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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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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7 週日 200818:51
  • 御石衍生 紅鞋番外 最初

御石隨筆 紅鞋女孩 番外 最初

  我把大疊的資料擱進書桌的抽屜裡時,西荻窪的窗外,忽然下起了大雨。
  上個月初,我和御手洗君剛從京都回到關東,結束了一場令人疲累的解謎之旅。回到東京的寓所後,我把自己關在租來的公寓裡好幾天,整理關於事件的資料。世人對於這個事件的興趣,很快就隨著紛至沓來的新聞被忘卻了。而我的友人御手洗,也是以卓越的推力能力解決這個事件的核心人物,似乎也暫時回復他那閒散懶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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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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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6 週六 200823:42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尾聲


  ◇
  可能是瑞典的東南岸太舒適的關係,原本計畫一個星期的旅程,在我們回到斯德哥爾摩時,已經是兩個多禮拜以後的事情。御手洗已經到了再不回去烏普薩拉大學,就會造成無可挽回災害的地步,他的研究團隊四處在通緝他。這樣即使是意興闌珊的御手洗,也不得不面對現實,準備回到工作崗位去了。
  海因里希的雜誌編輯好像也連續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他,哭著說他再不回來,他就要被趕去拉普蘭看極光了。我已經不想去管我的責任編輯了,我想他這次不止是兩眼血絲,可能已經找我找到胃出血了吧!里美也說他下禮拜一定得回去日本,她的司法訓練課程已經不能再繼續請假了。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好像都忽然被迫面對現實,回到嚴酷的世界裡去。我想也差不多到了打包收拾行李,回到我陰暗的馬車道寓所的時候了。
  關於君子的遺體,和御手洗商量的結果,決定要土葬。因為岩崎一家已經沒有親戚在瑞典了,御手洗找了一個相當幽靜的墓地,我們趁著趕車回斯德哥爾摩時順道繞去看了。那是個四周圍繞著森林,早晚都聽得見教堂鐘聲的地方。御手洗說,那是專為早夭的孩童設置的兒童墓地。君子在這個地方,一定可以找到許多玩伴,不會感到寂寞才對。
  我曾經也想過把她火化帶回去日本,埋葬在櫻花樹下。但一來是手續的問題,二來君子曾經說過,她喜歡北歐這個地方,我想讓他睡在這裡,她應該還不至於會生氣吧!
  旅遊的期間,我幾乎暫時忘了失去君子的悲痛。但是一回到斯德哥爾摩,那種痛苦又朝我襲捲而來,而且比前一次更加強烈。我在君子移靈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大哭了一場,御手洗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很可惜瑞典和日本的法律,都不允許收養已死的子女。但即使法律上沒有名分,君子在我心裡,永遠都是我最親愛的小女兒。
  君子下葬的那天,很意外地,我接到了玲王奈小姐的電話。當時御手洗在我旁邊,好像感受到某種毒電波似的,在電話鈴響前就不知跑到那裡去了。
  那是通從美國打來的電話,玲王奈小姐一接通就說了,
  『我聽到消息了,真是非常遺憾。』
  『啊。』
  我知道她是指君子的事情。玲王奈小姐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剛哭過的樣子,講完這句話後,又繼續哭了起來。我本來還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但聽她這麼難過,我反而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安慰她一下會比較好。她啜泣了一陣子,又繼續說:
  『亞絲琳她也去世了嗎?』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指君子的母親。我『嗯』了一聲:
  『是的。』
  『啊啊,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天呀……這種事……我還以為在我這種年紀,不會聽到這種消息呢……』
  玲王奈小姐難過地說。我才想起來,君子的母親,和玲王奈小姐是有血緣關係的,嚴格地說起來,君子也有貝因氏的血統。玲王奈繼續說:
  『看來我父親的家族,真的是個被詛咒的家族呢!就算不是變成那種危險的人格傷害別人,也會持續做著飛蛾撲火般事情傷害自己。唉唉,石岡先生,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總之是我讓你捲入這種事情裡的,真的很抱歉。』
  我默然不語。如果不是玲王奈當初把君子托付給我,我現在也不會承受這種痛楚,這種痛苦,往後在我的人生中,只能慢慢的減輕,但永遠都不會消失吧!但要不是她這麼做,我連君子也不會認識,也無法擁有那段美好的回憶,甚至也不會和御手洗重逢。這樣一想起來,我就覺得我不該怪玲王奈,反而是應該感謝她了。
  『那個人……他在你那邊嗎?』
  過了一會兒,玲王奈這樣問我。我拿著電話東張西望了一下,但御手洗就像預知雷雨的蛤蠣一樣,早就不知道縮那裡去了。我只好說,
  『他去辦重要的事了。』
  『唉,果然又是這樣子嗎?』玲王奈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她,但是也莫可奈何,不過玲王奈對我和御手洗的事情還真清楚,甚至連我在瑞典租的手機號碼都曉得,這點真是不可思議。女人的執念果然是很了不起的。
  『你會留在瑞典吧?』她忽然問我。
  『咦?啊不,我……』
  『沒關係,我不會再為難你和那個人了,我已經充分明白了,畢竟已經不是小女孩了嘛!新居決定時,記得告訴我地址,我會帶著啤酒和蛋糕過去為你們慶祝的喲!』
  我還來不及回話,玲王奈已經把電話給掛了。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玲王奈也好海因里希也好,一個問我是不是要留在瑞典,另一個問我御手洗是不是會回日本,不管那個人,好像都覺得我和御手洗,從此以後又會住在一起似的。其實我完全沒有這麼想過,我來瑞典,本來就只是為了君子而已,現在君子的事了,我們就應該回到彼此的日常生活去。何況御手洗一句也沒有開口邀我,我想他也覺得那樣會比較好。
  安頓完君子的喪事後,我退了斯德哥爾摩的旅館,再去醫院檢查了一次。石膏已經可以拆掉了,接下來只要慢慢靜養就可以恢復。我選了下星期三清晨的飛機回日本,海因里希先生為了工作,早我們一天回烏普薩拉待命,里美也跟著他去。我們打算先在烏普薩拉會合,再一起飛回日本去。
  五月上旬的某一天,我和御手洗從斯德哥爾摩坐上火車,一起搖回烏普薩拉。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普照在原野上。車子駛進那座聞名遐邇的大學城時,我覺得有些難以言喻的緊張,老實說,我對這個御手洗工作的城市,一直有種無法言明的抗拒。大概是覺得回到御手洗的地方,我就沒有立足之地了,非得和他道別不可吧!我的心底深處,其實還是有一點點捨不得我的好友的。
  御手洗倒是十分平靜,靠在車窗旁看著外面的風景。在旅程中展現演說天賦,沿途吵個不停的他,可能是因為累了的關係,而變得異常安靜。我看著他的側臉,一路也沒有說話。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回到了烏普薩拉車站。
  我們在大學城裡的一家咖啡廳和海因里希碰面。海因里希的周圍坐滿了我不認識的外國人,很熱絡地和他聊著天。
  他們好像也都認識御手洗的樣子,一看到御手洗走過去,就很熱情地叫著:『潔!你回來啦!』、『潔,你是死到什麼地方去了?』,入耳青一色都是英文,還夾雜著某些可能是瑞典語的語言。有個男人馬上從位置上站起來,伸手攬過御手洗的頸子,很親暱地碰著他的額頭,御手洗也很親切地和他們打招呼。他很快就無暇照顧我,我只好參觀起旁邊古老的校舍。
  咖啡廳附近有座巴洛克式的植物園,朝陽暖暖地晒在池中剛開的蓮花上,我讀了池邊的說明,好像是座叫『林奈花園』的地方。我於是在草皮上坐下來,一邊欣賞著風景一邊打發時間。御手洗過了三十分鐘之後,才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脫身,一面說著『抱歉,石岡君。』,一面快步朝我跑來。
  我從草地上站起來,用日語說了一聲『走吧!』,便默默地走出了那座美麗的花園。
  御手洗帶我回去他在大學的宿舍,也是他平常住的地方。由於明天就是我和里美的班機,所以海因里希說,里美有意在離去的前一夜,一起在御手洗家辦個小型的派對。我們走回宿舍的路上,還不時有人和御手洗打招呼,還有看起來像是學生的人乾脆把他攔下來,和他聊天請教問題。他們都用很好奇的眼光看著我,用英語問御手洗:
  『這是教授的朋友嗎?』
  傍晚的時候,里美和海因里希從大學城外的市集買了火雞和啤酒,還有好大一塊起士派,兩人提著大大小小的紙包闖了進來。雖然和我一樣是外國人,里美好像對陌生的環境很能適應的樣子,還喋喋不休地說著她和蛋糕店老闆殺價的經過。我始終微笑地聽著,然後幫著里美替大家倒啤酒。
  『來吧!今天非得每個人都喝醉不可喔!』里美很高興地說著。
  御手洗的屋子雖小,不過容納我們幾個人還綽綽有餘,而且令我驚訝的是,還收拾得挺整齊乾淨的。里美這個晚上大開殺戒,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喝,甚至還和海因里希先生拼酒。她用英文教海因里希日本的酒拳。看著他用非常不標準的日語喊著:『鶴啊』、『龜啦』、『換你喝了!』之類的口號,連我也不由得開懷大笑了起來。
  我們一直鬧到了很晚。里美醉的雙頰通紅,倒在沙發上一動也動不了。海因里希好像也有點微醺,不過還是幫我收拾了桌上的殘局。因為御手洗家沒有多餘的床,所以包括里美在內都只能睡沙發。
  他們兩個人東倒西歪地睡在客廳的沙發上,連我也覺得十分累了,把明天的行李收拾妥當後,就打算蓋毯子躺下去睡。明天得早一點到亞蘭達機場,所以應該非早起不可吧!我一邊這樣想著,不知為何卻無法入眠,睜開眼睛翻了個身,卻發現有個熟悉的背景,正站在外頭陽台上看著下面。那是御手洗。
  我悄悄地從沙發上起身,盡量不踢到旁邊的里美。御手洗只披了一件單薄的外套,靠在陽台的欄杆上,不知道想些什麼,手上還拿著沒喝完的啤酒。我凝視著他的背影,一瞬間竟覺得那背影有些蒼老。雖然只要他一講起話來,沒有人會懷疑他的精力充沛,但是現在此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們畢竟已經不再是年輕人了。
  我猶豫了一下,走到我不熟悉的西式廚房。在食物櫃上搜尋了一陣子,果然找到一包歪歪扭扭的紅茶包。我安靜地扭開電磁爐,把水煮滾了,把幾個茶包丟進去。按照我在馬車道熟悉的方式,泡了一壺熱呼呼的紅茶。我在另一個櫃子裡找到了放紅茶的瓷杯和托盤,於是就把紅茶杯斟滿,拿著托盤走到了陽台。
  打開陽台的門時,御手洗竟然還沒察覺到我的存在。這對警覺心很強的他真不尋常。直到我輕輕叫了聲:『御手洗。』他才驀地回過頭來。
  『石岡君……』
  他十分訝異地叫著。我把托盤上的紅茶,遞了一杯到他手上。他看著我的眼睛,竟有點膽怯的樣子,這才伸手接過茶杯。
  『謝謝。』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把茶杯湊到口邊喝了一口,我看見他瞬間咬住了下唇,拿著茶杯把頭轉到一邊。我想該不會是瑞典的紅茶包比較奇怪,要用不一樣的泡法才會好喝,因此有點擔心,忍不住開了口:
  『很難喝嗎?』
  御手洗背對著我,他好像仰起頭來吸了口氣。然後才搖了搖頭:
  『不,很好喝。』他小聲地說。
  我和御手洗就這樣啜著紅茶,一直站在陽台上。御手洗瞇著眼睛,看著大學那一頭的森林。他仰頭把手中的紅茶一飲而盡,
  
  『君子的墓地,我每個月都會去一次,替她換新的水和花。』
  御手洗忽然說。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嗯,謝謝你,這樣麻煩你。』
  『沒什麼,我也把君子當成我的女兒,做這些事是應該的。』
  御手洗一邊說,一邊好像徵求我同意似地,小心地看著我。我想不出有什麼好反對的理由,畢竟多一個人愛君子,對君子而言當然是好事。只不過我實在無法想像御手洗當父親的樣子。一想到君子和御手洗相處的情形,我就不禁莞爾,照君子那種獨立的個性,會數落那個懶散的男人也說不一定。可惜這些都已經無法實現了。
  我拿著我的茶杯,和他一樣靠在欄杆上,看著下面夜幕低垂的大學城。雪已經不再下了,風也變得暖和許多,四處都是新冒出的綠芽,瑞典一直到五月的上旬,才漸漸有春天的味道。我想這裡的夏季,一定也是十分美麗吧!
  御手洗抓著欄杆,仰頭吹著南方送來的暖風。我忽然想到,從今天以後再過三十年,我們會變得怎麼樣呢?啊啊,那時候御手洗就是九十歲,而我就是八十八歲了吧!我或許會留長長的白鬍子,拖著酸痛的背,在馬車道的家裡走來走去,我的老花眼應該會更嚴重,說不定得叫里美唸書給我聽了。不過,那時候里美也已經不能陪在我身邊了吧!她會嫁人,會有自己的家庭和兒女。
  九十歲的御手洗,又會是怎麼樣呢?像現在一樣,頂著滿頭的白髮,信心滿滿地向學生發表他的演說吧?一定是這樣的,這個男人,無論過了多久都會是這副老樣子。就算有一天,我老了、病死了,他還是能在世界的一角精神抖擻地活下去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但是我竟開始掉起眼淚。我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感情豐沛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哭的原因。是為了君子的事嗎?還是為了明天,我就要離開這片美麗的土地呢?我忽然想起玲王奈小姐,在多年以前和御手洗表白過的話:不管在什麼地方,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想起御手洗這個人的事,我的眼淚就像是不用錢似的,不管多少都會無窮無盡地落下來。我雖然不像玲王奈那樣,因為大部分的時候,我以為我是忘記我的友人的。但是現在,光是待在他身邊,我的眼淚就無法停止了。
  御手洗沒有問我『怎麼啦?』,也沒有叫我『不要哭了』。他守在我的身邊,喝著我為他泡得紅茶,靜靜地看著我。半晌他叫我的名字:
  『石岡君。』
  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好容易才讓自己平靜一點。但御手洗這一叫,我的自制力又不見了,我努力地抹掉臉上的淚水,但新的淚還是不停地流出來,紅茶還因此灑了一地。御手洗忽然走了過來,接過我手上的紅茶,用他的手拭過我的眼角。
  我訝異地抬起頭,御手洗好像也覺得自己的行逕太奇怪了,自失地笑了一笑:
  『你一直哭,我不知道該不該把那個東西給你啊,石岡君。』
  他說著,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樣東西。我眨了眨淚眼模糊的眼,哽咽地問:『……那是什麼?』御手洗沒有回答我,只是把那東西放到我的掌心。我才發覺那是一張畫,而且不是別人,正是我為君子在Asplund旅館畫的素描,這一串變故下來,我本來以為它不見了,沒想到竟然在御手洗這裡。
  御手洗把那張畫撫平了、清理乾淨了。還加上了照相館那類的護膜,還有淡淡的粉紅色邊框。我不知道他是在那裡、什麼時候弄的。但素描裡的君子,仍舊綁著兩條辮子,掛著幸福的微笑,一臉無憂無慮地看著窗外。御手洗說的沒錯,我的眼淚更停不下來了。
  『我想,你可能會想要留著這個東西,所以就擅自做了點主張。』
  御手洗說。我用指腹撫摸著那張素描,不可思議地,心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我擦乾臉上的淚水,把那張素描貼在胸口。我抬頭看著我的友人,
  『謝謝你,』我說,我從不曾這樣誠懇地向我的友人說這句話:
  『謝謝你,御手洗。』
  御手洗點了點頭。他又把手伸進外套裡,取出了一封像是信件的東西,他一樣把他交到我的手裡,『這是……和那批海洛英放在一起的信,我擅自把他拿了出來。』我捏著信紙,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他沒有讓我有發問的機會,接著說道:
  『是岩崎先生……也就是君子的父親,寫給君子的。』
  『啊……』
  我看了一眼那張信紙,是英文的信,信的背面寫著:『for my Kimiko』不過我想現在我應該多少看得懂。御手洗觀察我的表情,繼續說道:
  『君子已經死了,我想岩崎好像也沒有其他親戚。你是君子認可的父親,我想你應該有權代替君子拆這封信。』
  我微微頷了一下首,把信收到懷裡。那裡還放在七十多年前,野口雨情寫給小君母親的信,我把那兩封信妥善地收好。想著如果我要把這件事寫成書,應該會需要這些東西。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要多久以後,才能有那個勇氣,把這次的故事形諸於文字。
  我和他又靠回欄杆上,我替御手洗又倒了一杯紅茶,我們靜靜地啜飲了一會兒。我直覺地感到友人有什麼想說的話,我也有我想說的話,卻不知道挑什麼時機說才好。不知道那裡飛來的貓頭鷹,從森林那端叫了一聲,我和他同時抬起了頭:
  『石岡君,我——』
  『我在想,御手洗——』
  我們的聲音雜在一起,都有點沙啞的感覺。多半是吹太久的冷風,所以著涼了。我覺得有些尷尬,搶在御手洗之前說道:『你先說吧,御手洗。』
  御手洗沒有拒絕,他深吸了口氣,把身體的重量放在欄杆上,一口乾盡了手上的紅茶:『石岡君,關於我在斯德哥爾摩說的那些話……』
  這次換我愣了一下,『……什麼話?』
  『你忘了嗎?你要對艾鈕開槍時,我對你說的話。』
  我『啊』地一聲,這才慢慢想了起來。那個時候,御手洗確實是承諾了一些事情,他好像為了阻止我殺死艾鈕,說自己要回日本陪我,還說什麼時候收拾行李都沒關係。不過我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只是為了阻止我衝動殺人,老實說我也很習慣他信口開河了,所以離開那裡之後就忘記了,根本沒把它當真。
  『那種話……』
  『我會遵守諾言的,石岡君。』
  御手洗打斷我的話說。他好像有些急躁的樣子,揮著另一隻手:
  『我……一定會回去日本的,我說到做到。只是我需要一點時間。嘛,石岡君,只要給我一點時間就好,一年或者兩年,我在這裡也有必須負責的事,有些事情得整理,有些東西得收尾。等這些雜事都結束了以後,我保證……』
  我沒有讓他再繼續說下去,我截斷他的話頭,
  『御手洗,你知道嗎?』
  我忽然放大了聲量說。御手洗看起來有點錯愕的樣子,他停下來看著我,
  『今天我……參觀了烏普薩拉,真的是個很美的城市。御手洗,在這之前,我作夢都想不到這世界上有這樣優雅的地方。』
  『石岡君……』
  『真的是個很棒的地方。人們都很親切,大家都熱衷於求學,大學的每個地方,到處都看得到揮灑青春的年輕人。咖啡的味道、蓮花的花香、新春泥土的氣息,還有每個人臉上掛著的笑容。御手洗,在馬車道的時候,不,在日本的時候,我從來沒看過你這樣笑的樣子。你在這裡,真的過得很快樂。』
  『石岡君,我……』
  『御手洗,以前有人跟我說過,每個人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自己所屬的地方,很多人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在找那個地方。我那時候好像還很年輕,不太相信這種話。可是最近我的年紀越來越大,我感受到束縛在自己身上的極限,也越來越多。我才終於明白,那句話是對的。人就像是植物一樣,只有站在自己所屬的地方,才能夠伸展、能夠成長,才能活得自由幸福。』
  我覺得自己的眼睛裡,又閃動著淚光。但我用力搖了搖頭,抬起頭來望著我的友人:
  『你屬於這裡,御手洗。這是你的歸屬之地。』
  我慢慢地說。在我的想像裡,我應該要很鎮定、很篤定,還要帶著微笑祝福我的友人。不過我這個人,好像永遠做不到自己所期許的標準。
  『石岡君!』
  我轉身想離開陽台,但是御手洗一把抓住了我,紅茶跌到地上去,杯子也跌碎了。我停在陽台上不動,御手洗就馬上放開了我。他站在我的身後:『我……』他好像想說些什麼,可是卻欲言又止。我忍不住又開了口,
  『御手洗,你應該留在這裡……你自己也想留在這裡不是嗎?』我說。
  『那你就留在這裡!』
  御手洗忽然對我大叫著。我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你就留在這裡,石岡君。留在我身邊!我是說,不住在一起也沒有關係,和海因里希一樣,搬來烏普薩拉也好,你也很喜歡這個城市不是嗎?如果你擔心手續什麼的很麻煩的話,我都可以幫你。不用馬上也沒有關係,花上一年兩年的時間也無所謂,你可以慢慢來,我會等你……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你。』
  御手洗說。雖然我曾經想過,御手洗開口留我的場景,但是實際從友人的口中聽到,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老實說,我是真心覺得御手洗應該待在這個地方,而不是那個讓他綁手綁腳的日本。但是看到他這樣自在地和外國人交談,我卻什麼也比不上他,怎麼也無法融入這個世界,我的心裡說沒有一點難過是騙人的。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覺得我可以坦承地面對我的朋友。我覺得在那一刻,我又往前踏進了一大步:
  『御手洗……就像我說的,你有你的歸屬之地,我也有我的。』
  我深吸了口氣,傾身趴在欄杆上:
  『我第一次……和良子一起到橫濱時,我就這麼想了。良子當時問我:敬介,你想要住在這裡嗎?雖然我沒有回答,但我心裡已經隱隱有感覺,這裡或許就會是羈絆我一輩子的地方。後來你邀我一起去馬車道住,一起在那裡買了房子,御手洗……說真的,那十幾年,我過得愉快極了,真的很愉快。即使你後來離開那裡,我還是喜歡那個地方,雖然有點寂寞,可是我還是想在那裡生活。』
  我看著自己在紅茶裡的倒影。沒問題的,我現在已經不會再掉淚了:
  『那才是我的歸屬之地,御手洗。』
  我直視著御手洗的眼睛說。御手洗也看著我,模糊的夜色裡,我覺得他的眼睛,閃動著水光一般耀眼的色澤。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直到遠方的貓頭鷹又啼了一聲,他才移開視線:
  『你剛剛……要向我說什麼?』他問我。
  我看著他熟悉的側臉,微微地笑了:
  『再見了,御手洗。』
  ◇
  拜啟,鈴木夫人:
  這麼遲將小君的遺物送到夫人手上,在下甚感抱歉。唯奈戰爭阻隔,路途遙遠,始終無法將信息送至夫人所在之處。國家逢難,諸事艱難,希望夫人能體諒我力薄之處。也請代我向志郎致歉,未能即時完成你們夫妻倆的託付,全是雨情辦事不力所致。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即使事隔多年,我仍覺記憶猶新。我與志郎相交多年,卻無力相救他的繼女,辜負他的託付,每逢靜夜想起此事,我仍覺後悔萬分。
  當初我在橫濱各地,多方探訪令嬡的下落,然而尋訪數月,皆無斬獲。直到偶然在橫濱的日本友人處,遇見一名與小君年紀相仿的少女。少女與小君,似乎是幼時玩伴,她告訴我,小君曾經和自己說過,夫人是將令嬡交由傳教士夫妻領養。然而我在港口、稅關附近四處探訪,即使是與西夷人熟識的友人,也不曾聽說過相關的教會。
  心生疑惑之際,恰巧從報社友人那裡聽說,在橫濱港西邊山坡上,有座結核病友療養院。曾有人目擊與小君年齡相仿的少女,被送入那間療養院中,從此音訊全無。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找到那間山上的療養院。那是個光看便令人心臟凍結的地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孩子住在那樣的地方,我當時如此想著。
  抱持著這樣的心情,我在那間療養院中,遇到一位看守的長者,但是那個老人相當堅持地表示,這裡並沒有一位叫小君的少女。然而當我多次詢問之後,老人卻改口說,小君已經身亡。我當時信以為真,小君假使不幸罹患絕症,不能和養父母一起乘船到亞美利堅,如此不幸地在這間小屋裡終結一生,那麼無論身為志郎的友人,亦或國家知識分子的一員,吾人皆難辭其咎。我想無論如何,應該讓小君有個葬身之所。
  我向那位長者,請求小君的遺物。衣物也好、生前的文書也可以,我如此向老人請求。但是無論我去多少次,老人不是大聲斥責,就是嚴辭拒絕,讓我當時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無奈之餘,只好向在港口工作的朋友,借了一小筆金錢,希望能借此打動那位長者,讓他透露小君的情報。即使到了這個地步,我仍不想辜負志郎對我的托付。
  我最後一次造訪療養院,是新年剛過不久的新春。因為不久之前,祖國已向敵人宣戰,所以我打算赴歐洲採訪,不能久留日本。我當時抱著『這是最後一次』,無論如何都要成功的打算,準備再次和那個老人交涉。
  但是當我踏上山坡,接近那間木屋的時候,馬上便感覺到不同於以往的氣氛。我聽見人的爭吵聲,那之前我一直以為,住在木屋的人,只有那位老者而已。那麼和老人爭吵的,究竟是什麼人,我實在想不出來。
  『把那個東西放下!』
  我聽見那個老人,用腔調濃重的日語這樣吼著。但更令我驚訝的是回答的人:
  『我不要!老爺爺,那是不是不好的東西?』
  那是少女的聲音。我想夫人或許也已略查端倪,那個少女的聲音,就是我以為死去已久的小君的聲音。那個時候,我對於少女的現身,感到震驚不已,於是並沒有馬上現身,只是隱身樹後,觀察木屋裡的動靜。現在想起來,我應該更早出面保護少女才對:
  『你竟然把貨物私自藏起來?』
  老人大聲地斥責少女。但少女也不甘示弱,她的手上,抱著一個小小的盒子,目光兇狠地瞪著老爺爺。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也知道並不會是好事:
  『那是小君的東西,為什麼小君不可以拿?』
  
  『臭小鬼,馬上把你手上的東西交給我!要是驚動稅關,看那些老爺怎樣整治你!』
  『我不要!我要把它交給野口先生,先生一定知道這是什麼!』
  我聽到少女這樣說,才知道我之前的認知,全都錯了。小君並沒有死,只是被人窩藏在這裡,我對於自己的愚笨,感到由衷的後悔。而對於這樣不可靠的我,小君仍然願意相信我,願意求助於我,現在回想起來,更覺十分慚愧。而爭吵仍然持續著:
  『妳做什麼白日夢?哈?什麼野口先生?』
  『野口先生說,小君應該過快樂幸福的生活,不應該被你關在這裡。我要帶著這些東西,去找野口先生,讓野口先生帶我出去!』
  小君的話震憾著我。直到那時候,我才明白少女並沒有生病,而是被囚禁在這裡。老人聽了小君的話,更加地憤怒了:
  『別再說夢話了,把東西給我!』
  『我要過幸福快樂的生活!』
  小君也很固執。老人的臉上,現在我回想起來,竟然有一絲著急。他把酒瓶放了下來,從身後的牆上,拿起一把獵槍。那雙蒼老的手,緊緊抓著獵槍的槍柄。我當時,在夜色裡瞪大的眼睛,感覺到危機將至,因而手心冒汗:
  『放下來!像我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過幸福快樂的生活!』
  
  『我不要!』
  小君抱著手上的東西,忽然往山坡下逃走。我也醒覺到,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於是就從藏身的地方,打算衝出來攔住小君。
  但是說時遲,那時快,這時候半空中卻響起了槍響。夫人,我實在是個沒有用的男人,聽見那樣的槍響,我只能呆立在山坡上。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小君,唇角流出一絲鮮紅的血,就像是墜落到凡間的天使一樣,渾身染血地從山坡上滾了下來。
  以後的事情我們就不要再詳述了,每次想到這件事,我的心口就像開了個洞一樣地難受。我不願再去回想,但我有義務讓夫人明白。令嬡的死,決不是因為她在道德上有所欠缺,亦非感染了不名譽的惡疾。小君的死,是時代的錯誤,是我們這些利益交關者的自私。她在時代的巨流中,成了給予你我痛切教訓的犧牲品。就一名祖國的女性而言,她的死也是絕對光榮的。
  夫人或許會有些訝異。因為那名射殺小君的老人,在確認小君的屍身後,他把少女手上的盒子,慢慢地取了下來。彷彿沒有看見我站在一旁似地,把他打了開來。那是一雙刺目的、與祖國的旗幟同色的鞋子。非常精緻的紅鞋,正是小君這種年紀的少女愛不釋手的款式。假使一名少女穿上了那樣的紅鞋,肯定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孩子。
  但老人卻從鞋子裡,取出了兩個小紙包,轉身將他拋入了大海。他轉過來面對我:
  
