫進連續劇台本,讀者一定會邊看邊撕書然後說:「靠你媽,這什麼劇情,要騙收視率也不是這樣!作者快點去跟鄭文華搶飯碗還比較快吧!」最後把整本書給吃了。
  
  我,吳正桓,三十三歲單身,好像是個同性戀。其他自我介紹前面說過了就不再贅述,六年前被他一生摯愛的男友,以「人總是要結婚的」為由拋棄,目送著前男友奔向女人的幸福懷抱。
  
  本來以為吳正桓這個人,注定在眼淚中渡過他孤單的餘生,但是,就在去年的十一月,那個吳正桓不知道是拜錯了廟還是踩到神燈精靈,他開始不斷地走桃花運。
  
  先是幼稚園的猩猩園長莫名其妙看上了他,宣言說要追他,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吸引猩猩的費洛蒙,但猩猩不只追他,還真的煞到他,即使他是公的這個事實,也阻擋不了大猩猩的熱情。
  
  而就在上週,那個本來以為只是個惡役配角,在第一回出現一下,騙取觀眾的憤怒好讓他們繼續看下去,接下來的九十九集都會人間蒸發的前男友,竟然再次出現在主角吳正桓的家中,而且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想和吳正桓復合。
  
  就在這個摸門特,那位發情期的大猩猩闖進了吳正桓的家中,目擊了這天雷勾動地火的一幕!
  
  這下可好了,猩猩一顆玻璃心碎了,轉身哭著跑走,吳正桓急起直追,一人一猩在家附近的公園展開了深度的心靈對談。
  
  最後大猩猩撂下一句話:如果你要拋棄一隻猩猩,就快點挑明了講,不要玩弄猩猩的感情,否則難保我不會脫下人類外皮,變身成終極大金剛,喔嗚喔嗚(搥胸姿)。
  
  怎樣?夠不夠精彩?精彩到我都要哭了。
  
  那天我送走楊昭商,回到住處的時候,林秀朗已經走了。
  
  我本來以為他會一氣之下,把立樹帶走也說不定。不過果然他也沒那個膽,我回去時立樹擔憂地站在門口,看見我爬樓梯上來,馬上衝過來抱住了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明,我和秀朗「打架」的事。但看來他真的很擔心,最後我只得摸摸他的頭,嘆了口氣,跟他保證一切沒事,勉強哄著他入睡了。畢竟那些有錢人可以為愛情鬧得天翻地覆,我和立樹可還要為了生活努力。
  
  我本來擔心秀朗會對楊昭商做些什麼,更擔心隔天我去接立樹時,幼稚園會出現一大批戴墨鏡的黑衣人,宣言說這間幼稚園由他們買收了。如果想要挽回,就請你們園長夫人自行爬上我們副總的床之類的。
  
  事實證明現實生活不至於每個地方都很連續劇,秀朗的家一向低調,想來也不敢做這種恃強霸凌的事情。幼稚園風平浪靜,楊昭商也沒有變成基隆港的消波塊。
  
  但是楊昭商和我的關係,卻陷入一種微妙的僵局。
  
  如果說之前我因為胃病昏倒的事情,和楊昭商之間是冷戰,那現在就是達成了互不干涉協議。
  
  我其實有那麼一點想跟他保證,我已經做出了選擇,不可能再去和秀朗復合,請他放心之類的。
  
  但一來我覺得特別保證這種事很奇怪,二來,我的心情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確定自己喜歡楊昭商到什麼程度,更不確定自己對秀朗還有多少依戀。
  
  很奇妙的,這種心情跟我當初喜歡上秀朗時完全不同。我和他就像是乾柴烈火,大柢是當時還年輕,總覺得愛情就是種義無反顧的東西,只要雙方相愛,旁的什麼都可以不顧了。而且一投入就衝到最高點,就像一場從頭到尾都在射 精的床戲那樣。
  
  但對楊昭商,說實在面對一隻正看倒看穿衣服看脫光光看,都像是大猩猩的男人,實在很難產生那種一頭熱的情愫。
  
  但可以確定的是,經歷各種事情之後,我對楊昭商這個人,的確一天比一天更有好感,也一天比一天更想和他相處,想多理解他一點、多深入他一些。
  
  雖然他的變身宣言,讓我覺得他有那麼點沒用。想當初林秀朗剛開始追求我時,我為了擺脫他的糾纏,還故意在他面前和別的男人擁吻,秀朗都沒有氣餒,照樣每天照三餐出現在我面前,而且一直都是笑嘻嘻的。
  
  但是現在這種沒用,竟也讓我覺得,楊昭商原來也是有軟弱的地方。
  
  我想楊昭商說完那些話後,可能也有一點後悔,有幾次我接立樹時和他碰在一起,他都想和我說話的樣子,但我知道他也找不到台階下。
  
  我想我是有點累了。在經歷這種種之後,我想我和楊昭商都需要休息一下。
  
  星期三時我乖乖去復檢,醫生檢查後說我的胃潰瘍情況大有改善,再吃一個禮拜的藥,就可以換成保養的配方,以後只要多注意飲食時間,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就行了。顯然他不知道壓力這種東西就算自己不想,別人也會硬塞給你。
  
  不過真是可惜,我本來有點期待會演變成胃癌的,這樣就可以上演另一種重大疾病的戲碼,搞不好還可以為了捐骨髓找到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倒是隔天我回到公司時,聽見了令我震驚的消息。
  
  組長去辦完另一個雇案回來,一進辦公室放下包包就跟我說:「喂,你知道嗎?上次我們去打掃的那個仰德。」
  
  我怔了一下,沒料到會再聽到這公司的名字。
  
  「就是那個林家的家族企業啦,我今天去掃他們合作的企業,結果聽那邊的經理說,他們的總經理夫人流產了耶,總經理是董事長的親兒子,夫人肚子裡的就是董事長的親孫子。現在整個公司都一片愁雲慘霧的,嘖嘖,真可憐。」
  
  我掩不住我心中的震驚。「總經理夫人……是愛文嗎?」
  
  組長不說,我還不知道秀朗什麼時候已經升了,不過這就表示,林秀仰是真心要把公司大權移交給秀朗吧,真是恭喜他了。
  
  雖然各位可能不信,但我現在心中的恭喜是真心的。
  
  「愛文?我不知道夫人的名字耶,只是聽到這種消息總是很感慨,我記得之前一個台塑還什麼的夫人也是流產,有錢人大概都有點嬌生慣養,所以小孩才這麼禁不住。像我家那婆娘,生了三胎了,每胎都是順產,而且一生完就下來活蹦亂跳了。」
  
  組長嘆了口氣,我心裡有些亂,沒想到愛文會流產。聽組長的口氣,應該不是意外什麼的,而是因為身體欠恙的緣故。
  
  愛文年輕時身體還滿健康的,至少在我印象中,比我這個藥罐子要健康的多。竟然會在這種時候小產。我的腦海裡浮現「報應不爽」四個大字,很快又把他抹去。要是在幾個月前,聽見這種消息,我一定會額手稱慶,搞不好還會到陽台跳森巴舞。
  
  但現在,連我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我竟覺得心下惻然。
  
  現在愛文是名符其實什麼也沒有了,丈夫不愛她,孩子也流掉了,雖然他們可以再有,但以秀朗的情況,恐怕愛文還有得拚了。
  
  組長當然不知道我現在的心境,又發表了一下他覺得有錢人身體都很羸弱,還是我們這樣靠勞力吃飯的人健康之類歧視有錢人的見解,就元氣十足地上工去了。
  
  星期六時我一時興起,想說來幫立樹剪個頭髮好了。
  
  我在公司的電視上看到,現在小男生很流行一種平頭,還可以部份剃光剃出心形之類的。我不禁遙想,如果我在立樹頭上剃個什麼「我其實也喜歡你,小商。」之類的字樣,楊昭商會不會就願意打破僵局。
  
  但後來覺得這主意太蠢了,而且重點是這句子太長了,立樹小小的頭根本塞不進去。更何況立樹現在已經看得懂一點國字了,要是他照鏡子可能會羞恥到跑去撞豆腐。
  
  我讓立樹坐在小凳子上,先幫他小小洗了個頭,還模仿理髮店的口吻說:
  
  「客人,這邊會癢嗎?要不要抓一抓?」
  
  立樹好像很喜歡他的遊戲,從頭到尾咯咯笑個不停。我替他洗完了頭,用報紙當防塵衣,圍過他脖子一圈,用小剪刀修起頭髮來。
  
  我在他面前放了一個小鏡子,讓他可以看到自己頭髮被剪的情況。立樹睜圓著眼看我工作,我沒錢去理髮店,我想以他母親的經濟狀況,可能也沒辦法讓他去,所以對立樹來講才會凡事這麼新鮮。
  
  順帶一提,秀朗送給立樹那個玩具飛機,後來被他轉送給昶育了。
  
  立樹還老氣橫秋地跟我說:「我覺得他比我需要他。」我捏捏他的小臉以示褒獎。
  
  那是個晴朗的夜晚,我看外面天氣不錯,就把小凳子和鏡子都搬到外面的走廊上,讓立樹面對著滿天星空,和我一起吹著涼風。
  
  現在已經是三月天了,氣候也轉暖了。我看著立樹在我面前搖頭晃腦,忽然有種要事這種情境一直持續到永遠,那也很不錯的感覺。
  
  不過我立即停止這種想法,每次連續劇裡,只要有人升起「啊,真希望能一直就這樣下去!」時,第二天就會發生悲劇,不是戀人死了,就是戀人接到了兵單(二戰背景限定),總之不會是好事。
  
  立樹一邊看著我剪頭髮,忽然叫了我,「恆恆。」
  
  「嗯?」我小心地削去他的鬢邊。
  
  「恆恆有家嗎?」立樹問我。
  
  我愣了一下,立樹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老師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家,家裡有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姊姊、弟弟妹妹,老師還說,家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不管長得多大,只要有家可以回去,那個人就可以一直努力下去。」
  
  我聽著立樹的話,他說話越來越有條理,也越來越像個小大人了。我欣慰之餘,也覺得有些感慨。
  
  「恆恆的家就在這裡啊。」
  
  「可是這裡沒有恆恆的把拔馬麻啊,恆恆,你的爸爸媽媽呢?」立樹問。
  
  我心裡緊了一緊,想起父親最後趕我出去的神情,不由得輕輕一嘆。
  
  「恆恆以前也有家的,只是那個家,現在已經沒有了。」
  
  立樹似乎很驚訝的樣子,大概是我始終微笑著,所以立樹沒怎麼安慰我。
  
  「那恆恆以前的家,在什麼地方呢?在台灣嗎?」
  
  我笑出聲來。「當然是在台灣啊,難不成在美國嗎。」
  
  其實我老家在宜蘭,只是後來出來唸書,就很少回去了,總覺得家這種東西,一但你下定決心踏出去,要再回去就難了,特別年紀越大越是這樣。
  
  我在空中虛畫了一張台灣地圖,跟立樹說一些我老家的事。我跟他說我有一個姊姊、一個哥哥,家裡還養了一隻烏龜,立樹都像是很有興趣般,專心地聽著。
  
  講著講著,我竟忽然有些想起家來。都三十幾歲的人了,還會有這種情緒,讓我有些慚愧,講了一些就打住不說了。
  
  「恆恆,你是不是……跟園長先生吵架啦?」立樹忽然問我。
  
  我鯁了一下,立樹問得小心翼翼的,好像怕這個問題觸怒我似的。我不由得失笑。
  
  「沒有,我和園長沒有吵架,我們很好。」
  
  立樹的臉困惑起來。「可是,最近恆恆都不和園長說話了。」
  
  「因為園長不想跟恆恆說話啊,恆恆也沒辦法。」
  
  立樹似乎思考了一下,他歪了歪頭,然後問我。
  
  「恆恆和園長先生……是好朋友嗎?」
  
  我笑笑。「不是,我們不是好朋友。」
  
  立樹看起來更困惑了,「不是好朋友?可是恆恆和園長先生,常常在一起玩啊。」
  
  我有點臉燙,雖然我知道立樹的在一起玩,是真的在一起玩,而不是意有所指,但大人總是會自己想歪。
  
  我想了一下,到底應該不應該和立樹坦白我和楊昭商的關係。
  
  以往我總是聽別人說,不要讓小孩子太早就接觸到同性戀的訊息,應該等他們長大了、有判斷力了再告訴他們,這樣對他們而言比較公平。
  
  但是我不明白的是,現在世人總是說不該歧視同性戀、同性戀沒什麼不對。既然沒什麼不對,為什麼不能給小孩子看到呢?我不知道他們擔心的究竟是什麼,是擔心孩子太早接觸,以後就會變成同性戀嗎?但變成同性戀又有什麼不好?
  