  『忘掉你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吧!穿著紅鞋的少女,已經隨著西夷的傳教士,乘上夢想的渡船,在遙遠的樂土過著幸福的生活。她在那裡不再痛苦,也不再寒冷了,她會在那裡結婚生子,在那裡頤養天年,忘了這個可悲的國家,忘了這一切吧!』
  老人說著,從眼眶中落下了淚水。然後就拿著獵槍,在我面前舉槍自盡了。
  夫人,在寫這封信時,那天晚上的槍響,仍然迴蕩在我的耳際。二十多年來,我花了許多精力,仔細思考那天晚上帶給我的意義。為什麼像這樣如日正當中的祖國,會發生像這樣的醜聞呢?在那些光輝燦爛的背後,是否還隱藏著什麼我們不曾去注意、不曾去挖掘的真相。橫濱有一位紅鞋少女這樣死了,在祖國的各地,又有多少少女,像小君那樣地死去,而我們這些背負著沉重責任的成人,卻只能坐在庭院裡嘆息。夫人啊!志郎臨死前,那樣悲痛自咎的神情,我好像終於可以理解些許了。
  小君的屍身,夫人請不必掛念。我已妥善火化,送入年高德劭的住持主掌的寺廟,為小君日日超渡,積取功德。小君死後,必然一切安和。或許那天夜裡,能藉著夫人對她的思念,出現在夫人的夢中。小君是個好女孩,必定不會忘記夫人的生養之德。
  我把小君的日記,重新編排整理過,連同那雙紅鞋,一併附在信中。此中詳情,夫人看了小君的日記後自會明白,不便形諸於文,請夫人萬勿見怪。
  謹祝 安樂
                            不才野口 敬具
◇
  給我最最親愛的君子:
  妳收到這封信的時候,爸爸應該已經不能陪在你身邊了。真的很對不起喔,爸爸每次都食言,從來沒有好好地帶君子出去玩一次。不過爸爸答應妳,如果這次能夠好好地解決爸爸的事情,爸爸,還有或許媽媽,總有一天我們三個人,一定可以快快樂樂地一起出去玩的!一定會的!
  嗯,接下來,該從那裡說起好呢?
  爸爸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這封信才會好好地交到妳手裡。有可能君子已經很大了,不再是我的小女孩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爸爸真的看不到我的小女孩長大的話,那麼,爸爸覺的有些事情,還是應該告訴君子,還是應該讓君子知道。
  所以接下來的事情,爸爸是想像著長大成人的君子,或是君子所信賴的人。是對著這樣的人講的話,這是爸爸我的自白。
  我發現亞絲琳染上毒品的時間,其實很早,幾乎就在我們快要成婚之前。
  即使如此,我還是和她步入了教堂,接受上帝的祝福,因為我深信自己的愛情能夠改變她。君子,你一定會覺得爸爸好傻,如果有一天,你認識了爸爸以外喜歡的人的時候,或許可以體諒一點爸爸當時的心情吧!
  但是亞絲琳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斷斷續續地有藥物濫用的習慣。一開始是大麻,然後是古柯鹼,而後漸漸迷上了嗎啡和海洛英,劑量也與日俱增。中學時代,雖然曾經接受過短暫更生團契的戒毒活動,但是過沒有多久,便又重新走回毒品的懷抱。而且比以往吸得更兇。君子,你的母親,是一個比誰都纖細的女孩子,這我比誰都還了解。也因此,我比誰都還能體諒她用藥物治療自己的原因。
  妳的外祖母,也就是亞絲琳的母親,是一位非常嚴苛的英國式淑女,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亞絲琳就接受她的教導。只是亞絲琳她,漸漸無法忍受神經質的母親,其實她和妳的外祖母,性格上是十分相近的,因為如此所以更加無法彼此忍受。十四歲亞絲琳便離開了家,從此再也沒有踏進家門一步。
  因為這個緣故,亞絲琳對家庭的觀念,相當地淡泊。我和她是經由馬爾摩一家婚姻俱樂部認識的,也確實談了一場彼此都滿意的戀愛。我們像一般的戀人一樣交往、求婚、結婚,然後亞絲琳有了妳。一切就從這裡開始了。
  妳出生的那一天,我看著妳的小臉,對亞絲琳說:
  『來,叫媽媽,這是你的媽媽喲!』但是亞絲琳竟然臉色大變,拋下妳就轉過頭去。從此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再見妳。我想這是妳令她想起,她自己與母親關係的緣故。她是個情感非常細膩的人,也因此最終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亞絲琳明顯的毒癮復發,就是在生產完不久後。一開始我以為,可能是產後憂鬱症的緣故,沒有多加注意。但是她漸漸變本加厲,家裡值錢的東西,經常毫無緣由地消失無蹤。直到家裡的座車被她偷偷拿去借款後,我才終於正式事情的嚴重性,
  『親愛的,我們談談好嗎?』
  我不曉得多少次向她請求,希望她能接受我的協助,我也曾經狠下心來,把亞絲琳鎖在家裡,不讓她有機會和藥頭接觸,但最終還是無法忍受看她禁斷的痛苦而作罷。高額的毒品消耗,讓我們不得不賣掉了原來的屋子,在斯德哥爾摩市區租了間小公寓。
  但亞絲琳並沒有因此而停止,她越來越痛苦,身體也日益走下坡。毒蟲一點一點侵蝕她單薄的身軀,做為她的丈夫,我卻無能為力。
  繼藥物濫用之後,亞絲琳開始逃家。她天生是流浪的個性,她不安於室,也不願安於任何一種社會地位。亞絲琳頻繁地失蹤,有時只在家附近晃蕩,有時完全消失無蹤,把年幼的妳丟在家裡,也沒有聘請保母(事實上我們也沒有錢)。
  在一次報社的聚會之後,亞絲琳忽然不再逃家了。她開始密集地造訪一位報社前輩的家中。那位前輩叫艾鈕,艾鈕•希維亞,和我們的公寓僅相隔一條街。我在工作上與他熟識後,很快地介紹了彼此的家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亞絲琳,對她自己以外的人表示過興趣。她們在派對上聚在一起聊天,交換情報,發出笑聲,樂不可支。老實說,結婚這麼多年,我才知道亞絲琳原來也可以露出那樣的笑容。
  艾鈕有個十多歲的兒子,叫作芮奈。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芮奈常常跑到我們家來,君子不用見家庭輔導老師的時候,就和芮奈玩在一起。每當芮奈來找君子時,亞絲琳就會從家裡消失。但當時我忙於工作,竟無暇注意到有什麼不對。
  事情終究有破局的一天,就像承受不住河流的水車,在某一天終於支離破碎。有一天我回家,發現亞絲琳坐在黑暗裡等我,說她有事要和我商量。
  這對我們夫妻而言,是很罕見的事情,不曉得從多久以前開始,我們除了同床共衾外,幾乎沒有說過一個字:
  『Takasi,我有一筆生意要介紹給你。』
  她這樣對我說。然後便向我說出了運送毒品的交易。我當然不願意接受,但是亞絲琳就是這樣的人,她一但決定的事,誰也無法動搖。
  她告訴我,如果我不願意這樣做的話,就由她親自來做。在這之前她要先和我離婚,這樣就算她被警察抓走,也不會牽連到我們。君子,那個時候,妳的父親面臨了人生最大的抉擇。究竟應該保護自己深愛的妻子,和她一起墜落,還是要眼睜睜地看著妻子墜落,自己躲到輕鬆的角落?我不曉得去了多少次教會,但是上帝也無法幫助我。最終我還是背棄了祂,選擇陪伴我這一生最重視的女人。
  可是當妳越來越大,漸漸懂事了之後,我開始感到越來越不安。唉,君子,那就像是某種蛀蟲一樣,每當你閉上眼睛,那種無以名狀的恐懼感便向你襲來。妳體驗過那樣的恐懼嗎,君子?如果每個人都能明白,我想這個世界,一定會和平許多吧!
  拜運毒的收入之賜,亞絲琳有了穩定的毒品源供應,她心情愉快,更頻繁地出入希維亞家裡,連帶對妳和我也都和顏悅色起來。我們甚至每年一次地,在新年時回到我的家鄉橫濱,像一般的家庭一樣,拍照、旅遊,一起吃飯,和樂融融。但這就像是把頭伸進獅子嘴裡,和他共享鹿肉一樣。有一天你醒過來,發現自己終將屍骨無存。
  那一天,我從橫濱出差回來,結束了一次運毒的任務。打開燈,妳的母親當然並不在家,家裡也沒有人。(妳和芮奈在外面玩)君子,那個時候,妳的父親做了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我衝到了對街的艾鈕前輩家,不顧鄰居的側目撞開了門。我在那裡的臥室裡,找到了艾鈕和妳的母親。
  亞絲琳事後對我坦承,這筆運毒生意,就是艾鈕所介紹給他的。她毫不諱言地說他們原本就認識,還對我詳述他們的情史。君子,那天晚上,妳的母親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傷人的話,我確信自己到臨死前都不會忘記。
  亞絲琳她大笑,又大哭,完全像個病人。『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我還不夠為妳想嗎?』我這樣叫著,抓著她的肩膀。那個時候的我,認為妳母親是鐵石心腸的人,我什麼都聽不見只記得自己的憤怒,
  『好啊,你終於生氣了。』妳母親像個醉鬼,不合時宜地笑。我卻掉下了眼淚,
  『啊,妳難道認為我不該生氣嗎?』
  『Takasi,你和我是不同種人。你不適合待在我們這裡。』
  妳的母親這樣對我說。她打算去拿吸食器,我把桌上的器皿全揮到地上,那些東西都碎了。亞絲琳完全不為所動,我哭著求懇她:
  『那就告訴我!告訴我妳是那一種人!』
  『你不會明白。』
  『妳永遠不說,我怎麼回明白?亞絲琳,我求求妳,我們不是夫妻嗎?』
  『你不會明白的,我們的天國在不同的地方,Takasi。』
  君子,直到如今,我還是不明白妳母親對我說的那番話的意思。『我們的天國在不同的地方』,但是天國,不是只有一個嗎?如果亞絲琳指的是地獄,那麼我寧願隨著她去。但是如果她去的,是個連我也不知道的、不屬於上帝的國度,我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讓我下定決心改變的。是良心嗎?或者是嫉妒?君子,我想最終讓我決定背叛亞絲琳的,是對妳還有她僅存的愛吧!即使今天計畫進行到這個地步,我仍深信著亞絲琳會改變,不是為了我,也為了我們的女兒。
  所以我一無所懼。真的一無所懼。
  君子,最後我想要告訴妳一件事。那就是妳的母親並非不愛妳,雖然她常歇斯底里地傷害自己、傷害自己身邊的人,但這都源自於她太痛苦的緣故。她舉目無親,從學生時代一路流浪,直到踏入婚姻。我本來以為至少我們的婚姻,可以帶給她最終的幸福。但是直到現在,我才漸漸地發現,這段婚姻對亞絲琳而言,非但不是幸福,而是最沉重的包袱。即使如此我還是愛她,還是捨不得放開他。君子,最終我還是只能向妳道歉,因為你有一個天下最笨的爸爸。
  願主保祐妳、保祐妳所愛的人。
                             妳的傻爸爸
  ◇
  尾聲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發現整間屋子只剩下我一個人。剛開始我有點驚慌,還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慌慌張張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御手洗在烏普薩拉的公寓,而我和里美約好,今天一早就要啟程回日本。
  不過室內這麼安靜,倒讓我有點疑惑起來。我稍微環顧了昨晚的殘局,發現桌上放著一張紙條,是海因里希留下來的,上面好像說,御手洗臨時大學有事,所以他陪著他回大學城裡一趟,機場就請我和里美自己去。還說非常抱歉怠慢了之類的話。
  我想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時,我的手機卻震動了一下,接起來才發現是里美傳來的電子郵件。郵件上寫著:『老師對不起,我好像有東西忘在昨天的店家裡,所以先把行李收拾好,先進了城裡一趟。我們九點在烏普薩拉大的側門會合好嗎?』看到這個訊息,我才鬆了口氣,為自己剛才的驚慌覺得好笑,爬起來慢慢地替自己煮了早餐。
  我本來還想,御手洗雖然一個人住,房子倒還收拾得挺整潔的,和在馬車道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但是我很快發現這根本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冰箱裡每一種食材扯出來,不是過期了,就是根本不能吃。御手洗還把雞蛋丟到冷凍櫃裡,真不知道這個男人腦袋是怎麼運作的。我找了半天,只有紅茶和乾麵包勉強可以糊口,於是我就替麵包塗了奶油,泡了奶茶,把桌子拖到陽臺,就這樣在安靜的氣氛中,享用了我在瑞典的最後一餐。
  收拾完行李後,我看了一下時間,站在門口環視著這間小屋。十幾年來,我的友人御手洗,就是在這裡獨自生活的嗎?就像我一個人在馬車道一樣,閉上眼睛,彷彿就能看見他在這裡低頭忙錄的背影。
  我深深吸了口氣,關上門之後,我就要回到自己的世界裡去,或許再也不會和御手洗的事情有所牽扯了,
  『See you,Mitarai。』
  我對著寂靜的室內說道。然後關上了房門。
  清晨的烏普薩拉,和傍晚又有截然不同的風情。到處都是忙著上課的學生,鴿子一群一群地聚在樹蔭下,天氣轉暖後,各種禽鳥也都回到這個城市裡來了,天空的氛圍變得熱絡許多。然而牠們回來了,我卻要離開了。
  御手洗的宿舍離烏普薩拉的側門很近,走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到。我慢慢走到側門邊時,卻沒有看到里美的身影。正覺得疑惑,轉頭一看,水池那一頭卻有個人影匆匆跑來,我訝異地睜大眼睛一看。那個人竟然是御手洗。
  『石岡君?!』
  忽然現身的御手洗,卻表現出一副比我還吃驚的樣子。他用手指著我:
  『你不是不想見我,已經先到機場去了嗎?』
  『咦?沒有啊?倒是你,你不是大學裡面有事,不能送我去機場了嗎……』
  我呆呆地問。我們兩個對看了一會兒,然後同時恍然大悟地叫了出來:
  『里美!』
  『可惡,海因里希那傢伙!』
  海因里希好像跟御手洗說,要送我們去機場的車子臨時出了問題,把御手洗支出去之後,就由里美打電話給御手洗,說我不想在分開時還看到御手洗,並且我們已經自己出發去機場了云云。海因里希還裝模作樣地說要載御手洗去追我,所以兩人相約九點在側門等。這就是御手洗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我還想多問,我們兩個的手機卻同時響了起來:
  『喂,我是里美。老師早安!』
  我的電話那頭傳來里美充滿精神的聲音。我趕忙問:
  『里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妳現在人在那裡?』
  『在機場啊,我是九點的飛機喔!啊現在要登機了,得掛斷了,老師要保重喔!』
  『九點?!妳什麼時候變成九點的飛機了?你不是跟我同一班嗎?』
  我大吃一驚。里美咯咯地笑了一聲,
  『我沒有這樣說喔。不論如何,老師應該沒有非得馬上回日本不可的理由吧?不急的話,再在那裡多待幾天也沒有關係,反正有御手洗先生在嘛!那麼,請幫我替御手洗先生問好!』
  里美說著,竟然就這樣掛了電話。我完全無法反應,御手洗那邊的電話好像也是類似的內容,海因里希還叫他『往後看』,結果我們往後一看,有台閃亮亮的跑車停在我們後頭,上面還綁著奇怪的緞帶。看來他們打算叫我們開這台車去機場的樣子。
  我覺得自己真是太笨了,雖然我被這種技倆給騙倒,也不是第一回的事情。但懊惱之餘,我也覺得有點好笑,我也就算了,御手洗竟然會被這種簡單的謊言給騙了,真是不可思議。御手洗一副想把海因里希放進碎紙機裡的表情,我忍不住開口:
  『現在要怎麼辦?』我問。
  御手洗嘆了口氣,把手機收起來放進口袋裡。他現在的樣子簡直像隻頹喪的大狗:
  『沒有辦法,只好由我送你去機場了,你是幾點的班機?』
  『十一點。』
  『啊,那現在去正好來得及,可能會有點趕。不過我一定會把你送到的。』
  御手洗說。我『嗯』了一聲,我們匆匆把緞帶拆掉,坐進了跑車的駕駛席和助手席,我本來以為他又會飆車,沒想到他今天挺安分的,可能是因為駕照還沒發回來的原因,開得規矩無比,讓我開始擔心自己到底趕不趕得上飛機。
  不過御手洗開始跟我聊天,天南地北地講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這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們一起世界旅行的那段日子,御手洗也總是這副德性。
  『這麼好的車,拿來機場接送,感覺真是可惜呢!』
  御手洗笑著說。我說:
  『難不成你還想去別的地方嗎?』
  『有何不可呢?』
  『現在去的話,就趕不上飛機了啊!御手洗。』
  我說。御手洗轉頭看了一我一眼,好像我的話忽然當頭給他澆了盆冷水似的。他喃喃自語地說了聲:『啊,說的也是。』之類的話,之後去機場的路上,他一直都沒有開口,只是慢慢加快了速度。最後還是回復了他超速的本性,好像要用速度化解什麼一般,一路以超高速殺進了亞蘭達機場。
  到達機場大門口時,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才發覺自己內心深處,其實是有一點點期待御手洗忽然不顧我的反對,開著車就說:『走吧,石岡君!我們去挪威抓鮭魚!』就這樣載著我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以前的御手洗大概會這樣做吧!只是現在的御手洗,早已不是當年的御手洗。我也不再是原來的我了。
  我想起在馬車道等我的那隻雪納瑞。臨走前,我和他承諾過,絕不會拋棄他,絕不會留下他一個。是啊,我必須遵守諾言,日本的染井吉野櫻,現在一定都謝光了,那隻小狗獨自看著這樣的窗景,一定十分孤單吧!所以我非回去不可,因為有人在等著我,我非回去日本不可……
  我本來想讓御手洗送我到這裡就好了,但是御手洗堅持要陪著我辦完登機手續。他就這樣站在後頭,看著我用英文和櫃台小姐交涉、比手劃腳,看著我自己寄行李、自己確認機位,自己把歐元換回日幣。他就像個目送學生畢業的教授一般靜靜看著我。
  『我差不多……該登機了。』
  我向御手洗說,看見他露出奇妙的表情,我才發覺我不知不覺用了英語和他說話。我趕快改口回來,
  『時間差不多了。謝謝你送我到這裡,御手洗。』
  御手洗站在長廊另一端看著我,然後點了點頭,
  『嗯,路上小心。』
  『我會的。』
  我看了我的友人最後一眼,拿起行李轉過身去。我想起自己來的時候,身邊明明有君子和里美,但還是慌慌張張、緊張兮兮,連海關也沒辦法好好溝通。但是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了,我的心裡卻不可思議地一點恐懼也沒有。好像一切的未來,都在我的掌握之中,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往玻璃門那頭踏出了一步。在那同時,我忽然聽到一聲叫喚:『石岡君!』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我的影子被另一個陰影籠罩住了,行李落了一地,手臂被人從後頭攫住的緣故。有什麼人從我的身後緊緊地抱住了我,體溫是我熟悉的溫度。
  『御手洗……』
  我第一個念頭是這樣可能會擋到別人的路,要是被警衛趕走就不好了。但是御手洗仍舊緊緊抱著我,由於他在我的身後,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我以為他會說什麼『石岡君,不要走。』,『石岡君,請你不要回日本。』但是御手洗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無聲地緊抱著我。我也說不出話來,因為我剛才試著出點聲,卻發現自己早已失聲了。
  我看見他低首下微卷的頭髮,把臉頰遲疑地靠了上去。御手洗的頭髮,像是狗毛般軟軟的、刺刺的,帶著令人懷念的味道,
  『我會去旅行,石岡君,我會到處去旅行,總有一天,』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樣久,御手洗柔聲開口,就在我的耳邊:
  『我會到很多地方去。到挪威、到芬蘭、飛到德國、英國,還有埃及……』
  『也回美國嗎?』
  『當然也會去。』
  『也去北極嗎?』
  『嗯,去看企鵝。』
  『也到火星去嗎?』
  『嗯。』
  我抿了抿唇,眨去眼中幾滴淚水,終於忍不住微笑了,
  『偶爾也去一下日本?』
  春天的暖陽,靜靜地灑在駛入停機坪的機翼上。我聽見我的身後,傳來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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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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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6 週六 200823:41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十二


  『你應該猜得到的,石岡君,海因里希已經和你說過君子的問題不是了嗎?』
  『君子的問題……啊!是時序……』
  我的心臟重重的跳了一下,好像隱隱知道了什麼,卻又覺得不可思議:
  『難道說……真的會是這樣嗎?御手洗,這種事情……』
  『就是你想的那樣。石岡君,不是這樣的話,就不合常理了喔。』
  『岩崎夫婦根本沒有回去過橫濱,一切都是君子自己的想像……你想這樣說嗎?』
  我不知為何,對這答案有點不滿。雖然我知道這是最接近事實的答案。
  『不是想像喔,石岡君。君子她絕對不是那種憑著妄想說謊的女孩子。對君子來講,岩崎夫婦當然有去過橫濱,而且還不止一次,只是不在「今年」而已。』
  『啊……』
  我總算明白了。岩崎夫婦今年根本就不曾到橫濱去,他們根本不是『憑空消失』,而是『自始不存在』。而她們人不在,當然也就不會有她們的行李。我頓時覺得當時我和玲王奈的討論十分愚蠢。
  『其實就算不知道君子的病,你也大概可以猜到,岩崎夫婦根本沒有回去過。妳不是說,君子和父母一起在橋下撿了一隻狗嗎?可是後來我和房東太太確認過,岩崎太太對狗毛過敏,而且很神經質,只要鄰居有養狗,就會和她起爭執,很無理取鬧的女人對吧?所以君子家從來沒有養過寵物。君子把自己撿狗的記憶,和父母與她在一起的記憶,直接重疊在一起,才會造成這種結果。』
  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人的腦子,真的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石岡君,人腦這種東西,是你所無法想像的複雜器官啊!只要想像身體所有細微的反應,包括味覺、觸覺、痛覺、視覺、聽覺,還有反射以外的所有動作,都是這個三十見方不到的組織體在運作,以電腦來比喻的話,人腦是被證明過超越超級電腦的喔!在二十一世紀初的今天,研究他的人不計其數,但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信心滿滿地說:哈,人腦的秘密我全都知道了!像這樣精密的機械,掉了一個零件,或是跑錯一個程式,都會導致幾百串方程式都計算不出來的錯誤。石岡君,你聽說過幻肢嗎?』
  『幻肢……?』
  『所謂幻肢,就是截肢的病人,雖然肢體的一部分被截掉了,好比現在我的右腳被截肢好了。但我大腦掌管我右腳的記憶卻還對我念念不忘,大腦接收不到右腳已經死亡的通知,仍然把過去傳給右腳的指令繼續發送出去。所以幻肢的病人,即使右腳已經沒了,卻還是可以清楚感覺到右腳的疼痛,甚至用手撫摸右腳的位置,患者還能輕處感覺到指尖游動的觸感,很不可思議吧?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一個聯隊的士兵早已戰死,但指揮官卻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仍然繼續在半夜操練那些士兵,就像是領著一群幽靈兵團那樣。人的腦子就是這麼神奇的東西。』
  『哈啊……』
  我有些說不出話來,御手洗說的事情,我連想都不曾想過。這就是御手洗所醉心的世界嗎?我雖然不能夠完全理解,但總覺得自己好像慢慢可以體會了。
  『可是等一下,御手洗,如果不是君子的父母帶她回去,那會是誰帶她回去的啊?你該不會要說,是十歲的小女孩自己坐飛機回日本的吧?』
  我驚叫著。御手洗咯咯笑了幾聲:
  『看來你不把事情都問清楚,是不會乖乖睡覺了,石岡君。』
  『告訴我嘛。』
  『時序記憶的問題,不但讓君子說出「我是和父母一起來橫濱」這樣的話,同時也讓她搞錯了另一件事。』
  『什麼事?』我愣了愣。
  『那就是她知道她的父母「已經」死亡的事實。』
  『咦咦咦咦?』我簡直要從床上爬起來,整個人翻過來看著他:
  『什麼意思?御手洗,你是說,君子早就知道她的爸爸媽媽已經死了嗎?』
  『嗯,岩崎夫婦被殺時,君子根本就在場。不是這樣的話,就不合常理了。』
               、、、、、
  御手洗斬釘截鐵地說,我覺得自己再次陷入失語的狀態中:
  『把這個概念釐清,後面就很容易了,石岡君。目睹父母被殺的君子,因為記憶衝擊的緣故,加上她原本就無法妥善地安排腦中的時序記憶,所以君子雖然記得父母被殺的場景,卻沒有「父母剛剛被殺」的認知。這對一般人來講可能難以理解,可是你可以想像,如果有一天世界既沒有時鐘、也沒有日曆,人人都脫掉討厭的手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早上吃午餐、中午吃早餐,諸如此類的事情。君子的世界就是像這樣子。
  『所以對她而言,「某一天」被殺死的父母,也可能在「某一天」又和她在一起吃飯。她並不會有「從那一天以後,父母就不存在了¬」的想法,對她而言所有事件是並列的,就像頁數錯亂的繪本一樣,君子甚至不知道在她記憶裡的事情是不是發生在「未來」,因為她的腦子裡沒有過去,當然也就不會有將來。』
  御手洗凝視著我的眼睛,我的表情一定很震驚,因為黑暗中的御手洗,忽然變得相當溫柔。我完全想不到事情竟會是這樣殘酷,就算不記得事件的順序,摯愛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那種痛是一輩子銘心刻骨的,這我最清楚不過。
  雖然御手洗說君子無法分辨,但最親的人離開自己,靈魂會像缺了一塊那樣地悵然若失,這是不待思考、不用大腦就能感受得到的痛楚。我想君子她,冥冥之中一定也感覺到了吧!所以我說要帶她回家見父母的時候,她才會露出那樣哀傷的神色。
  她在被槍擊之前,曾經向我撲過來、對著我大叫『爸爸』。究竟是在叫我,還是在叫她來不及挽回的雙親呢?我已經無從得知了。
  『然後呢?所以是誰帶著君子去日本的?』我問。
  『是艾鈕。』
  『艾鈕?那個我們剛剛見到的人嗎?』我大驚。
  『是的,就是他。前面不是說了嗎?艾鈕先生和岩崎夫婦,有保證人與運毒者之間的關係。岩崎先生一個禮拜沒有動靜,艾鈕當然會很緊張,所以他就去敲岩崎家的門,因為沒有回應,他就用走廊花瓶裡的鑰匙開門進去,
  『但是他一進屋子裡,發現的卻是岩崎夫婦早已冰冷多時的屍體,還有倖存的君子。君子為什麼可以逃過一劫的原因,我現在還無法斷定,因為我還沒進去過岩崎家的租屋。不過,芮奈曾經說過,他經常到君子家玩捉迷藏,或許是君子即時藏了起來,又或者是岩崎先生察覺到有人來意不善的時候,找地方把君子藏了起來,要她無論如何不能出聲之類的。所以我想君子是親眼目睹自己的父母被殺害的。
  『艾鈕一定相當驚恐,自己作保證的老鼠被殺了,說不定下一個就輪到自己。這個地方是絕對不能再待了。但是留著君子在這裡的話,說不定君子會洩露出他曾到過這裡的事,要是被知道曾到過岩崎先生的殺人現場,他一定會成為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加上他多半也想從君子這裡,找到岩崎藏匿的毒品下落。所以情急之下,他就帶著君子收拾簡單的行李,一起逃走了。』
  『但是為什麼後來又回來了?我是說,艾鈕先生逃回來了不是嗎?』我問。
  『是的,艾鈕先生是和岩崎,跑同一條國際新聞的前輩,所以對他而言,他最熟的國家就是日本了,我想他的簽證,一時多半也只有日本可以去。所以他便帶著君子,一路逃到橫濱去。到了橫濱之後,我想艾鈕大概覺得帶著小女孩礙手礙腳,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發現集團的人已經開始到處在找君子,懷疑她會不會早就被岩崎先生送給在日本的親人照顧,所以連日本都有人到處在找岩崎的女兒。』
  『啊……所以那個死在橫濱的吉普賽人……』我恍然大悟。
  『嗯,我想應該就是集團的一員吧!至於為什麼會被殺,多半是被對方的人自己處分掉的,可能是內鬥之類的事情,又或者是太久沒找到君子,因此被懷疑了。總之,還好當初你們並沒有被他找到。』
  御手洗說著,露出興慶的神色。我想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說不定會和君子一起死在馬車道,連御手洗也見不到了。
  『艾鈕先生是個聰明的人,也是個相當的利己主義者。發現有這種危險之後,他馬上放棄原本逃亡日本的計畫,比起被當成岩崎的共犯,不如乖乖回到瑞典,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還比較安全。所以他就拋下君子,一個人又回到了瑞典。為了不讓自己被懷疑,他乾脆先下手為強,他把屋子重新鎖起來,把花瓶裡的鑰匙處理掉。然後再裝模作樣地去找房東,由房東去找警察破門而入。
  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很擔心,遲早集團有一天會找上他。所以他準備從報社辭職,一直以來靠著運毒賺的錢,也夠他在哥德堡買房子了,他多半打算警察一不再注意他,就馬上搬到鄉下去,再伺機移居到國外去。』
  『但是失敗了?被發現了嗎?』
  『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也不會這樣鋌而走險。我想對方應該是要求他,要是找不到岩崎先生藏起來的那些海洛英,就要全額負擔那筆貨的價格,否則就賠上自己的性命。所以艾鈕才會那樣拚命地尋找線索。他允許芮奈用君子的事情,三番兩次尋求我的協助,應該也是希望我能為他找出蛛絲馬跡來吧!』
  御手洗有些諷刺地說。我想起多年以前,甚至還有人故意讓御手洗證明他的死亡,好讓自己成為另外一個人。不過我比誰都清楚,小看御手洗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我翻過身去看著窗外,又翻了回來:
  『等一下……我還是覺得怪怪的……』
  『那裡怪怪的?』
  『岩崎夫婦是在1月7號死亡……而艾鈕先生帶君子回日本是……等等,御手洗,這樣不對啊!那在1月7日到1月14日艾鈕帶君子到日本之間,君子在那裡?』
  我看著御手洗,黑暗的病房裡,他看起來面無表情:
  『這很簡單,就是在那間屋子裡。』
  『咦……?』
  『芮奈不是說過嗎?他在1月7日到1月14日間,曾經偷偷到那間屋子察看過,但是發現人去樓空,屋子卻好像有人在生活的跡象,所以他因為害怕就逃出來了。芮奈他沒有說謊,那棟屋子不是好像有人生活,而是根本就有人還在生活,那就是君子。』
  『啊……』
  我覺得自己的腦門轟的一聲,整個人都傻住了。御手洗繼續說道:
  『君子沒有父母已經死去的概念,繼續在屋子裡過著每天習慣的生活,一樣起床、倒牛奶、吃冰箱裡的麵包和存糧、自給玩耍、然後上床睡覺。一般的小孩或許做不到這種事,不過君子本來就常常被父母拋在家裡,除了芮奈以外,也很少見到外人,所以比一般小孩來的獨立。一月東瑞典的天氣很冷,大約只有零下一二十度,就算是室內,一個禮拜屍體也不至於腐爛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君子就這樣和父母的屍體,共同生活了一個星期之久……石岡君,你還好吧?』
  我知道自己又忍不住掉淚了。我感到難過的,並不是君子這樣傻傻地,在早已沒有父母的屋子裡等待這件事。而是我所知道的君子,確實是十分獨立,我在馬車道時,甚至還稱讚過她的能幹。但一想到這個十歲小女孩的能幹,竟然是這樣來的,我就覺得難過不已。君子從出生到現在,不曾真正享受過天倫的關愛,就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即使被這樣對待,君子為什麼,還能這樣坦率地說喜歡父母呢?啊啊,或許正如御手洗所說的,君子沒有時間的概念,所以她的回憶,可以永遠停留在美好的某一刻,把美好留在昨天、留在現在,把悲傷的事情拋到遙遠的過去。所以父母在她心中,永遠是她最珍視、最喜歡的人。這樣一想起來,這或許是上天賜給君子的天賦也說不定。
  『至少君子遇見了你,不是嗎,石岡君?』
  御手洗這個男人,好像永遠都知道我在想些什麼。我用床單擦了一下臉:
  『可是我……還是沒有保護好她……』
  我緊緊地咬著下唇。因為如果情緒一潰堤,我怕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御手洗看著我的眼睛,緩緩地說:
  『你不要擔心,時序記憶的病人,會把自己印象最深、最願意去回想的事情,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你和她共同生活的回憶,一定是她最快樂的回憶,不管到了那裡,她一定都會帶著這段記憶。她的人生,將永遠停留在這樣美好的生活裡。至於那些悲慘的事,對她來講都是久遠以前的故事了。』
  御手洗難得感性地說著。聽著他的話,我覺得心裡好過了一點,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君子在那個地方,也能帶著甜美的笑容入睡吧!
  不管怎麼樣,能和她一起生活這三個多月,實在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我由衷地這麼想著。即使只有這麼短暫的時間,即使我和她語言不通,她還是我的女兒,往後永遠也都會是。我的人生,將因為君子而有所改變,我有這樣的自信,所以這樣的結局,也不算是太壞吧!我一邊想,一邊仍然忍不住流下了最後的淚水。
  『對了,御手洗,還有關於那本日記……』
  我才剛開口,御手洗就打斷了我,
  『好了,再這樣發問下去,我們兩個得到天亮才能睡了,石岡君。你也需要休息不是嗎?要做的事情,明天起來保證還有一堆,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先闔上眼睛吧!』
  他輕聲說道。我也真的是累了,於是就聽了他的話,躺回床上闔上眼睛,睡意很快襲捲了我。我側耳聽見御手洗翻身的聲音,還打了個喝欠。我不知道那裡來的衝動,把自己的手伸出了病床外。月光下,我發現自己的手臂蒼白的可怕:
  『御手洗。』
  我呼喚我的友人。御手洗悶哼了一聲:
  『還有什麼事嗎,石岡君?』
  我看著他緊闔著眼,一臉倦容的臉,
  『你把手伸出來。』
  『手?為什麼?』
  『別問,伸出來就是了。』
  御手洗睜開一隻眼,斜斜地瞥了我一眼,看到我伸在旁邊的手,好像有點無奈似地,猶豫了一會兒,才把他的手也從被窩裡伸了出來。我在半空中摸索了一陣子,驀地抓住了他的五指,緊緊握住他的掌心。御手洗的手還是和以前一樣,既寬大又柔軟,和我冰冷的體溫相較起來,溫暖的讓人心口發燙。那一瞬間,我感到無以倫比地安心起來。
  御手洗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再一次地。
  『……睡吧!』
  御手洗凝視著我們交握的手說,看起來沒有掙脫的意思。我聽話地闔起眼睛,這一次,我是真的安安穩穩地沉入夢鄉了。
  ◇
  這個事件,以令人意外的進展迅速落幕了。
  姑且不論我個人的遭遇的話,這次和潔的斯德哥爾摩之旅,實在算是很有收獲。雖然我被潔趕離病房,和里美小姐在值班室過夜這件事,讓我吃盡了苦頭。和漂亮的少女共處一室,雖然是我打地舖、她睡床上,這種事從我和妻子分開之後就再也沒有過。雖然我發誓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但不知為何就是睡不著。到最後我還是戴上眼鏡,靠牆讀著自己的書,偶爾看看里美小姐的睡臉,就這麼半睡半醒地過了一夜。
  而潔絲毫沒有對把兄弟趕走這件事感到歉疚,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大病房去找他。卻發現他蹲在石岡的病床前,安靜地看著他還在熟睡的臉。發現我進門,他竟然回頭『噓——噓!』地警告我。真是不知道良心二字怎麼寫的男人
  我看著他慎而重之地,在不吵醒石岡的情況下,一根根剝開石岡握著他的五指。不知道為何,這兩個人好像手牽著手睡覺的樣子。然後才站起來迎向我。
  我向他詢問昨天的事情,可是我猜他八成已經和石岡說過一次了,潔這個人,雖然對於我的問題,他大多會詳細親切地回答我,但他很討厭對同樣的事情說明兩遍。所以關於事件的梗概,他對我的說明隨便到讓人想哭。看來我如果想知道詳細的經過,大概得去買石岡的書吧?
  不過他倒是說明了和我分開之後的事情。潔說,把我遣去交誼廳後,他就接到了芮奈的電話。芮奈和潔說,父親忽然在半夜出門了,沒有說明要去那裡。早就懷疑艾鈕先生的潔,當然馬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就和院長借了摩托車追了出去,不過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那個院長是何許人物,據潔的說法,好像是他在美國結識的摩托車迷,現在跑到這裡來當院長的樣子。潔總是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朋友。
  我想艾鈕先生,應該是發現了在岩崎家附近的地鐵站鬼鬼祟祟的我們,然後便一直伺機而動,才能成功地從石岡手中搶走袋子。我慶幸地說:
  『不過好險呢!要是真的讓艾鈕搶走那包海洛英,你就功敗垂成了啊,潔。』
  聽了我的話,潔表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咳,那個啊。其實那裡面早就不是海洛英了。』
  『咦咦?』
  『嗯,我一聽到他半夜出門去,就擔心他會搶先一步,所以偷偷跑到回收公司去把海洛英拿到手了。我本來是想等石岡君自己去做的,但是實在等太久了。我和公司的警衛說,如果是海洛英的話,他可能會被認為是持有毒品,他就嚇得放我進去了。』
  『可……可是,那一大包又是什麼東西?』
  『我把海洛英拿出來,換了醫院的硼砂進去。不過好像放得有點太多了,艾鈕再冷靜一點的話,應該會察覺有點不對勁吧!』
  『可是你在教堂前,還勸說他趕快把海洛英交出來……』
  『不演得逼真一點,你們不會信以為真嘛!海因里希,這件事你再和石岡君多嘴,我就連松崎玲王奈的事情一起跟你討論清楚。』
  潔說,沒想到他對那件事情還耿耿於懷。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樣的話,我追得這麼辛苦,冒著生命危險超速行駛的理由是什麼?和騙子做朋友果然是不容易的事。
  不過那天中午,那名叫芮奈的少年忽然出現在醫院裡,他接到父親被拘留的事情,已經去探望過艾鈕先生了,現在是特別來見潔的。我不知道是誰通知他這件事情的,不過我猜應該就是潔,他對於隱瞞芮奈關於他父親的作為一事,好像一直很歉疚的樣子。
  在醫院的大廳裡看見芮奈時,他的精神看起來很不好,也難怪,唯一的親人忽然變成毒販,不過看見了潔,他還是勉強打起精神,對潔揚起笑容。潔帶著芮奈到醫院的附設咖啡廳,我也跟在一旁。
  沒有等到潔開口,芮奈就先站了起來,對潔鞠了個躬:
  『非常謝謝教授——』
  他這樣大聲說著。潔好像嚇了一跳,跟著也站了起來,
  『我並沒有幫上你什麼忙……』
  『不,很感謝教授。不只是君子的事情,還有我父親的事情。我父親都跟我說了,我父親他做了不對的事情,現在感到非常後悔。如果不是教授,事情還會更惡化下去,一切都是托教授的福,才讓我不致於失去我唯一的父親。』
  芮奈嚴肅地說。潔看起來有些難過的樣子,他坐回椅子上:
  『我什麼忙也沒有幫你。包括君子,要是我……我本來說不定可以救得了她的。』
  潔欲言又止地說,我很少見到他這樣自責的樣子,潔這個人,向來不耽溺於已經無法挽回的事情的。提起君子,少年也露出悲傷的表情,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父親跟我說了,那是我們的責任才對。很抱歉把教授捲進這種事情裡來,聽說教授還受了傷……』
  芮奈一臉擔心的樣子,潔馬上搖了搖頭。
  『那沒什麼。倒是利用你調查你的父親,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
  『不,教授怎麼這樣說呢?這是我自願幫教授的……』
  芮奈露出驚訝的神色。但潔苦笑著打斷了他:
  『不是這樣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我這個人似乎總是那樣啊!到最後還是為了自己算計別人。芮奈,你以後一定要小心像我這樣的大人,有些大人是很奸詐狡猾的,長大了以後也一樣要小心。』
  少年有點似懂非懂地看著潔,但潔沒有繼續談論下去。他喝了口桌上的茶:
  『你父親和你說了什麼嗎?』
  於是芮奈就把艾鈕先生說的話,大致轉述給我們聽。艾鈕先生從青少年時代,好像就有吸毒前科的樣子,還因此被迫輟學,但是後來他接受了教會的青少年藥物濫用輔導,台面上沒有再繼續用藥,所以前科也依照瑞典的青少年刑事福利法規,從檔案裡註銷了。不過從那時候開始,艾鈕先生就結識了一些藥頭之類的人。
  但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面。原來艾鈕先生和亞絲琳•貝因•琳德格蘭,也就是君子的母親,在學生時代就已經認識了,甚至還交往過的樣子。她們都是在拉普蘭地區唸書,而亞絲琳在中學的時候,似乎也已經染上了毒品,那個時候,艾鈕先生就是為了掩護亞絲琳小姐,才會被警察逮個正著。從那以後,她們就沒有再連絡了。
  所以艾鈕先生經由報社的家族聚會,發現後輩也就是岩崎先生的妻子,就是亞絲琳小姐的時候,感到非常驚訝。那時候亞絲琳當然已經是岩崎太太了,而她正為了毒癮所苦,艾鈕先生一方面想賺錢,一方面也想幫助岩崎太太,於是就蠱惑了岩崎先生,讓他一起加入運毒的行列。至於艾鈕先生和岩崎太太之後有什麼關係,芮奈說他也不清楚,也不太想知道,但他認為艾鈕先生還是很懷念自己的妻子的。
  問到關於帶走君子的事情,芮奈很認真地說了,
  『父親說,他是為了保護君子,才帶君子一起走的。』
  他說,艾鈕先生確實如潔所推斷,在岩崎一家的租屋發現和屍體生活了將近一週的君子。岩崎先生的家裡,有個專門暫藏毒品的地方,那是個就算那天被警察臨檢,也絕對找不到的隱密所在。岩崎在察覺到集團的人來撞門時,就先把君子藏進了那裡,才讓自己的女兒逃過一劫。
  艾鈕先生在驚恐之餘,認為如果把君子繼續留在這裡,遲早會被販毒集團找到,到時候被殺害事小,要是被拷問什麼的,後果不堪設想。『她畢竟是亞絲琳的孩子。』芮奈說,艾鈕先生這麼對他說。潔也認為他並沒有說謊。
  他本來想帶著君子一起逃到日本,把她交給在日本的親戚照顧。但是後來發現自身難保,而日本也早已有集團的人先一步在找岩崎家的親戚。艾鈕先生只好把君子擱在去年和岩崎家一起住過的基督教會館。他在君子的隨身包包中,找到了玲王奈小姐的名片,也詢問了她們的關係,認為玲王奈應該有辦法暫時保護君子,就讓君子打電話給玲王奈小姐求救,一個人緊急返回瑞典去了。
  本來應該是很單純的事情,卻因為君子記憶的錯亂,讓玲王奈小姐和石岡困惑了那麼久。不過,如果早就確定君子父母已死的話,石岡恐怕也不會帶著君子到這裡來吧!有些事情,最後好像只能用上帝的安排來解釋了。
  檢察機構好像得知了艾鈕先生的事,派了專人來保護他的安全。艾鈕好像也有意協助警方的調查,並且未來也願意以污點證人的身分出席審判。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罪刑應該會減輕不少。芮奈這樣向我們說明道。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芮奈?』潔問道。
  『嗯,我應該會和父親一起接受警方的保護一陣子。等到事情平息之後,我應該會去申請大學吧!我想進烏普薩拉大喔。』
  芮奈很高興地說著。潔不由得笑了起來,
  『真的?你想唸什麼?』
  『醫學!嗯……確實地說的話,應該是外科吧!不過我現在還不確定。』
  『醫學系的話,很討人厭喔,要解剖小狗什麼的。』
  潔認真地說著。我記起潔好像跟我說過,他從日本醫學系輟學的事。但芮奈堅決地點了點頭:
  『嗯!我會成為一位好醫生,決不會辜負那些生命的!』
  我們一直目送芮奈上了保護他的警車,才轉身回醫院去。芮奈臨走前還搖下車窗:
  『對了,教授送我的那個蛋糕,我全部吃掉了,很好吃呢!我還送了一個給父親。』
  『真的嗎?那下次如果有做的話,我再寄去給你。』
  我難得看到潔喜形於色的樣子。不過我後來聽說,艾鈕先生好像忽然在拘留所裡拉肚子拉得很嚴重,還因此申請了保外就醫。
  
  送走芮奈之後,我和潔回了石岡的病房一趟,他好像還在睡的樣子。潔輕輕地叫了他一聲,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兩眼發直地吃了潔帶來的食物和水,又迷迷糊糊地躺下去繼續睡了,看來他真的是累壞了。潔從頭到尾都用照顧受傷小狗般的溫柔表情看著他,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先滾回烏普薩拉去會比較好。
  里美一大早就被叫回她實習的地方去,她好像是參加這裡的國際見習課程,才會和石岡一起來到斯德哥爾摩,聽潔說,這需要一定的英語成績才能夠參加。看來里美這個女孩子,真的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那之後我們去了警察局一趟,為君子和石岡的事情和警察說明。潔在警界也有不少熟識的人,他一直以來累績的聲名,最近也讓素來高傲的檢調機構願意委下身段來請教他,我們還被負責偵辦這起國際販毒集團的檢察人員,請去問了一些問題。據他們的說法,最近的調查頗有斬獲,加上岩崎先生這個案子,應該有機會一舉偵破這個集團。潔對這個消息,並沒有表示特別高興的樣子,只是點了點頭,就起身告退了。
  離開檢調機關的時候,我們和一個人影擦身而過。潔卻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過了頭去。那個人似乎也看到了潔,在不遠的樹蔭下停了下來,
  『你……』
  潔看起來相當驚訝的樣子,我往潔的視線一看,樹下站了一個和潔年紀差不多的男人,是個日本人,長得挺不錯的,但外表看起來十分蒼桑的樣子,手上還點著香菸。他穿著正式的西裝,兩手插在大衣裡,似乎也認出了潔:
  『看來真的被你說中了,又和你見面了。』
  他淡淡地說道,用的是英語。潔十分有禮地朝那個男人點了個頭,問道:
  『你現在在這裡工作?』
  『算是吧。』
  『不過看起來你並不是站在這一邊的樣子。』
  『可能吧,個性上不適合。』
  男人吐了一口菸說。我對他們的對話完全不明所以,只能靜靜地聽著:
  『像你這種人,應該永遠不會明白為什麼有人會需要毒品吧!這個世界上,還是需要像我這樣的人渣吧,就像人類的歷史,從來沒有和毒品和謀殺絕緣一樣,強盜搶奪小市民的財產,小市民求助於你們這些菁英,菁英再撲殺那些黑暗世界的住民,同時從小市民這裡奪取更多的利益,把一些人往下逼,好填補那些空位。
  『毒品就是最好的藉口啊!誰自願墮落到拿這種東西疏緩痛苦的話,就連他的親友都會認為他是無可救藥的人,就像賣淫的女人、自殺的學生一樣。總之,你是不會懂的。』
  『不,我聽得懂。』
  『你懂嗎?』
  『我明白你說的話。有時候,我也很想脫離這邊這個荒謬的世界,嘛,雖然我要去的地方,恐怕還是和你不一樣就是了。但是很可惜,這裡現在還有足以抓住我,讓我暫時留在這裡的東西。』
  潔不知為何,長長嘆了口氣,我從他的臉上,看到些許不常見的疲憊。那個男人靜靜地看了潔一會兒,忽然把菸拿了下來:
  『他還好嗎?』
  他突兀地問道。我不知道他在問誰,但潔立刻就回答了:
  『嗯,他現在很好。』
  『是嗎?像他那種人,應該不管到那裡都會過的很好吧。』
  他喃喃自語地說著,把手重新插回大衣裡,轉身就要離去的樣子。但潔叫住了他:
  『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男人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只是舉起了手,背著潔朝他揮了揮,
  『好好照顧我的妹夫吧!希望這次真的不要再見面了,御手洗潔。』
  他說著,就消失在轉角了。潔目送他好一會兒,直到他的背影看不見為止。我走到他身邊:『這個人是誰?』我問道。潔卻答非所問,他有些感慨地說:
  『有他在的話,難怪這個案子,會一直無法偵破吧!』
  『咦?這是什麼意思?』
  但潔沒有回答我。他一個人踩在未融的積雪上,慢慢步往長街的那頭。
  ◇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能睡那麼久。
  
  每次張開眼睛來,都會看到御手洗在我身邊,大概是這讓我太過安心的緣故。我就這樣睡睡醒醒,好像要把到瑞典以來累積的疲倦,一次補充完畢似的。總之當我重新清醒過來時,已經是事件結束過後三天的事了。雪停後的陽光照進病房的窗口,我覺得神清氣爽,有生以來不曾那麼精神過。不過我才剛伸了個懶腰,就看到御手洗推門進來了,不止是他,連海因里希先生和里美也來了。
  『石岡老師,你總算醒啦!』
  里美很高興地朝我跑過來。我有點不好意思,坐在床上點了點頭: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唔唔,不會啦,老師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我在這裡的見習課程快結束囉!到時候會有將近一個禮拜的假期,可以陪著老師,看老師想去那裡玩就去那裡玩!』
  御手洗一直站在後面聽我和里美說話。我的腳好像因為那一夜折騰的緣故,傷勢跟著惡化了,所以至少要靜養一個禮拜以上才能出院。我本來很擔心這樣子的話誰來照顧我,但是御手洗說他和海因里希都會留下來,里美也說他絕對不會走,我覺得抱歉之餘,不禁慶幸我在這個年紀,竟然還能擁有這麼一群好朋友。
  之後養傷的過程也很愉快,御手洗、海因里希和里美輪流來陪我。海因里希先生來的時候,我們就練習對話,我向他學習英語,他則向我學簡單的日語。我教他講『你真是個惡劣的男人』這句日語。真想讓里美看看御手洗聽到海因里希跟他這樣說的表情。
  在這期間御手洗一直往返烏普薩拉和斯德哥爾摩,似乎在處理什麼事情,這個男人果然是個大忙人,我本來想叫他這麼忙的話,就不用費心來看我了。但是御手洗每天還是會來探望我一次,帶著瑞典的土產,還熱心地泡茶給我喝。我喝了一次之後就叫他下次裝水來給我就可以了。
  而我終於有機會問他關於日記的事情,他在一個涼爽的傍晚來陪我,帶著瑞典名物毛釘菇(chantarelle)蛋捲配啤酒。我們邊吃邊聊:
  『御手洗,日記裡的紅鞋女孩,真的有生病嗎?』
  『當時人們對結核病人,是非常恐懼的。但是看守她的老爺爺也好、來屋子裡拿貨的人也好,都沒有害怕的樣子不是嗎?』
  『哈啊……這麼說來,果然是假的了。可是,為什麼一定要小君不可呢?』
  『紅煉瓦倉庫那批稅關是很機靈的,如果發現有類似的貨品定期從某個地方運到某個地方,過不久後一定會起疑心的。但如果是送禮那就不同了。領養了日本小女孩的傳教士,因為女孩得了結核病而無法上船,只好獨自返回美國。但是因為同情小女孩的遭遇,每個月還是定期寄些生活用品或玩具回來,這個故事怎麼樣都既感人又合理。』
  『所以,果然是利用小君來販賣毒品了。沒想到橫濱也會有這種事……』
  『港口本來就是毒品最好的溫床啊。石岡君,你應該不知道吧!在戰後的橫濱黃金町一帶,可是毒品流竄的天堂呢。即使到了現在,只要你離開那些繁華的高級住宅區、觀光景點,到那些山邊、橋下的陰暗角落看看,流浪漢和外國弱勢族群聚集的地方,靠著販毒維生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紅鞋女孩的遭遇,不過是她們的前輩罷了。』
  我大為感嘆。這樣的話,那位小君實在是太可憐了。我隨即想到,那些人形,也是以送給君子的名義,被岩崎先生運用來輸送海洛英的。看來就像御手洗說的,就算過了幾百年,人類有些行為還是老樣子。
  『原來是這樣……這麼說來,小君的母親是被人騙了。』
  『也不算被騙,對想改嫁的母親來說,女兒只要能送到那邊繼續活下去就行了,至於怎麼生活,她也不會太在意吧!有來路不明的傳教士願意收養,母親拋棄子女的罪惡感就可以因此而消弭了。』
  御手洗用一貫對女性苛刻的觀點說。我不以為然地正要說話,他已經先開口了:
  『其實關於這一點,那本日記裡面,還留有一封信。』
  『咦咦?』
  『嗯,不過我在交給你的時候把他抽掉了,因為你看了信之後,就不會努力解謎了呀,石岡君。這是野口雨情寫給小君母親的信。』
  御手洗眨著眼睛說。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繼續說:
  『小君的母親,後來他們見面了嗎?』
  『嗯,野口雨情帶著日記,一直到戰後才有機會見到在北海道工作的母親,還有她的再婚對象。他把小君的死訊告訴了她。』
  『死訊?啊……所以小君最後,還是死了嗎?』
  『是的,真相都紀錄在日記,還有野口雨情寫的信裡。不過這件事情,對當時驕傲的日本帝國來說,應該算是件醜聞吧!所以他對外隱瞞了事情的真相,只說是因為患了結核病而死,保護了岩崎一家的名譽。但身為詩人的他,隨後就寫了那首歌,那首『紅鞋女孩』裡,就隱藏著這個悲情故事背後的醜惡事實。』
  『所以才會強調「紅鞋」嗎?』我嘆了口氣。
  『嗯,結果橫濱的人們聽了這個故事,還為小君立了銅像,真是諷刺啊!或許這也是歷史的教訓吧,華麗的榮耀背後,總是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殘忍。』
  『等等,這麼說來,岩崎一家人,果然是紅鞋女孩的後代囉?』
  我忽然想到。御手洗點了點頭,
  『有很大的可能性。小君不是在日記裡說了嗎?「因為我的腦袋有問題,所以媽媽說我最好寫日記才不會忘記」,在小君的日記裡面,雖然文法錯字什麼的,歪七扭八的一大篇,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日期時間了。時序記憶障礙,應該是隱藏在那個家族的隱性基因裡,所以每隔幾代就會出現一位那樣的患者。
  『我想岩崎先生發現自己的女兒,也罹患這種家族疾病時,一定感到相當愧疚吧!會認為是自己的行為,導致女兒受到祖先的詛咒也說不一定。會給女兒取名叫君子,恐怕也是為了贖罪吧。我聽芮奈說,君子小時候還有另一個瑞典文的名字,是漸漸長大了之後,才由岩崎先生為她取日本名字的。不過到最後,他還是未能彌補她就是了。』
  御手洗把野口雨情的信交到我手上,我打開來略略看了一遍,覺得感觸更深,一時說不出話來。我靜靜地坐在病床上想了很久,御手洗拿了一罐啤酒給我,我們碰了罐子,各自一飲到底。我想起君子跟我說的,岩崎先生曾經帶著她到那尊銅像前,『紅鞋女孩還活著。』他這麼對君子說。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即使一個紅鞋女孩死了,一個奠基於利益的交易終結了,數百年後,還是有人繼續做著類似的事情。
  那時候的岩崎先生,可能也正計畫著如何脫離集團的掌控,可以想像他是以何等感慨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不過御手洗,為什麼必須是紅鞋呢?紅色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我問道。御手洗抹去唇邊的酒沫,點了點頭,
  『我想,應該就是國旗的顏色吧!』
  『國旗?』
  『嗯,日本的國旗。在那個時代,就像國旗上所描繪的一樣,氣勢正旺、宛如旭日東升的日本帝國,所引以為傲的紅太陽旗。』
  『啊……』
  我恍然大悟地叫了出來。御手洗靠在我的病床邊,淡淡地繼續說:
  『日本的軍隊,也是掛著這樣的旗幟,在那段光輝燦爛的日子裡,到處橫掃別人的國家吧!石岡君,不要小看毒品啊,這種東西,是比槍砲彈藥還要強而有力的武器,而且在戰爭中,要是運用得當的話,甚至可以殲滅敵人於無形,也可能毀了一個國家。十九世紀亞洲的鴉片潮就是最好的例子。當時在租界生產的海洛英和鴉片,大半流進了中國本土,當時港口一帶的街道,到處都能看到因為嚴重的禁斷症狀而倒斃的勞工。這也是那時候的政府揮舞著紅太陽旗,引起為傲的戰績之一啊!石岡君。』
  御手洗擺出令我懷念已久的表情——左眉往上挑,右眉擠著眼睛。這個以前再熟悉不過的表情,現在看來,竟有些陌生了。我以為他在這個美麗的城市裡,早已忘了那些討人厭的行逕。但是現在我知道了,御手洗永遠還是御手洗。
  我忍住不知為何,又有些酸澀的眼睛,傾身問道:
  『御手洗,你不認為毒品是不好的東西嗎?』
  『石岡君,這種事情,你應該去問上帝才對,或者去翻一下下個年度的政府政策白皮書,要不就是高中課本,我沒辦法回答你。不過我只知道一件事,一百多年前那些政府大官大力鼓吹行銷的毒品、和現在世界各國使盡了全力也要追緝的毒品,是完全同樣的東西。一千年前印地安戰士在出征前服食的,代表勇氣和神力的迷幻藥、五零年代美國藍調和爵士歌手熱愛的,代表突破與自由的LSD、以及如今仍舊流竄在校園裡,被家長和學校大力禁止的安非他命,全是同樣的東西。讓他們看起來不一樣的原因,就只有背後有不同的利益可圖而已。
  『不過,石岡君,共存也好、放任也罷、大力地對抗也一樣,真正的戰爭,不是存在於人類和毒品之間,而是人類與他自己之間也說不定。毒品只是一種裝飾品,一種姿態罷了,就像廟會的花火一樣。我認為在毒品的議題裡,毒品從來都不是重點。種族、階級、教育、政治和經濟……這些才是重點,只是這些東西的附屬品而已。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石岡君?』
  御手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有些感慨地望著窗外。雖然我不能確定自己百分之百地了解,但是御手洗的意思,不知為何我好像可以體會到一點。雖然我恐怕永遠都沒辦法原諒,那些為了搶奪海洛英、打算槍殺我和君子的人。但是我的恨意,似乎也竟隨著斯德哥爾摩即將到來的春天,漸漸地消融了。
  我終於可以出院的那天,也是御手洗親自到醫院來接我出去的,他好像打算帶我參觀瑞典的東半部的樣子,和大學請了一個禮拜左右的假。我瞄到他的手機裡,有三十幾通未接電話,但是他卻不負責任地把它關機了,還一臉愉悅地對我眨了眨眼:
  『就算是養在家裡的狗,偶爾也是要解開狗鍊放風呀,石岡君。』
  不過開車的人卻是海因里希先生。因為御手洗的駕照,好像還是來不及發回來的樣子,所以只好暫時由海因里希當司機,陪我們環遊瑞典。我們的旅遊計畫,里美知道了以後,堅持如果海因里希也可以跟著去,那她就沒有被拋下的理由。就這樣,原本只有我和御手洗兩人的參觀行程,就變成了四人同行的團體旅遊了。
  御手洗對於這件事情,似乎大感不滿,出發的途中一直繃著一張臉,抱著臂坐在後座碎碎念個不停。明明是自己的駕照被吊扣,還麻煩海因里希先生載我們,竟然還怪東怪西,御手洗這個男人即使活到了這個年紀,還是不懂得感恩別人對他的好意。
  不過旅程倒是非常愉快,特別是有開朗的里美陪在身邊,沉悶冗長的車程因此也變得有趣。一開始對此諸多抱怨的御手洗,後來也不得不乖乖妥協了。
  我們先拉車到瑞典的中部,從達拉那省(Dalarna)開始玩起。據御手洗的說法,那是最能體驗到瑞典傳統文化的地方。我在那裡看到了綿延在徐緩山坡上的紅色小房舍,錯雜在光禿的白燁木間,一望無際的綠色山坡,才剛萌芽而已,格外有種清新的感覺。不管是天空還是原野,都像是在旅遊明信片上才看得到的景色一樣。我覺得自己漸漸地被治癒了。
  我們又去了列克桑鎮,那是瑞典最古老的歷史城鎮之一。晚上就住在西利楊湖畔的喀絲坦龐莊園,那是頗有瑞典民族風的旅館,有點像日本的民宿。由於我們是四個人住四間房,他就像以往在馬車道時一樣,在晚飯前來敲我的房門,
  『石岡君,要不要一塊去散步呢?』
  他用令人懷念的口氣這樣說著,我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當時的感覺。御手洗就這樣扶著腳傷未癒的我,並肩走在西利楊湖的夕陽餘暉下,我們繞著湖慢慢地走了一圈,四周非常地安靜。御手洗指著湖岸另一頭說,
  『這裡會舉辦音樂節喔!就叫作西利楊音樂節。』
  『真的?』
  『嗯,從七月初開始連續一個禮拜,到時候瑞典各地的樂手都會來這裡,穿著他們的傳統服飾,從晚上七八點,一直演奏到第二天凌晨。小孩子都很高興地跑來跑去,節目從民族音樂到爵士藍調都有,非常的多采多姿呢!石岡君,如果你留到那時候的話,我再帶你一塊來如何?』但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車子順著列克桑鎮往下走,到了法倫(Falun),瑞典的省會。我們參觀了那裡的銅礦場,因為里美好像對這個沒什麼興趣的樣子,我們很快就離開了,把車開到了臨近的木拉(Mora)。御手洗帶我參觀那裡的安德斯•榮恩美術館,還有那位畫家的故居。里美非常喜歡木拉的『耶誕老人世界』,老實說我也非常喜歡,那是個像童話一樣的地方,到處都有耶誕老人相關的東西,還有耶誕樹和妖精,真像是夢裡面的國度一樣。
  御手洗還買了紀念品店的馴鹿鼻子,被海因里希強迫,戴上它和大家拍照,結果大受歡迎,差點走不掉。
  順著那幾個小鎮往東南走,我們去了瑞典的斯莫蘭省(Smaland),那裡到處都是水晶玻璃,是個驚人的水晶玻璃工業王國。其中馬爾摩是東南行省最大的城市,好像和御手洗住的烏普薩拉一樣,是有名的學術重鎮大學城,我們走在路上,就遇到了御手洗認識的人,好像是民俗學的教授,海因里希也認識的樣子。被拖去請吃了一頓午餐,御手洗對我的介紹是:『日本來的推理作家。』我靦腆地用英語說:
  『我以前是御手洗的室友。』
  『喔喔,潔的室友嗎?怎麼樣,這個人裝成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其實在日本的私生活一定很亂吧?快點告訴我們。』
  他這樣很興奮地說著。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比較好,海因里希先生一直在旁邊悶悶地笑著,我的友人從頭到尾都緊閉著嘴沒有開口。
  晚上我們住在馬爾摩的帆卓漢青年旅館,Check-in之後,御手洗忽然說怎麼樣都想去看看位於馬爾摩外島的哥特蘭島。
  於是我們就把行李先放下來,再搭遊輪前往哥特蘭島的碼頭。那是個非常富有古老風味的傳統島嶼,到處都有當年漢薩同盟留下來的古蹟(聽說就是以此為主要據點)。不過風光雖然漂亮,我卻不明白御手洗一定要到這裡的原因。
  晚飯過後,我們在海邊散步,順便參觀島上林立的古教堂群。御手洗卻忽然支開了里美和海因里希,拉著我走進其中一座古老的教堂。海因里希和里美趴在外面的欄杆上,很高興地不知道聊些什麼。這次的旅行,他們兩位的感情好像越來越好的樣子。海因里希先生對女性非常體貼,他也好像很欣賞里美。
  『好漂亮的教堂。』
  我走在御手洗前面說。御手洗一語不發地跟在我後頭,歐州不管是那個地方,到處都是這種形形色色的教堂。
  不過這個教堂感覺特別古老,我走過成排的長椅,走到教堂末端的鑲嵌玻璃下,仰望從海上折射而來的光影。我想起這個事件,還有那個在橫濱的木屋裡結束一生的小女孩,她的一生是那樣地短暫,不曾享受過這些美好的事物。而我如今還活著站在這裡,身邊陪伴著我的好朋友,即使我孑然一身,這就是我最大的財富。我的心口剎那間充滿了感動,覺得往後就算是一個人,也有勇氣可以活下去了。
  御手洗默默地走到我身邊,和我並肩站在聖壇的十字架前。他仰頭看著鑲嵌玻璃,忽然閉起了眼睛。
  『怎麼了,御手洗,難不成你在告解嗎?』
  我有些失笑地看著我的友人。但御手洗沒有說話,也沒有睜開眼睛,我們就這樣並肩站在聖壇前,享受著哥特蘭島傍晚的微風。御手洗一直冥想了十五分鐘之久,才睜開眼睛來,低聲呼喚我的名字,和我一起走出了那座教堂。
  我們走過去和里美還有海因里希會合,他們好像在討論旅遊中心外的一座石碑,畫的到底是鹿還是馬的樣子,彼此用英文討論著,像是:
  『那應該是馬吧?鹿的話,不是會有角嗎?』
  『那是公鹿喔,里美小姐,母鹿的話就沒有角了呀。』
  『可是鹿的話,不是會有斑點嗎?』
  『哈哈,不是每種鹿都有斑點的。又不是給小孩子看的卡通。真正漂亮的母鹿,是不會有角也不會有斑點的喔!』
  他們這樣融洽地聊著天,看見我們走過來,里美對我大力揮手,還叫我和御手洗幫那副畫評評理。但御手洗只看了一下就說:『那不是狗嗎?』海因里希和里美好像也覺得這個爭論很沒意義,大笑了一陣就拋到腦後了。
  我們四人踩著略顯冰冷的岩地,一路散步到海邊去。那裡有個藝術中心,叫作巴羅的海,不過現在好像是休展期間的樣子,真是太可惜了。里美和御手洗用日文聊了起來,我一個人就順著拍濤的海岸散步,發現海因里希先生也站在岬角邊。
  『潔帶你去參觀那間教堂嗎?』
  我走近的時候,海因里希忽然和我說話。我嚇了一跳,隨即點了點頭,
  『嗯。』
  『那間教堂,我之和潔來過呢。參加朋友的婚禮。』
  『咦咦,是這樣嗎?』
  我有點訝異。那麼御手洗剛才在那裡禱告了那麼久,難道是想結婚了嗎?不知為何,我覺得好笑的感覺大於驚訝。
  『是啊,只不過那場婚禮,最後以悲劇收場。那位朋友有個九十歲的老父親,很不滿意他結婚的對象,認為這場婚禮得不到神的祝福,他是虔誠的浸信會教徒,到了有點瘋狂的地步。於是就在婚禮上當場開槍把對方射殺了,我和潔都目擊了那一幕。』
  我大吃一驚,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我聽錯了,
  『為什麼?即使不滿意對方,也沒有到非殺了對方不可的地步吧?!』
  『嗯,有時候就是會有這種父母啊。潔那個時候,好像大受衝擊的樣子。』
  海因里希說。我搖了搖頭:
  『那後來呢?新郎怎麼了。』
  『他很勇敢,撐了兩年多。現在葬在他跳海自盡的那個岬角上。』
  我們都為這話題沉默下來。御手洗的朋友的話,一定是男人吧!我想不透是怎樣糟糕的女孩子,會讓新郎倌的父親氣到開槍射殺新娘。我完全不能明白這種事。那麼御手洗剛才在教堂裡的冥想,一定就是為那場荒謬的婚禮,默默地致上哀悼之意了。
  但是御手洗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如果我知道的話,就可以和他一起致哀了。
  海因里希看著我的臉一會兒,忽然在岬角上坐了下來,指指他身邊的位置。我也跟著他坐下來,有點困惑地看著他,他對我笑了一笑,抱著膝蓋看著大海。夕陽從海的那一頭漸漸落下。我和他一起看著大海,好半晌,他忽然開口了:
  『潔他,會離開瑞典嗎?』
  『咦?』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海因里希好像也有點出乎意料的樣子,
  『潔不打算跟你回去嗎?』
  『咦咦?沒有,不,No……我是說,我們沒有提到這件事。』
  我一驚慌起來,差點又開始講日文。海因里希用一副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看著我,原來他一直以為,御手洗在旅程結束後就會跟我回日本嗎?我看著這位溫文儒雅的男人,忽然開口說:
  『那個……海因里希先生,很謝謝你。』
  『謝謝我?』
  『嗯,謝謝你,御手洗的事。還有,我的事。』
  我用自己都感到絕望的英語,努力表達我的感激。幸好海因里希先生好像聽得懂的樣子,他有點不好意思似地望著天空,
  『嗯啊,不用謝我。老實說,我覺得有點不甘心呢。』
  『嗯?』
  海因里希微微苦笑著,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但是他沒有多做解釋,很體貼地把我扶下岬角,就回到里美那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御手洗,他走過來扶住一跛一跛的我,然後對里美他們招了招手,用愉悅的聲音放聲大喊:
  『各位,該回去囉!海風吹久了可是會感冒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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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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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6 週六 200823:39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十一