  我想了一會兒,用手梳著立樹髮尾的細毛。小孩子的頭髮軟軟的,很好摸。
  
  「恆恆和園長先生,現在是情侶喔。」我柔聲說。
  
  立樹怔了一下,從鏡子裡看著我。他倒是沒多大驚訝,大概是不知道情侶真正的意思吧,但立樹出口的話卻令我意外。
  
  「那誰是把拔誰是馬麻?」
  
  我忍不住笑出來,又覺得有點害羞。
  
  「兩個都是把拔啊,我們都是男生嘛。」
  
  「兩個把拔,這樣可以嗎?」
  
  「這樣可以喔。」我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老師說,家裡應該有一個把拔,一個馬麻,這樣才能生小孩。」
  
  「不一定要一個把拔一個馬麻,才能叫做家啊,你看昶育有很多個媽媽,園長先生沒有媽媽,但是大家都有一個家。」
  
  立樹思考了很久,到最後似乎認同了我的結論,抱著手臂點了點頭。
  
  「那恆恆跟園長先生,什麼時候結婚?」他老成地問。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個嘛,園長先生應該暫時還不想跟恆恆結婚。」
  
  「可是園長先生看起來很難過啊!」
  
  立樹扭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因為恆恆不跟園長先生好,所以園長先生現在都不和我們玩了,中午也不跟大家一起吃飯,都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做事。」
  
  我聽著有些訝異,我一向覺得楊昭商是那種可以把公私分得很明的人,就算心裡再有什麼不滿,也不會影響到他對孩子教育的熱忱。
  
  「所以恆恆,你和園長先生和好好不好?否則園長先生一定會哭的。」立樹踢著腿,誠懇地從鏡子裡看著我。
  
  我開始懷疑這是不是楊昭商的陰謀,透過立樹來對我循循善誘。但我知道楊昭商不是那塊料,立樹這孩子也沒這麼好騙,看來楊昭商這些日子是真的很落寞,才會連立樹都看不過去了。
  
  想到這裡,我不由看著立樹。
  
  「立樹,你喜歡園長先生嗎?」
  
  立樹馬上大力點了點頭。「喜歡,最喜歡了!」
  
  見立樹答得這麼乾脆,我不禁有些嫉妒起楊昭商來。什麼嘛!那隻猩猩到底有什麼魅力,讓每個小孩都這麼喜歡他,難道真的是費洛蒙嗎?
  
  「那,如果……恆恆是說如果喔,如果有一天,恆恆還有立樹,和園長先生,三個人在一起生活,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上學,假日的時候,就一起帶立樹去遊樂園玩,立樹覺得怎麼樣呢……啊,當然是在立樹的馬麻回來之前。」我謹慎地問著。
  
  立樹聞言卻安靜了好一陣子,我有點擔心,深怕自己還是奢求的太多了。也對,我和立樹相處的時間,仔細算起來也不過六、七個月而已,竟就這樣厚臉皮地要求這種事,當然會被打槍。
  
  但立樹抬起了頭,看著鏡中的我。
  
  「恆恆,馬麻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我有些訝異地看著他,他再一次回頭,這回直視進我的眼睛。我在他的眼瞳裡看見自己,那是我和立樹之間第一次看見彼此,沒有雜質、也沒有欺瞞。
  
  「嗯,」我點了一下頭,幽幽嘆了口氣,「對不起,立樹。」
  
  立樹倒是比我想像中平靜得多,他轉回頭來,重新面對著鏡子。
  
  「那我就可以當恆恆的馬麻了,」立樹表情認真地說著,我怔愣不已。
  
  「恆恆不要擔心喔,我已經長大了,以後可以保護恆恆了。」
  
  我想說「誰需要你這小鬼保護啊」,但我說不出口。只因我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
  
  後來我的連續劇預測模組竟成真了,真的有人發生了悲劇,只是不是立樹也不是我。而是另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事情發生在一個晴朗的傍晚,我去幼稚園接立樹時,發現幼稚園裡氣氛和往常有點不一樣。幾個女老師在辦公區間奔走,還有人在講電話,前廳裡找不到楊昭商的身影,以往到了接送時間,楊昭商都一定會在這裡和小朋友玩的。
  
  我心裡一驚,想說該不會是立樹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時心臟都僵硬了。待看到楊昭商匆匆從走廊那邊跑過來,之前的尷尬頓時都忘了,忙湊向前去。
  
  「楊昭商!」我叫他的名字,楊昭商便回過頭來,我從沒看過他這麼凝重的表情。
  
  「發生了什麼事了嗎?立樹他……」
  
  我忍不住問,但楊昭商沒有答話,只是像在冷靜情緒似地深吸了幾口氣,半晌搖了搖頭,「立樹沒事,是我們園裡其他小朋友出事了。」
  
  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出事了?誰?」
  
  楊昭商閉起了眼睛,「是昶育,就是最近常和立樹玩在一起的小朋友。他被打到送醫急救,現在聽說還在急診室裡。」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被打?是他……是他爸爸幹的嗎?」
  
  楊昭商點了點頭,「嗯,我想也沒有別人。」
  
  他嘆了口氣,「是他的同居女友打電話過來幼稚園的,她說昶育爸爸只是喝了點酒,一時失控,所以才拿時鐘敲昶育的頭,玻璃鐘面裂了,刺進小朋友的腦袋裡,把他爸爸也給嚇懵了。還好同居女友還有點理智,趕快叫救護車,否則昶育現在已經沒命了。」
  
  我一陣陣發怔,楊昭商低下頭,伸手按住了太陽穴。
  
  我看著他凝成一團的眉頭,忍不住開口,「楊昭商,那不是你的錯。」
  
  我捏住他衣襬,繞到他身前看著他說:
  
  「不是你的錯,雖然之前有過跡象,但是就像你說的,你也不能怎麼樣,那是別人的家務事,誰都不可能去插手。你聽見了嗎?楊昭商,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事後才會去回想『要是當初有發現就好了』、『要是那時候怎麼做就好了』事實上就算時光倒流一次,我們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我的話似乎讓楊昭商稍微恢復點神智,這時有人過來說叫的計程車已經來了,我便陪著楊昭商,還有一個幼稚園的老師,一起趕去醫院。
  
  後來我們幾乎整天都待在醫院裡,等昶育的急救結果出來。楊昭商要我先回家去,但看著這樣的大猩猩,我總覺得不能丟下他不管。
  
  急救一直持續到晚上,我們這些大人屏氣凝神,深怕聽到任何一個壞消息。到後來我也撐不住,手裡握著楊昭商的手,靠在牆上假寐了一會兒。
  
  倒是楊昭商完全沒闔眼,從頭到尾交握著雙拳,把手肘擱在膝蓋上,像祈禱什麼似地默唸著。
  
  大約深夜兩三點的,初步的消息終於出來了,昶育的命是保下來了,但是玻璃碎片傷到腦部,而且有的還取不出來,目前還要繼續觀察,才知道會不會有其他的後遺症。
  
  我在昶育被推離手術室前匆匆瞥見了他,他看起來竟像是小了一圈。平常我總覺得這孩子高頭大馬,在小朋友群裡鶴立雞群。現在躺在這張蒼白的病床上,我才驚覺,他也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而已。
  
  他袖子是撩起來的,我看見他手臂上滿是傷痕,鎖骨上也有青紫的痕跡。因為是冬天,平常總包得緊緊的,我還是第一次發現他身上有這麼多的傷。
  
  「小孩子不會反抗。」
  
  我聽見楊昭商像是喃喃自語地說,
  
  「小孩子不會反抗,尤其無法反抗自己的親人,特別是至親的爸爸媽媽,被父母再怎麼打罵,小孩子都會覺得是自己不好。所以父母輕易就能掌控小孩的生殺大權,一時的憤怒也好、疏忽也好,一條小小的生命都可能就這麼沒了。」
  
  楊昭商深吸口氣,把頭埋進自己的手掌裡。
  
  「所以我才更加無法原諒那些大人,也無法原諒自己。」
  
  昶育的爸爸從頭到尾沒有現身,似乎是被警方帶去警察局詢問了。倒是他的同居女友來了,她一臉面色蒼白,一副這件事全是自己的錯似的,頻頻向楊昭商鞠躬,
  
  「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早點阻止他的,我不知道小孩子那麼脆弱……」
  
  我陪楊昭商回到幼稚園時,還有幾個老師留在那裡。聽見昶育保住了性命,都鬆了口氣,但聽說還會有後遺症時,也都相對欷歔。
  
  立樹也還留在圖書室,照顧他的大班老師說,聽說出事的是昶育後,他一直吵著要知道好朋友的狀況,還說要等恆恆回來。是她們哄了很久,立樹才肯乖乖入睡。
  
  楊昭商讓那些老師都回家去,我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立樹,發現楊昭商還待在門口,想開口叫他去休息一會兒,畢竟這一鬧,都快要清晨了。
  
  我叫了他一聲,他卻沒有回應,我只好朝他背影走過去。沒想到他卻忽然回過身來,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就用雙臂摟住了我的身體,然後驀地收緊,我一時重心不穩,我們兩個就雙雙摔倒在圖書室的地上。
  
  我吃了一驚,楊昭商還真不是普通的重,壓得我雙臂生疼。他就這樣緊緊抱著我,把頭靠在我胸口,良久都沒有動彈。
  
  我開口想說些什麼,又想稍微把他推開,但最後終究什麼也沒動。我想楊昭商應該是需要一點安慰,如果和我一起疊在地板上能讓他感到安慰的話,那我倒是沒差。
  
  只是我直覺地感到,就這樣放任楊昭商下去的話,說不定會發生什麼出軌的事情。
  
  說實在的,這樣一個體形龐大的男人,硬要把頭塞在我這個不是很魁梧的男人胸口,模樣實在是有點滑稽。只是楊昭商的體溫真的很高,在這樣春天的夜晚裡,光是這樣相擁著,就覺得從心口到喉口都暖起來。
  
  唉,算了。看在他這麼難過的分上,他要做什麼,我都暫時忍耐一下好了。
  
  「對不起。」
  
  楊昭商似乎感覺到我的窘迫,他的頭仍然陷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
  
  「就這樣讓我抱一下……我什麼都不會做,一下子就好。」
  
  我怔了一下,無法否認一瞬間湧上的失望感,隨即又為自己那種失望吃驚。
  
  什麼啊,原來你什麼都不會做啊。剛剛那一刻我心裡確實浮現了這個念頭,這想法讓我滿臉通紅,還好楊昭商把頭埋著,否則被他發現,我的一世英名就毀了。
  
  「剛剛你是不是在想,虧我本來還想用身體安慰你的。」楊昭商忽然悶著頭說。
  
  「……你除了是大猩猩,還有讀心術嗎?」
  
  「我除了是什麼?」
  
  「唸幼教的人都有讀心術嗎?」我咳了一聲。
  
  楊昭商終於抬起頭來,一臉涎笑地看著我。
  
  「我沒有讀心術,我只是耳朵比較好,聽得見你的心跳聲。」
  
  我的腦血管在瞬間炸裂了,臉漲得通紅。楊昭商仍然盯著我的臉看,我卻不想再看這隻不要臉的猩猩,伸手推開他的臉,楊昭商卻忽地俯下身來,吻住了我的唇。
  
  我一開始還奮力抗拒,誓死維護人類的尊嚴,但楊昭商這回吻得格外強勢,和第一次遊樂園時不同,這回的吻帶點侵略性,彷彿要將我體內剩餘的事物全吸引出來般。我試圖咬他,他卻反咬我的唇瓣,到最後反而變成像在回應他的吻。
  
  兩個男人撕咬了一陣子,我終於認輸了,仰躺在圖書室的地板上喘息。楊昭商仍舊緊緊抱著我,這回把頭靠往我的肩膀。
  
  「如果你願意讓我做些什麼的話,那我就做。」楊昭商說。
  
  我緊張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楊昭商,想看看他這番話有幾分認真。但楊昭商一如往常,隨時都很認真。
  
  「……我還沒有心理準備。」我於是說。
  
  「這種事情船到橋頭自然直,相信我。」楊昭商像在哄小孩。
  
  「我們什麼都沒準備,沒有保險套,也沒有……」
  
  我講講自己也臉紅起來,仰躺著別過了頭,「總而言之,今天不適合,天色也已經很晚了,我待會還要帶立樹回家。」
  
  我感覺楊昭商似乎暗暗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大概真的是太久沒戀愛了。以往和秀朗還是學生時,我和他幾乎在哪裡都能做那檔事,雖然我總是半推半就,但情慾一來,就算是在教室旁邊的廁所裡,我也能壓抑著聲音和秀朗翻雲覆雨。
  
  有人說只交過一任伴侶就定終生的人,和處子沒兩樣,我想就在說我這種人。我對秀朗的情感恐怕只能用雛鳥情結來解釋,秀朗的一切,他的聲音、他的樣貌,他給我的所有情愛與呵護,早已深深銘刻在我的骨髓裡。
  
  我想我至今為止,還沒有真正痛恨過秀朗,即使經歷過這許許多多的事。
  
  因此我才會害怕其他人的碰觸,彷彿只要接受了其他人,留在我心中那一丁點屬於秀朗的殘像,就會消失無蹤、再也回不來了。
  
  楊昭商沉默了一下,這是我第二次當面拒絕他,我有點擔心會傷到他的玻璃心。失婚中年男子的心靈總是特別脆弱的,失婚的中年猩猩只會更脆弱。
  
  老實說和楊昭商這樣貼在一起,我的下身已經開始起反應了,再抱下去肯定會露餡。我想楊昭商不愧是直男轉職,抱著我這麼久,反應卻沒有我來得激烈。
  
  「其實我……最開始的時候,是唸幼保學校的。」
  
  楊昭商沒有繼續勸說我,只是持續緊抱著我。
  
  「幼保學校?」我開口問,聲音有些沙啞。
  
  「嗯,我從以前就很想從事幼兒教育工作,所以就去唸了幼保科,想說出來之後找家幼稚園工作,或乾脆當保姆,去育幼院也不錯,總之有小孩的地方就好。剛考進去的時候我很開心,以為夢想總算是實現一半了。」
  
  楊昭商笑了笑,把身子挪得側一點,讓我的頭枕在他的手臂上,我鬆了口氣。
  
  「但後來我才發現事情沒我想得那麼容易,首先我爸大力反對,說一個大男人養什麼孩子,他想我去唸法律系,或唸經濟,跟他一樣考個公務員之類的。」
  
  我把頭抵在他胸口上,靜靜地聽著。
  
  「我當時也沒聽他的話,堅持進了幼兒保育科。進去之後,我才發現裡面青一色全是女生,我是那裡頭唯二的男性,另一個男的才唸了一個月,就覺醒去考插大轉學了,我不僅在班上是異類,在學校裡也很突兀,經常有女同學以為我是誤闖校園的變態。」
  