  ◇
  
  我一瞬間幾乎想大叫出來,但張大了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御手洗的長腿橫跨在重型機車上,手上端著安全帽,一臉悠哉地看著我:
  『石岡君,你怎麼看起來這麼狼狽啊?你的腳還好吧?』
  御手洗似乎看到我染血的右腳,難得露出了擔心的表情。我還沒有從一連串變故中回過神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御手洗把安全帽擱在座位上,走到我身邊,一手繞過我的肩膀,把我從地上撐了起來。他身上穿著誇張的摩托車連身擋風裝,手上戴著防滑手套,明明就是新宿的年輕人才會有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卻一點違和感也沒有。
  『真沒辦法,看來你好像急著到某個地方,我就載你一程吧!』
  御手洗把我扶到後座上,這樣笑著對我說。我微微開了口,卻說不出話來。御手洗湊到我眼前端詳我了一會兒,搖著手說,
  『石岡君,你怎麼啦?該不會連腦袋都摔壞了吧?』
  他開著一貫惡質的玩笑。我好不容易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點聲音:
  『……怎麼……會在這裡?』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喔,因為不能開車,所以我和熟人借了這台摩托車,我不是說了嗎?我在那家醫院有認識的人嘛。剛剛辦完了我要辦的事,繞過來就看見你站在路邊,所以就過來打聲招呼啦!』
  他用愉悅的語氣說著。我低下了頭,
  『還是一樣……這麼會說謊……』我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了。
  『我沒有說謊喔,石岡君。嘛,好吧,我是有特別挑路走,不過我要聲明,我沒有跟蹤你,也沒有打算要幫你。好了,該上路囉!』
  御手洗把全罩式的安全帽重新戴上,雙手握在發動柄上。我覺得自己的視線,一瞬間好像模糊了。坐在我眼前的,這個踩著重型摩托車的男人,好像又回到三十幾年前,那個在河堤上忽然現身,一臉霸道地對我說:『好好看看自己的臉。』,比任何人都英姿煥發、帥氣的御手洗。
  『我們出發!跟我說你要去那裡吧,石岡君?』
  為什麼呢?明明如此接近的背影,在我眼前就可以觸碰得到。為什麼我們花了三十年,才能這樣確實地觸摸到彼此的存在?
  『……石岡君?』
  我扯著御手洗的連身裝,把額頭靠在他背上。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止住我奪眶而出的淚水。我不斷地、不斷地吸著氣,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不是因為君子的死,也不是因為自己的沒用,也不是眼睜睜看著到手的線索溜走,啊啊或許這些都是原因之一吧!這些情緒全都混在一起。但我想最重要的是,這個人待在我的身邊。
  我不可以哭……我答應過君子,在幫她報仇前絕對不可以哭……即使我這樣不斷地告訴自己,拚命地忍住,眼淚最後還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而且一開始落淚,我就好像出生以來從來沒哭過一樣,把一生的眼淚都灑了出來。等我發覺時,我已經歇斯底里地大哭起來。眼淚像遲來的海浪一樣襲擊著我,我哭到沒有辦法呼吸,把頭緊緊地貼著御手洗的背,但還是一點幫助也沒有。我整個人都被自己的眼淚淹沒了。
  御手洗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也沒有轉過頭來,他只是靜靜地等著我哭完。回想起來,御手洗雖然總是說希望我像個男人,但對於我這麼容易掉眼淚這件事,他倒是從來沒有微辭。他把安全帽重新拿下來,我還在抽咽著,
  『石岡君,你做得很好,你真的做得非常好。你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他以從未對我用過的溫柔聲音說著。我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那句話一瞬間擊潰了,我流著淚大喊出來:
  『君子……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太沒用……御手洗,我一直都太沒有用了,我一直在放縱自己的沒用。所以事情才會變成這樣,我沒有好好保護好君子,全是我的錯……是我害死君子的!是我害死的……』
  『我知道。但是這已經沒有關係了,石岡君,你做了超乎大家預期的事情,不管是君子還是我,君子她已經原諒你了。』
  『你說謊,你老是喜歡騙我……』我語無倫次地抽咽著。
  『我沒有騙你喔,石岡君,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沒事了,不要擔心,我聽見君子跟我說了:她說,我的石岡爸爸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因為你的關係,她已經不再害怕了,也不再生氣了。這是我親耳聽到的,絕對不會錯的。』
  『你說謊……』
  『她已經安心地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過著幸福的生活,每天都吃青花魚味噌煮。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石岡君。』
  御手洗用一貫信心滿滿的語氣對我說著,還說了好幾遍。不可思議地,雖然那個男人的話我一句也不信,但御手洗的聲音,竟像是某種魔咒一樣,讓我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我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不再掉淚了。
  『走吧!一起去把這件事情,做最後的結束吧?』
  御手洗側頭對我說。我看著他那頭微顯蒼白的卷髮,被安全帽壓得亂成一團,雖然這個人的行動,我真是永遠都無法理解。可是他的一切,卻又那麼地令我熟悉,有他在身邊,我不知為何心就先安下了一半。御手洗繼續說:
  『時間浪費了不少,得全力趕路才行了。抓穩囉,石岡君!』
  我還來不及反應他話中的意思,摩托車就動了起來。我本來還在半呆滯的餘韻裡,但是才一上路,我就馬上全醒了過來。不是為了別的,是車速實在快的太誇張了。
  『御手洗!』
  我不得不抱緊御手洗的腰,否則我一定會被甩飛出去。我在呼嘯而過的狂風中大喊:
  『你騎得太快了!』
  『不快點追不上啊!對手可是Saab和Toyota喔!』
  『那也快得太誇張了,你想要連機車駕照也被吊銷嗎?』我幾乎要慘叫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汽車駕照快要發回來了!』
  『不是這個問題!』
  御手洗哈哈大笑起來。我眼睜睜地看著時速的儀表板飆到兩百,覺得自己簡直要飛起來了,斯德哥爾摩的街景像奶油一樣流瀉在我們兩側,我像溺水的小狗一樣緊緊抓著御手洗的腰,被風壓逼得無法吸氣。這實在太瘋狂了!我想這樣罵他,可是心裡卻隱隱有種快感。我想這是因為我和他在一起的緣故,讓我這個膽小的人也變得勇敢了。
  拜這樣的超高速之賜,飆車不到五分鐘,我們就看到海因里希和里美的車尾了,還好他們並沒有離開大路。我稍微冷靜了一點,又想到御手洗剛剛說,對手是Saab和Toyota,Saab是里美他們的車我可以理解,但是Toyota是那來的車?是指搶了我袋子的那個男人的車嗎?可是御手洗又為什麼知道呢?難道他已經知道是誰搶走袋子了嗎?
  御手洗催動油門,讓重型機車趕上前面的車,和駕駛席並行。他叫了一聲:
  『海因里希!』
  那個叫海因里希的男人搖下車窗,他的表情相當詫異,一時好像認不出御手洗的樣子,直到看到後座的我,才恍然大悟:
  『……潔?』
  『海因里希,那輛車在前面嗎?』御手洗在寒風中扯著嗓子。
  『嗯!他開得非常快,我才剛追上,就馬上被他甩掉了。你那來這身誇張的行頭?』
  海因里希看起來一副很想笑的樣子,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潔馬上揮了揮手:
  『現在沒時間說這個。這麼說來,就在前面了?』
  他說完,低聲吩咐我『要抓穩』,就重新催動了油門。車子像流星一樣往道路那一端射去,我覺得時速八成超過兩百了,腦子根本無法思考,要是在這裡翻車的話,我和御手洗肯定都活不了。但我又忽然覺得,這樣或許也不是壞事。
  快到舊城區東面的一座教堂前時,我們終於看到了。果然是台Toyota,車身相當輕巧,外殼是藍色的。前面就是斯德哥爾摩的大教堂(Stora Kyrka),我在旅遊書上看過一次,親眼看到又是不一樣的感覺,相當壯觀的建築,聽說那是這個城市裡最老的古蹟。
  附近都沒有遊客了,燈光相當昏暗,御手洗追上對方的車屁股:
  『停車!把車停下來!』
  他用半帶威脅的聲音這樣喊著。Toyota裡面的男人好像瞥了一眼潔,有點驚慌的樣子,他慌慌張張地轉動方向盤,在大教堂前急速右轉。御手洗馬上尾隨了上去,然後他做了令我驚駭不已的事情:他竟然用重型機車去擦撞那台車的輪子。在這種速度下,御手洗簡直是在玩命,真是不懂得珍惜性命的男人。
  兩台高速的車激出火花,我聽見Toyota發出刺耳的聲音,然後是很大的一聲巨響。我猜那台車應該爆胎了,日本車畢竟不適合這樣亂飆一氣。車子側著滑行了一段距離,撞到牆壁停了下來。
  『石岡君,你坐在車上不要動!』
  御手洗轉頭對我說,然後飛快地摘下安全帽,從機車另一頭飛躍而下,往那台已經爛掉一半的車子奔去。駕駛席那一頭的車門被人打開,有個男人搖搖晃晃地跌了出來,手上還抱著什麼東西,他的頭好像撞到似的,鮮血順著額角流下,
  『不准動!你已經被逮到了!』
  御手洗嚴厲地說。這時候海因里希和里美他們也到了,匆匆在教堂前停了車子,我發覺里美坐在助手席,他們各從兩邊下了車,站在廣場前看著我們。
  我看著那個陌生的男人。那是我到瑞典以來從未見過的人,海因里希他們好像也不認識的樣子。男人留著短短的鬍渣,年紀大約比我和御手洗小了十幾歲,好像是本地人的樣子。他的臉色很蒼白,一臉驚懼地看著我和御手洗,手上仍然緊緊揣著那樣東西。那是他從我手中搶過去的黑色袋子。
  『把東西放下來,我們就不會傷害你。還是你想等警察來?』
  御手洗說。我才知道他已經通知警察了。可是我還是很迷惑,這個人,和之前追殺我和君子的人,明顯不是同一批人,可是御手洗卻一副早就知道他是何許人也的樣子。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一邊咒罵著,一邊抱著那包東西往後退。御手洗冷靜地和他對俟著。
  『我絕對不會把海洛英交給你們的!』
  他大叫著,無視於我們驚訝的目光:
  『這是我的東西,誰都沒辦法從我手中把它奪走!』
  ◇
  我和里美一下車,就看了令人驚訝的景象。潔從那裡弄來的機車就不深究了,石岡竟然和他在一起,更驚人的是,才不過幾分鐘的功夫,潔就把神聖的教堂前弄得像是車禍現場一樣。我想古蹟維護協會的人一定不會放過我們。
  『潔!』
  我遠遠叫著他。他朝我抬了抬手,眼睛仍然沒有離開那個抱著袋子的男人。
  『海洛英?那裡面真的是海洛英?』
  叫出聲的是石岡。他好像有點吃驚,又有種果然如此的表情,我這邊卻是完全一頭霧水。聽了那個男人的叫喚,潔依舊很鎮靜,他朝男人踏出了一步:
  『那不是你的東西。為了那個無聊的東西,已經害死了三條人命了,其中還包括了無辜的小女孩,你還不肯放手嗎?艾鈕•希維亞先生?』
  潔叫出那個男人的名字,那個人臉色一變,我們都驚叫了出來。我張大了嘴巴:
  『艾鈕……潔,難道他是芮奈的父親?』
  『芮奈都跟我說了,他說你接到他們的電話之後,三更半夜忽然出門去了。你的兒子他非常擔心你,怕你發生什麼不測,艾鈕先生,沒能赴你的晚餐約真是抱歉,不過看在替你安撫芮奈的分上,這筆帳就勾銷了吧!你有個非常好的兒子,替他想想好嗎?』
  潔很有耐心地勸說著。那個叫艾鈕的男人又退了一步,手仍舊不肯放開袋子,他臉上都是額頭流下來的血跡,看起來相當狼狽:
  『我替他想,那誰替我想?都是那個傢伙害的……還有那個女人,他們竟然背叛我!我被他們給害慘了!』
  他大叫著。我完全一頭霧水,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里美和石岡也是一臉困惑的樣子。只有潔淡淡地說,
  『你們這些大人的男女糾紛我沒有興趣知道,不過,孩子是無辜的吧?』
  『尤其是那個女人!那個婊子!我這樣為她著想,到頭來還是跟著岩崎背叛我!不管怎樣,我是絕對不會把這個交出去的,交出去我就死定了……』
  『現在收手的話,說不定會被判定只是幫忙運輸,坐個幾年牢就可以被放出來,為了芮奈,要我出庭幫你作證也沒關係。要是和他們扯上關係,被認定成販毒集團的話,你就準備在省立監獄待一輩子吧!希維亞先生。』
  潔的話似乎讓他有所動搖的樣子。這時候里美開了口:
  『御手洗先生,這個人,我是說……這位艾鈕先生,和販毒集團有連繫嗎?』
  潔看起來不是很想回答的樣子,他仍舊看著艾鈕。半晌才微微點了點頭:『嗯,不只他,岩崎一家也是。只是這個人他是中間人。』
  艾鈕聽了這些話,臉色十分難堪。他抱著那包東西虛弱地問:
  『你全都知道了嗎?』
  『全都知道了喔,包括你和岩崎夫人的事。』潔說。
  『芮奈他也全都知道了嗎?』
  『不,我還沒讓他知道。你在他心中還是個能幹的好父親。』
  艾鈕先生聽了,有些落寞地低下了頭。半晌又問:
  『你到底是誰?是條子嗎?』
  『不,我是那個錯過你晚餐邀約的人。』
  潔帶著笑意說道。艾鈕瞪大了眼睛:
  『啊……這麼說來,你是那個烏普薩拉大的教授……』
  他一臉半信半疑的樣子。我想他一定在想,那家的大學教授會穿著連身皮衣騎著重型機車半夜在斯德哥爾摩大街上狂飆。這時我終於按捺不住了:
  『喂,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他殺了岩崎夫婦的嗎?』
  我問道。艾鈕聽了臉色一變,馬上大叫道:
  『不!我沒有殺任何人!』
  『不是他殺的。海因里希,請你稍安勿躁。艾鈕先生,你也知道岩崎家慘案的真相吧!幫忙警方逮到那群人的話,對你的安全也比較有保障不是嗎?』
  艾鈕遲疑了一下。『警方能保護我嗎?』
  『斯德哥爾摩的警察不能的話,我也可以保護你。』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要是你只是想要海洛英怎麼辦?』
  艾鈕警戒地說。潔冷冷地吐了一口氣,用日語不知說了什麼,總之是諷刺的話的樣子,然後說:
  『我對毒品一點興趣也沒有,那種中樞神經興奮劑,我靠意志力就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至於錢的話那更是全世界最無聊的東西了。你不相信我的話,我也沒有辦法,不過你的車已經毀了,帶著那麼重的東西,再跑也跑不遠吧!警察就快要到了。』
  這句話讓艾鈕又遲疑了好一陣子。一直很安靜的石岡,這時忽然開口了,
  『御手洗,你和海因里希先生跑到岩崎家公寓的事,是經由那位芮奈少年打電話給他父親,再由他通知那些人的嗎?』
  這話一出口,我和里美又吃了一驚。潔回過頭去:
  『嗯,就是這樣沒有錯,石岡君。』
  『那些人因此派人跟蹤你們,才碰巧發現君子和我已經回到瑞典來的事情,所以才會對君子下手的是嗎?』
  石岡冷靜地說。我嚇了一跳,仔細一想果然是這樣沒錯,我本來就在疑惑,為什麼販毒集團的手腳那麼快,石岡和君子才剛來到瑞典而已,就馬上被人追殺,現在回想起來唯一的連接點就是這個。要是潔那時候赴希維亞父子的晚餐約的話,說不定就不會遇到石岡父女,也不會發生那種事了。但潔顯然早就在懷疑艾鈕,所以才會問他的名字,而他竟然沒有聯想到君子被跟蹤的可能性,難怪當時他會說『為什麼會疏忽成這樣?』。
  不過我也可以理解,照他在Stampan Jazz Club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要思考什麼的都很困難吧!我這麼默默地想著,原來神也是會有失手的時候。
  潔用歉疚的神色看著石岡,他好像有點擔心的樣子。不過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沒錯。石岡君,你也成長了不少呢!』
  就在這個時候,很久沒什麼動靜的艾鈕先生,忽然朝我和里美衝了過來。我大吃一驚,本能地扯過里美的手臂:『里美小姐,危險!』里美好像也嚇了一跳,低低地叫了一聲,跟著我閃避到一旁。
  但是艾鈕先生的目標顯然不是我們,他直奔往我停在一旁的Saab:
  『給我讓開!』
  我很快知道他想做什麼了,剛才因為倉促趕來,我沒有熄火就下車了,鑰匙還插在車子上。艾鈕抱著那包東西衝到了車旁邊,我終於知道他想幹什麼了,不由得大呼不妙,潔也發現了,他把視線從石岡身上移回來:
  『海因里希,快阻止他!』
  他對著我大叫。我確定里美安然無恙,馬上衝到車子旁邊,伸手一抓卻抓了個空,艾鈕已經打開Saab的車門,要是讓他發動車子的話,這次恐怕真的追不到了。我這麼想著時,半空卻忽然響起一陣槍響,第一槍打在車子旁邊的地板上,第二槍我就聽到Saab的輪胎碰地一聲,竟然被射穿了。
  我回頭一看,開槍了的人是石岡。我都忘記自己曾經把德製手槍給他的事情了。石岡用不太熟練的動作緊握著槍托,潔也回過頭去,
  『石岡君,幹得好!海因里希,快點制伏他!』
  潔這樣指揮著,我馬上朝一臉狼狽地爬出駕駛席的艾鈕撲過去,正打算把他壓倒在地上,我耳邊卻又傳出槍響,這回換我大吃一驚。我連忙往後看去,開槍的仍然是石岡,只是這一次,他瞄準的不是車輪,而是艾鈕先生的頭。
  『石岡君!』
  潔比我更吃驚,他作勢要欄住石岡。石岡雙手緊握著槍托大叫:
  『不准動!御手洗,你也一樣!誰動我就馬上開槍!』
  他把槍口瞄准艾鈕先生的要害,我看見石岡臉色慘白,手也抖著不停,但是他的眼神十分恐怖,那是豁出一切的眼神。艾鈕是最害怕的一個,他驚恐地看著石岡手上的槍,半坐在駕駛席上,大氣不敢喘一口。即使在這種時候,他手裡仍舊緊緊抱著那包毒品。
  『石岡君,把槍放下!』
  潔嚴厲地命令道,但我聽出他的語氣中,已經有一絲驚慌。石岡堅決地搖了一下頭:
  『我不放!』
  『把槍放下,這個人還不能死!』
  『他是害死君子的罪魁禍首,我非親手殺了他不可!』
  『就算是這樣,他也不值得你殺。石岡君,冷靜一點,你想變成殺人犯嗎?』
  『怕什麼,又不是沒有殺過!』
  石岡這樣狠狠地叫著。潔聽了這句話,臉色微微一變,從他的眉目間,我讀出濃濃的、屬於悲傷的情緒。他往石岡挪了一步,石岡這次真的把扳機扣了下去,里美尖叫了一聲,這一槍擦過艾鈕先生的右臂,艾鈕慘叫了一聲,軟軟地靠在車門邊,全身抖著不停。石岡很快把槍重新對準了他的額頭,在場的人全都驚魂未甫地吐了口氣。
  『不要再開槍了,石岡君,你想要君子有個殺人的父親嗎?』
  潔放柔聲音,他沒有再逼近石岡,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石岡顫了一下,咬緊了下唇:
  『我要幫君子報仇,我答應她的!我非幫她報仇不可……』
  『我們需要這個人。石岡君,我也想替君子報仇啊!所以才更需要這個人,他可以替我們把背後的集團找出來,他們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你現在殺了他,線索就斷了,我們永遠也找不出殺害君子的那些人。』潔耐心地勸說。
  『找到又怎麼樣,我能親手殺了他嗎?』
  石岡單薄的肩抖個不停。潔露出了哀傷的神色:
  『非得親手殺了那些人,你才覺得是替君子報仇嗎,石岡君?』
  『否則呢?你自己也說了,這個男人就算被送進監獄,也只要幾年就可回到他兒子身邊了。可是君子……可是君子卻一輩子也回不到我身邊了。御手洗,她永遠不會回來了,你知道嗎?你們懂什麼,你們沒有一個人真的認識君子,為君子著想!』
  石岡緊握著槍,對著艾鈕大吼著。我看見他的臉上,不知何時淌下了兩行淚水,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這次表情十分認真,我知道他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不可以,石岡君!你殺了他的話,自己也會進監獄的!』
  潔也急了的樣子。石岡深深吸了口氣,用嘶啞的聲音叫著:
  『我才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潔也跟著大叫起來,他頓了一下,又指著旁邊的里美:
  『就算不顧慮我,你也有很多朋友不是嗎?讓那邊那位小姐看著你殺人也無所謂嗎?石岡君,你不想和她一起回橫濱去嗎?』
  『回去做什麼?就算我回去,也是一個人……根本沒有人會在意我!進監獄又怎麼樣?就算回馬車道,也是日復一日地過著沒有意義的生活,日復一日地孤獨到老死!本來有君子可以陪我的,本來可以不要再一個人那麼孤獨了,好不容易……終於有人肯和我永遠在一起……可是現在全都沒有了!御手洗,全部都沒有了……我還回去做什麼?至少在監獄裡,還有人可以陪我……』
  石岡的聲音整個哽咽了,眼淚像雨水一樣不斷地湧出來。潔抿緊了唇看著他,仍舊沒有放棄勸說:
  『要我回去陪你也沒有關係,不需要到監獄那種地方!』
  『你說謊!』石岡馬上吼回去,他淚流滿面大叫著:
  『我不會再相信你了,你這個老是胡說八道的男人……』
  『我沒說謊,你把槍放下,今天我就回烏普薩拉收拾行李,你要什麼時候回去都行!』
  『我不稀罕!誰要你回來陪我,我要的是君子!』
  他們兩個竟然就這樣吵了起來。老實說,雖然在這種緊張的時刻,我還是很佩服這兩個人,彷彿有某種長久以來堆積成的默契,就算在這種時候,也有某種彼此了解的氛圍,言語難以形容。潔又往前踏了一步,這次神色溫和下來:
  『石岡君,把槍放下,好不好?就算你殺了這個人,君子也不可能回到你身邊了,你也不喜歡殺人吧?更何況,我不希望再見到你……』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門邊抖著不停的艾鈕,卻有了動靜,他忽然悶哼了一聲,把我擠到一旁去,打算繞過車子後面逃走。石岡馬上就注意到了,我看見他的眼前瞬間陰沉下來,表情也變得兇狠,他不再顧慮潔,手臂拉直把槍舉到胸前,對準艾鈕寬闊的背心,然後就扣下了扳機。
  『不要!』叫的人是里美。教堂前再次響起槍響,停在屋頂上的鴿子全都振翅飛個精光。煙硝味彌漫在我們之間,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回頭一看,艾鈕驚魂未甫地站在車後頭,但是卻毫髮無傷。我心頭升起不祥的預感,趕忙回頭往潔看去:
  『御手洗先生!』里美的反應最快,她飛快地朝石岡他們奔了過去。我看見石岡還握著槍,但是潔卻倒在他的臂彎上。附近的石磚地上,濺上點點殷紅的血跡:
  『潔……!』
  我覺得心驚膽跳,和里美立刻靠了過去。石岡整個人好像傻住了的樣子,他半靠在重型機車上,雙手托住了潔的腋下,直到兩個人都跪倒在地上。沉重的手槍掉到地上,他張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潔,還有從潔的腹部滴下的血跡。看來這一槍是由潔自己用身體擋住了,這個男人,為了不要讓朋友成為殺人兇手,竟然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石岡君,我啊,不再喝紅茶,改回喝咖啡的原因是……』
  潔的臉色有些蒼白,他看著石岡的眼睛,竟然在這時候說起完全無關的話:
  『……除了你泡的紅茶,其他的紅茶,我好像都喝不慣呢……』
  他說著說著,就往石岡身上倒了下去。我看見石岡的唇顫抖了兩下,終於叫了出來,那是我聽過最悲切的聲音:
  『御手洗,不要……御手洗!』
  教堂的另一頭出現警車的探照燈,看來不管在那一個國家,警察永遠都是最慢出場的那一個,我這樣茫然地嘆息著。
  ◇
  接下來的一切,我如在夢中。
  警車趕到了大教堂前,把那個叫艾鈕•希維亞的人扭送到警局去,連我也一起。為了陪著英文不熟練的我,里美也陪著我上了警車,到警局做了筆錄。我只記得我拚命地朝斯德哥爾摩的巡警大吼大叫,叫他們快點放我走,我一心只想到醫院去。要不是里美努力地安撫我,我想我應該會和警察打起來。後來還是里美說先幫我跟去醫院看御手洗,再打電話回來跟我報備,我才同意乖乖做完筆錄。
  艾鈕以持有毒品的現行犯被逮捕,在警察局暫時拘留,準備第二天一早馬上申請令狀,把他收押起來。他被帶走時,還用英文吩咐我和里美,不要和芮奈說實話。
  一做完筆錄,警察很仁至義盡地用警車把我送到醫院門口。我幾乎是用跌的衝下車子,沒有任何人攙扶我,當然拐杖也不在了,但是我卻像完全忘記了腳痛似的,直奔醫院的急診室。
  但是那裡卻找不到御手洗,護士和我說,他已經被送到病房裡去了,還是院長囑咐的。我連電梯都忘記搭,一拐一拐地爬上四樓樓梯,找到了護士和我說的病房號碼,正好發現里美和海因里希兩個人都站在門口。
  『石岡老師……!』
  里美一看到我,就朝我跑了過來。我發現她竟然在哭,她伸手想攙扶我,我搶在前面開口,整顆心跳個不停:
  『現在情況怎麼樣?御手洗呢?』
  里美看了我一眼,又為難地瞥過了頭,眼淚從她眼眶裡滾了下來。我心驚肉跳,幾乎就要當場昏過去,我抓住里美的肩膀:
  『到底怎麼回事?醫生有沒有說什麼?為什麼這麼快就送回病房裡?』
  我這樣著急地問著。但是里美只是反覆地說:『御手洗先生他……御手洗先生他……』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只好衝到海因里希面前,我覺得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手腳也全是冰冷的。我害怕自己心中最恐懼的事得到證實,但卻又非問不可:
  『海因里希先生,御手洗他……』
  『現在還很難下斷言。總之,你先進去看看他吧!他應該很想見你。』
  海因里希用沉重的聲音說,他看了我一眼,用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就從門口退開。我雙手抖得握不住門把,胃裡一陣陣噁心竄上肺部,整個心跳彷彿快要停止了,門一打開,我就往裡面衝了進去,不顧一切地大叫:
  『御手洗……御手洗!』
  然而接下來我就愣住了。御手洗確實在病房裡頭,也確實在病床上。他換回了原本的毛衣,手套也脫了下來。整個人正悠閒地坐在病床上,手上拿著不知道那種語言的書,專心地一頁一頁翻著。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抬起頭來,看見是我,便輕鬆地笑了:
  『喲,石岡君,你來啦!那些警察沒有為難你吧?』他用愉悅的語氣說。
  我完全反應不過來,傻傻地站在那裡。就在同時,我聽見病房門外爆出大笑聲,是里美和海因里希。我忽然驚覺到一件事,這間不就是我的病房嗎?
  『你……沒有事?你不是被槍打中嗎?』
  我打開乾澀的唇,衝口而出問道。御手洗笑著說:
  『是被打中了沒錯啊!』
  『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好像是我的病房……』
  我愣愣地問。御手洗說:
  『嘛,因為實在沒有什麼大傷,所以我就跟院長說,不用再辦理手續,直接住到你那一間就行了。你忘啦,那個時候我抓住你的手,把你的槍口往下按,避免後座力傷到你自己。結果好像被子彈飛出的底火擦到肚皮,還劃傷了好大一條傷口,你看,我還特別去急診室貼了OK蹦。』
  『OK蹦……』
  御手洗撩起毛衣秀給我看,果然那裡有道紅紅的傷口。血跡應該就是從那裡來的。我腦子一片空白,因為和預想中差距太大,我反而不知該做何反應了。
  但是御手洗平安無事是事實。他沒有被我開槍打死、還好好地活在這世界上,我的腦袋只冒得出這句話。不知為何,我忽然覺得全身無力,整個腦袋裡嗡嗡亂響,眼前整片都是黑的,好像全身的力氣一下子從身體裡抽出去似地,腳也站不住了,就這樣軟綿綿地在病床旁跪倒了下來:
  『喂……喂!石岡君,你還好吧?』
  御手洗顯然吃了一驚,趕快從病床上爬下來,單手托住我的肩膀。我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想我應該是短暫地靈魂出竅了。御手洗沒事,倒換我要蒙主寵召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我有緊張到這種地步,但是就連御手洗從床頭倒水來給我喝,我都只是張開了口,卻沒力氣做下一步動作。我就像個斷線木偶一樣,在風中搖搖晃晃:
  『抱歉抱歉……早知道你會嚇成這樣,我就不會放任海因里希他們捉弄你了,石岡君,讓你為我擔心啦!』
  御手洗用十分歉疚的語氣說著,一樣的表情、一樣的聲音,還有活生生站在我身邊的御手洗。我驀地伸出手來,緊緊抓住了御手洗的臂膀,我想我是深怕不用手去摸的話,下一秒鐘這些又會消失不見了,不論是以何種形式。
  御手洗有點奇怪地看著我,正想說些什麼,我卻轉過身來,雙手抓住他的毛衣,慢慢把自己的頭靠在他胸膛上:
  『石岡君……?』
  御手洗有點訝異,僵在那裡沒有動。我趴在他的胸口一會兒,然後才有力氣慢慢哭出來,我覺得自己心底有一塊地方,慢慢地被融掉了,我忽然明白了某些事情。我的手仍然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開他,我無聲地掉著眼淚,把御手洗的毛衣都沾溼了。御手洗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似地看著我。
  好像要把體內某種阻塞的東西清空似的,我流了一會兒淚,才有動力重新開口:
  『你這個混蛋……!』
  我抱緊了他,捏緊了他的背。不顧一切地對著他大喊:
  『你這個混蛋,無論幾次,我都再也不准你這樣做!要是我殺死你怎麼辦?要是我真的開槍打死你該怎麼辦?良子就是這樣被我殺死的你知道嗎?你,你……』
  我抖得沒有辦法好好講話,御手洗笑了起來:
  『我不會被你殺死的,被你殺死就沒意義了。你看,現在我不是好好的嗎?』
  『那是你運氣好!要是你一不小心死了,你以為我殺死你會比殺死別人好過嗎?君子已經死了,我受不了再失去任何一個人,真的受不了……』
  我的眼淚再次決堤。御手洗安靜地等著我,然後說:
  『我不會死的,因為我是御手洗潔啊。』
  『你這個人……』
  我用淚眼仰頭看他,御手洗的笑容,好像也跟著模糊了。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可以想像良子的死、可以想像君子的死,在她們活著的時候我都可以想像。我可以想像自己會如何地悲痛欲絕,如何地痛不欲生,我會為她們流很多很多的眼淚。但只有一個人的死我完全無法想像,那就是御手洗,我連想像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這種事,都感到不可思議,我無法想像,一但它逼近成為事實,我就覺得我所生存的世界快要崩毀了,我的身體就像快要瓦解了那樣。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成真後我會怎麼樣。
  就算他遠走高飛也好、就算他不在我身邊也罷。只要知道他還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好好存在著,我就覺得自己好像還可以渾渾噩噩地繼續活下去。
  『你一定不要告訴我……』
  我再一次抱緊了他,看著御手洗不明所以的臉:
  『……誰都不准通知我!你老了、病死了也好,被兇手槍殺或是出車禍什麼的也一樣,如果你那一天比我早死,你的朋友一個也不准通知我,我不想知道這種事……御手洗,你聽到了沒有?不要讓我知道你的死訊,死都不要!讓我就這麼以為你好好的活著就行了……我也絕對、絕對不會參加你的葬禮的!』
  我有點語無倫次了,眼淚掉個不停,被自己的話嚇到,整個人又縮成一團。御手洗把我重新扶正了過來,他看著我的眼睛: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石岡君。』
  我不知道他是答應了什麼。是答應絕對不會比我早死,還是答應死的時候絕對不會通知我,或是允許我可以不參加他的葬禮。但總之我不會承受那種痛苦,那就夠了。
  御手洗靜靜地看著我,觀察我從緊繃到釋然的表情,然後開了口,
  『石岡君,好久不見。』
  我的胸口有什麼東西湧了上來,我抬起酸澀的視線,凝視著這張似曾相識的笑臉。我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好懷念好懷念這張臉:
  『嗯,好久不見。』我吶吶地說。
  御手洗把我扶上他旁邊的病床,我才發現病房裡的床不知道為何多了一張,應該是他請醫院的人幫他搬進來的。想不到這男人跑到瑞典就變得小氣了,竟然不願為了自己多花一間病房的錢,結果我必須跟他擠一間病房。
  何況他那種傷,根本連躺都不用躺吧!放下心來後,我才覺得我的腳痛得跟火燒一樣,大概是剛才劇烈運動後傷勢又惡化了,御手洗說要幫我去請值班醫生看看,還說要去歸還摩托車。我才想了起來:
  『對了,御手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值班醫生來看過,替我重新換過藥和繃帶後,我叫住了御手洗問道。
  『怎麼回事?』
  『到目前為止的事情,我完全……不,雖然明白了一小部分,但大部分還是不明白啊!御手洗,為什麼你會忽然騎著摩托車離開醫院?你去了那裡?』
  御手洗有點苦笑地看著我,他雙手插在口袋裡:
  『已經很晚了,能睡的時間沒幾個小時。折騰成這樣了,你應該也累了吧?』
  『海因里希先生和里美呢?』
  『剛剛出去時,叫他們先到值班室睡了。他們也很累了。』
  『睡在一起嗎?!』我側起身大驚。
  『石岡君,我那位朋友可是難得一見的正人君子啊。我想他應該會打地鋪吧!』御手洗不知為何,忍著笑對我說道。
  經御手洗這麼一說,我發覺我的確撐不住了,整個人軟綿綿地沉到床榻裡,很想要一閉眼就昏睡過去。御手洗在我旁邊的病床躺下,也沒蓋被子,把頭枕在枕頭上,好像也想睡一下的樣子,我雖然滿腔的好奇心,但想到御手洗很少在事件中受傷,雖然是輕傷,但他會受傷都是我害的,不讓他休息說不過去。
  可是我實在按捺不住我的求知慾。還是翻過了身:
  『御手洗,一點點提示就好了,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御手洗在黑暗中笑了一聲,從床上翻過來面對著我:
  『石岡君,你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雖然他這麼說,語氣卻很愉快。我繼續說:
  『告訴我嘛!是誰跟你說關於那袋海洛英的事的?你早就知道人形裡頭藏著置物櫃的鑰匙了嗎?』
  『不,我之前並不知道人形的事。我是推理出來的。』
  『怎麼說?』
  『那位英國房東不是說了嗎?岩崎一家並沒有車,平常也很少固定到什麼地方去,假日也很少出去玩,連上班也是搭電車。岩崎先生被殺的1月7日那天也是如此。所以一但遇到緊急事件,忽然想要藏什麼東西時,是不可能藏到離家太遠的地方,我找過家裡,發現岩崎家的人形都不見了,所以殺害岩崎的人一定已經搜過家裡了,
  『岩崎本人一定也知道家裡會被搜索,所以不會放在家裡,當然也不會交給平時就懷疑他、和他不合的房東太太,艾鈕先生那就更不可能了,因為他就是岩崎想要躲避的對象。唯一的方法就是藏在他平時出入的、又不會惹人懷疑的地鐵站附近,而那裡可以妥善地藏私人東西的地方,不用想只有一處,那就是地鐵的置物櫃,或是其他可以置物的地方。我一想通這點,就知道他想藏的東西八九不離十就是在那裡了。』
  『你也知道地鐵置物不能超過三個月的事嗎?』
  『知道啊,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特地等了三個月才來到斯德哥爾摩。因為我沒有鑰匙。』御手洗說。
  我大吃一驚。『你這麼早就知道置物櫃的事情了嗎?』
  『嗯,其實真要說的話,是一點一點慢慢拼湊起來的。我是從岩崎這個姓,還有君子的名字,以及他住在橫濱這些事,推斷出這個家族可能和當年橫濱的紅鞋女孩有關,我畢竟是橫濱出生的人,對這個地標比一般人來得熟識。其實第一次看到紅鞋女孩這個故事,我就有點懷疑了,當時開放不久的橫濱港,走私情況很嚴重。因為關稅制度的問題,連毒品以外的貨物都有人走私。不,應該說,只要是港口或沿海,走私這種事情,不管在那一個國家都是絡繹不絕的吧!
  『看到岩崎夫婦被殺,小女兒失蹤的新聞之後,警方不是說了嗎?岩崎夫婦是被俐落地一槍斃命的,我讀過芮奈送來的鑑識報告,警方在現場幾乎沒有搜證到指紋,只有找到指印一類的東西,那代表什麼石岡君你知道嗎?那代表兇手是戴著專用手套翻箱倒櫃的。這麼熟練的手法,絕對不是臨時起意的,而是謀殺,而且是做慣這種事情的人。
  『因為某種緣故,我也知道斯德哥爾摩警方,最近正在大規模地偵辦毒品走私集團的案件,加上知道岩崎一家家境貧窮,那時候我就隱隱覺得,岩崎一家人多半是扯上和毒品有關的事情,而且家裡被翻成這樣,一定是對方在找什麼岩崎藏起來的東西,毒品集團會這麼急著找的東西,十之八九就是毒品了。然後我又去找了岩崎家的地址,發覺它緊靠著地鐵站,在美國的紐約,很多非法交易都是透過地鐵置物櫃進行的喔!石岡君。因為這樣不必要直接交易違禁物,只要交付鑰匙就行了,比較不容易被發現。
  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我就開始懷疑置物櫃的可能性了。不過,像這種案子,要是不能一舉找到重要的證物毒品,那就沒有意義了,這種案子並不適合我磨磨蹭蹭地辦上一兩個月,被集團盯上了,連帶我也會有危險。所以我一直在守株待兔。』
  我還是不明白。
  『那麼岩崎夫婦究竟是為了什麼被殺的?不對,他們到底和販毒集團是什麼關係?』
  『很簡單啊,就是幫忙運毒。』御手洗果決地說。
  『運毒?!』
  『嗯,石岡君,你聽說過「鐵鼠」嗎?早期國際的運毒集團,為了要從東南亞之類的地方把毒品運到世界各地,都會在各個機場招募亡命之徒,讓他們把好幾百公克的海洛英或嗎啡,分裝到非水溶性的膠囊裡,然後讓那些人連著膠囊吞到肚子裡去,就這樣通過各地的海關。等到了目的地以後,再用灌腸或手術的方式把他取出來,
  
  『只是這樣做,風險非常高,只要一不小心弄破了幾個,毒品被胃吸收,那個人在幾秒鐘以內就會休克死亡。所以以前就發生過看起來一切正常的男子,忽然在登機前倒地不起,臉色發青身亡的案例。現在還是有人用這種冒險的方法,只為了錢。』
  『哈啊……』我說不出話來,有點被嚇到,
  『那岩崎先生也是這樣做嗎?』
  『不,用那種鐵胃運送毒品,那個風險太高了,在瑞典這種地方,為了毒品願意鋌而走險的人並不好找,找到了也用不久。所以岩崎先生運送毒品的方式,是非常傳統的,把毒品夾帶在其他物品中的辦法。』
  『夾帶在其他物品中?』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嗯嗯,我想你應該多少猜得到,就是岩崎先生經常送給君子的東西。』
  『咦,是人形嗎?把海洛英藏在人形裡嗎?』
  『就是這樣沒錯。』
  『可是,這樣不會被發現嗎?』
  『人形本來就很容易藏設機關,關東這邊從江戶時代以來,機關人形的師傅也還有不少。我想他應該是以精密設計的機關、一般人除了破壞沒有辦法輕易打開的方法,在其中一兩個人形中藏進海洛英,再混進大量沒有問題的其他人形裡,一起夾帶進來。這就是為什麼岩崎先生經常往返橫濱和斯德哥爾摩,每次都會帶回來大量日本人形的原因,為了不讓人懷疑,岩崎把那些沒有問題的娃娃分送出去,裝作是在做公關的樣子。北歐人大多不太了解日本人,大概會覺得這是我們的習俗吧!』
  『咦咦?訂做這麼多娃娃,只為了運送一、兩包海洛英嗎?會不會太浪費了一點?』
  我有點驚訝。御手洗從鼻子裡噴了口氣:
  『石岡君,你知道海洛英的黑市價格嗎?一公克的純海洛英值多少錢?』
  『嘿?這個……這個,一、兩塊美金吧?』
  『那裡!是每公克三百六十九點四塊美金喔,就連比他次一級的嗎啡,從二次大戰以來就有「液態黃金」之稱,海洛英更是比黃金還值錢的東西。』
  『哇!』我覺得難以致信。
  『很不可思議吧,只是罌粟這種中南半島自古以來隨處可見的野草提煉出來的東西,竟然可以變成人人爭相搶奪的東西,有時候人類真的是挺令人佩服的。只要能夠順利運毒到目的地,那些人形花費的錢,運毒集團那會放在眼裡呢?當然是岩崎先生想買多少就買多少了。不過老實說,我一直以為鑰匙可能藏在家裡那個人形裡,直到聽到你說君子送你人形,我才知道原來他是交給自己的女兒了。他多半有交待君子:不管到了那裡,都要帶著爸爸送妳的這個東西,把它當做爸爸。像這樣的話吧!』
  我有些震憾。所以君子是把我當作第二個爸爸,才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我吧!
  『但是這樣不是很危險嗎?照你說的,海洛英這麼值錢的話,運毒的人自己拿去想辦法賣掉,不是可以賺更多嗎?』我問。
  『嗯,這當然是集團最怕的事情。所以大部分的老鼠,就是那些在機場鋌而走險的人,都會要求要保證人,就是和集團關係比較深厚,可以擔保老鼠不會背叛的人。這樣就算老鼠在機場被抓到,他也不敢供出背後的集團來,因為一來保證人會威脅他,通常保證人也會控制老鼠的家人,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啊,所以他才讓君子……』我叫道。御手洗點了點頭,
  『不錯嘛!石岡君。我想岩崎先生不單是因為君子腦子有問題,才不讓她隨便跑出去玩,不讓她在眾人面前拋頭露面的。而是他怕自己的女兒會成為集團報復的工具,所以希望她隨時置於自己的保護下。我想他說不定從不讓女兒去學校開始,就已經計劃要逃出集團了。只是他的保證人,也就是艾鈕先生,一直以工作上前輩的方式緊盯著他,他也早就知道君子的存在,甚至讓自己的兒子和君子親近,岩崎先生投鼠忌器,就一直不敢有所動作。』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真的就像御手洗所說的,因為大人種種的自私,讓孩子也一起跟著受苦。我想御手洗他,一定是打從心底看不起這樣的人,
  『不過……為什麼呢?岩崎先生為什麼要幫忙運毒呢?』
  『我想主要是為了錢吧!雖然君子絕對是個好女孩,但很遺憾的,通常有優秀孩子的人都不會是優秀的父母。』
  御手洗語帶諷刺地說。我繼續問道:
  『可是,我還是不懂。為什麼岩崎一家會窮成這樣?我是說,至少岩崎夫婦都有職業不是嗎?而且我聽海因里希先生說,岩崎先生在報社也有一定的資歷了。』
  『嗯,關於這一點我想了很久,直到今天遇到艾鈕先生才確定。我想,岩崎夫婦會這麼窮的原因,應該是因為本身有吸毒吧!』
  『咦咦咦咦——!』
  這次我是真的嚇了一跳,顧不得在病房裡要安靜地叫了出來:
  『誰吸毒?岩崎先生嗎?』
  『不,正好相反,吸毒的人是岩崎太太。就是艾鈕先生口中的『那個女人』。』
  御手洗有些冷酷的說。只要提到道德有瑕疵的女人,御手洗對待她們就會比一般人要嚴厲的多,這是我從以前就習慣的,他說我一點也沒變,其實御手洗在我心目中,事實上也沒什麼變。我有些感慨地嘆了口氣:
  『是岩崎太太嗎?那麼君子……』
  『是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染上毒品,但是岩崎先生為了妻子吸毒的事情,一定傷透了腦筋。海洛英昂貴的價格,不是一般家庭可以負擔的起的,但不讓她繼續吸又不行。不曉得你有沒有看過,勒戒所裡毒品禁斷者的狀況,石岡君,那真是人間地獄,人的尊嚴在那時候看起來就像個笑話。再殘忍的人,都不願意見到親人受那種折磨,所以我想,應該是集團以供給岩崎夫人需要的毒品做為條件,讓岩崎先生同意為他們運毒。』
  『原來是這樣……』
  我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一下子得到太多訊息,讓我連思考能力都停止了。這麼說來,君子曾經跟我說過,她的母親會嫌她煩,而且『有時候會怪怪的』,多半就是因為海洛英中毒的緣故了。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吸毒的人,但是曾經在日本的教育宣導短片中看過,這樣的人很容易喜怒無常,而且人格遊移不定,睡眠需求和食慾都會急劇下降。嘛,雖然我覺得這樣的症狀,御手洗有時候也會有就是了。
  我躺在床上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才開口繼續說:
  『那麼整件事情,和艾鈕先生又有什麼關係呢?』
  聽到我的問題,御手洗有些驚訝地看著我。他眨了眨眼睛:
  『我以為你知道這部分呢!在大教堂前的時候,你不是已經猜到是艾鈕和那些人的關係了嗎?』
  『因為除了他,我也想不到有別人了啊……可是仔細一想又有點奇怪……』
  我有些心虛地說著。御手洗笑了一下:
  『還好沒有讓你射殺艾鈕先生,要是讓他知道你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殺死他,他一定會死不瞑目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讓御手洗再調侃我。
  『石岡君,前面不是說了嗎?岩崎先生雖然加入了運毒的行列,但多半是良心受苛責吧!而且讓女兒和吸毒的母親在一起,他一定也十分痛苦,每天提心吊膽會被女兒察覺。女兒逐漸長大後,他終於受不了了,下定決心要從這種生活中脫離。只要把其中一次集團交給他的毒品,設法交給警方自首,或者以此威脅對方,再供出艾鈕先生的話,就有機會揪出龐大的背後集團。』
  『啊……那每年帶君子回橫濱一次,是為了要彌補她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因為妻子吸毒而幾乎傾家蕩產的他,沒有多餘的錢帶女兒到其他地方玩,所以才會趁著運毒的機會,一年一次地,帶女兒在他運毒的線上一起旅行,說來還真是諷刺。和樂的家庭旅遊,同時在進行的卻是犯罪的行為。』
  我回想起他們一家在橫濱拍攝的照片,君子還是笑的很開心,岩崎先生溫柔的笑容背後,卻隱隱給人一種陰霾的感覺,而岩崎太太更是完全不笑。我一想起君子長期生活在這樣的家庭中,心就無法停止地疼痛起來。御手洗好像知道我的心情似的,停住了很久沒有說話,直到我主動開口,
  『後來呢?為什麼岩崎一家後來會被殺死?』
  『從去年開始,我想艾鈕先生就已經很擔心岩崎夫妻的忠誠度了,所以我猜去年,或是前年,總之是距離現在不遠的時候,艾鈕先生應該曾藉故陪著岩崎一家人回橫濱一次,走了岩崎一家固定的行程,名為陪伴,其實是怕岩崎夫婦就這麼走了不回來了。也因為如此,艾鈕先生知道了岩崎家回橫濱時的習慣,就如石岡君你所說的,尤其是會住在山下公園旁的基督教會館這件事。』
  『所以今年……』
  『應該是連回都回不去了吧!岩崎先生應該慢慢在計畫,在那之前,他就請公司把他調職了不是嗎?我想對方一定也注意到了,感覺到危險的岩崎先生,於是把最後一批貨藏了起來,把鑰匙藏在給女兒的禮物裡,我想她一定打算把女兒先送到什麼安全的地方吧!這樣就算自己死了,靠著君子和那把鑰匙也可能逮到對方。可惜他還是遲了一步,他才剛做好這些布置不久,集團的人就直接找上門來,把他和妻子槍殺了。』
  『啊……』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點難過。
  我躺在床上靜靜想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不由得大叫了出來:
  『等一下,御手洗,岩崎夫婦是1月7日就被槍殺了不是嗎?』
  『是啊。』
  『可是我記得,玲王奈接到君子求救電話的時間,明明是14號沒有錯啊!7號被槍殺的人,14號竟然從橫濱基督教會館消失,這件事你要怎麼解釋?』
  御手洗聽了我的話,不知為何笑了起來。好半晌才停下來看著我:
  『辦得到喔,石岡君。而且這是整個事件中最容易的一個部分。』
  『7號在瑞典被殺,然後14號和女兒一起回日本嗎?』
  『就是這樣。』
  『真要辦得到的話……』
  『……那就是魔法了。你想這樣說對吧,石岡君?』
  御手洗有趣地望著我。我的臉頰一瞬間燙了起來,大概是太久沒被御手洗這樣調侃,我竟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只好把半張臉埋到被子裡。但我仍然沒有放棄: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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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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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6 週六 200823:36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十