  他自嘲的笑笑,又說:「但我不想放棄,我覺得自己比他們任何人都對孩子有愛心,我在幼保科的成績也不錯,一直到實習之前,我都覺得我應該能勝任那些工作。」
  
  我聽他忽然沉默下來,便忍不住問,「然後?」
  
  楊昭商抿了抿唇,這才又開了口。
  
  「後來到了實習階段,每個人都會被分派到一個幼兒機構去,我本來是到一家殘障兒童扶助中心。
  
  「但那裡的負責人看過我之後,竟然回電給學校,問說可不可以換一個學生過來,他覺得我的模樣會嚇壞小朋友,而且他是男的,又年輕,不會控制脾氣和力道,殘障學童又特別脆弱,怕我會傷害到那裡的孩子。」
  
  楊昭商的手臂又縮緊了一下。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其實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我也是想到如來大佛,會把孩子像孫悟空一樣壓在五指山下。
  
  「那件事當時給我的打擊非常大,我覺得很荒謬,那個人並不認識我,只單單因為我的性別和外貌,就認定我不適合照顧小孩子。」
  
  他嘆了聲。
  
  「後來我就去考了大學,進了幼兒心理系,打工的時候便盡量找幼保類的工作,類似的情況還是經常遇到。
  
  「很多家長不願意請男的保母,更不願意把小女孩交給一個男人照顧,就連我媽幼稚園的家長,有時在園裡碰到我,都會特別去問我媽那男的是誰,為什麼讓他在幼稚園裡晃來晃去,要是小朋友有危險怎麼辦之類的。」
  
  楊昭商苦笑兩聲,又悠悠地吐了口長氣。
  
  「有時候我會很羨慕女人,女人總是很輕易地能夠和孩子產生連結,無論外在還是內在的條件。親子廁所永遠設在女廁裡、嬰兒廣告總是以女人為主角,不管什麼媒體,強調的往往只有母子親情。就連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男人也無法決定他的生死。」
  
  他難掩感傷地說著,這讓我又想起了愛文,想起她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孩子。
  
  我忽然想到,不知道秀朗是怎麼想的?他的孩子就這樣死去了,他會不會和楊昭商一樣,為一個未及成形的生命哀悼呢?
  
  「所以我……真的很珍惜,我媽這間幼稚園,還有在這裡的日子。能夠在這裡,照顧這些孩子、陪伴這些孩子,對我而言,是我想了一輩子的夢,可以的話我一個也不想錯過。這裡的每一秒、每一個笑著的人,像是立樹、還有小勇、還有老師們,還有……」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昶育的事,心裡也有一點難過,我遲疑地伸出手,攬住了他的後腦杓,把他攬進了我的肩頭。
  
  「我真的……真的很珍惜……很珍惜他們……」他哽咽著。
  
  我像個抱著大孩子的慈父般,摟著這樣的楊昭商良久,「這是地球孕育以來第一次,人類與猩猩洗去了他們之間的隔闔,共同架起友誼的橋樑。」不知為何我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適合下這個標題,不過當然只能在腦子裡想。
  
  我看著他的側臉,想著我們從在幼稚園門口初遇來,許多許多的事情。我發現我的心裡,因為還留有太多林秀朗的影子,所以楊昭商的身影,在我記憶裡,才始終那麼模糊、那麼可有可無。
  
  但這是第一次,我確實地觸摸到他的存在,我確實地感覺到,在我面前的這個人,不是林秀朗,也不是任何和秀朗的衍生。他是楊昭商,是對我而言不可或缺的人。
  
  「楊昭商。」
  
  他抬起頭來,我看著他的眼睛,想了一下,在他的額頭上淺淺一吻。
  
  「楊昭商,我喜歡你。」我說。
  
  我想我和他之間不需要暱稱,以往秀朗總是喜歡替人取暱稱,疊字辭尤其是他的最愛,喜歡他的時候,這種暱稱有種難以言喻的甜蜜感。但現在回想起來,我竟覺得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叫我「恆恆」,格外令我毛骨悚然。
  
  楊昭商先是瞪大了眼睛,彷彿不能反應我的告白。跟著他閉了一下眼,眨了眨眼,再睜開眼看著我時,我發現他眼裡的血絲更濃了。
  
  「可惡,」他的喉嚨也是哽的,用沙啞的聲音笑了,「竟然被你搶先了。」
  
  之後楊昭商帶我遊覽了一圈幼稚園,平常我都只有在孩子活動的地方打掃。楊昭商帶我看了每個地方,他母親以前用過的辦公室、掛在牆上的獎章,專門收納舊玩具的小倉庫,還有看來很適合在夏季乘涼的後院等等。
  
  楊昭商的養母在收養他之前就開辦幼稚園了,從楊昭商有記憶開始,他媽媽的身影,和這所幼稚園就是重疊的。說這家幼稚園是楊昭商的另一個家也不為過。
  
  這裡也有很多大猩猩的成長軌跡,像是辦公室窗口下楊昭商的指印、廚房裡一次玩火留下的燒焦痕跡,學生的作品陳列牆上,竟然還留著一張楊昭商小時候的畫作,還有主教室的閣樓,楊昭商說,小時候他都把這裡當作秘密基地。
  
  他把我拉到走廊的一根柱子前,上面有許多已然陳舊的刻痕。我不解地望著他,他就笑著說:「這是以前用來量身高的柱子,以前我媽每個月都會幫我量一次。」
  
  我恍然大悟,楊昭商又比著柱子最下面的刻痕解釋,「我剛被我媽收養的時候是七歲,你看,所以這個地方就寫著「七」,以此類推。」
  
  我看著那刻痕的高度,已經到我的肩膀了,粗估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公分,這傢伙七歲就有一百五十公分,果然是注定成為金剛的人。
  
  「不過我長高的速度連我媽都嚇一跳,我本來還用這根柱子量,到國中的時候,我已經比這裡的橫樑還高了,只好打住。我媽說他明明就用普通的食物餵我,真不知道我是怎麼長出這種身材來。」楊昭商回憶似地咯咯笑著。
  
  我看著柱子上一道一道的刻痕,用指尖觸摸著,彷彿真的可以看見,當年那個還青澀矮小(雖然也沒多矮)的楊昭商,在我面前一點一滴的,以肉眼無法察覺的速度,不斷地改變、不斷地茁壯,終於變成眼前這隻大猩猩。
  
  會不會有一天,立樹也會像楊昭商,必須彎著腰,才能進來這個廊下呢?
  
  我直到太陽都出來了,才和楊昭商相偕著送立樹回去。離開前我又回頭看了眼長廊,心裡想著回家後,一定要找根柱子,好好地紀錄立樹每一刻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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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像大樹一樣高(網路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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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30 週四 201000:51
  • 像大樹一樣高 十一

 
  我僵在那裡,但在我反應過來之前,立樹越過我衝了過去,「爸爸!」
  
  我退了兩步,看著立樹投到那個男人的懷抱裡。秀朗一邊撫著立樹的頭,一邊笑得開懷,「樹樹,好久不見了,你長這麼大了啊!怎麼樣,有沒有想把拔啊?」
  
  我張開了口,嘴唇卻哆唆得發不出聲音。秀朗邊笑邊從身後掏出一個大盒子,看外型應該是玩具飛機之類的東西,在立樹面前搖晃。「你看,把拔給你買了什麼來啊?」
  
  秀朗不愧是秀朗,連對白都和我腦子裡的連續劇模組一樣典型。
  
  我唯一慶幸的是立樹沒有高興地撲上去說謝謝把拔,我最愛把拔了之類的話。立樹可以說是恭敬地接下了那個見面禮,抬頭看秀朗一臉期盼的目光,這才當著他的面拆起來,拿出裡面的玩具飛機,還對秀朗笑了一下,「謝謝把拔。」
  
  我直到這時,才有餘裕發出聲音。
  
  「你來做什麼……?不,應該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本來想先打個電話給你的,但是你都沒接,所以我就自己跑來了,結果你竟然不在家,害我得花錢去請鎖匠,好在這裡的鎖一點也不難開。」秀朗洋洋得意地說,好像絲毫不覺得自己在陳述一件犯罪行為。
  
  「你到底來幹嘛的?你有什麼企圖?」
  
  我知道不能跟林秀朗這種人認真,不自覺退了一步。
  
  「當然是來看你的啊,還有立樹,」
  
  秀朗揚起和我們交往時一樣,溫柔討好的笑容。
  
  「我上回給了你辦公室的ID卡,也沒見你來找我一次,我本來以為你很快就會來找我的,結果你一直不來,我就只好自己抽空過來了。恆恆,你真的好無情喔,分開才不過五六年而已,你就把人家給忘了。」
  
  我腦子裡的邏輯完全亂了,每次只要和秀朗說話,我好像就會變成這種狀態。腦漿像掉進了愛麗絲夢遊仙境裡一樣,什麼都不合常理、什麼都混成一團。
  
  秀朗又轉過身來和立樹說話,他在那架玩具飛機的腹部拉了一下,飛機就發出嘈雜的噪音,立樹似乎嚇了一跳,跟著便咯咯笑起來。倒是籠子裡的巴爾札克被這聲音嚇到,上上下下地亂竄起來。
  
  這場景令我莫名心悸,還有立樹剛剛那聲「把拔」也是。這讓我驀然驚覺,原來自始至終自己什麼都不是,只是個笨到代人養育私生子的白癡而已。
  
  「既然你來了,就把立樹帶走。」我別過頭,不想再多看一眼父子重逢的畫面。
  
  秀朗苦笑起來。「我也很想讓立樹有個家。但就像我幾個月前說的,現在還不是時候,你為什麼不搬去那邊住呢?」
  
  我知道秀朗指的是那間剛繳清貸款的房子。「我並不想接受你的好意。」
  
  「怎麼會說是好意呢?我說過了,這是我應盡的責任,撫養費也好、給立樹一個遮風蔽雨的家也好,這都是我身為父親的責任,只是情況真的不容我選擇,所以才委屈立樹,也委屈你。恆恆,我知道你從頭到尾都很委屈,我想多少也補償你。」
  
  我不想再聽到這個人說的半句話,否則我會發瘋。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補償,補償對我而言也沒有用。」
  
  「恆恆,你不要這樣,每次見到我都對我惡言相向。你應該最清楚,離開你是我人生中所做過最不得已的決定,我心裡也是苦得要命,看你這樣我心更痛了。」
  
  秀朗真的很厲害,對我而言,他清楚我所有的死穴。聽見這樣的話,就算現在他只是手上拿著劇本,在我面前照本宣科,我也不能完全不動容。
  
  笨死了,吳正桓,你真的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
  
  「而且你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不是嗎?每個月三十萬的匯款,你都有好好收下來,既然如此,多接受一幢房屋又有什麼關係呢?何況頭期款也是你拚命工作繳的,你受之無愧。想到立樹每天住在這間小房子裡,我這做父親的心裡就難受。」
  
  我一時氣窒,想辯解說那錢不是他想的那樣。但捐款歸捐款,我把他領出來用掉也是事實,而且秀朗這口氣,一副調侃我做了婊 子還想立牌坊,更讓我辯解不出口。
  
  「立樹在這裡住得很好,不用你費心。」我依舊是冷冷的。
  
  沒想到秀朗竟然轉過來問立樹,「樹樹,爸爸讓你和恆恆搬到大房子裡住,這樣你和恆恆每天都可以在房子裡跑來跑去,你還有自己的房間,有大電視可以看,還有浴缸可以泡澡,爸爸也可以常常來看你,這樣好不好啊?」
  
  我以為立樹會馬上點頭如搗蒜,但立樹看著他爸爸。
  
  「那間房子裡,會有馬麻嗎?」他認真地看著秀朗。
  
  秀朗似乎怔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從這個男人臉上,看出可以稱之為哀傷的神情。
  
  「沒有,郁惠……你媽媽不住在那裡,她住在別的地方,離這裡有點遠。」秀朗溫言說。
  
  「那,我不要去。」立樹搖搖頭說,他從地上站起來,玩具飛機掉在地上。
  
  「為什麼不去?」秀朗訝異地問。
  
  「因為那裡沒有恆恆,這裡才有恆恆啊。」
  
  立樹理所當然地說著,他坐到靠近我這邊,撿起玩具飛機繼續把玩著。
  
  我心底一陣搖晃,立樹的話讓我有些懵,一時說不出話來。秀朗卻已笑起來,「看起來我兒子和你感情很好啊,恆恆。」
  
  「你到底打算怎麼樣?」我深吸口氣,「你真的打算就這樣,把立樹丟在我身邊一輩子嗎?你應該看得出來吧,他是多想念他的爸爸媽媽。」
  
  「他是想念他媽媽,樹樹從出生開始就和他媽媽住了。剛結婚的時候,我還有辦法常常去看他,但後來就越來越困難,一個月也難見立樹一次面。唉,那個女人,一天比一天厲害,還和我爸串成一氣,我簡直不知道誰才是繼承人、誰才是一家之主了。」
  
  秀朗有怨難平地說著,我一邊聽著,一邊想這該不會也是他的陰謀,他知道我對愛文恨之入骨,所以多批評她一些,我心裡就會好過一些。
  
  但我知道這看起來實在不像,秀朗是不是在演戲,我自忖以我對他的理解,還不至於看不出來。
  
  秀朗看起來是真的對妻子有諸多不滿,他從襯衫口袋裡掏了一根菸,攏在掌心點燃了,吞雲吐霧了一陣子。自從立樹住進我家後,為了他的健康,我就很少抽菸,說起來我會抽菸,還是學生時代跟秀朗學的。
  
  「那女人她懷孕了,你知道吧,恆恆?」秀朗說。
  
  我想起那日在落地窗外,看見愛文隆起的肚皮,拚命壓抑住反胃。
  
  「嗯,真是恭喜你。」
  
  「恭喜個屁,」
  
  秀朗沒好氣地說,我第一次聽他用這麼強烈的語氣說話,不由得心中一跳。
  
  「唉,那女人,懷孕之前還好,有了孩子之後,她根本就吃定我了。以前我在外頭養情婦,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現在她把我的經濟大權全搶了過去,我不過在外頭和人待得晚一點,她就跑去找我爸告狀了。真是的,情婦而已,有這麼好大驚小怪的。」
  
  秀朗長嘆了一聲。我忍不住插口,
  
  「還有特助,那個叫一航的。」
  
  秀朗似乎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我就知道,後來你一直沒來找我,我就在猜了,一定是公關部的人跟你亂講了些什麼。」
  
  秀朗笑得天真無邪。
  
  「你放心,我已經把那個特助Fire了,就在上星期二。一航那個人雖然乖覺,但就是太乖了點,久了就沒趣味了,我本來就在想著要把他弄掉了,不信你可以去查。現在我的特助換了兩個小女生,還是愛文那女人親自挑的。」
  
  我一驚之下回頭瞪著他,秀朗的語氣依舊溫柔。
  
  「說到底我當初也是因為忘不了你,恆恆,所以才找個身形樣貌和你神似的特助,現在既然和你和好,替代品當然是越早擺脫越好。」
  
  我指尖發抖,不是因為秀朗的話感動,而是為了秀朗的無情。不論秀朗的話裡有幾分真實,那個特助也陪了秀朗整整六年,卻被這樣說換掉就換掉,光是想像那個特助心裡的痛,我就難受得無法站直身體。
  
  我彷彿看見另一個我,在大雨中奔出秀朗的辦公室,從此再也無法回頭。
  
  什麼時候開始,眼前這個我自忖最熟悉的男人,竟變得這樣陌生?
  
  「我爸以前還會護著我的,現在為了那個孩子,也開始唸起什麼人總是要長大、你未來要當孩子的模範,多少檢點一點之類的鬼話。」
  
  秀朗又繼續說著,「我聽那老頭在放屁,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年媽媽就是因為他一天到晚搞外遇,給氣出病來的。」
  
  他一邊吐煙一邊碎碎唸。我心頭茫然,忽然想起楊昭商和我說的話。夫妻之間,是不是總是像這樣,看似琴瑟和鳴,實則貌合神離呢?
  
  我沒有結過婚,未來恐怕也沒那個機會了,但我無法否認,聽到秀朗說這些話,我竟覺得我這些年的怨恨與不滿,稍稍有了緩解的出口。結婚並不是故事的結局,有時是悲劇的開端,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我對林愛文也沒那麼痛恨了。
  
  「孩子還沒生就這樣,等到真的生出來,不知道那女人要囂張成什麼樣。」
  
  秀朗還在繼續抱怨,他又嘆了口氣。
  
  「立樹的媽媽,以前是我的心靈之友,不管多少垃圾事,只要和她說上一說,就覺得心裡好過多了。唉,可惜她竟發生這種事。」
  
  秀朗的話讓我有了危機感。目前為止秀朗的每一句話,幾乎都踩在我的死穴上,踩得實在太準了,簡直就像精心設計的舞步一樣。他剛出現時我充滿戒心,幾乎想拿烏茲衝鋒槍轟他,但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我竟就開始覺得當年的一切都可以原諒。
  
  我知道秀朗的目的了,他死了一個情婦,少了一個抱怨他原配的地方。所以他才回頭找上了我,他想要我取代那位情婦的功能,包括養她的小孩。
  
  雖然以秀朗的皮相和手段,我或許該感謝他不去找別人,而選擇回頭來臨幸我,這個一度被打入冷宮的妃子,我應該跪在地上高呼謝主隆恩,可惜我向來不知好歹。
  
  「如果你是特地來抱怨愛文的,那麼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我淡淡地說,我無法否認,我心底其實有一點可憐起林愛文,雖然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這個女人,當初為了得到秀朗,不惜把我碾在高根鞋底下踩,但她最終得到的東西,卑微到連我這個情敵也不忍卒睹。
  
  但至少她還有孩子,一個信任她的丈人,至少還有一個家可以回去。
  
  「恆恆,唉,恆恆,到了這地步,你還不肯原諒我嗎?」
  
  秀朗從榻榻米上站了起來,緩步走向我。和那日倉促來求我時不同,現在我站在門口,而他在房間中央以逸待勞,整個人氣定神閒。我覺得他越來越像林秀仰,只是林秀仰是逐漸衰老的獅王,而秀朗則是一天天在成長、逐漸茁壯的獅子。
  
  秀朗把我逼到門邊,我貼在門板上,他俯身看著我,微微揚起了笑容。
  
  「你總算肯好好打理自己了,你這樣很好看,簡直和當年一模一樣。」
  
  他用手撫摸我的頭髮,從髮心滑下耳側。在我反應過來之前,秀朗的唇已經湊上了我的,他的吻技一樣高超,不論對男人還是女人,只是幾下舔舐吮吸,就足以令人情動。
  
  但我已經不是三個月前的我,在和秀朗唇接觸的瞬間,我想起的楊昭商。
  
  我很驚訝自己這麼晚才想到他,怪只怪秀朗在我的生命中佔得太滿,侵占了我百分之九十九的靈魂,楊昭商就算占盡了後來的全部,也只有百分之一。
  
  我一拳揮開了秀朗,這是我思考了很久之後的反應。其實我很早就想這麼幹了,早在幾個月前,在辦公室目擊秀朗和另一個特助纏綿時,我心裡至少就想了一百遍,等下次見到秀朗時,一定要把他打到連他娘復生都認不出來。
  
  但我終究太軟弱,即使到了現在,我一拳揮出去,正中秀朗的肚子,看見他一臉驚訝,抱著肚子吐酸水,我還是忍不住心軟了,剩下的九十九拳無論如何補不上去。
  
  「我說得很清楚了,」我讓自己淡定下來,「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你了,你也休想再從我這裡得到任何東西,林秀朗,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秀朗趴在地上咳了一陣,他坐倒自地上,竟無力地笑了起來。
  
  「你要怎麼樣才肯相信我,恆恆?」
  
  我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只是謹慎地看著他。他又笑了,「你還不懂嗎?我是真的喜歡你,真的愛你,到如今還是一樣,你是我這輩子遇到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一個我用真心去待的人。除了你之外,我不曾對其他人這樣動心過。」
  
  我閉上了眼睛。
  
  「那那些上你的床的特助、情婦還有愛文?你不曾對他們動心?」
  
  「恆恆,那只是上床,只是肉慾而已啊,」
  
  秀朗的口氣像在教導不懂事的小孩,他長長嘆了口氣,「因為你不在我身邊了,我是男人,有性慾要解決,你也是男人應該可以理解吧?這就像是嫖妓一樣,作不得真的,我心中真正想上床的對象,向來就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那你當初為什麼要放開我!」
  
  我的心整個擰成了一團,雖然知道激動下去正好中了秀朗的計,秀朗就是要激我,他要我想起六年前的怒氣、六年來的不甘心,想起我對他那些無可救藥的感情。
  
  「你為什麼要放走我!如果你當初不放我走,一切事情都不會發生!是你親手丟掉了我!要是我對你而言真那麼重要,你又為什麼可以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秀朗露出一種憐憫的表情,他再一次不怕死地靠近了我。
  
  「恆恆,對不起,我實在不想讓你這麼痛苦。」
  
  我哽咽地說不出話來,雖然我死都不想在這個人面前掉淚,但我知道現在我的眼眶一定已經紅了。
  
  「但你知道,人都是要結婚的。我那時候非結婚不可,而愛文是爸爸指定的對象,她和你又水火不容,我被迫一定得選擇一邊。你這麼喜歡看連續劇,一定可以體會這種狀況吧?換作是你,不也是會先權宜處置嗎?」
  
  他見我毫不動容,又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都是白說,因為事實上我就是選擇了婚姻那方,沒有選擇你。但是那時候我實在太年輕,恆恆,我也很害怕。我媽從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比起我,我爸似乎一直比較喜歡那個堂哥。我很怕要是我再不聽他的話,他就不要我了。」
  
  他握緊了拳頭,微微發著抖。秀朗的娘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死因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急病,秀朗從前也一天到晚拿這件事來搏取我的同情。
  
  「我已經失去了媽媽,我真的很怕再失去另一個親人。我雖然照他的話做了,但我心裡其實一直想著,等哪天情勢逆轉,我不再需要爸爸,而是爸爸得回過頭來求我時,我就可以照我的意思去做。等到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重新在一塊兒。」
  
  秀朗似乎眼框也發紅了,他朝我伸手。
  
  「這些話,我本來不該跟你說的,因為實在太多不確定的變數,我怕你有了期待,到最後又是空夢一場,你會更難過。但看見你這模樣,我又覺得自己再瞞不住了,」
  
  「其實當初一讓你離開,我就後悔了,我在婚禮後跑去喝了一整夜的悶酒,喝到秀明跑來找我,把我扛回新屋,我口裡還喊著你的名字,不信你可以找他求證。這些年來,不論跟誰上床,我心裡總想著你,我才知道,你始終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就沒有結婚。」
  
  我終於擠出一句話來,發覺聽起來好像自跟秀朗邀功,這種體認讓我再忍不住熱淚盈眶,「我也沒有跟任何人上床,整整六年,就為了你一個人。」
  
  「恆恆……」
  
  秀朗像是很感動似地,他輕而易舉地再次接近我,這回攬住了我的後頸,把我的頭拉向他的肩膀,「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歉意好,一切都是我不好,我該死。這六年來,真的辛苦你了,恆恆。」
  
  要是在六年前,不,就算只是幾個月前,秀朗帶著立樹到我這兒時,能夠聽見這些話,我不知道有多麼高興,說不定還會喜極而泣。
  
  但現在的我只覺得心酸,無邊無際的心酸。縱然不知道秀朗說這些話的目的,也不知道這些話真的還假的,但就算他是掏心掏肺說的,現在的我也已經無法接受了。
  
  立樹放下玩具飛機,圓睜的眼看著我和秀朗,我知道我得速戰速決了。
  
  「對不起,」我也跟他道了歉,儘管我覺得沒必要。
  
  「阿郎,對不起……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不管你是多麼出於不得已,我也認同你悔改的心意。」我忖度著適當的用詞。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阿郎,我不一樣了,你也不同了,更何況你還有了愛文,還有快出世的孩子,甚至還有整個公司,有這麼多人在等你。你也該學著長大了,不要這麼自私,我也不想看到你這麼自私。」
  
  我嘆了口氣,覺得我在那瞬間涅磐了。
  
  「看在你說這些話的分上,立樹我會替你撫養長大,你不用再給我任何援助了,如果真想幫我什麼的話,就多看看他吧,那孩子雖然不說,其實他挺寂寞的。你可以派人來接他,隨時我都歡迎,現在請你走吧,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我掉過頭,伸手就打開了家門,我還對立樹說:「把拔要走了,你和他說再見。」
  
  我真擔心立樹不配合,沒想到立樹馬上從地上站起來,拋下手裡的玩具飛機。
  
  「把拔掰掰,再見。」他還揮了揮手。
  
  真是個好孩子,我不由得心酸地想。
  
  秀朗尷尬地站在房中央,他看看立樹,又回頭看看我,咬了咬牙。
  
  「好,恆恆,你真的這麼無情就是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和秀朗談話一向不能講求邏輯常理,我也懶得和他辯了,何況我和他之間的事,再怎麼辯論都無濟於事,一直以來靠這張嘴的我,第一次覺得語言是如此蒼白無力。
  
  「對,我是無情,你的舊情人吳正桓,是天底下第一等無情無義的男人。」
  
  我又嘆了口氣,感覺和秀朗講這半小時的話,花盡了我半生的氣力。
  
  「所以現在你可以走了嗎,林秀朗?」
  
  「是因為那個男人嗎?」秀朗接下來出口的話卻令我一驚。
  
  我看他走回榻榻米上,那裡擺著立樹的圖畫冊,他翻開其中一頁,惡狠狠的攤在我面前,正是那張我和楊昭商牽著立樹的「全家福」。
  
  「我剛才等你回來時隨手翻的,這是你沒錯吧?笑得還真燦爛啊,還有這是立樹,這個男人,應該不是我吧?」
  
  我心裡不知為何一虛,沒有答腔,秀朗就更確信起來。
  
  「果然是這樣沒錯,哼,我就想不過幾個月功夫,你對我的態度怎麼會差這麼多。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還念著舊情,只有我在一頭熱,你在旁邊看我的笑話,我還傻傻地想著你會回到我身邊……」
  
  這話說得我又心頭火起,但我還來不及發作,秀朗已經大步向我逼近,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該不會一離開我,你們就搞在一起了吧?你就真的這麼對男人饑渴?那頭大金剛比我好嗎?你什麼時候口胃變得這麼重了?」
  
  秀朗看起來像真的暴怒似地,他一邊說著難聽的話,抓住我的手腕,在我的驚叫聲中把我壓倒在榻榻米上,我一拳揮向他的臉,他竟用掌心剋住了那一拳。
  
  我吃了一驚,本來我是可以踢開他的,這點能耐我還辦得到,但阻住我的是秀朗的表情,他圓睜著眼,眼白裡全是血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握緊我拳的手微微發抖著。
  
  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多少有點半信半疑,但這樣的神情,是演技再好的演員也做不出來的。
  
  秀朗在吃醋,在為我吃醋。
  
  固然這是男人無聊的自尊心發作,但秀朗是真真切切為了我在憤怒,而且是氣炸了。這想法讓我頓失抵抗的力量,秀朗像是失去理智一樣,一把撕開了我的上衣鈕扣,他整個人騎到我身上,我知道事情再這樣發展下去,肯定一發不可收拾。
  