  ◇
  『……是御手洗叫你在這裡等我的嗎?』
  一坐上我的車,石岡就這樣問我。他用的還是日文,不過隨後坐上車的里美小姐立刻替他做了翻譯。我坐進駕駛席笑了一下,
  『不是,是我剛好想開車兜個風而已。』
  『御手洗叫你不要跟我說,是他叫你開車在這裡等的嗎?』
  『……你們兩個還真是了解彼此。』
  『他知道我打算回旅館嗎?』石岡又問。
  『不,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只說你說不定會為了查案子,忽然想外出還是什麼的,斯德哥爾摩這時間已經叫不到計程車了,你初來乍到,恐怕也很難找到朋友來載,所以叫我開車在這裡待命。很不懂得體恤朋友的人對不對?』
  我笑著說,又補充道:
  『他本來想自己來的,可是他的國際駕照因為上次在挪威超速被吊扣了,要下個月才會發回來。他自己好像也有事要去做的樣子。』
  石岡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老實說接到潔的電話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里美小姐和我道別後,我就一個人留在中庭看雪。因為氣溫實在太冷了,我站了一下,就想回交誼廳去。這時候我的電話卻響了,是潔打來的。
  『海因里希,想辦法弄一台車來!』
  潔劈頭就這麼說。我當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他聽起來很急躁的樣子,
  『車?什麼車?你要開車嗎?』我一頭霧水地問。
  『不是我!總之你快點去找車,把車開到醫院門口等著。』
  潔說,然後一副就想掛斷電話的樣子。我趕緊叫住他,
  『等一下,潔。你……你沒事了嗎?你現在還在醫院裡嗎?』
  『我有件事現在非去辦不可,現在已經在路上了。總之你記得去開車,就在門口等著,這樣就好了,拜託你了,海因里希。』
  『等等,所以你不在醫院裡?那車又是要拿來幹嘛的?喂,潔,你要說清楚啊!』
  我大叫著。潔好像覺得很麻煩似地嘆了口氣,才開口說,
  『等一下石岡君說不定會需要車,他腳現在不方便,麻煩你載他一程。』
  『咦?石岡嗎?為什麼會需要車?他要去那裡嗎?』我問。
  『嗯,我也不知道,接下來就看石岡君了。總之請你至少在那裡等到十二點,可能的話我本來想自己做這件事,不過我後來才想起來,我的駕照好像現在還在公路管理局裡,道路交通規則不論到那一個國家都一樣麻煩啊!海因里希。總而言之麻煩你了,回去之後我會再做一次蛋糕謝你的。』
  『千萬不要!千萬不用謝我!』
  『石岡君說要去那裡,儘管照他說的做。還有……』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說:
  『別跟他說是我叫你在那裡等他的。』
  我聽著潔有些落寞的聲音,想起他們在病房裡的情況,於是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可是潔啊,你到底……』
  『啊,還有,海因里希,和他講英文的時候,別講的太快,會嚇到他的。像芝麻街美語教學一樣地說話就好了,充分發揮你的本領吧!那就這樣了,待會見!』
  潔用急躁的口氣說著。我忙開口,
  『等一下,潔,你現在到底人在那裡?還有你那來的交通工具啊?喂……』
  但是潔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逕自掛斷了電話。後來我想再打回去,那傢伙不知道是在那裡的公共電話亭打的電話,竟然沒有顯示號碼。不過潔指示的事情,通常一定有他的道理在,這是我一直堅信不疑的。好在剛才我趁著石岡被送到醫院的空檔,把我和潔丟在皇宮前面的車給開了回來,還被那裡的警察訓戒了一頓。我把車暫時停在醫院附近,現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要去那裡呢?』我問後座的石岡。心中想著潔果然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不枉我在這裡等到連手指都凍僵了。
  『回Asplund飯店。』
  石岡想了一下,堅決地這麼說道,這次用的是英文。我應了一聲,踩了油門把車開出醫院前的坡道。里美傾身問道:
  『御手洗先生去那裡了呢?』
  『我也不知道,他根本沒講清楚。不過好像有不馬上辦不行的事情,所以很急的樣子,他那個人總是這樣子。』我說。
  石岡聽了我的話,安靜了好一陣子,然後才開口:
  『請問……你們認識君子的父母嗎?我是說,你和御手洗。』
  他的聲量很小,遇到不知道該怎麼用英文的部分,他就用日文說,由旁邊的里美幫他翻譯。雪停了一陣子,街上還很溼滑,我一邊小心地轉動方向盤,一邊回答道,
  『不認識呢!潔他是受君子的朋友之託,就是那個叫芮奈的男孩子,所以才會插手這個案子。不過,倒不是因為岩崎夫婦被殺的事情,而是君子的病。』
  『君子的病?』
  石岡驚訝地叫道。里美好像也很吃驚的樣子,
  『君子的病?君子她生病了嗎?』
  『嗯,好像是腦方面的問題。潔沒有跟你們說嗎?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她好像沒有辦法記住事情的順序,所以經常會把很久以前的事情,當成昨天才發生的事情,諸如此類的,所以在學校裡很受排擠,後面這幾年都留在家裡自修的樣子。那個叫芮奈的少年,就是她唯一的朋友。』
  我一邊說,里美便一邊帶著驚訝的神情,把重點翻譯給石岡聽。石岡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從後照鏡可以看見他臉色蒼白,直挺挺地坐著,口裡喃喃自語的,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我再一次後悔自己的魯莽,早知道應該用委婉一點的方法說的。
  『那個芮奈,就是你們再公寓裡說的,希維亞……什麼的父子嗎?』
  『嗯,就是他們。芮奈大了君子九歲,他的父親,和岩崎先生是同事喔!』
  我想了一下,把從潔那裡聽來的,關於希維亞父子的情報,特別是他們和君子的關係,簡略地說給石岡聽。石岡兩隻手縮在大衣裡,握得緊緊的,一副很緊張的樣子聽著我的話。講到最後,我也覺得有趣起來,這個男人,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讓人想親切地對待他的吸引力,我可以理解潔為什麼會這麼在意他,
  『君子……是不是一直很寂寞呢?』
  聽完我的話,石岡忽然喃喃自語地說,表情有些茫然。我說,
  『十歲的女孩子,父母都忙著賺錢,又不能夠去上學,寂寞是一定的吧!』
  不知道為什麼,這讓我想起自己幼時的事情。遇見潔之前,我一直是一個人生活,妻子也好母親也好,和我的緣分都很短。
  仔細想想,潔好像也從來沒提起過自己的親人,和學校裡的同事閒聊時,只要一提到結婚或父母的事,潔就會忽然變得很尖銳,毫不留情地反駁別人。就算是像我這樣親密的朋友偶爾問起,他也會用一副再問下去就和你絕交的冷酷態度,一點也不想觸碰這個問題。要是可以的話,老實說我還真好奇是什麼樣的家庭可以孕育出潔這樣的孩子。
  『在房東的屋子裡時,那位老太太好像有說,希維亞先生有前科還是什麼的,海因里希先生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嗎?』
  里美插口問道。我想了一下,說:
  『這個嘛,潔倒沒有特別提起。不過他和那個少年在Jazz Club通電話時,還特別問了他父親的事就是了。』
  『是什麼樣的事呢?』
  『我想想……好像提到人形的事情,好像是說岩崎先生雖然常從日本帶人形回來分送給朋友,卻從來沒送過希維亞父子之類的事。啊,還有,希維亞先生在發現屍體的前一天,似乎有回日本一趟的樣子。聽說是報社臨時派他出差。』
  『咦,是這樣嗎?』
  石岡露出疑惑的表情,里美趕快把我剛才的話翻譯給他。他也顯得相當驚訝,
  『有這種事……』
  『這麼說來,君子到底是什麼時候從屋子裡失蹤的呢?』里美又問。
  『這個我也和潔討論過。就我自己的想法,應該就是1月7日,他的父母被槍殺之後,馬上就被人帶走了吧?』我說。
  『有沒有可能,那時候君子還寄在希維亞家呢?我記得君子有說過,他經常到那名叫芮奈的少年家裡玩。』
  『不可能吧!何況芮奈也有說過,他曾經在1月7日到1月14日屍體被發現之間,去過一次岩崎家,是用走廊上大花瓶裡的備用鑰匙進去的。原因就是太久沒有見到君子,加上敲門又沒有人回應。就他的說法,進去的時候,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但是家裡的擺飾和氛圍,就像是還有人在裡面生活一樣,他一時覺得很詭異,就逃了出來。』
  『這件事情,他的父親知道嗎?』石岡聽完里美的翻譯後,這樣問我。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們是父子,芮奈會跟他說也說不一定。』
  『這樣的話,岩崎家和希維亞先生感情不是很好嗎?他不會想去看一看嗎?』
  里美的話讓我和石岡都愣了一下。我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倒真的有點奇怪。或許芮奈和他的父親感情不好也說不一定。』
  『也有可能是希維亞先生在說謊不是嗎?海因先生剛剛不是說,希維亞先生和芮奈說,他是因為覺得岩崎家有點不對勁,所以才去找房東太太,請她陪同和警察一起破門而入。這也很奇怪呀,芮奈都知道花瓶裡有鑰匙這件事了,難道希維亞先生不知道嗎?』
  『呀……』
  石岡發出一聲感嘆。我也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不過腦袋裡還是很亂:
  『不過希維亞先生為什麼要說謊呢?說這種謊有什麼好處?』
  『唔,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可是,我覺得事情應該不是像那位先生說的那樣。』
  里美微微嘟著嘴說。石岡抱著雙臂在後座沉思著,我看著里美說:
  『里美小姐也很敏銳呢!』
  『咦咦?沒有啦,只是之前在做司法實習生的時候,有人教我們如何面對謊言的方法,他說,假使我們有朝一日成為檢察官,勢必要碰到許許多多的謊言。那和律師還有法官不同,律師希望當事人說真話,法官則是要判斷那些是真話那些是假話,只有檢察官,從上任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在謊言的世界生活。』
  『哈啊,那麼判斷謊話的方法是什麼呢?』我問道。
  『這個,就是把它當成真話。』
  『當成真話?』石岡問。
  『嗯嗯,即使明知道對方說的是謊話,也要把他當成真的來聽。當你把它信以為真的時候,接下來你所以為的事情,或是你因為那些情報將採取的行動,就是那個人不惜說謊的目的。簡單來講,就是要站在說謊的人的立場來想。』
  『類似的話,潔好像也說過呢。』我說。里美點了點頭,
  『嗯,因為,兇手也好殺人犯也好,他們也是人啊。』
  『那對父子,海因里希先生有見過嗎?』
  石岡忽然打斷我們問。我回答道:
  『只見過芮奈,是個很爽朗的大男孩呢!我們沒見到他父親,這都是潔的錯,本來他的父親邀我和潔一塊吃飯的,但潔不知道忽然想到什麼事,硬是要在中途下車,問了芮奈父親的名字就自己跑掉了。說是晚一點要道歉,好像到現在都還沒做呢!』
  我有些無奈地說著。石岡又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他在想案件的事情,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看著我:
  『……住在一起嗎?』
  『咦?』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們現在住在一起嗎?我是說……在烏普薩拉,海因里希先生你和御手洗。』
  
  他用生澀的英語問道。我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不,我和潔都住在烏普薩拉沒錯,不過並沒有住在一起。』
  『為什麼不住在一起?』
  『咦?為什麼?沒有必要住在一起吧,雖然是很好的朋友,想要一起出門的話,再打個電話就好了不是嗎?』
  我說。石岡猶豫了一下,
  『海因里希先生……和御手洗,是很好的朋友嗎?』
  『算很好的朋友吧!只要出潔的研究室一步,我們幾乎都是在一起的,吃飯也好討論學術也好。烏普薩拉那幫人,好像還到處宣傳我是「走到那跟到那的海因里希」,很過分對吧?不過也算是事實就是了。』
  『他……過得很快樂嗎?在那個地方。』
  石岡用微弱的聲音問。我瞄了一眼後照鏡中的他,說,
  『嘛,快不快樂我不知道,這種事只有潔自己明白。不過,潔在那裡很受信賴,大學裡的人們,崇拜他的人很多,每個人見到他,都會笑著說:嗨,潔,什麼時候再聽你講以前的趣事呢!像這樣向他親暱地打招呼。他就像是在這裡住了很久的人一樣,就算是我這個歐洲人,也不會比他更適應這個地方。』
  我放慢速度說道。石岡沒有回答我的話,我從後照鏡看著他,他把整個人縮在里美遞給他的厚重毛毯裡,指尖緊緊抓著毛毯的邊緣,抓到指節泛白。不知道是不是寒冷的緣故,單薄的肩膀不停地顫抖著。
  『……不過潔他,很孤單呢。』
  我把視線從後照鏡上轉回來,看著前方閃爍的號誌。
  『唔……?』
  『我啊,好歹比潔虛長幾歲,所以多少看得出來。潔總是盡量地讓自己身邊有人,每次我去研究室找他時,他都會很熱絡地招呼我,不止對我是這樣,像是喬治呀、湯瑪斯啊,學校裡的其他教授等等,潔都對他們很親切,盡量地和他們聊天。平常沒事的時候,也會在學校旁邊的咖啡館,和大家講一些過去他曾經歷的案子。他的身邊一直都很熱鬧,每逢重大的節日,像是耶誕節或是露西亞節之類的,潔也都會積極地參加,』
  我緩緩轉動方向盤。石岡聽了我的話,有些訝異似地抬起頭來。我繼續說,
  『有一年冬天,我記得好像是十一月底的時候吧!他忽然在半夜打電話給我,問我要不要去喝一杯。明明那天下午,學校辦了教授的茶會,大家開香檳瘋到十一二點才回家。但是才沒過幾個小時,他就打電話給我,記得那時候他說:海因里希,陪我出門好嗎?去那裡都行。結果那天我們就一邊聊天一邊喝到早上。』
  『是十一月二十七日嗎?』石岡忽然開口。
  『什麼?』
  『那天是……十一月的二十七號嗎?』
  『我不記得了耶,應該是那附近吧!怎麼了,那是日本什麼特別的節日嗎?』
  石岡沒有答我的話,只是抬起了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前方。斯德哥爾摩的夜景在車窗兩旁呼嘯而過,我忽然想起潔那天說的話,他對我說:海因里希,腦這種東西,好像總是會為了無法忘掉的記憶所苦呢!還發表了一段關於短期和長期記憶區別的見解。我看著後座不再說話的石岡,想起潔那時候的神情,忽然又覺得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海因先生!』
  里美忽然叫了一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我連忙側過頭,
  『怎麼了?』
  『好像……好像有輛車子,一直跟在我們後面的樣子。請您看一下後照鏡!』
  我嚇了一跳。石岡好像也嚇了一跳的樣子,我們一起往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臺和我這台搶來的Saab同款的黑色跑車,正以一定的速度,保持距離追在我們後頭。剛才車還開在大路上,所以沒有注意,現在開到比較小的路對方才現形。看起來多半是從醫院門口就開始跟了。
  『怎麼辦呢?海因先生。』
  里美問。石岡臉色十分蒼白,我想這也難怪,女兒在自己眼前被槍殺,馬上又再次被人跟蹤,他小聲地開口:
  『是同樣一群人嗎?』
  『你說是不是槍殺君子的人嗎?我想應該是,至少也是他們的同伙。』
  我說。石岡卻忽然鎮定了下來,他把手靠在後座的椅背上,從後面的擋風玻璃往外看去,眼神冷靜地盯著那台車,一句話都沒有說。里美著急起來,靠到前座上問:
  『他們是想來殺石岡老師的嗎?』
  『不知道呢,不過再被這樣跟著不行,他們一定是想等到我們在什麼地方下了車,再一湧而上襲擊我們。跟上次跟蹤我和潔的方法一樣。』
  『海因先生有方法嗎?』
  『這個嘛,同樣是瑞典國產車,我想沒有理由跑不贏對方吧!』
  『Saab是瑞典國產車嗎?』
  『是啊,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還是做戰鬥機的呢,1950年代生產第一批汽車,在北歐的銷量還超過當時的世界國民車Ford…………抓緊了!』
  我警告了一聲,隨即打死方向盤,忽然往右邊的小巷鑽了進去。油門一下子踩到最底,我看到時速指標從一百瞬間竄升到一百六,不禁有種想苦笑的感覺。
  『海因先生,他們還是跟上來了!』
  里美叫著。我往後照鏡一看,果然看見那輛Saab有些狼狽地跟著鑽進小巷,它似乎發覺我們想甩掉他了(這也是當然的),加速朝我的車子衝了上來。我全神貫注放在控制方向上,畢竟時速一百六翻車絕對不好玩。里美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我說:
  『總之先抓穩,里美小姐,請你務必照顧好石岡!』
  『我知道了!可是海因先生,這樣沒問題嗎?』
  里美緊緊抓著石岡的手臂,讓我有種後座的人如果是我就好了的心情。不過我還是點了點頭,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坐潔的車坐了這麼多年還活下來的人喔!』
  我說著,忽然原地急速左轉。這台中生代的Saab發出刺耳的擦地聲,後座的里美和石岡都被甩到一邊去。我往左邊的巷子開了幾公尺,再次急速右轉,往另一條通往大路的巷子急駛進去。中間又拐了幾個彎,盡量不讓車子保持在同一條路上。
  我往後照鏡一看,那台跟蹤我們的車已經不見了,看起來果然是來不及跟著轉彎。不過這樣還不能鬆懈,我一直保持一百八以上的時速,等開到大路上才放下心來。我的手心全是汗水,如果我不幸英年早逝的話,那一定都是潔的錯。
  『呼……好像甩掉了呢。』
  里美鬆了口氣說。我也鬆了口氣,整個人癱軟在駕駛席上,原來超速行駛是這麼累人的事情,為什麼潔可以樂此不疲呢?
  石岡倒是一直很鎮靜,他靠在窗邊望著窗外,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似地,從頭到尾都沒說話。那個沉思的側影,竟讓我不由自主想起了潔。這兩個人,雖然各方面來講都大不相同,甚至有些個性是完全相反的,但卻有某個最重要的部分,是不可思議地契合在一起的。
  『要下車的話,還是帶著這個比較好。』
  到達Asplund青年旅館時,已經是午夜左右的事情。我看了一眼前座的置物箱,潔從那兩個跟蹤他的人身上搶來的德製手槍就放在那,那個男人連這種東西都可以隨手亂丟的樣子。石岡看了一眼那把手槍,有些驚訝的樣子,然後他說:
  『這把槍就讓我帶著好了。』
  『咦?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會用槍嗎?』
  『嗯,沒有問題。』石岡安靜地說。我想著那些人的目標是他,我也不能保證二十四小時都能保護著他,何況還有里美小姐在。同樣是男人的話,自己保護自己當然是比較妥當的安排,於是我就把槍交到他手上。他向我道了聲謝,把槍收進了大衣裡。
  我們走進了一樓的Check-in-out櫃臺,櫃臺的服務生看到我們,相當驚訝的樣子,有個服務生不曉得和旁邊的服務生說了些什麼,可能是在說昨天發生的那件事吧!這裡的二樓,好像也因為發生槍擊案的緣故,被封鎖起來了。
  里美不理會他們,逕自走到櫃臺前,其中一個服務生連忙說:
  『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暫時不再接受新的客人住宿,因為發生了一些事……』
  『我們想拿君子小姐和石岡先生寄放在這裡的東西,可以嗎?』
  里美說。他們對看了一眼,右邊那個服務生有點為難地說:
  『是的,本來應該立刻還給你們。可是警察說盡量不要隨便動現場的東西,等他們明天來的時候再說……』
  『只是當場看的話,應該沒有關係吧。』
  說話的是石岡。服務生愣了一下,然後才僵硬地點了點頭:
  『啊……這樣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他徵求同意似地看了一下同伴。於是他們就把君子和石岡的行李,從後面架子上拿了出來,一共有三個袋子。君子的小旅行袋、石岡的大旅行袋,還有石岡用來裝貴重物品的隨身包。石岡蹲到自己的大旅行袋前,翻找了一陣子,把一樣用報紙包的東西取了出來:『還在……』他喃喃自語著,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那是什麼?』
  我忍不住問。石岡懷著慎重的神情拆開報紙包裝,裡面出現了一具色彩鮮豔的、像是玩偶一樣的東西。我幾乎立時就反應過來,那是潔一直提到的日本人形。
  石岡把那尊紅鞋女孩的人形,拿出來抱在手上。石岡和里美都看著他。
  『是人形……』里美喃喃地說,
  『石岡老師,這個人形,是君子送給你的嗎?』
  里美蹲在石岡身邊問道。石岡『嗯』了一聲,把人形翻來覆去檢查了一會兒,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不過他找了很久,似乎都沒有頭緒的樣子,露出困惑的神色。我想著那台Saab停在外面太久不好,說不定會因此被那些人盯上,於是就出去把車停到比較不顯眼的地方。回來的時候,里美和石岡都還圍在人形附近。
  『怎麼了,石岡老師,這個人形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我好像搞錯了……』
  石岡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打算把人形塞回報紙裡,結果一個沒拿穩,人形竟然掉下來滾到了地上,變成肚子朝下的狀態。石岡好像嚇了一跳,俯下身來想把它撿起來,撿到一半卻愣住了:『里美……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他問里美。
  『咦?聲音?什麼聲音?』
  『確實有的……有個奇怪的聲音,剛剛人形掉下來的時候!』
  我和里美都用一副驚訝的眼神看著石岡,他把人形從地上揀起來,讓她臉朝下地再著地一次。這次我也聽的很清楚,那是金屬的聲音,從人形的和服腰帶上傳出來的。里美好像也聽到的樣子,睜大眼睛發出『啊』地一聲驚呼。
  石岡專心地盯著那個人偶,把它重新翻正過來,撫著下顎,像在思索什麼似的。半晌用手指摸了摸和服的腰帶,然後低低地叫了一聲,裡面好像果真有個硬硬的東西。
  『裡面是什麼呢?』里美問我。
  我看著石岡摸到和服腰帶打結的地方,這個人形做得很精緻,所以和服也像真的一樣可以穿脫。石岡把腰帶整個解下來,剝開華麗細緻的布包,把腰帶攤開來。一看之下,我們全都愣住了:
  『這是……鑰匙?』
  布包裡面是把金屬的鑰匙,只有一把,被像是號碼牌的東西栓著,牌子上寫著『A-16』,除此之外就是把普通的鑰匙。
  『為什麼……竟然是鑰匙……』石岡似乎相當出乎意料的樣子,拿著人形和鑰匙發呆。我也相當驚訝,沒想到岩崎先生送給女兒的東西,裡面竟然藏有這種機關。更令我驚訝的是石岡好像早就知道裡頭有東西似的,剛才才會找得那麼仔細吧!
  『這是那裡的鑰匙?』
  我問。里美看著鑰匙說:
  『上面有號碼呢,A-16,啊,難道會是什麼房間的鑰匙嗎?』
  『旅館房間嗎?可是一般旅館的鑰匙,不都標上房間號碼就好了嗎?不會加上英文字母吧!你看這間旅館後面掛的備用鑰匙就是這樣。何況現在要找到用鑰匙的旅館也很難了,尤其在斯德哥爾摩,都是用卡片感應了。』我說。
  『會不會是誰家的鑰匙呢?』里美又問。
  『那就更不可能了吧!誰會在自己家裡的鑰匙上掛號碼牌呢?難道是怕忘了自己住在那裡嗎?』
  『怕忘記……』
  石岡聽著我們的對話,忽然抬起頭來,好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我看過……這種鑰匙,』他喃喃自語著,用指腹磨擦著鑰匙:『而且不是在這裡,而是在東京,在日本……』他說著意義不明的話。里美有些擔憂地看著他,石岡卻突然回過頭來,
  『海因里希先生……那位房東曾經說過,君子家因為很窮,所以沒有車對嗎?』
  『咦……咦?是,是這樣沒有錯。』我愣愣地說。
  『她還說,因為沒有車的緣故,所以岩崎一家很少出遠門。就算是岩崎先生要上班,也是搭地鐵去市中心,所以才會選地鐵附近租公寓,是這樣嗎?』
  我遲疑地點了點頭,努力回想當初和房東的對話。石岡把鑰匙和人形抓在手裡,忽然從地上跳了起來,然後就往門外衝。我和里美都大吃一驚,里美叫了起來:
  『石岡老師,發生什麼事了嗎?』
  石岡沒有和我們多解釋,只是扭頭喊出了讓我們驚訝不已的話:
  『是置物櫃!那是地鐵置物櫃的鑰匙!』
  ◇
  再次看到君子送我的人形,我有種虛幻不實的感覺。
  小小的雛人形,好像還留有君子指尖的餘溫,我彷彿可以看見她抱著那個半人高的盒子,一臉嚴肅地走到我面前,說著:給石岡,貢品。那種認真的模樣。人為什麼是如此脆弱的生物呢?早上還笑著和你說話的人,下午就可能躺在棺材裡了。
  『地鐵的置物櫃?』
  聽了我的話,里美露出相當訝異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實在太蠢了,在東京成田機場的時候,我還使用過那樣的置物櫃一次。因為怕寄物的人忘記自己放在那一格,所以寄物櫃的鑰匙都會附上號碼牌,而為了便於尋找起見,通常會把置物櫃的橫排用英文字母表示,再用數字代表是那一排的那一個。A-16就是A行的第十六個櫃子。聽說定時置物櫃這種東西,就是日本人發明的,而我竟然到現在才想到。
  我手裡揣著那把鑰匙,腦袋裡亂成一團。其實在醫院裡看到那本手記時,我就一直在想,君子的父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一定瞞著君子做了什麼事情。而在和里美討論完後,我終於確定了。
  岩崎先生,也就是君子的父親所做的事,絕對是和毒品有關的事情。
  這個紅鞋女孩的人形,雖然君子沒有說是父親在什麼狀況下送給她的。但她既然帶在隨身包包裡,那麼一定就是死前不久的事情。剛才在車上,海因里希先生說君子的腦子,沒有辦法分辨時序的樣子,雖然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但是仔細回想起來,每次我問君子關於過去的事情,只要牽扯到日期和時間,君子就會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只是因為我和她語言不通,當她這麼表現時,我總是以為她是聽不懂我的話,所以沒有再深究。
  我相信岩崎夫婦,一定是牽扯上與毒品相關的事情,因而才會像君子和我一樣,被人追殺,終於被殺死在家裡。雖然我還不清楚,岩崎夫婦是為了什麼而被槍殺的,那本手記如果是岩崎家的家傳之物,那麼岩崎先生一定也看過了,他一定知道,紅鞋女孩被囚禁的真正原因。所以才會在經過山下公園的銅像前時,這樣在意地佇足凝視著。
  如果這個人形,是岩崎先生在臨死前託付給君子的,又特意做成紅鞋女孩的模樣,我覺得絕對不會是偶然,一定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在。
  而我現在終於知道,岩崎先生為什麼要改變紅鞋女孩的造型,把她做成穿上振袖的樣子了,和服的腰帶確實是藏小東西的好地方。只是裡面的東西,好像也不是毒品的樣子,我因為太花精神去找先入為主的毒品,結果反而沒有發現這麼明顯的機關。果然像我這種人,想要像御手洗一樣漂亮地解決案件,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老師,你現在要去地鐵站嗎?已經十二點多了耶!』
  里美追在後面問我,我們重新坐上海因里希先生開的車,
  『沒問題的,我想放在地鐵裡的,都是所謂的二十四小時置物櫃,就是擱在地鐵門口,讓一些出差的上班族,在住在便宜旅館的同時,可以把貴重物品寄在地鐵的寄物櫃裡,等到第二天要坐地鐵時再一起帶走。』我說。
  『海因里希先生,斯德哥爾摩的置物櫃,和東京的一樣嗎?』
  『我不知道,我沒有用過那種東西。不過我記得去年搭地鐵時,有在附近看過類似的置物櫃,總之先去了再說吧!』海因里希點頭說道。
  岩崎家旁的地鐵站附近,已經幾乎都沒有人了,聽海因里希的說法,就算是瑞典首都,地鐵也只開到七點為止。不過在地鐵的入口旁,有個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地方,裡面放著成行的綠色置物櫃,但是大門已經關起來了。
  『看來只能翻牆進去了……』
  我說。我手裡揣著人形裡的鑰匙,緊張的手臂發抖,因為我到現在都還不確定,打開的置物櫃裡會有什麼東西。剛才還在病房裡,拿著水果刀想要自殺的我,現在竟然會一個人領著里美到這種地步,連我也自己覺得很虛幻不實。
  這真的是我嗎?這真的是我做得到的事情嗎?會不會我根本就弄錯了,其實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置物櫃的鑰匙。我不由得這樣胡思亂想著,平常的話,應該是御手洗拿著鑰匙指揮我:石岡君,給我爬進鐵絲網裡開置物櫃!應該是像這樣才對吧!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於可以明確描繪出那種場景的自己,感到有些悲哀,卻又有種懷念的感覺。
  海因里希先生留在車子上看車。我和里美商量的結果,決定讓我們之中比較輕的里美拿著鑰匙爬進去。不管我的判斷是對是錯,現在也就只有一拼了。
  里美戰戰兢兢地對著鑰匙上的號碼,我也全神貫注地盯著黑暗中的她,她在路燈的微光中仔細搜尋了一會兒,忽然輕呼一聲,然後說:
  『找到了!』
  我的心臟跟著重重頓了一下,啊啊,真的有嗎?我的心情一下子亮了起來,那種『猜對了』的感覺真是筆墨難以形容。我看著她把鑰匙湊進其中一個最上頭最右邊的置物櫃,又確認了一次鑰匙上的號碼。我知道自己想的沒有錯,心裡更加緊張起來,幾乎就要不能呼吸了。里美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試著轉動了兩下。
  『咦……?』
  『怎麼了?』我忍不住問。
  『打不開……鑰匙不合……』
  里美遲疑地說。我大吃一驚,
  『鑰匙不合?妳有對過置物櫃號碼了嗎?』
  『嗯,對過了,確實是A-16沒有錯,旁邊無人使用的置物櫃插的鑰匙也是同款的喔,所以應該沒有錯。』
  『確定是那個孔嗎?會不會還有其他的鑰匙孔?』
  『只有一個孔喔。』
  『怎麼會……會不會搞錯車站了?』
  我喃喃自語,有種絕望的感覺。只靠我果然還是不行嗎?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竟然就在這裡斷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而且覺得很丟臉。我信心滿滿地領著海因里希先生和里美來這裡,最後竟然是這種結果。我的腳踝一直痛的要命,幾乎讓我昏過去。
  這時里美卻忽然叫了一聲,把她自己的手機拿出來,照著置物櫃上的告示:
  『石岡老師,你看這個!』
  她指著小門上的一串英文字。我從低落中醒過來,有些茫然地問:『什麼?看什麼?』里美湊過去仔細地讀了一會兒,然後說:
  『上面說,置物櫃逾期不來領回的話,提供置物櫃的國家鐵路局有權將裡面的東西委託給遺失物回收公司,讓他把裡面的東西拿走,並且更換鑰匙。置物櫃最長使用期限是三個月,超過三個月的話,裡面的東西就會被當成無主物,並且在一個月內拍賣掉喔。』
  里美說。我叫了出來,
  『三個月,然後在一個月內拍賣嗎……?等等,里美,今天是幾月幾號?』
  『今天嗎?好像是四月十九。』
  『十九號……岩崎夫婦被殺的時間是一月七號……糟了,里美!上面有說回收公司是在什麼地方嗎?』
  『嗯嗯,有地址和電話喔!暫放遺失物的地方也在那裡。』
  『地址是什麼?』
  『我看一下……地址是Österlänggatan 51, plan K2……在東長街上,離這裡很近!』
  里美很高興地說著。她拿著鑰匙從鐵絲網裡爬出來,我伸手接住她,她忽然握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說:
  『不要放棄,老師的想法是沒有錯的!要有自信,要打起精神來!老師要找的東西一定會在那裡的!』
  我有點驚訝,原來我看起來這麼沮喪嗎?不過里美說的沒錯,我太容易喪失自信了,這大概是我太有自知之明的關係,我知道自己和御手洗的差距,和他比起來,自己只不過是隻小雞而已,就連里美和海因里希都比我強多了。雖然如此,我還是有我可以做得到的事情,或許該說我希望我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這次也是一樣,因為有些話,君子只和我一個人說而已,我有義務替她找出答案。
  『我們快去吧,要是東西被拍賣掉就來不及了!』於是我說。
  氣溫越來越低,大概是入夜的關係。我卻一點也不覺得冷,只覺得全身異常亢奮,腳踝的傷也一時不那麼痛了,好像吃了什麼迷幻藥一下,搶匪要搶銀行之前的心情,多半就像我現在這個樣子吧!大概是越來越接近事件的核心,讓我不自覺地興奮起來。我的手心碰到了藏在大衣裡的手槍,又緩緩收了回來。
  君子,你不要怕。爸爸一定會照妳的指示,替妳報仇的。我在心底這樣說著。
  我們和車上的海因里希簡單交代了事情經過,因為回收公司就在對街而已,所以就由里美扶著我,一拐一拐地走到了位在二樓的回收公司。我們本來擔心沒有人,可是還好門口還有警衛,是個三十多歲的小伙子。看見我們兩個,他好像相當驚訝的樣子,
  『對不起,我們是把東西放在置物櫃裡的人,想要領回我們的東西。』
  里美用英文很有禮貌地說。她揚了一下手裡的鑰匙,
  『啊……可是現在已經這麼晚了……』
  不知道為什麼,警衛有點迷惑地看著我們,好像想多說些什麼。不過里美打斷了他:
  『因為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可以讓我們現在就進去拿嗎?』
  『可是老實說,我不能作主……』
  警衛有點為難地說。我想這也是當然的事,但是里美朝我眨了眨眼睛,我還沒有會意過來,她就拿著鑰匙衝了進去,警衛連攔都攔不及攔。或許是沒什麼人會來偷裡面的東西,畢竟只是放過期的置物而已,所以警備很鬆懈,門也沒有鎖。裡面是個都是架子的倉庫,架子上放滿了標有號碼的滯留物。警衛緊張地追了上來,
  『那個,你們……』
  他試圖想說些什麼。不過我和里美沒有理會他,我想必要的話,如果那個警衛動武,我也可以用槍威脅他。我現在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老師,你快過來看!是不是這一個?』
  里美忽然很興奮地叫著我。我趕快跑過架子一看,那是個深黑色的袋子,上頭掛了一個白色的牌子,上面寫著:A-16,東長街西站,4月7日回收。更重要的是,那個袋子好像是記者專用的背袋,上面還印著報社的名字。
  我看著手中的鑰匙,再確認一次上面的號碼,把手伸向那個黑色的袋子。我忽然覺得非常緊張,這個袋子裡面,說不定就是岩崎一家被殺的解答,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東西。要替君子報仇的話,這個也一定是關鍵。但是事到臨頭,我卻覺得膽怯起來,手抖個不停,腦袋也一片空白。
  這種時候,我竟強烈地希望御手洗在我身邊,不只是向他證明我的能力,我想要他陪著我,至少也在旁邊看著我。我從來都不知道我竟然那麼依賴我的朋友。
  『里美,我看還是……』
  我回過頭來,想要和里美商量一下。但是里美卻忽然驚呼了起來:
  『老師,小心!』
  我愣了一下,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的肩膀就忽然被人從後面一推,斷掉的腳踝一瞬間痛徹心扉。我慘叫一聲,往旁邊跌倒在地,正好看到有個男人,是白人的樣子,從我身邊搶走了架上的黑色袋子,然後就往倉庫外狂奔了出去。
  『石岡老師!』
  里美趕緊衝上來扶我。我痛得冷汗直冒,覺得自己的腳踝好像又斷了一次。但是現在不是顧這些的時候,重要的東西被人搶走了,
  『里美,快點追上去!』
  『可是老師……』
  『不要管我,絕對不能讓他搶走那個袋子!』
  我用幾乎嘶吼的聲音說。我覺得既後悔又難堪,全都是我的疏忽,要不是我猶疑不決的話,早就和里美帶著那個東西離開了。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明明知道有人在追蹤我,知道有人在追殺岩崎一家人,我竟然還這麼不小心,在這種節骨眼上犯這種愚蠢的錯誤。我的喉嚨不自覺地哽咽了。
  我聽見窗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我顧不得腳踝的疼痛,硬撐著把自己拖到窗口,有輛藍色的小車就停在路口,那個搶了我袋子的男人迅速上了車,催動油門揚長而去。我全身都在痛,對著里美大喊,
  『里美,你快去找海因里希先生,叫他追著那輛車!』
  『好,我知道了。』
  這次里美沒有再堅持,她擔心地看了我一眼,說了一聲:老師一定要自己小心!就快速地從樓梯跑了下去。我跪倒在窗口的地板上,那個年輕的警衛似乎很擔心地看著我,我趴在地上喘息了一會兒,才有力氣爬起來往樓下跑。
  我覺得痛得要命,身體為什麼會痛成這樣,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這才發覺自己的身體,差不多已經到極限了,自從君子被槍殺開始,我就一直沒有闔眼。在馬車道獨居時,我是那種每天十點上床,第二天也要十點才起得來的人,對睡眠的需求雖然比不上御手洗,但我和那傢伙不同,他是那種一遇到有趣的事件,就會忽然湧現無窮精力的人。我就完全不行,我覺得渾身像是快散架一樣,整個人都支離破碎了。
  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已經決定了,在幫君子報仇之前,我絕對不可以倒下來。里美說過,君子正在看著我。
  我死撐著牆壁站了起來,拐杖已經不知被我丟到那去了,繃帶也散了,我總覺得自己的腳在滴血,腳一觸地就痛到不行,只能用跳的走下樓,但因為單腳跳很累,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回到一樓。海因里希先生的車已經不見了,大概是去追犯人了,斯德哥爾摩的寒風從指縫間吹過。我忽然覺得非常無力,君子的臉在我眼前浮現,我幾乎想跪倒在地上大哭一場。
  這時候我的身後,忽然又傳來引擎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有個黑影從街道的那頭疾駛過來。那是輛重型的摩托車,有什麼人騎著它朝我逼近過來。
  『啊……』
  我渾身發抖,心臟幾乎快跳到心口來。我不禁有點後悔,不應該勸里美先和海因里希走的,至少也要留下她陪我才對,我一個人什麼事情都做不到,也沒有辦法保護自己,現在換我要死在這裡了,我不自覺握緊懷裡的槍。摩托車的速度相當快,在我眼前緊急煞車,滑行了半圈停在我身側,地上都是白色的煞車痕。他頭上戴著全罩的安全帽,我一時分不出他是男是女。
  我手抖到握不緊槍托,也沒有自信自己能在適當的時機開槍。但是摩托車上的騎士似乎看了我一眼,抬手摘下了安全帽。我的手也在那瞬間僵住了,
  『雖然汽車駕照被沒收了,不過看來我的機車駕照還在啊!石岡君。』
  騎士用輕快的聲音說著。那是我的友人御手洗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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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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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6 週六 200823:33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九