  我聽見立樹在後面驚叫了一聲,我想他大概以為我們要打架,想說我們又不是妖精打什麼架之類的。我壓低聲音,「阿郎,立樹,有立樹在,你不要……」
  
  「我才不管立樹,你都不管了。你還敢說六年來為了我,沒有跟任何人上床,你敢說,你敢說你從沒在這裡和別人幹那檔事過?」秀朗殺紅了眼。
  
  我心裡一顫,那晚和楊昭商的纏綿浮出我腦海,雖然沒有真做,但我們本來也的確想做,還是我主動邀請的。我的臉上不由得燙了起來,一回神發現秀朗正盯著我,眼神恐怖到像要一刀把我殺了。
  
  「果然是這樣。」他說了這一句就沒在說什麼,只是忽然輕笑起來,雙眼的血絲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淚水。
  
  我從沒想過秀朗有一天會為了我而流淚,過去不曾有,離開他的六年間,我更是連想都不敢想。
  
  秀朗仍舊騎在我身上,他把腰彎下來,把額頭抵在我胸膛上,雙拳壓著地板,竟像個孩子那樣哭起來。我心裡的無力全轉成了慌亂,我不知怎地伸出雙手,摟住了他的背,他便忽然擒住我的雙手,把我重新壓回地上。
  
  「我不要恆恆跟別人上床,我不要你跟別人在一起,我要你只看著我一個,只想著我一個,恆恆,我只有你一個人啊……」他含糊嘟嚷著。
  
  我必須承認我有那麼一瞬間,整個人茫然了,茫然到我覺得身上這麼哭個不停的男人,現在想對我做什麼,想我應承他什麼,我都可以隨他去了。
  
  但我沒機會驗證自己的決心,因為門在那瞬間開了。
  
  我本來就半掩著房門,和秀朗自一起讓我失去戒心,我竟忘記把他重新關上。
  
  冷風從門口吹進來,我和立樹都朝門口看去,我聽見立樹叫了一聲,「園長先生!」就朝門口跑了過去。
  
  我喉嚨咯登一聲,幾乎沒有勇氣抬頭看去。
  
  楊昭商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便當一類的東西,正冷眼看著我和秀朗。
  
  「我有試著敲門,但是敲很久都沒有回應,但又聽到裡面有聲音,我怕你和立樹發生什麼事,只好試著推門,沒想到門沒有鎖。」
  
  楊昭商面無表情地說,但我看到他吸了口氣,「你沒把晚餐的便當帶走,我擔心你又因此不吃晚飯,所以雞婆把他送來了。但顯然我來的並不是時候。」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喉嚨裡一點水份也沒有,聲帶根本無法運作。
  
  楊昭商走到我和秀朗交疊的身形旁邊,放下手裡的便當,我發現他看了秀朗一眼,害怕得心臟跳個不停,生怕楊昭商一個不爽,把林秀朗抓起來揉成薺粉,到時候秀朗根本不是對手。
  
  「晚飯記得要吃,裡面有低脂的溫牛奶,剛放進微波爐裡溫過的,睡前喝一杯,對你的胃比較好。還有就是要定時吃藥,下禮拜三我替你預約了複診的時間,晚上九點的夜診,記得下班後繞去給醫生看一下,我……立樹也好不再替你擔心。」
  
  楊昭商聲音平板地說完這些話,又摸了摸旁邊立樹的頭,就依舊面無表情地掉頭走出了我的屋子。
  
  我像是大夢初醒似地,驀地從秀朗身下跳起來,一把推開了秀朗,追了出去。
  
  「等一下,楊昭商!」我大叫著。
  
  秀朗倒是沒有多大反應,他和我一樣緊盯著楊昭商的背影,坐在榻榻米上目送著他,但我已經無暇注意他了。
  
  我一路追下鐵扶梯,但楊昭商的腳程實在太快了,到後面他根本就用競走的速度。他知道我在追他,還故意走得那麼快,實在沒道理,我先是用走的,然後用跑的,到我家附近那個小公園時,還離他有七八步的距離。
  
  這七八步的距離,感覺像是一生都追不上似地。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對著他的背影大叫起來。
  
  「楊昭商,你給我停下來!」
  
  我叫著,也不管左鄰右舍如何側目了。
  
  「你現在不停下來回頭看我,你這一輩子都休想再看見我了!」
  
  這威脅果然奏效,楊昭商高大的背影一震,很快地回過了頭來。
  
  四目交投的瞬間,我也不禁愣了愣,因為楊昭商的眼框是紅的。我以為我會看到一張憤怒的猩猩臉,像電影大金剛裡雙子星大樓頂端那一幕這樣,但楊昭商的眼角溼潤,鼻頭也是紅的。他似乎也發現自己露餡,欲蓋彌彰地用手背抹了抹。
  
  現在可好了,我在一天之內讓兩個男人為了我掉眼淚,這到底算是魚市人生還是菜市人生?我的桃花運枯萎了六年,現在六年分一次逆襲到我身上就是了。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選擇了最傳統的台詞。
  
  「楊昭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嘆了口氣。
  
  我在連續劇裡一天到晚看到這種場景,什麼老婆打開門發現老公在和自己好朋友私通,要不就是戇厚的男友碰巧看到女友在球隊休息室裡和男人擁吻。
  
  每次看到這種劇情,我都會忍不住吐嘈,為什麼這些人臥房門都不關好,要做那檔事前,也不找個隱密的地方之類的。
  
  但現在真發生在我身上,我才知道這世界真的無奇不有,也許明天就輪到你了。
  
  我以為楊昭商接下來會質問那個人是誰、和你是什麼關係,剛剛你們又在做什麼等等的,還在心裡打了腹稿。
  
  但楊昭商開了口,聲音是啞的,
  
  「為什麼你都叫我楊昭商……?」
  
  這話牛頭不對馬嘴,我想楊昭商是不是憋到腦子燒壞了。
  
  「你就叫楊昭商啊,不叫你楊昭商要叫什麼?你該不會要說這其實是假名吧?」我腦袋裡自動生產出劇情,比如楊昭商是中東油王的嫡生子,隱姓埋名來到台灣從事教育志業,其實真名是阿里巴巴普撒巴里巴之類的。
  
  但顯然沙烏地阿拉伯不出產猩猩。
  
  「我在門口都聽見了……他總是叫你恆恆,你也叫他……什麼阿郎的,你們彼此都有暱稱,但是你卻叫我楊昭商,連名帶姓地叫。」
  
  楊昭商竟像在鬧彆扭似地,緊抿著唇。人家說男人談起戀愛來有時就像小屁孩一樣,雖然這話是女生說的,不過我覺得我過去也是這樣。
  
  我以前也曾經看著楊昭商想過,這麼大叢一個男人,哭起來不知會是怎麼樣,今天竟然就這樣目擊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一點好笑,又有一點淡淡的心疼。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麼?」我問楊昭商。
  
  楊昭商還真的給我陷入沉思。
  
  「小商……或是……楊楊……之類的。」他小聲地說。
  
  我「噗」地一聲,雖然我知道現在真的不適合笑,但我覺得楊昭商自己也覺得還滿好笑的。他嘴唇發白,臉上卻是微紅的,不知道大猩猩是怎麼調節他的臉部微血管的,竟然可以把臉搞成這樣。
  
  但這樣的楊昭商,我竟覺得說不出的可愛。
  
  「你聽我說,」
  
  我決定把話題拐回正軌上,畢竟秀朗已經用掉我太多HP,我不快點回去補血不行。
  
  「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忽然出現在我家裡,還是找開鎖的非法入侵。他說要看立樹,他好歹算是立樹的親生父親,我也不能就這樣趕他出去。後來他忽然發起瘋來,說他其實還喜歡著我,我根本不想理他,他就把我壓倒在地上,」
  
  「這時候你剛好開門進來,就成了你看到的樣子。」
  
  我一口氣說完,覺得身心更累了。戀愛這東西,真是他媽的人類的業障。
  
  「順帶一提,門之所以會是開著的,是因為我在你進來五分鐘前,就開門請他出去了,只是他賴著不走,打他也沒用。我下次會記得換堅固一點的門鎖。」
  
  雖然這些話裡疏漏了一些細節,比如我的心境變化之類的,有點含混過關的意味。但我覺得以楊昭商的狀況,實在沒必要再繼續刺激他的心靈。
  
  楊昭商靜靜地聽我說完,沒有發表意見。我看見他握了一下拳頭,有種衝動想拿顆橘子給他,可惜現在這個季節不生產橘子。
  
  「我……一開始說要追你的時候,其實也是帶著半分玩笑、半分試試看的心情。」
  
  我瞪大眼睛,楊昭商終於放鬆了拳頭,坐倒公園的秋千椅上,整個秋千被他壓得「喀吱」一聲,連支架都彎了,我想這個人小時候一定被公園列為拒絕往來戶。
  
  「我本來只是覺得你很不錯,又是單親爸爸帶著小孩,說是要照顧你,其實也有一部分是想多關心立樹。後來又發現你講話很有趣,跟你在一起一點都不無聊,就變得想多親近你一點,但是直到和你去遊樂園前,我都還抱著一種嘗鮮的心情和你在一塊。」
  
  楊昭商長長吐了口氣。
  
  「我是真的沒喜歡過男人,女人的話,至少和前妻結婚時,我以為我是喜歡他的。喜歡上男人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一切對我來說都很新鮮。像是跟你出去時,不需要等你上廁所等半天、不用消除身上的汗臭味,也不必注意你剪了什麼新髮型之類,」
  
  「和你在一起,一切都很輕鬆、很自在,我慢慢這樣體會到。我本來以為這就是和男人在一塊的感覺,和女人本來就不一樣,但是我後來發覺不是。」
  
  他看著我,苦笑了一聲。
  
  「上禮拜接到你昏倒的消息時,我整個人心臟都停了,連離開椅子衝去找你都差點辦不到,因為四肢都軟了。直到那時候我才發現,我竟然在不知不覺間,陷進去了。」
  
  楊昭商像是不知該如何措辭似地,用手比劃著。
  
  「說來不怕你笑話,和前妻在一起的時候,我一次都沒有這種感覺,她生病時,我只覺得很擔心,以及想辦法讓他趕快好起來,沒有這種手足無措的感覺。更沒有那種整個人都被吞進去,不知道東南西北的感受。」
  
  「楊昭商……」
  
  「剛才的事讓我更確信了,看到你被管他什麼人壓著的瞬間,我的這裡像是觸電一樣,一陣一陣麻起來,然後就像被斷電一樣,整個死成一片。那種痛連我自己也無法想像,我根本什麼也沒法多想,眼淚就自己掉了出來。」
  
  楊昭商真的用手觸摸著心臟。我默默地聽著,
  
  「你聽,現在我才感覺到,他稍微又跳動了起來,有血液流過去,但是剛才那幾分鐘,他真的是死的,一動也不動的。」
  
  我開口想講什麼,但楊昭商從秋千上站了起來,對著深冬的天空吐了一口白霧。
  
  「我實在很害怕……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什麼樣,我更害怕的是,如果再發生一次這種事,無論實情如何,我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一切都變得無法分析、無法預測,」
  
  「就連現在,聽著你講那些合情合理的解釋,我腦子裡聽懂了,這裡卻還沒有辦法接受,完全無法接受。」
  
  他嘆了口氣,看著我錯愕的表情。
  
  「所以我請求你,我也知道這種請求非常不合理,但是我不得不向你這樣請求。如果你真的無法接受我,如果比起我,你還是覺得有其他什麼人比我更好,請你先告訴我,或者現在就告訴我,我好早早做心理準備,早早放棄你。」
  
  楊昭商又回頭看著我,但沒有碰我,只是對我拉扯出一個苦得不能再苦的笑容。
  
  「否則我真的無法保證,我還能自你心中保持著原來的形象。你會發現那個幼稚園園長楊昭商,其實遠不如你想像的那樣和善、那樣冷靜、那樣……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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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1) 人氣(1,431)

  • 個人分類:像大樹一樣高(網路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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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7 週一 201016:37
  • 像大樹一樣高 十

 
  「我無法取代他的父母,也無法取代他父母本該為他做的事……不論多久,我就只是他的恆恆,做恆恆該為他做的事。」
  
  楊昭商聞言默默地走了段路,他把手插進褲袋裡,忽然開口。
  
  「其實我也有事情沒有告訴你。」
  
  我怔了一下,想說他該不會要告訴我,他其實是動物園的猩猩誤中基因射線而進化成 人類之類的,實驗室的人正在追捕他。
  
  楊昭商當然不知道腦袋瓜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神情嚴肅。
  
  「我之前和你說,我前妻是因為流產才失去孩子。但其實不是,她是自己去墮胎的。」
  
  我吃了一驚,望著楊昭商,「是……孩子有什麼問題嗎?」
  
  楊昭商細細地嘆了聲。「不是,孩子很健康,懷孕快三個月時,我有跟去照超音波,他在我前妻的肚子裡待得好好的,頭和手腳都已經隱約成形了。」
  
  我知道楊昭商打算打開他最後的心防,看得出來,那是他心底最沉痛的一道傷,光是說出來,就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
  
  其實他不必如此的,我並沒有揭人蒼疤的興趣,就算他一輩子不說出來,我也不會覺得怎麼樣。
  
  但他還是繼續說了。「我前妻有自己的工作,她在一家很大的物產公司當專業經理人,那是她的志業,她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投入在那地方。我們當初結婚時,也約定好三年內不生小孩,讓她先衝事業。不過那次不知道為什麼,一不小心就懷上了。」
  
  楊昭商舒了一下眉頭。
  
  「發現懷孕時她什麼也沒說,她也有去作產前檢查,確定孩子安然無恙。我本來以為她母性發作,決定要饒那孩子一命,剛覺得安心下來。但有一天我忽然接到電話,她從醫院裡打電話過來,說孩子已經沒有了,她親手把他給墮了。」
  
  「可是為什麼?不是要丈夫簽同意書之類的才能墮胎嗎?」我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可能她找了熟識的醫生,也有可能是偽造我的簽名……她在那方面人面很廣的。總而言之,那孩子在一夕之間就不見了,在我能好好看看他之前。」
  
  我默然無語,如果在幾個月前,我一定會覺得楊昭商小題大作,不過就是個未成形的肉塊,講得好像死了爹娘一樣。
  
  但是現在,看著我肩上熟睡的立樹,看著他枕得微紅的頰側,我忽然可以切身地體會到,楊昭商當初承受了多麼大的不捨與痛苦。
  
  「你妻子或許有他的苦衷……她可能也很痛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說。
  
  「我知道,我心裡都知道!」楊昭商也激動起來。
  
  「事實上我前妻先斬後奏之後,也有找時間和我談,她有很多理由,包括這是我們事前約定好的,沒有做好防護措施是我的不對,我沒資格譴責她。還有什麼女孩子的身體自主權、男人沒權力管女人子宮等等……都很有道理,我也都懂,正桓,我真的都懂。」
  
  他彷彿發現自己的情緒,用手包住了額頭。
  
  「但是我就是無法接受,我前妻懷孕的時候,我曾經有一次把耳朵貼到肚皮上,我從前也覺得子宮裡的東西,不過就是個胚胎罷了,只是細胞的聚合體。但那個時候,我真的聽見了那孩子的心跳、聽見他的脈搏,甚至聽見他和我說話的聲音。」
  
  楊昭商仰天深吸了口氣。
  
  「從那一刻我才明白,用生物理論去解釋生命,解釋你的孩子,是多麼自大和愚蠢的事情。知道孩子沒了的那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那個孩子到我和前妻面前,問我們為什麼不要他,他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我們要拋棄他。」
  
  我看著楊昭商閉上了眼睛。「沒有人相信他是個生命,也沒有人相信,他其實也會痛會傷心,會因為各種原因而哭泣,和我們是完完全全一樣的。」
  
  我沉默良久,「這是你和你前妻離婚的主要原因?」
  
  楊昭商似乎思考了一下,才開口。「其實我……真的沒有怪她。」
  
  他嘆了口氣,「我很明白,她有她的苦衷,墮掉孩子她比我更痛,墮胎之後,她整個人像是變了個人似地,人瘦了一圈,咬著牙只是工作。我想對她來講,人生有比現在這個孩子價值更高的東西,她做了抉擇而已。」
  
  「但我想……我至今為止仍然走不出來的,是失去一個孩子的痛。我無法說服自己,什麼那個還算是個孩子、或是現在還不是孩子,以後才會變成我的孩子之類的鬼話,他就是我的小孩,今天即使他活到三歲才被人殺死,我的感覺也會是一樣的。」
  
  楊昭商踏著大步走著,仰天看著滿天幽暗的星晨。
  
  「所以我想,我最無法原諒的,恐怕是我自己。為什麼上天只分了子宮給女人,而沒有給男人。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把那個孩子移過來放在自己身體裡,好好保護他長大,想到自己無論如何做不到這種事,我就覺得不甘心極了。」
  
  我看著他深吸口氣,回過頭來看著我,
  
  「不過你說的對,這搞不好也是我和前妻離婚的原因之一。」
  
  我忍不住輕笑起來,「感覺上,你會和她離婚,原因還真不少。」
  
  楊昭商苦笑著望著我,
  
  「可能是吧。其實雖然說是夫妻,我和她在一起兩年,卻始終沒有那種兩個人契合在一起的感覺,只是交往時感覺不錯、雙方年齡也到了,所以就結了。不過我想世間夫婦搞不好就是如此,旁人看上去羨煞鴛鴦,其實每一對都有每一對各自的問題。」
  
  他抓了抓後頸。「我想和她再相處久一點,十年或是二十年的,我的想法會改觀也說不定,但顯然已經沒有那個機會了。」
  
  我想起了秀朗,想起他和愛文。以往我總覺得結婚就是終局了,是愛情故事裡的Happy Ending,也因此對我而言,愛文得到了男主角,獲得了最終的勝利,一切就結束了,我從沒往下想接下來還會有劇情。
  
  但現在聽來,結婚竟像是一切才開始而已。我想到那個辦公室裡的特助,還有立樹的媽媽,顯然女主角愛文,也還沒有得到幸福。
  
  楊昭商一路送我們到家門口,我把立樹背進屋子裡,用腳胡亂鋪了墊被,把他放下來,再替他蓋上被窩。楊昭商一直在門口站著,看著我照顧立樹。
  
  我狐疑地望著他,楊昭商便矮了一下身。
  
  「……我可以進去沒關係嗎?」他竟然問我。
  
  我不禁覺得好笑,楊昭商那個樣子,簡直像是初戀時,徵求進入女孩子閨房許可的小男孩。我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我的心頭,竟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滋味。
  
  「請進。」我慎重地說,還替楊昭商放了拖鞋。
  
  楊昭商這才慢吞吞地踏進來。只是他實在太高了,我這屋子沒超過一百九,有時我睡迷糊了醒來,還會撞到懸掛在頭上的燈,楊昭商更是直接頂天立地了。
  
  「你和立樹住在這種地方?」楊昭商一邊閃避頭上的日光燈,一邊問。
  
  我聽他的語氣有幾分驚訝,挖苦人的老毛病又犯起來,「要是小開先生願意提供電梯公寓給我,我會很感激的。」
  
  「我不是小開,不過繼承了一家幼稚園而已,而且那塊地也不是我的。」楊昭商苦笑了下,似乎也習慣我這種應對模式,在榻榻米上席地坐下。
  
  我照看了一下睡得正熟的立樹,到廚房燒了一鐵壺的熱水,拿到榻榻米上,替楊昭商和我各倒了一杯熱水。
  
  我坐在楊昭商的對面,拿起水來喝了一口,然後就沒事做了。我看著楊昭商盤坐的腿,楊昭商看著手裡的茶杯,一時我們兩個都有些尷尬。但是我請楊昭商進來坐的,現在又不好意思馬上送他出去,我想到幾句寒喧話,但每一句聽起來都很蠢。
  
  「立樹為什麼叫你恆恆?」楊昭商忽然開了口,打破了沉默。
  
  我一怔,「啊,那是……我前男友幫我取的暱稱。其實也不是什麼暱稱,只是他把我的名字唸錯了而已。」
  
  楊昭商沉默了一下。「嗯,我就猜會不會是這樣。」他說。
  
  我不敢抬頭看楊昭商的表情,但我感覺得到房間裡的氣壓瞬間高了零點五帕。但我無法認為那是楊昭商在吃醋,明明他也在我面前一直提前妻的事情。
  
  「那個……今、今天真的謝謝你。」
  
  我直覺地認為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立樹玩得很開心……自從到我這裡來之後,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開心。果然帶孩子還是應該讓專業的來啊,做了這麼久幼稚園老師就是不一樣……我、我是說,真的很感謝你,謝謝你陪他出去玩。」
  
  我感覺自己的話又慣性地發酸,忙轉了話頭。大概是我這輩子仔細想起來,還沒認真感謝過什麼人,所以說起這些話,才會如此格格不入。
  
  楊昭商似乎也覺得有趣,但他忍著沒笑出來,只是頓了一下。
  
  「你……要不要搬來跟我住?」
  
  他見我的臉色斗然變調,忙補充,「……我是說,和立樹一起。」
  
  他看著我驚訝的眼神,玩著手裡的茶杯說。「我家就在幼稚園後面的山腰上,本來是我媽和我爸分居那段期間,我媽和我住的屋子,裡頭還挺寬敞的,還有院子,我不是說你這裡不好,只是立樹還在成長期,有個讓他能跑能跳的家,對他的發展似乎比較好。」
  
  我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我們還沒有熟到那種程度。」
  
  楊昭商似乎早知道我有此一語似地,笑了笑。
  
  「我知道,但是人和人之間適不適合,是相處了以後才知道的,如果一直都不跨出那一步,那就永遠不會熟。」
  
  「……那也不用到住在一起的程度。」
  
  我喝了口水,以掩飾越跳越快的心臟。和楊昭商同住一個屋簷下,這是我想都沒想過的事,他的確是很會照顧人的男人,廚藝也很好,和他住在一起,不用想一定相當愜意。光是想以後我說不定都不用去菜市場跟人殺價了,就覺得怦然心動。
  
  但我也明白,我這個人太不適合和人長期相處。我太容易一依賴起什麼人,就變得無法無天,秀朗這個殷鑑不遠。楊昭商一定過沒兩個月就徹底看透我,發現我的驕縱和愚蠢,從覺得我還不錯可愛,到對我深惡痛絕。
  
  到最後我一定會被他掃地出門,但我想他會留下立樹,只扔我這個討厭的大人。
  
  「……我不知道你腦袋裡又在轉著什麼負面思想,八成是什麼要是你跟我住在一起,我就會看清你的真面目,然後漸漸變得討厭你之類的吧。」
  
  楊昭商嘆了口氣。我老臉微紅,不自覺低下了頭。
  
  「你放心,關於你的真面目,我已經看得夠清楚了,比你想像得還要清楚。你除了自私、消極、任性、個性陰暗、尖酸刻薄又喜歡無理取鬧外,還有什麼更糟的嗎?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歡的,是包括你的缺點在內所有的東西。就算以後發現更糟的部分,我也不會因此放棄你。你明白嗎?正桓。」
  
  我想對我而言,這世間不會有一句告白話,比楊昭商現在這句更誠懇。但就因為太誠懇了,我整個心臟發麻,根本無法反應,更遑論給對方什麼回應。
  
  我咬住了下唇,「你的喜歡……和我的喜歡,可能是不一樣的東西。」
  
  「什麼地方不一樣?」楊昭商問。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
  
  「你真的……真的能夠把一個男人當對象嗎?像面對你前妻那樣,你能像對待女人一樣,對一個男人奉獻出你的所有嗎?不可能的吧,女人的話,你可以在大庭廣眾下牽她的手、宣布她是你一生的伴侶,你們可以結婚、可以生小孩、可以一起白頭偕老……」
  
  「對你也可以。」楊昭商斬釘截鐵地說:「我能對我前妻做的事,也全部能對你做,正桓。搞不好還比那更多。」
  
  「那你現在就做啊!」
  
  我昏了頭地叫起來,「你現在就做!現在就在這裡上我!證明你說的話是真的!」
  
  我這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楊昭商的表情看來有點錯愕的樣子,隨即他揚起笑容。
  
  「好。」他點了點頭。
  
  我怔在那裡,還不能反應他那個單詞的意義。我看著楊昭商朝我挪過來,一手伸向我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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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5 週六 201020:48
  • 像大樹一樣高 九

 
  我訝異地回過頭,但立樹已經返過身,全身縮進被窩裡,帶著淺淺的笑容睡著了。
  
  ***
  
  
  話劇表演的日子很快就來到,我特別請了一整天的假,不去打工,也不做代工,一早就去幼稚園幫忙布置舞台。
  
  這在三個月前的我是難以想像的事情,我甚至還交了幾個媽媽朋友,完全融入了親職的圈子中。
  
  其中一個是小勇的媽媽,她真的是個聒噪又強勢的女人,而且很喜歡做大,她也提早到幼稚園來幫忙,一到場就好像總指揮似地,一面吩咐她老公去買水給大家,又對舞台的布置提供諸多意見。
  
  可惜這麼強勢的媽媽,養出的小孩卻是整個幼稚園裡最弱勢的。我看著小勇媽媽的樣子,大概可以想像小勇在家裡感受到的高壓。
  
  小勇演的是睡美人,他真的是很適合這角色的孩子,比班上任何一個小朋友都來得適合。做最後排演時,我和楊昭商都在旁邊看,小勇一下子在森林裡和動物玩,一下子假裝在繞圈圈跳舞,真的是唱作俱佳,整個就是位我見猶憐的公主。
  
  但他媽媽似乎相當不滿意,排演到一半還把小勇叫過去。她嫌小勇演得太像女生了,她說就算是公主,因為小勇是男生,也應要演得很帥氣,諸如此類的。
  
  「她一直希望小勇能演王子。」楊昭商在我身後悄聲說。
  
  最近我面臨經濟危機,幾乎從早到晚都在忙著工作,清潔公司的案子只要有空我就全接,有時星期六日也照樣上陣,一個禮拜睡眠時間可能還不到一半。
  
  和楊昭商相處的機會也少了,對於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我也只能暫時放到一邊,先處理那些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事。
  
  「王子?」我問。
  
  「嗯,她之前有特別到幼稚園裡來,希望立樹可以把王子的角色讓給她兒子,就是小勇。她那天火氣還挺大的,先是質問為什麼他兒子明明是男的,卻要他演公主,是不是班上同學欺負他等等的。」
  
  我默然無語,的確我一開始聽見這樣的安排時,也有幾分錯愕。
  
  但是楊昭商要我試著想,如果今天是一個女同學演王子,我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那個女同學很委屈。
  
  我說不會,楊昭商就接著說:「那為什麼小勇演公主就是委屈呢?因為公主這個角色比起王子,比較低劣嗎?」
  
  我沉默了一下。「我以前常被班上同學欺負,他們會強迫我穿裙子繞學校一圈。」
  
  楊昭商有些訝異地看著我,不顧我反對地摟住了我的肩。我想他應該是要安慰我。
  
  「公主也好、穿裙子也好,在現在大部分的人眼裡,可能真的是屈辱吧。但是這是我們大人的看法,小勇的媽媽也是、欺負你的同學也是,我不希望把那樣錯誤的教育,再一次地灌輸到這些孩子身上,可以的話我想改變,即使只有很小的一點點也好。」
  