  ◇
  『喂,潔,你等一下,等我一下啊!』
  一走出石岡的病房,潔就一個人快步往醫院外走去,竟然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似的。我趕快跑步追了上去,潔卻忽然朝旁邊的牆壁上靠倒了下去。
  『潔!』
  我嚇了一大跳,本能地想過去扶住他。可是他靠著就不動了,就這麼斜斜地倚靠在走廊上。我心驚膽跳地繞過去前面一看,他的雙眼還睜著,只是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起來在思考什麼事情的樣子,一手還揉著太陽穴。然後他一直保持著這樣,很久都沒有其他動靜,簡直像個入定的僧侶一樣。
  我看他那個樣子,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那個……潔,』
  我有點躊躇,雖然我覺得自己和潔的交情算是很好了。可是這幾天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開始質疑自己和潔的友情,似乎並沒有我想像的那樣親密,至少並不到無話不談的地步。潔有很多事情,對我,或是對任何人,都是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的。
  『我覺得,你對那個人……會不會太殘忍了一點啊?』
  我問道。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懷疑他是不是沒在聽我說話,半晌才含含糊糊地開了口:
  『……誰?』
  『就是石岡啊,他是你二三十年的老朋友不是嗎?』
  我看了他一眼,潔並沒有回話。我於是繼續說,
  『他才剛失去這麼重要的親人,自己又受了傷。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想要振作起來破案,我覺得這很不容易,老實說還滿佩服他的。但是你這樣說,等於是把他好不容易才打起的精神,又澆了一盆冷水下去。要是我是他,說不定會從此一蹶不起也說不一定……』
  我遲疑地說著。潔又沉默了一下,
  『是很殘忍沒錯,我本來就不是什麼慈善團體。』
  『潔……』我嘆了口氣。
  『如果現在不這麼做的話,事件結束後對他而言會更殘忍。』
  潔淡淡地說,他似乎稍微直起了身。我意外地發現,他的眼眶竟然都是血絲,看起來充血充得很嚴重。他發現我在看他,轉頭用手掩住了半張臉,
  『可是……潔呀,你是……要那個男人自己推理出事情的全貌嗎?老實說,雖然一直跟在你身邊,還跟你討論了這麼多,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耶。嘛,雖然你好像也從來沒要求過我……』
  我瞥了潔一眼,他還是沒說話。我繼續說:
  『我知道你討厭別人說你是天才,可是事實上真的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那個男人應該也有自己的專長吧?也不一定要局限在這裡,讓他跟著你去找兇手,或是幫忙抓兇手的,也算是替他的小女孩報仇了不是嗎……?』
  『如果他自己可以接受的話,那當然沒有問題。』
  潔說。我愣了一愣,
  『可是他不是說,他只是想快點知道真相而已。我看他並不像是在……』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子的,海因里希。他雖然說自己想快點知道答案,可是這是在他認為自己絕對破不了案的狀況下。我想如果可以的話,那個男人就算賭上自己的性命,也想自己找出謎題的解答。過去他曾經是這樣子的。如果今天我告訴他答案,他也順利達成了心願,他心裡會比現在更痛苦,痛苦之餘,又會更不相信自己,一輩子就陷在這種出不去進不得的狀態下,』
  潔把覆著臉的手放開,轉過身用背靠著牆,
  『我知道他的,海因里希。那個男人,他的自尊心太強了。他擁有不輸給我的,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強、都純淨的自尊心……』
  我看著潔的表情。他在說這些話時,臉上竟然有驕傲的表情,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可是這麼珍視自己自尊的男人,竟然開口求我。海因里希,他竟然……開口求我,我真是不敢相信。過去我們都還年輕的時候,不管他有多少想從我這裡得到的東西,多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答案,他用的方法都是威脅我,絕交也好、曉以大義也好,總之不會是求我。唉,海因里希,你知道,我看到他這樣哀求我的時候,我……』
  他說到這裡,忽然住嘴不說了。我覺得潔的樣子有點奇怪,他忽然把整張臉埋到雙掌裡。我回想起剛才病房裡,那位石岡先生跌倒的時候,我清楚地看見潔的表情,我從沒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那是一個小男孩,看見自己最珍視的東西掉到河裡時,才會露出的神情。潔的自制力一向很令人佩服,他沒有上前去拉他一把,把他扶起來,再緊緊地擁抱他,這點讓我十分驚訝。
  『抱歉,海因里希,暫時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我剛要扶住他的肩時,就聽到他這樣說。他整個人轉過身背對著我,
  『可是潔……』
  『暫時別管我……拜託你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潔這個樣子。從我認識他以來,潔總是表現出自信的一面,不管什麼難題都難不倒他,我也不曾看他為了什麼事情苦惱過。在我心裡,潔幾乎是無所不能的。現在看他這樣,身為他的朋友,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這和安慰自己的妹妹,或是自己的妻子都不同。
  仔細想想,我們這些人,總能在被捲入困難而不知所措時,找潔來協助。潔給人的信任感是難以言喻的,即使我人在遙遠的克羅埃西亞,只要想到潔在電話那端等著我,我就一點也不擔心,就算我再怎麼無可奈何,只要潔一來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每次都是如此。我是這樣,潔的其他朋友是這樣,他在烏普薩拉的學術團隊也幾乎是如此。他總是站在所有人前面,而且永遠都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不知所措的潔,我連想像都無法想像。
  我看著仍舊一動也不動地靠在那裡,異常安靜的潔,不禁沉默了一下,『潔,我覺得你有的時候……有點太過理性了。』我不知道該如何詮釋我的意思,所以聲量越來越小。潔的背影,稍微動了一下:
  『潔,你真的是我所見過最聰明、最了不起的人,有的時候,甚至會讓人覺得有點怕你,因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你好像沒有預測不出來的,你給人這樣的感覺。所以我相信你所選擇的做法,一定都是對事情的結果而言最好的做法。但是潔,有時候最好的做法,不一定是最讓自己開心的做法。而且通常都不會是……』
  我有點不知道開如何接下去,於是嘆了口氣,
  『有的時候,做為你的友人,我只是單純地希望看到你快樂。至於結果,等待一次上帝的奇蹟又如何呢?嘛,雖然這麼說,我還是相信你,就當我這些話是倚老賣老,分享一點無用的人生經驗好了。』
  我自失地笑了一笑,不等他反應,逕自轉過了身,
  『我去醫院的交誼廳等你。等你覺得沒問題了,再來找我吧!』
  我一邊說著,一邊快步往樓梯的地方走去。潔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我在轉身時,看見潔的背影,微微地動了一下。
  我一個人走到了位在六樓的交誼廳。因為已經很晚了,交誼廳的電視播送時間也已經結束了,所以交誼廳裡一個人也沒有,甚至連燈也沒有打開。
  我走到角落的沙發上,整個人沉到椅子裡,把旁邊的立燈扭開,戴上眼鏡,從架上取了郵政報下來,開始翻閱起來。不過字跡映入我的視線,卻沒有進入我的腦子,不知為何我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只好放棄看報紙,打開門走到外面的空中庭院。
  那裡也是一個人也沒有。剛下過的雪還堆積在庭院的花圃上,剛渡過一個冬天,花圃裡當然是一朵花也沒有。擋風雪用的網架高高地立在圍牆上,從格子的細縫間,隱約可以俯瞰斯德哥爾摩市的一隅。我不知不覺地走到網架旁,把眼鏡重新取下來,就這麼靠著花圃遠望稀疏的雪景。
  『海因……里希先生?』
  背後忽然傳來生澀的稱呼。我回過頭來,發現那個叫里美的日本女孩正走過走廊。她的手上還拿著一具熱水瓶,看來是出來裝水的樣子。
  『海因里希先生?沒錯吧?我沒有叫錯吧?』
  她很大方地拿著水瓶朝我跑過來。我趕快從花圃上站直身,簡單地行了個禮,
  『是的,妳是Miss里美對吧?』
  『嗯嗯,叫我里美就可以了!海因里希先生,您沒有和御手洗先生一起離開嗎?』
  女孩問我。我發覺她的英文說得真是不錯,否則日本人的英文,老實說經常讓我聽不太懂。雖然還有些生澀的感覺,但是發音相當標準,
  『嗯,潔他忽然有事,叫我在這裡等他。』
  『嘿——是和事件有關的事嗎?』
  『不,應該算是私人的事。』
  我說。里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把熱水瓶擱在花圃上,我便問道,
  『妳留下來照顧那位Mr.石岡嗎?』
  『是啊,我剛在沖茶給老師喝,不過熱水沒有了,所以就出來裝。老師好像睡著了的樣子,他非常累了。』里美有些憂心地說。老實說我也有點擔心,被潔這樣搶白一番後,那個男人現在想必相當沮喪吧!
  『他沒事吧?』
  『我不知道……老師看起來很難過,不過我怎麼叫他,他都不理我。』
  里美說。我說了一聲『這樣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畢竟不管是眼前的美少女,還是病房裡的石岡,我都和他們不熟悉,也不好插口什麼評論。不過,我對里美的第一印象,非常有好感就是了。
  『海因里希先生的全名是什麼呢?』
  里美忽然開口問我。我有點嚇到,
  『喔,這個啊!海因里希•馮•蘭道夫•休塔伊奧魯多。』
  『海因里希蘭道夫休塔……休塔多魯……』
  『……沒關係,不用勉強,叫我海因里希就可以了。』
 
  老實說,到目前為止只聽一次就覆誦出我全名的人,只有潔一個而已。
  『很華麗的名字呢!』
  『嗯,因為我的祖先是貴族,歐洲的貴族名字,差不多都是這個調調。連我自己都要寫在記事本上,以免那一天睡醒起來忽然忘了呢!』我說。
  聽我這麼說,里美咯咯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迴蕩在庭園裡,我們之間的氣氛,似乎也因此變得輕鬆了起來。
  『御手洗先生,現在是住在烏普薩拉嗎?』
  她問我。我心裡大概猜到她會問的問題,最近靠近我的可愛女孩子,好像都是為此而來的樣子,讓我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嘆氣。
  『嗯,是啊。』
  『他會一直住在那裡嗎?不打算去其他地方了嗎?』
  『這個嘛,他現在在烏普薩拉大學帶領一個研究團隊,參與北歐『腦的十年』研究計畫。據他的說法,應該算是關鍵時刻吧,要是可以做出成績來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拿到諾貝爾獎呢!那裡的人全都很倚賴他,當然還有學生。』
  
  『嘿——好厲害,不愧是御手洗先生。』
  『嗯嗯,某些方面來說,我是他的崇拜者呢。』
  『咦,海因先生也是嗎?』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名字,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被簡化了。不過計較這種事情的話就太不像男人了。
  『我就是為了潔,才會搬到烏普薩拉的啊。為了就近取材。』
  『取材?海因先生您是記者嗎?』
  『不是,我是作家。』
  『哇啊,作家?和石岡老師一樣嗎?』
  『我想可能有點不一樣吧!我並不是小說家,我的文章大多刊載在科學雜誌或是叢刊上,有點像社會寫實或是歷史考證那種。』
  『那些文章裡,會出現御手洗先生嗎?』
  『有時候會喔,有的時候為了讓生硬的題材變得有趣一點,會用說故事的方式來寫作。也會紀錄一些我和潔經歷過的事件,聽出版社說,那部分賣得特別好就是了。』我說。里美好像很感興趣的樣子,兩隻眼睛放著光芒,我於是善盡紳士義務地說:
  『如果不在意是英文版本的話,等事情告一段落後,我把手邊的文章,只要有提到潔的部分,複製一分給里美小姐妳如何?』
  『真的嗎?哇——海因先生您人真好!』
  我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在庭院旁的長板凳上坐了下來。跟著潔東奔西跑了一天,我竟有些吃不消的感覺,看來真的是歲月不饒人啊。
  『里美小姐,好像很喜歡潔?』
  『咦咦?喜歡嗎?這個,我……我很崇拜御手洗老師,不過我對御手洗先生這個人的認識,都是從石岡老師的書裡讀來的。石岡老師的小說真的很好看,如果看過的話,每個女孩子都會迷上御手洗先生的!我自從讀過小說之後,就一直很想見他一面……』
  
  我笑了出來,『那麼,實際見到本人的感想如何?』
  聽了我的問題,里美不知為何,稍微歪了歪頭,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一樣。
  『嗯……有點不太一樣呢。』
  『怎麼說?』我有點意外,雖然我並沒有看過那位石岡寫的小說。
  『嗯唔……怎麼說呢?我在讀石岡老師的小說時,覺得御手洗先生,是的無所不能的人,除了泡茶,幾乎沒什麼事情能夠難倒他,個性上也非常有自信,甚至有點過度自信,啊,你不要說給御手洗先生聽喔!而且腦筋有點怪怪的……嗯嗯,真要說的話,老師筆下的御手洗先生,是個不擇不扣的怪人,常常瘋瘋癲癲的,雖然還是很帥就是了。』
  我忍不住大笑了出來,『某些方面來講,他是個怪人沒有錯啊。』
  『不是這樣的。如果單純看老師的書的話,會覺得御手洗先生是個很任性的人,雖然有顆很好的頭腦,但是卻不怎麼替別人著想。尤其是石岡老師,石岡老師總是被他欺負得很慘,雖然兩個人是朋友,但是幾乎都是石岡老師單方面在照顧御手洗先生。』
  『這樣啊。』
  『可是……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我看到御手洗先生在急診室的樣子,就知道他絕對不是這樣的人了。御手洗先生,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視老師的,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離開老師這麼久,可是我覺得,御手洗先生很了解老師,也知道老師需要的是什麼。反而是老師有點不太了解御手洗先生呢!啊,這個也不要說給石岡老師聽喔。』
  里美說。我看著她有些憂心的神色,這個小女孩,比外表看起來要聰明的多了。
  『里美小姐認識石岡很久了嗎?』
  『嗯——算很久了吧,都快十年有了。啊,不過,我們很難得才見一次面。』
  『石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是個很好的人喔!』里美很快地說,她想了一下,又說道,
  『石岡先生他啊,雖然看起來好像總是沒什麼信心,可是事實上,石岡先生做什麼事情都很認真,就算拼了命也會努力把他做好,而且很好勝呢!』
  『好勝?』
  『嗯,就是不希望輸給任何人啊!包括我在內。』里美說。
  我不禁有點感慨,這樣的人,怎麼會和潔變成好朋友呢?光是能長久地待在潔的身邊,都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我雖然看起來可能挺正經的,其實是個隨遇而安的人,而且很容易崇拜各方面比我優秀的人,美貌也好才能也好,對我來講一點障礙也沒有,所以待在潔身邊是相當愉快的事。
  『那兩個人……都太善良了。』
  我從長凳上站起來,悠悠地嘆了口氣:
  『潔也好,那位石岡也是……我啊,這一輩子,壞人是看得夠多了,好人也看了很多,不好不壞、只是單純沉浮在社會巨流下,做著滿足自己慾望事情的人我也見多了。但是這兩個人,卻不是這之中任何一個。里美小姐,說來慚愧,在遇見潔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還算是個紳士,可是和潔交了朋友後,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原來還存在抱持著如此純淨靈魂的人們。』
  我靠回花圃上,瞇著眼睛迎著風:
  『為什麼能如此純粹呢?真是不可思議,那種靈魂深處的純粹感……遇見潔之後,我好像把從孩童時期就忘記的某些東西,重新又拾回來了。某些方面來講,這才是潔最震憾我的地方也說不一定。或許就因為這樣,那兩個人才會傷彼此傷的那麼深吧……』
  我喃喃自語著。回頭發現里美站在風中看著我,才醒覺過來:
  『啊,對不起,不知不覺講了這些東西。我這個人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
  『不會,和海因先生說話很愉快呢!只是剛剛想到了一些事情。』
 