  舞台上排演到王子去屠龍的情節,立樹拿著楊昭商替他做的寶劍,在空中兇猛地揮舞著,模樣逗得幾個旁觀的家長都笑了。
  
  楊昭商和我一起看著,這時卻忽然伸手摸向我的腰,大掌在我側腰上摸了一圈,嚇得我差點跳起來。
  
  「你變得好瘦。」楊昭商若無其事地說。我驚魂未定,自從上次他和我說了那些話後,我對他就很有戒心,要不是演藝教室裡一堆人,我早就再給他下巴一拳。
  
  但是他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還正面端詳著我的臉,檢視我的黑眼圈。
  
  「就算忙,也要一天睡滿八個小時,三餐也要照常吃,知道嗎?」
  
  我心裡不知為何一陣煩燥,對楊昭商那種自以為關心的語氣極度不爽。「如果你願意幫我接收立樹的話,我保證一天睡滿十六小時,吃六餐都沒有問題。」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的確可以和你一起照顧他。」楊昭商說。
  
  「真好啊,繼承父母產業的人口氣就是不一樣。」
  
  「我是真的想幫忙,正桓。」
  
  「或許你可以幫立樹找個新媽媽,為了立樹,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女人的。可惜你現在顯然有其他考量。」
  
  楊昭商苦笑起來,「你這個人,嘴巴就一定要這麼毒嗎?」
  
  這話戳中了我的痛處,我的臉色陰冷下來。
  
  「你很討厭這樣對吧,討厭的話,就請離我遠一點。」
  
  「不會啊,像小孩子一樣。」楊昭商笑著說。
  
  我氣息一窒,想起初識時他說過的,『因為我喜歡小孩子啊!』我摸不清他的意思,但楊昭商已經笑吟吟地背過身去,繼續看起排演來了。
  
  話劇表演進行得非常順利,幾乎所有的學生家長都來了。立樹從頭到尾出盡風頭,我明明記得睡美人裡王子沒這麼多戲份的,楊昭商說是班上女學生的堅持,以致立樹從戲一開頭就跑出來和睡美人定下三生之約。
  
  「啊,多麼美麗的人兒。黑檀木般的頭髮、白皙的皮膚、如畫般的容貌,還有這高貴的氣質,為什麼她長睡不醒?要是她能睜開眼睛看我一眼就好了。唉,我實在喜歡她,讓我來吻她美麗的唇吧……」
  
  立樹花了好長時間才弄懂這句文謅謅的台詞,我本來建議改成:「躺在那裡的妞真是正啊!反正她睡死了,我就趁機偕個油吧。」當然是被楊昭商否決了。
  
  是說現在幼稚園話劇的尺度還真是寬,我看著立樹一腳跨上了道具床,一手托起裝睡中小勇的頭,下頭鎂光燈早已經啪啪啪閃個不停。立樹還真的俯下身來,兩個小男生的嘴唇就在全場屏息中輕碰了一下。睡美人清醒,皆大歡喜。
  
  話劇表演結束後,我留下來替園方整理道具。立樹從頭到尾都很開心,我把他按在椅子上,替他脫下戲服,換回運動衣。
  
  那個叫小勇的被他媽媽拉著耳朵拖回去了,她媽媽對於最後一幕非常不滿,我還聽見她離去時碎碎念:「讓男生跟男生親親,要是我兒子變同性戀怎麼辦?」
  
  但我看見小勇回過頭來,羞澀地舉起一隻手,和立樹偷偷地說了掰掰。
  
  我把紙做的樹折起來,收到回收用的紙箱裡。楊昭商這時卻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笑著說:「收到這裡就差不多,剩下的我和老師們交代過,她們會處理的。我們先走吧。」
  
  我一愕:「走?走去哪?」
  
  「遊樂園啊,我和你提過的不是嗎?」
  
  我怔了怔,才想起來楊昭商那晚說的話。最近我實在太忙,竟忘了這回事。
  
  「我……我還有兩箱代工在家裡,明天早上要交。」我垂死掙扎。
  
  「我可以晚上過去幫你一起做。走吧,立樹也已經期待很久了,對吧,立樹? 」
  
  楊昭商笑著對我伸出手。我想這些日子來,他已經完全抓住了我的軟肋,知道怎麼對付我這個難搞的男人,看著立樹閃亮亮的眼神,我也只好任由楊昭商把我搬走。
  
  我不知道有幾百年沒來遊樂園玩了,以前秀朗經常和我一起來,有時還帶上愛文。但自從發生那些事之後,我就對情侶多的地方過敏,來這種地方只會令我頭暈想吐。
  
  假日這裡果然全是一對一對的,當然青一色是男人和女人,也有很多父母帶著小孩子。我站在熙來攘往的剪票閘前,看著那些洋溢著幸福笑容的人們,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一時移動不了腳步。
  
  楊昭商買完了票,牽著立樹跑回我身邊,一把從後面摟住了我跟立樹。
  
  「走吧,我們進園裡去!」我才從那種虛幻感中掙脫,忙嫌棄地拍掉楊昭商的手。
  
  這是親子同樂的遊樂園,所以多數都是小孩子敢坐的遊樂器材。
  
  不過不是我自誇,我對這類機械遊戲的膽量,可是小到自己都鄙夷自己的程度,不用說雲霄飛車,就是坐咖啡杯之類小朋友很愛的遊戲,我也會從頭到尾蒙著眼睛,縮在位置上倒數。
  
  楊昭商和立樹倒是樂到不行,他們先跑了半個遊樂園,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十分熱衷,研究好了攻略順序,還一開頭就去坐了咖啡杯。
  
  我打算照舊蒙著眼睛,但楊昭商這個奸詐小人,竟然坐在我對面拍照,還一副沒發現我的窘迫似地大喊:「來,立樹看鏡頭,笑一個!」我為了不讓立樹以後看照片,發現恆恆竟然是個膽小鬼,只能勉為其難地張開眼睛,對著鏡頭硬擠出笑容。
  
  他們一路玩了旋轉木馬、碰碰車還有動感電影等等。楊昭商就說要帶立樹坐雲霄飛車,我已經雙腳發軟了,臉色也蒼白到不行,正想跟楊昭商說我這次PASS,沒想到大猩猩竟然抓住了我,還笑著問立樹,
  
  「立樹,想不想和你的恆恆一起坐雲霄飛車啊?」
  
  「想!」立樹大喊,用我最無法抵擋的眼神望著我。
  
  我就這樣被一老一少逼上梁山,楊昭商讓立樹坐在我旁邊,自己坐前面。
  
  衝下第一個斜坡的時候,我終於把所有的尊嚴拋到一邊,殺豬似地慘叫起來,什麼大人的面子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趕快解掉這條該死的安全帶,平安回到地球表面。
  
  我出閘門時腳全身整個是軟的,還沒走下階梯就靠著牆軟倒下來。楊昭商從身後接住我,把我整個人納進他臂彎裡。我也不顧身後的人就是罪魁禍首了,如果再不找個有地心引力的東西靠著,我想我會哭出來。
  
  楊昭商可以說是半抱著我到旁邊的休息區上,還安慰似地買了果汁給我喝。
  
  我想人類搞不好都是被 虐狂,這樣像酷刑一樣的機器,竟然可以樂此不疲。
  
  而且那兩隻猴子還不只玩一次,我坐在長板凳上喝果汁休息,看著楊昭商牽著立樹的手,又去玩了第二次,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立樹出閘門時,還有力氣和楊昭商一起舉高雙手歡呼。
  
  我不禁嘆了口氣,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林秀朗也很擅長玩這種刺激玩意兒,但從前他顧慮我,到遊樂園總是陪我坐些遊船類的靜態遊戲。
  
  想到這裡,我多少有些感謝楊昭商,要不是他來,立樹也不會玩得這麼開心。靈長類的半規管果然不同凡響,我應該停止歧視大猩猩的想法。
  
  中午的時候,我們帶立樹去園區裡的兒童餐廳用餐,楊昭商買了一盤的食物,盯著我把他吃下肚。老實說最近我胃老是不舒服,什麼東西吃兩口就乏了。
  
  楊昭商像餵幼稚園兒童一樣餵我,我只要一不配合,他就對立樹大喊:
  
  「立樹!你的恆恆偏食,不肯好好吃飯,快點來罵他!」
  
  立樹這個吃裡扒外的小子,竟然還真的從遊戲區跑過來,看著我老氣橫秋地說:「恆恆,不可以喔!偏食的話容易生病,恆恆生病的話我會擔心。」我也只好乖乖地一湯匙一湯匙,把看得到的食物都吃進肚子裡。
  
  結果立樹自己也不守規矩,飯沒吃完就跑去爬溜滑梯了。但我實在沒力氣管他了,一日的衝擊讓我渾身懶洋洋的,彷彿回到六年前那個病東施。
  
  我把身體倒下來,靠在楊昭商的胸口上。這傢伙還真的有胸肌,像大猩猩的那種,不只是虛有其表而已,我覺得很滿意,就這樣瞇著眼睛假寐。
  
  楊昭商卻看起來有些驚慌,我靠在那裡,他竟也沒有伸手來摟我。
  
  好半晌他才問,「你還好嗎……?」
  
  我含糊地應了聲,調整自己最舒適的睡眠位置。我聽見楊昭商淺淺壓抑的呼吸聲,抬頭起來乜了他一眼,卻發現他也正看著我。
  
  我忽然神智清明過來,發現自己都在做些什麼事。這樣的行徑,和六年前的我和秀朗有什麼兩樣?大約是今天的氣氛太過剛好,讓我有總楊昭商和我、我和立樹彷彿一家人的錯覺,所以我才會如此放鬆戒心。
  
  我飛快地從他身上直起身,但這回楊昭商動作卻很快,他伸出雙臂,猛地就把我納進他二頭肌裡。
  
  我像隻小雞般被他鉗制住,一時動彈不得。我的臉頰發燙,我們這樣摟來躺去,旁邊已經有不少家長對我們側目,我沒有忘記自己不是女人這件事,我掙了兩下。
  
  「楊昭商,放開我。」
  
  「為什麼?」楊昭商竟然這麼問我
  
  「你不覺得丟臉嗎?」我小聲地說。
  
  「丟臉?」楊昭商平靜地重覆我的話,「什麼地方?」
  
  這回倒換我不好意思起來。
  
  「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提醒他。
  
  「你想繼續討論關於我的性向問題嗎?」楊昭商笑了笑。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我看著他那雙稍嫌粗獷的眉眼,還有眼瞳深處閃爍的光芒,忽然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我已經不想再逃,至少現在,楊昭商的懷抱讓我很安心,我暫時不想離開這裡。
  
  「立樹是,我前男友和情婦生的孩子。」我躺在他臂彎裡開口,嘆了口氣。
  
  楊昭商怔了一下,好像還不能消化我突如其來的剖白,我不知道他在腦子裡轉了多少念頭,過了很久才開口。
  
  「所以你有妻子的事,是騙人的?」他問。
  
  「啊。」我點了一下頭,雖然我已經不記得我向他撒過什麼謊了。
  
  「你前男友……不在了嗎?」他又問,語氣有幾分膽怯。
  
  「不,他還活著。不過他的情婦走了,就是立樹的媽媽。他不能把立樹帶回家,因為他家裡還有個大老婆,那個他寧可拋棄我也要娶的老婆,而且他老婆也快要生第一胎了,立樹會讓他鬧家庭革命,所以他只好回過頭來求我,讓我代替他情婦原本的工作。」
  
  我自虐似地,一口氣講出這些話,等著楊昭商的反應。
  
  楊昭商沉默良久,我發覺他在看正在攀爬繩梯的立樹,然後他開口。
  
  「所以呢?」他問我,我怔了一下。
  
  「但你終究還是接下了扶養立樹的請託,」他緩緩地說:「無論基於什麼理由,都不影響這個事實,不是嗎?」
  
  這話把我的氣勢都堵了回去,我覺得胸口一陣氣悶。
  
  我知道楊昭商的意思,不論再怎麼不甘心,我終究是擔了這份責任,不論這份責任產生的前因後果,我都不能再逃避,他是要我認清這件事情。
  
  但聽見楊昭商劈頭這樣說,我竟覺得心中氣苦。
  
  我想我心中已經有預設答案,覺得楊昭商既然喜歡我,發現我竟遭受如此不合理待遇後,應該會為我抱不平才對,至少要說幾句「你前男友怎麼可以這麼過分!」、「正桓你真可憐,竟然遇上那種男人。」之類的。
  
  我知道楊昭商一向是個嚴厲的人,這點和林秀朗正好相反,就算做為情人,他也不會讓人輕易撒嬌,更不會容許無理取鬧。
  
  楊昭商似乎察覺我的沉默,他頓了一下,又開口。
  
  「你接下這個工作,覺得很委屈,你覺得你是勉為其難地在養育立樹。你說不定還覺得你這樣出於善心,忍這種非常人所能忍受的屈辱,你的前男友會對你另眼相看,搞不好還會因此回心轉意,至少會對你心懷愧疚。」
  
  我瞪大眼睛望著楊昭商,他繼續說著,「但是你要知道,正桓,你這一切的一切,都和立樹沒有關係,但是你存著什麼心、出於什麼樣的心態撫養立樹,他遲早感覺得出來。如果你一直認為自己很委屈,養立樹是不得已的,立樹也會用同樣的態度對待你。」
  
  「我沒有……」我咬住下唇。
  
  「我曾經說過你很善於負面思考,這也是一樣的。」
  
  我直覺地感覺楊昭商會說出什麼難聽的話,果然他嘆了口氣。
  
  「你既然知道立樹的身世,養育他會讓你感到痛苦,你卻硬是讓自己承受那樣的痛苦。以你的思考模式,這樣反而讓你好過,因為這樣可以讓你活在被害者的情境裡,被害者總是很輕鬆的,因為他不必多花力氣去思考,他自己是不是也做錯了什麼。」
  
  我從凳子上跳了起來,轉身就往兒童餐廳外走。楊昭商也立時站起來,伸手就要拉我,但我一口氣憋在那裡,渾身都是腎上腺素,竟然一甩就把他推離兩步。
  
  「正桓。」
  
  楊昭商叫了我一聲,我的鼻腔整個是酸的,忍著才沒有讓它從眼框裡掉出來。我再一次甩開楊昭商,走到餐廳遮陽蓬外。
  
  我背對著楊昭商,一個人看著遊樂園人來人往的街道,深吸了兩口氣。其實我知道楊昭商說的沒錯,但就是因為說得太對了,我才更無法接受。
  
  一開始接受撫養立樹這件事時,我確實是覺得很委屈,甚至最開始的時候,我還千方百計地想擺脫他,就算到最後不得不認命,我還是有種自己做了件好事的感覺,因為我的緣故,立樹才不用因為他那不負責任的爹而流落街頭。
  
  但是現在,就連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
  
  我只知道,很多天晚上,我和他手牽著手,一齊踏上歸途,很多個夜裡,我抱著立樹,聽他講故事哄他自己入眠。
  
  以及那天晚上,我和立樹脫得光光的,在浴室裡坦承相見。那個時候,立樹從哪裡來、是什麼人的小孩,忽然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立樹。因為他是立樹,所以我養他、餵他、照顧他,我牽著他的手,走過每一條過去我一個人走的路。
  
  我站在牆角,背對著人群,任由眼淚流個不停。我知道楊昭商在看我,但我就是停不住淚水,直到楊昭商從背後抓住了我的肩,把他的頭硬彎靠到我背上。
  
  「你說的沒錯,」
  
  我先開了口,深吸了口氣,「你說的沒錯,我會願意扶養立樹,的確是動機不純。」
  
  我說著眼淚又滑作了一團,突如其來的悲愴感裹住了我。秀朗的事、愛文的事、立樹的畫,秀朗抱我大腿時說的話,還有一個月前,在昔日的辦公室裡和秀朗巧遇時,他那種帶著侵略與意圖的吻,全都鮮明地浮上腦海。
  
  但我無法像過去一樣,放任自己沉浸在自怨自哀的漩渦中。我只覺得難過,單純地難過,我只想好好地放聲哭上一場。
  
  「我沒有打算苛責你,對不起,我這個人總是這樣,很不會安慰人。」
  
  楊昭商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帶著菸草般的苦澀。但我的耳朵嗡嗡作響,無法聽清他嗓音中的異樣。
  
  「每次誰和我說什麼……似乎需要我回應的話,比如前妻和我就是這樣,我就會忍不住開始思考、開始分析。」
  
  「然後職業病就出現了,明知道對方心裡難受,明知道這時只要說什麼:『你沒有做錯』、『你做得很好,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就夠了,反應過來時自己卻已經說了一堆,對方也早就被我傷得不能再傷了。」
  
  楊昭商撫著我的肩,又苦笑了下。
  
  「某些方面,這也是我和她離婚的原因之一。」
  
  他見我哽咽著沒說話,伸開雙臂,又從背後摟著我。
  
  「現在仔細想想,我會說那一堆有的沒有,根本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我無法掩飾剛才聽你說那些話時,第一時間從丹田湧上來的,那種生氣的感覺。」
  
  我這回有點驚訝,想回過頭來,但楊昭商把下巴擱在我肩頭,摟我摟得更緊了。
  
  「我生氣,而且是氣得要命,生氣到我必須找些反論讓我自己冷靜一點。而且比起怒氣,我更無法原諒自己的是,在你提到立樹的父親時,那種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嫉妒心。」
  
  楊昭商深吸了口氣。
  
  「我想我嫉妒的不只是立樹的父親、還有立樹,想到你是對立樹的父親抱持著什麼樣的情感,才願意扶養這個孩子的,我就快要受不了了。身為教職人員,這實在是很要不得的心態,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失格了。」楊昭商苦笑著。
  
  我閉起眼睛,任由最後一滴淚滑過我的嘴唇。
  
  我感覺楊昭商扳過了我的肩,我沒有反抗,他似乎遲疑了一下,跟著溫暖的感覺覆上了被眼淚沖涼的地方,越變越熱、越變越燙。
  
  楊昭商吻了我,我的腦子裡只裝得進這樣的訊息。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克服吻一個男人的障礙的,竟然第一次就做得十分到位,他沒滿足於淺嘗輒止,他把舌頭伸進我的口腔。他就連舌頭也比一般人長,像要從我體內最深處抽取出什麼般,簡直要單憑舌尖把我的喉嚨戳穿了。
  
  我花了十五秒才反應過來,雙手並用,把楊昭商推了出去。楊昭商踉蹌兩步,我扶著牆喘息,像看到鬼一樣看著又恢復笑意的他:「你……」
  
  立樹似乎注意到我們兩個在吵架,他從溜滑梯上下來,跑到我面前。
  
  「恆恆,你怎麼了?」
  
  他擔憂地看著我紅腫的嘴唇,「園長哥哥偷咬你嗎?」
  
  那之後我和楊昭商幾乎沒有交談,他牽著立樹在前面走,玩遍了遊樂園裡所有的東西。楊昭商還自掏腰包買了棉花糖,和立樹一人拿一枝,一大一小有說有笑地吃著。
  
  我把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看著他們兩個人的互動。
  
  天色漸漸晚了,楊昭商就提議說要去做摩天輪,老實說我不太喜歡這玩意兒,倒不是太刺激,而是太無趣。一圈繞下來往往要半小時一小時的,在上面大眼瞪小眼,話題該聊的都聊完了,實在是種煎熬。
  
  而且以前只要和秀朗一起坐摩天輪,因為太過無聊,他就會動起歪腦筋。害我每次摩天輪繞一圈落地時,腳都軟到走不出閘門,不過是另一種意義的腳軟就是了。
  
  但立樹似乎也很有興趣的樣子,我想他可能有生以來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也不忍心撫他的意,反正有立樹在,我也不用擔心和楊昭商關在一起尷尬。
  
  因為天色晚了,摩天輪又面對海港,夜景還算不賴,閘門大排長龍。我和楊昭商排了一陣子,好不容易排到前頭,正要在工作人員引導下進車廂時,立樹卻忽然抬起頭來。
  
  「媽媽……?」
  
  我和楊昭商都是一驚,我本能地回過頭去。但立樹已經掙脫楊昭商的懷抱,跳下乘坐的高台。
  
  「立樹!」我大叫。
  
  但立樹完全沒回頭,他像是看到什麼似地,竟就這樣往人堆的方向走,我聽見他又叫了兩聲:
  
  「媽媽……馬麻!」
  
  我回頭看了楊昭商一眼,和工作人員告了歉,只好也跟著跳下來。立樹小小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腳步竟異常迅速,一下子就穿過了排隊區。我心急如焚,一邊和排隊的人群告著歉,一邊翻過無數的欄杆,眼睛始終盯著立樹不放,生怕一不小心跟丟了。
  
  「立樹!立樹!快停下來!」
  
  我一面跑一面叫著,出了排隊區,視野便寬闊許多。立樹瘦小的背影在前頭跑著,我往立樹的前方看去,沒有看到什麼特定的女人,但立樹仍然執拗地向前跑著。
  
  楊昭商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但我沒心情理他,立樹跑上了通往海港的斜坡道,我氣喘噓噓,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的小手。但立樹竟然甩開了我的手,不要命地繼續往前跑,
  
  「馬麻!是媽媽!我要找媽媽!」他叫著。
  
  我沒辦法,只好蹲下來扳過他的肩,「你媽媽在哪裡?哪一個?」
  
  立樹看著我,竟然哭起來,「我真的看到媽媽的!就在那邊,就在那邊啊!恆恆,媽媽在那邊!」
  
  我心裡也亂成一團,立樹往海港的方向指,但是任憑我怎麼伸長脖子,都沒有任何像是人的身影,我只好兩隻手握著立樹,耐心地跟他說:
  
  「立樹,你媽媽去很遠的地方旅行了,暫時不會回來,更不會出現在遊樂園裡,知道嗎?你乖一點,媽媽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但立樹竟然不領情,他像是隱忍許久,終於一次爆發了那樣,拚命地搖著頭。
  
  「媽媽!媽媽!我要媽媽!」他一邊哭,一邊竟掙脫了我的手,又繼續往反方向跑。
  
  我不知道一個五歲小孩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驚詫之餘只好再站起身,往立樹追去:「立樹,立樹!等一下,停下來!那裡危險!」
  
  立樹就像是被什麼饜住似地,往人堆裡面亂衝,我全身無力,幾乎要像立樹一樣哭出來,但我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人家說為母則強,但我既不是母,連父也說不上,但我感覺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拚命,為了追上一個孩子而拚命。
  
  立樹終究是五歲的小孩,跑了沒多久就累了。他在噴水池附近停下來喘息,回頭見是我追過來,竟然又繼續往前跑。
  
  我氣不打一處來,胸口這裡有什麼東西在亂竄。立樹掉了一隻鞋子,還在不斷往前跑,這讓我想起他剛到我家的那陣子,把鞋子留在他老家門口那件事。
  
  媽媽,媽媽,我要找媽媽。我的耳際迴蕩著這句話,這些日子以來,我幾乎要忘了那件事,我以為立樹也已經忘了,理所當然把自己當作了他唯一的監護人。
  
  沒想到沒有,這孩子始終在等媽媽來接他。我對他而言,只是個短暫的、需要忍耐的過客罷了,就算我再怎麼拚了命地學縫名牌、包水餃,怎樣努力地研究寶劍的做法、開發新的床邊故事,我在他心裡,還是萬分之一不及他的親生媽媽。
  
  這種想法讓我整顆心都是澀的,我在噴水池旁抓住了他。立樹還在不斷地扭著身體,叫著:「媽媽,媽媽!我要找媽媽!」
  
  「你媽媽已經不在了!」
  
  我發狠似地大叫出口,所有的情緒,憤怒的、苦澀的、無奈的、憐惜的,還有那種排山倒海的無力感,一下子全湧上喉口。
  
  我看著立樹震驚的眼神,一字字地出口:「你媽媽不會回來了!你聽見沒有!你媽媽永遠不會來接你了,你再怎麼找,都找不到她了,聽見了嗎?立樹?」
  
  立樹看著我,猛地大哭起來,「你騙我!」
  
  他尖叫著,用小孩子獨有的高頻率嚎哭起來。
  
  「恆恆騙人!恆恆每次都騙人!是恆恆把馬麻藏起來了,恆恆想要我一直陪著你,恆恆怕我找到媽媽,就不要恆恆了!所以才把馬麻藏起來的!恆恆根本就不愛我,不想為了我好,恆恆是大騙子!恆恆是壞蛋!」
  
  我伸高了手掌,想摑他巴掌,但立樹竟然閃躲了,這一掌就打在他背脊上。
  
  我覺得天旋地轉,一時氣像是湧進了腦門裡,湧遍了四肢百脈,我的眼眶發燙,腦袋裡什麼都無法想,別人說氣炸了大概就是像這樣的情況。我一擊不中,索性抓住了立樹的手臂,把他整個人抓過來,一記記全打在他的屁股上。
  
  楊昭商也穿過人群趕過來,在我們身後微微喘息。見我繞著噴水池追打立樹,似乎開口想阻止,但又頓了一下。
  
  我滿眼都是淚痕,立樹還在尖叫個不休,我把他整個抱起來,按到噴水池旁,對準他的屁股就是一陣猛打。印象中每一記都打得啪啪有聲,立樹像瘋了一樣地哭叫著,每打一下就大聲叫著:
  
  「媽——馬麻!」。
  
  我也不客氣地越打越用力。立樹也從一開始大聲地哭,到最後聲嘶力竭,但他還不放棄,他蹬著雙腿,轉身就要逃開。
  
  我追過去,仍然伸手打個不停,我打到手心紅腫,疼得要命,下唇被我咬出血來,立樹哭著閃避我的手,開始含糊地求饒。但我根本殺紅了眼,完全不想停下手來。
  
  他往前一閃,另一腳的鞋子也掉了,整個人撲倒在地上。我也跟著他跌倒,他哭得整個臉型都變了,扁著嘴巴哇哇大哭,出口卻變成了:
  
  「恆恆,對不起——對不起——」
  
  我看著坐倒在地上的他,雙腳光溜溜的,我俯身拾起了他的鞋子,跪到他身邊替他穿上,看著立樹醜死了的哭臉,伸手抱住了這個哭得像淚人兒的孩子。
  
  過了很久很久,我才懂得張開嘴巴,然後吸氣,然後和他一起放聲大哭。
  
  我實在不知道我在哭些什麼,或許是心疼立樹吧,他整個後背都被我打紅了,又或許哀悼立樹的母親,那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以及立樹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幸福。
  
  「對不起……立樹,對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後來楊昭商才跟我說,我們都快變成觀光景點了,一堆人圍著我們看。但他竟也沒有提醒我,就這樣任由我和立樹出糗。
  
  後來我們也沒坐摩天輪,再排一次隊實在太麻煩了。我們帶立樹去園區的碼頭坐船,在餘波蕩樣的人造河上結束一天的行程,再踏著夜色回家。
  
  從遊樂園出來時,立樹已經累的睡著了。我堅持抱著他,他把雙手環在我脖子上,側臉倚著我的肩膀,眼角還掛著淚痕,唇角卻勾得像個天使。
  
  「有沒有一種,真的當了爸爸的感覺?」楊昭商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放下檢視立樹背上紅腫的手,靜靜地沒說話,半晌才開口。
  
  「我想我……永遠也沒辦法變成立樹的親人,不管是媽媽還是爸爸。」
  
  我平靜地說,楊昭商有些訝異地看著我。
  
  「我無法取代他的父母,也無法取代他父母本該為他做的事……不論多久,我就只是他的恆恆,做恆恆該為他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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