  里美說。我不禁好奇起來,問道:
  『是什麼事情呢?』
  『嗯,因為海因先生提到好人壞人,所以想到了一點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上的事情?里美小姐的職業是什麼呢?』
  『現在嗎?我是司法實習生。』
  『咦?法官嗎?』我大為驚訝。
  『不,不是那麼偉大的人啦!我是通過了日本的司法特考沒有錯,可是法官什麼的,要成績非常優秀的人才可以當。我的話,能夠擠身檢察官就很不錯了。』
  『那還是很了不起啊!我以前,是律師喔。』
  我指著自己說。這回換里美大吃一驚:
  『咦咦咦咦——?』
  『以前內人還在我身邊時,我曾經在瑞士執業過。那時候很辛苦呢,每天都工作都三更半夜的,不過也因為這樣,遇見了各種各樣不同的人。』
  『哈啊……』
  『怎麼了,那麼驚訝?』
  『沒有,只是覺得,御手洗先生的身邊,果然都是些不得了的人呢。』
  里美感慨地說。我則笑了出來,
  『並不是像妳想的這樣,聽說東洋的司法考試好像都很困難的樣子,尤其是最近。不過我那個年代的律師,和現在有點不一樣。事實上從羅馬時代開始,律師本來是種榮譽職,是由王室的貴族或是統治階層的子弟,基於服務子民的目的,替他們寫訴狀或是什麼的。在我之前的律師,有的甚至還不太收錢呢。』
  『嘿咦,是這樣嗎?』
  『嗯,而且老實說我是個彆腳的律師,那時候生意很差,收入還不到現在的一半,經常被妻子埋怨呢。對了,妳剛剛說工作的事情是?』
  『啊……這個,因為提到好人壞人的事情,所以我就想到這次的事件。那是國際合作的案子,我是剛才見到在這裡工作的前輩,才知道大概的內容的。』
  『是關於什麼樣的案子呢?』
  『是毒品走私。好像以海洛因為主的樣子,毒品在主要在亞洲製造,然後從日本流竄出去,從阿姆斯特丹一帶進口,再流竄到歐洲各地,是非常大的集團呢。聽前輩說,成員多數以各地的弱勢民族為主,像是東南亞的民族,歐洲的話,很多則是吉普賽人,也有一些猶太人。前輩說,之前派了很多次臥底進去,不過都沒什麼成效。但是最近,他們因為什麼緣故,好像內部分裂還是起內鬨的樣子,前輩說現在正好是關鍵時刻。』
  『這樣啊,那真的是很大的案子呢!』
  我說。里美卻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那起熱水瓶靠在網架上。
  『前輩跟我說,那個集團的手段很兇殘,加上這幾年歐州本地的警網合作越來越頻繁,所以他們不得不往北發展,抵抗也很激烈。』
  里美說到這裡,微微地歪了歪頭,好像有點困惑的樣子,
  『不過前輩說,毒品本身並不是壞事,他說,人是因為痛苦到活不下去,所以才會尋求某些東西治癒自己,毒品只是剛好是其中一種而已,和感冒了找醫生看病拿藥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因為他的效用太強烈,讓人用了就會容易失去理智,所以我們這些習慣過著理性生活的人,才會對那種東西感到害怕,進而用嚴厲的手段制止它。就好像我們禁止人飲酒過量和吸菸一樣。』
  我有些驚訝,里美轉述的這些話,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我忽然想起以前,潔好像也跟我提過,其實像是嗎啡或是古柯鹼這些毒品中的成分,有些是人體體內在某些狀況下就能自行製造的。人類的大腦對那些東西,本來就有原始的渴望,而人類會吸毒這件事,是從有歷史以來就有的。大規模的禁止行為反而是從啟蒙運動後才漸漸開始,他曾經這麼向我長篇大論地演說過。
  『不過,販毒畢竟是不好的不是嗎?很多人為了毒品傷害別人啊!』
  『嗯,前輩說,就是因為我們嚴厲地制止他,可是不管再怎麼努力,這世界上都會有痛苦到非需要那些東西不可的人。所以他們無可奈何,只好拿起刀和槍和我們對抗,我們逼得越急,他們抵抗就會越激烈,到最後就只好變成真正的壞人了。當然也有一些單純為了錢推銷毒品給別人的傢伙,可是大部分的毒販,都是從那些非吸毒不可的人開始的。啊,當然這些都是前輩和我說的。』
  『里美小姐的那位前輩,感覺很特別呢。』
  『嗯嗯,他很厲害呢!以前我在律師事務所實習時,曾經見過他一次。後來他到歐州唸書,還考上了這裡的司法考試,是非常非常聰明的人喔!聽說他以前是醫生,只是醫學院唸到一半,不小心開車撞死了別人,這樣的話在日本就不可能從事什麼有頭有臉的職業了,所以才會到國外來發展。』
  『是日本人嗎?』
  『是日本人喔,和御手洗先生一樣。』
  『這樣啊……』日本這個地方,好像特別多奇人的感覺。
  我和里美又聊了一陣子,里美問了我一些北歐的景點,還有好吃的東西之類的,好像想讓石岡恢復精神,打算回去講給他聽的樣子。里美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啊,糟了,我出來太久了!石岡老師醒來找不到我,說不定又會到處亂跑,這樣就糟糕了。』里美說,她朝我鞠了個日本式的鞠躬,
  『那麼,我就先失禮了。』
  『嗯,妳也要多休息,不要累壞了。』
  『我知道了,下次一定還要再和海因先生聊喔!』
  里美說著,就拿著熱水瓶快步走回醫院裡,從走廊那一端離去了。
  ◇
  御手洗離開之後,我的腦子空白了很長一段時間。就連里美把我扶回病床上,膽顫心驚地跟我說她想出去倒水,我也都是事後才慢慢地想起來。
  全都完蛋了吧!我這樣呆呆地想著。和御手洗三十年的情誼,三十年的交情,全部都被我給毀了吧?現在的他,不要說頭腦和學識我根本無法觸及,就連他的地位,也不是我可以望其項背的了。從前那個馬車道的窮光蛋,現在變成只要他打個招呼,就算是瑞典醫院的太平間也暢行無阻的大人物。而我這樣不顧丟臉地向他詢問,卻換來這種冷酷無情的對待,也一定已經讓他徹底看輕我了。
  我覺得手腳像置身冰窖一樣地冷。雖然心中多少有模擬過我和御手洗重逢的狀況,會是怎樣地受羞辱,但實際上站在他面前又是另一回事。我好像又回到當年,我和他同居在馬車道的最後幾年,御手洗的情緒很不穩定,簡直就跟個瘋子沒兩樣,就算是我,他也經常對我不理不睬。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簡直就像活在間歇的地獄裡似的,御手洗剛離開的那段時間也是。
  我的視線瞥向病床旁的茶几,上面有里美跟醫院借來的,削蘋果用的水果刀。等我查覺時,我已經把他拿在手上了。我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腕動脈。
  很奇怪的,雖然我在做這樣的動作,但我心中卻沒有很明確想死的念頭,只是覺得很恍惚,好像這一刀切不切下去,都跟我無關似的。不,應該說在那剎那,這世界變得怎麼樣都與我無關了吧!我只單純地希望有什麼東西能來把我帶走罷了。原來想自殺的人都是這種心情嗎?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些悲哀。
  良子……君子……御手洗,我的眼前閃過了好幾個再熟悉不過的人物。如果我真的死了,御手洗不知道會怎麼樣。他真的會幫我辦葬禮嗎?他會為我掉淚嗎?啊,還有里美,那個小丫頭,她是一定會哭的,會哭得很傷心……
  『石岡老師!』
  唉,大概就是像這樣子,在墳墓旁邊不停地叫著我的名字吧?我有些茫然地想著,忽然手被人一拉,讓我從恍惚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然後還是里美的叫聲:
  『石岡老師,喔,天啊!老師,你到底在做什麼?!』
  水果刀被拿走了。我也並沒有搶回來的意思,老實說,我本來就沒有要自殺,只是拿著刀胡思亂想而已。我有些朦朧地轉過頭,正好見到里美那張焦急的臉,她好像哭了,整個人逼到我面前。我看見她把水果刀遠遠扔了出去,扔到病房的一角。
  『老師,你怎麼可以這樣?這一點都不像你啊!您不管里美了嗎?』
  她大叫著,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好像深怕我從那裡再變出刀子來似的,一刻也不肯放開。保溫瓶被她扔在地上,整個病房裡都是冒著煙的熱水。
  『里美……』
  我覺得視線一陣模糊,又漸漸清晰起來。里美的臉就在我眼前,
  『就算不管我的話,君子呢?君子怎麼辦呢?老師,君子在等著你啊,你不想讓她安心的走嗎?您要是發生什麼事的話,君子她一定會很傷心的不是嗎?』
  『就算這樣下去,也幫不了君子什麼忙……』我恍惚地說著。
  『誰說的!老師,別人可能沒資格對你這麼說,可是我是犬坊里美喔,我們犬坊家,就是被老師你搭救的喲!不只犬坊家,整個村子裡的人都可以說是被你救起來的,而且不止一次,老師救了我們村子裡的兩次,整整兩次喔!就算到現在,媽媽每次打電話給我時,都會叫我記得謝謝石岡先生呢!』
  她盯著我的眼睛說,
  『那跟御手洗先生一點關係也沒有,雖然我現在認識了御手洗先生,全部是拜老師你之賜。但是我認識你的時候,還完全不知道有御手洗先生的事情,不管是對老師你的喜歡,還是尊敬,全都是對老師你一個人的喔!如果老師覺得自己比不上御手洗先生,就想死掉的話,那不是太對不起還有村子裡的人對你的崇拜嗎?你知道嗎,大家都把你當救世主一樣地看待呢!石岡老師。』
  『救世主……』
  我有點恢復神智,只是精神仍然很差。里美繼續握著我的手說:
  『我知道老師因為君子去世的事情,覺得很難過,可能也很沮喪,可是不可以因為這樣就消沉下去啊,輕視生命更是絕對不可以做的事!老師在機場遇到我時,不是很堅定地說,這次來瑞典,不是為了找御手洗先生的嗎?老師和君子來到瑞典,本來就和御手洗先生沒有關係不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為了他拒絕幫助您而感到難過呢?那時候的決心和志氣,現在更需要拿出來啊!老師,君子正在看著你哪!』
  
  里美用很大的聲量說著。這些話不知道為什麼,對我很受用。我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是無可救藥的英雄主義者,只要知道有什麼比我更弱小的東西還需要我,我就會把自己給忘記了。里美說的沒有錯,為什麼我要為了一個無關的傢伙如此消沉呢?
  拜此之賜,我現在終於醒悟到了一點:不是別人總在我耳邊提起御手洗,而是我自己,總是放不下那個男人的影子。是里美讓我發現了這件事。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里美。』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太沒用了,尤其還讓里美看到我這麼沒用的一面。
  『不要緊的,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來瑞典,就是為了當老師的助手的,是助手喲!所以老師儘管吩咐我沒關係。不過剛剛那種事除外,真是嚇死我了!』
  里美一邊說著,一邊才往病床旁的椅子上落坐,剛剛我的行為,好像真的讓她嚇得不輕的樣子,她的手也還在抖,我趕快又道了聲歉。里美彎身把保溫瓶從地上撿起來,我往床上一看,御手洗放在我膝上的日記本還躺在那裡,我一頁都還沒翻。
  『啊,那是御手洗先生給的東西吧?』里美注意到我的視線。
  我一邊答了聲『嗯』,一邊檢視著那本日記。雖然我認為就算我看了它,也絕不會理出什麼頭緒,但是我必須要轉移一點注意力,才能把我從失去君子和御手洗的絕望情緒中拯救出來。於是我決定開始讀它。
  日記是手稿,相當凌亂的字跡,錯字也不少,很多地方甚至連文法都錯了,手稿裡完全沒有漢字,看得出來是日文程度很差的人寫的。因為很老舊了,有些字跡都模糊了。不過這個部分倒是難不倒我,拜那個有手記癖的男人之賜,過去遇到的許多案子裡,幾乎都有類似的東西。我把病床旁的燈打開,仔細地閱讀起來。
  手記的內容意外地相當有趣,我讀著讀著,竟然入迷起來。我對一戰和二戰的歷史相當有興趣,對那個時代的事情也有大概的了解。雖然日記的文字很拙劣,但內容卻相當令我驚訝,甚至有點鼻酸。拜這些日記之賜,很久很久以前,御手洗在紅鞋女孩銅像前和我說的故事,我好像也漸漸想起來了。
  『里美,妳知道紅鞋女孩的事情嗎?』
  我問站在一旁,也同樣盯著日記看的里美。里美點了點頭,
  『好像有聽過。那首民謠『紅鞋子』,就是從這個故事來的吧?』
  『好像不只是個故事而已,是史實呢。』
  『是這樣嗎?不過,傳說中的那個女孩子,不是很早就死了嗎?』
  『嗯,御手洗和我說過,我記得是九歲的樣子。那個時候,因為海港流行的肺結核,很多人都罹患這種病死去。那個女孩子也是其中之一。』我慢慢地回想起來。
  『九歲?可是這個日記,一直寫到她十歲都還有不是嗎?』
  『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是我記錯了也說不一定。不過……』我翻了一下那本日記,翻到最底的那一頁,指著上面的日期說:
  『日記到這裡就沒有了,是六月二十七日的樣子,那之後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那位叫小君的女孩子,就再也沒有寫任何日記了。』
  『會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呢?』
  『好像是這樣……這本日記裡,讓人難以理解的地方也不少,比如為什麼要把小君送進那間屋子呢?小君看起來一點病也沒有不是嗎?』
  『嗯……該不會是生了病,但是自己卻不知道吧?』
  『就算是這樣,疑點還是很多啊!比如當初那兩個傳教士夫妻,到底去了那裡,為什麼就這樣把小君丟著不管,小君的日記裡,完全沒有再提到她們不是嗎?還有每個月定期寄來的包裹又是什麼?如果是給小君的禮物,那也未免太多了,小君認識的人裡,那有這麼多的錢呢?還有那位老爺爺的身分又是什麼?這裡還提到大正三年……』
  『大正三年,就是西元1914年吧?』里美思考著說。
  『嗯,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的那年。大正天皇是在那年的八月,對德宣戰的。在那之前,日本挾著強大的軍事武力,經歷了日俄戰爭、甲午戰爭,可以說是日本軍事力量最強的時候。』
  『嘿——老師對這些事情,知道得很清楚呢!』
  『我唸中學的時候,曾經迷上戰鬥機,對世界大戰的事情也產生興趣,還曾經加入過戰史研究社。不過只有一個星期就是了。』
  我翻著日記說道,同時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我的精神,好像漸漸回到身體裡來了。或許是那位小君的遭遇,讓我想到君子的緣故,我覺得自己應該振作起來,而且非振作起來不可。我對於剛才想竟然有結束生命念頭的自己,由衷地感到慚愧。失去君子後那種無邊的絕望,似乎也稍微減緩了一些。
  這或許就是御手洗給我看這本手記的原因吧?我這麼想著。他知道我一定會感興趣的,也知道唯有這樣做,才能讓我真正振奮起來。但是這麼一來,我的反應又再一次被他完全預料到了,想到這裡,我又覺得不甘心起來。為什麼這個男人會如此地料事如神呢?同樣是人類,御手洗卻永遠站在我無法企及的地方。一次也好,我想和他站在同樣的地點,看著同樣的風景。但是三十年來一次也辦不到。
  『石岡老師……?』里美擔心地叫了我一聲。我深深吸了口氣,就算我再怎麼不甘心,也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事實。更重要的是君子也不會活回來,只是浪費時間而已。雖然知道這些,我的心情還是高興不起來。
  『這裡提到的天津,是什麼意思呢?』
  『天津啊……是中國的城市吧!和橫濱有點像,是靠海港繁榮起來的大城市。』
  『可是日記上不是說,「天津是個邪惡的地方」那個老爺爺這樣說不是嗎?為什麼天津會是個邪惡的地方呢?』
  『嗯……』
  我一手拿著日記,一邊把里美剛泡的紅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暖暖的紅茶滑進胃裡,讓我從頭到腳都暖了起來。事實上持續的寒冷讓我昏昏欲睡,拜這杯紅茶之賜,讓我整個人清醒過來。
  老實說我還是很怕冷的,橫濱已經是我的最大限度。這裡現在雖然是春天,卻比北海道的冬季還讓人難以忍受,越入夜感覺越明顯,為什麼那個男人可以長期住在這裡呢?我把全身衣服都穿了起來,整個人縮到毛絨絨的毯子裡,又把毛毯拉起來蓋住頭,才稍微覺得溫暖一點。里美好像覺得很有趣地看著我,讓我很不好意思,畢竟我並不想讓女性覺得我是個沒用的男人。
  君子應該也很冷吧!在那種地方的話。想到這裡,我的胃又整個扭曲起來,
  『會不會和租界有關呢?』我趕快說,用力吸了吸鼻子。
  『租界?』里美問。
  『嗯,你看這裡,不是有提到嗎?老爺爺的過去,他說自己工作的地方被劃成租界,他也因此失去了工作,流亡到日本來。』
  『這麼說來,老爺爺是中國人嗎?』
  『大概是吧!等一下,如果是天津的話,我好像曾經看過……』我拿著那本日記喃喃自語,里美好奇地看著我。最近我的記憶力,大概是老化的關係,不知不覺地變得越來越差,有時候連家裡的電話都會突然間想不起來。嘛雖然我的記憶力本來就比不上御手洗,不過這樣下去我自己也很擔心,該不會有一天忽然忘了自己是誰吧?
  『里美,這家醫院……有電腦嗎?』
  『咦,電腦嗎?』
  里美有點驚訝的樣子。她想了一下,回答道,
  『我不知道耶,畢竟我對這家醫院也不熟。不過,我剛在醫院的交誼廳遇到海因里希先生的時候,好像有看到一、兩台的樣子。』
  『那位……海因里希先生,還在醫院裡嗎?御手洗也在嗎?』我驚訝地問。
  『沒有,他說御手洗先生有私事的樣子,所以讓他一個人在交誼廳等。』
  『這樣啊……』
  我喃喃地說。御手洗的私事,會是什麼呢?該不會是關於女人吧?上一次在龍臥亭和他通電話時,他好像表明自己並不討厭女人的樣子。仔細想想,和他分開這十幾年,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北歐的生活。以前在馬車道的時候,他是個一忙起來,就連要吃飯要喝水都不曉得的人,全靠我在旁邊提醒打點。這樣的人不可能一到北歐,就馬上變得伶俐起來。一定有什麼人照顧著他,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其實以御手洗的條件,他只要不是對女人那麼排斥的話,應該早早就被圍繞在花叢中了吧?就算他不主動去追求,女性也會像螞蟻看到糖一樣瘋狂地向他撲過去。連玲王奈小姐這樣的大明星都對他傾心了,嘛雖然性格上是古怪了點,但只要相處久了,女孩子一定會漸漸地喜歡上他的。
  『石岡先生要電腦做什麼呢?』
  里美在旁邊問,把我從胡思亂想中叫醒過來。我趕快轉過頭來看著她,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否則就太對不起君子了:
  『嗯,想查一些資料。現在也不可能去圖書館吧!就算去了,我也看不懂這裡的書。里美,可以扶我到交誼廳嗎?』
  『啊,我剛剛出去時,和櫃臺借了這個喔!』
  聽到我這麼說,里美從床底下抽出了簡式的柺杖。我是第一次腳受到這種重傷,覺得很不習慣,但有柺杖就好多了。里美陪著我一拐一拐地往交誼廳走,到那裡的時候,里美說的海因里希先生已經不在了,讓我著實鬆了一口氣。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個御手洗身邊的男人。
  我打開角落桌上的電腦,雖然我好像總是追不上科技,不過現在在馬車道時,偶爾也會上網找一下寫作資料。畢竟圖書館太遠了,有些比較新的資料也找不到。不過這裡的鍵盤沒有辦法打日文,讓我頭痛了一陣子。
  『有了,里美,你看。』
  我拿著小君的日記,指著螢幕上的日文資料說:
  『二十世紀的初的時候,中國曾經被設置了很多租界呢。那就像是在國家裡面,再設置一個獨立國家一樣,在租界裡面,不管行政、貿易、司法還是稅收都是獨立的,就像是割了一小塊地給別人一樣。』
  『嘿咦——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為戰爭的緣故吧!雖然中國史我不太清楚,不過,當時的政府,就好像末年的德川幕府一樣,已經衰敗到趕不上時代了,階級的弊端也很嚴重。這上面說,當時中國的各大城市,幾乎都被劃歸成列強的租界,蘇杭、漢口還有重慶,其中天津是最大的一個,一共有九個國家在那上面設有租界。其中日屬租界設於1900年,因為在海岸附近的緣故,那裡原本是一大片沼澤地,政府在那裡進行了大規模的建設。』
  『嗯。』
  『這個日屬租界最大的特色,就是它允許特種行業。好像只要像居留民署繳錢,取得簡單的執照,就可以在那裡開設妓院、設置煙館,好像也可以販毒的樣子。這邊有篇當時的報導,據說很多毒品製造商都在那裡設廠,其中最大宗的是鴉片,其他的種類也有不少。製造出毒品之後,就大量地回銷到中國去。當時光是菸館的數量就高達五六百家,有些當地的官員也加入製造毒品的行列,還派軍隊保護運毒的商隊呢。』
  『咦,這樣不犯法嗎?』
  『因為是租界吧!只要是租界,不要說被設租界的國家,好像連設置租界的本國,也不太有辦法管束的樣子。』
  『嘿?這麼說,那些毒品,也外銷到日本本土嗎?』
  『好像不行呢,日本政府反而禁得很嚴,絕對不許這些東西流入本土的樣子。為了避免本國人受到毒害,所以當時的海關嚴格把關,畢竟天津和日本的很多港口,相距並不遠不是嗎?明治時期之後國際貿易又很繁盛,可以說是防不勝防呢……』
  『哈啊,原來毒品的問題,從這麼早就有了啊……』
  里美好像很感慨地說。她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說道:
  『啊,那麼說來,難道說會是這樣嗎?』
  『怎麼樣?』我嚇了一跳。
  『就是日記啊,最後的地方。老師不是說,日記停在最後沒有日期的一天,後面就沒有了嗎?我在想,小君發現的東西,會不會就是毒品?』
  『啊……』
  『如果是白色、有淡淡的苦味、外觀是半透明粉末狀的東西,如果再加上高水溶性和脂溶性的話,那說不定是很有名的Heroin,也就是俗稱的四號,而且純度很高的海洛英喔。石岡老師,資料上說的天津租界裡,有提到海洛英嗎?』
  我有點驚訝,沒想到里美對毒品還挺清楚的。但轉念一想,她的工作本來就和這些事情息息相關。我想這些情報,御手洗一定是行家,這毋庸置疑,但沒想到里美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令人刮目相看的人了。看來這些人裡面,停滯不前的就只有我一個,我第一次有不努力不行的覺悟。不過雖然是她發現的,但她臉上驚訝的表情不亞於我,
  『海洛英、嗎啡和鴉片都有,在工廠經過再製純化後,再外銷到外頭去。里美,你對毒品,知道的很清楚嗎?』我問。
  『咦?也不算清楚啦,只是最近剛好遇到這樣的案子,所以……』里美顯得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稍微臉紅了一下,然後才說:
  『其實嗎啡、海洛英和鴉片,是同一種東西喔,老師。』
  
  『咦,真的嗎?』
  『嗯,我聽前輩說過的,只是製作的過程不一樣而已。它們的原料都是罌粟花。罌粟花的果實,在成熟之前就採摘下來的話,只要用刀切開,裡面的汁液流出來,凝固之後,就是鴉片了,所以鴉片的製作流程是最簡單的。如果把鴉片的成分再精煉的話,就是一般說的嗎啡了,而如果把他浸在醋酸之類的東西裡,等到發生某種化學反應,出來的東西,就是大家說的海洛因。不過不管是那一個,都是屬於國際標準中的第一級毒品就是了。』里美說。
  『哈啊,這麼說來,最重要的原料就是罌粟了?』
  『是啊,一直到現在,東南亞的柬埔寨、緬甸,還有泰國南部好像也是吧,都還有大片非法的罌粟田,從那裡把原料偷渡到各個國家去,或是就地在那裡製造都有。世界上的毒品大老,東南亞就佔掉了一半呢!這樣的生意,已經持續有百年以上了。』
  『那臨近東南亞的中國……』
  『廣大的罌粟後備工廠呢!尤其是在那個時代。』
  里美有些感慨地說。我拿著那本陳舊的日記和里美對望著,這個意外的發展,讓我們暫時都有點說不出話來。尤其是我,我覺得腦子裡亂成一團,有什麼東西在我的眼前亂竄,但等我想把他抓下來,好好看個清楚時,他卻又消失不見了。我因此煩燥不已,抓起紅茶來喝了一口,里美有點擔心地看著我:
  『老師,你還好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搖了搖頭,把日記丟到一旁,抱頭仔細地沉思著。里美從我手中接過那本日記,一邊翻一邊說道:
  『可是這樣一來,把小君軟禁在那間屋子的理由是什麼?』
  我顫了一下,覺得心中有根弦線,被什麼觸動了一下。我想了想,說道,
  『會不會是要避開檢查?』
  『避開檢查?』
  『嗯啊……雖然還不是很肯定,不過,這裡有提到稅關吧!如果要從中國運毒品進來,不管怎麼樣都必須通過海關的檢查,那是很困難的一關。我記得當時橫濱的稅關,就是在那棟紅倉庫工作的。里美,你知道橫濱的煉瓦倉庫嗎?』
  『咦,是海邊那個很大的紅色房子嗎?』
  里美叫了出來。我點了點頭,因為寫過與橫濱相關的小說很多次了,加上住在橫濱也有三十年之久,所以對橫濱的歷史,我當然知道的比一般人清楚,
  『嗯,就是那裡。好像是二十世紀初才設立的樣子,後來因為關東大地震震倒了一部分,又重建了一次,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那個時候,里美妳還沒有出生呢!因為那時候的橫濱,好像是特別的貿易港口,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御手洗跟我說過,剛開始開放的時候,只有橫濱可以對外通商,那是日本百年來第一個大窗口。連帶關稅也有特別的制度,在那間紅煉瓦倉庫的稅關,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工作的。』
  我一邊說著,一邊思緒漸漸地沉靜下來。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我胸口奔騰,我的身體輕微地戰慄著,因為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雖然還有很多細節不確定,但我真的漸漸明白到,一百多年前,埋藏在這本日記後的秘密是什麼了。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觸,我感到難以言喻的興奮,甚至還有一點得意。光靠我一個人是絕對做不到這種事的,這一定又是君子給我的力量。
  我稍微有點體會到御手洗的感覺了,嘛,雖然那個男人所看見的風景,一定比我要清晰美麗的多。但是那傢伙每次發現謎底時,為什麼總會那樣欣喜若狂,我好像終於明白了一點:
  『等一下,這樣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把日記幾乎是用搶的奪過來,放在膝上快速地翻閱著,在其中一頁上停了下來。
  『里美……』
  我喃喃地叫著里美,眼睛直視著日記。
  『怎麼了,石岡老師?』
  里美似乎被我嚇了一大跳,因為我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恐怖:雙眼發直,臉色蒼白不說,手還抖個不停,活像毒癮發作的病人一般,但我實在沒辦法控制自己了,我在里美驚懼的目光下開口,尚且控制不住嘴唇的顫抖:
  『我知道了……』
  『老師,你不要嚇我,你的樣子看起來好可怕!』
  我把里美推離了一點,試圖從病床上站起來,但是卻不小心跌倒在床頭。里美嚇了一跳,趕快上前來扶住我:『我知道了,里美,真令人難以相信……雖然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但是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麼,老師?是日記的事情嗎?』里美看起來驚慌失措。
  『不是……不,日記的事情也有。還有君子的事情,還有君子父母被殺的事情,里美,我知道御手洗為什麼要把這本日記給我看了!』
  我大叫著搭住她的肩,再一次試著站了起來,里美還是很驚慌的樣子,趕快把靠在床邊的拐杖取來給我。我有點飄飄然,發現事實的興奮縈繞在我胸口,我在病房裡漫無目的地徘徊著,從房間這頭走到另一頭,甚至沒有空理會臉色蒼白的里美。我的眼前已經出現一道曙光了,現在我非把他給抓住不可,
  『等一下,這樣的話,這樣的話,那東西會在那裡……會在那裡呢……』
  我捏這那本岩崎家代代相傳的日記喃喃自語。里美忍不住開口:『老師,你小心一點,不要摔倒了……』但我沒有理會她,我拿著日記轉過身,
  『里美,我們快走!』
  里美完全呆住了,
  『咦,咦咦?走?要、要去那裡啊老師?』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現在非得……總而言之,先回旅館去!』
  我有點急躁地說道。里美露出非常擔憂的表情,我想她一定在想,我會不會因為君子死去的事情對我打擊過大,已經瘋了也說不一定。我也知道自己讓人感到困擾,不過我實在冷靜不下來,我的臉頰因為煩躁而發燙。
  『旅、旅館?回旅館要做什麼?』
  『回Asplund去,我要去拿我的行李……』我一邊說,一邊拄著拐杖就往病房門口走。里美急急忙忙跟了上來,她看起來十分驚慌,
  『這種東西明天再拿就可以了不是嗎?老師,你現在還受著傷,要是被御手洗先生知道了,他會很擔心你的!』
  『我非去不可!』我堅決地說。里美好像也知道阻止不了我了,
  『可是要怎麼去呢?這麼晚了,電車什麼的都停駛了吧?』
  她提出現實面的問題。我咬了咬下唇,床頭的鐵柱映著我的臉,看起來好蒼白:
  『總有夜間的計程車不是嗎?要不然請旅館的人來載我們也可以,就說我們有重要的東西要拿。』我說。
  『可是老師,這樣擅自離開醫院真的好嗎?要是再遇到那些人……』
  里美問。我不禁微微顫抖了一下,剛才太過興奮,加上御手洗又在我身邊,我一直沒有想到這件事。我現在已經知道那些人想幹什麼了,也知道他們的危險性,那些人不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是絕對不會擅罷甘休的。為了他們的目的,他們連無辜的小女孩都可以殺害。如果他們知道我沒有死,再找上我的機率一定很大。
  而且老實說,現在的我雖然模模糊糊地知道了一部分,但是不清楚的地方卻還有很多。我的心裡充滿了疑問,早知道剛才就好好地問御手洗了,我感到後悔不已。
  『里美,妳待在醫院裡面好了。』
  我回頭對里美說。里美驚訝地張大了眼,
  『欸?不行,我要跟著老師,我已經答應御手洗先生要好好照顧老師了。』
  『要是出事怎麼辦呢?就像妳說的,那些人很有可能再找上我。』
  『那我就更不可以離開老師了。而且如果真的遇上什麼事情,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不是嗎?』里美說。我有點驚訝,沒想到這個女孩子這麼為我著想,
  『妳不害怕嗎?里美。』我問她。
  『害怕什麼?』
  『對方槍殺了君子喔,妳跟著我,說不定也會被殺死啊!』
  『唔……說害怕當然是會害怕。我到現在,就算是上驗屍的課程,也不敢直視屍體呢!不過,我還是要去,我要陪著老師。』
  里美臉色有點蒼白地說著。我瞬間竟有點感動,雖然我現在已經知道,里美是不可能對我產生什麼尊敬以外的感情了,也有自己的人生了。但有個老朋友願意對我這樣說,還是讓我感覺非常窩心。我一邊捱著牆走,一邊穿上大衣,勒骨的悶疼讓我縮了一下。不過這樣就好了,不要再讓別人因為我而惹上麻煩了,君子的事情發生一次就夠了。
  『謝謝妳,里美。但是我一個人就可以了,這種事情,就交給我吧。』
  我說著,就拄著拐杖下了樓梯,一拐一拐地打算出醫院用來夜間出入的側門。但電動門才一打開,我就愣住了,因為有輛Saab停在醫院門口的環形坡道上。
  『老師,等一下……!』
  里美從背後追了上來。我停在門口,意外地看著坐在車前蓋上的人。他好像等了我很久,一副快睡著的樣子,聽見門開的聲音,才驀地抬起頭來。他穿著厚重的禦寒衣物,從頭到腳都裹得緊緊的,手上還拿著一罐罐裝的咖啡,冷得不住跺著腳。那是御手洗的友人海因里希先生。
  『呀,你真的出來啦!』
  看到是我,他用非常緩慢但標準的英語向我打招呼,我還沒從驚訝中恢復過來,只僵硬地點了一下頭。他從胸口拿起眼鏡戴起來,好像要確認我的臉似地盯著我好一會兒,然後露出了笑容,
  『等你很久了,快上車吧!你有想去的地方對吧?』
  他笑著對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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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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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6 週六 200823:31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八


  『妳說什麼?』
  潔叫了出來。由於那個東洋女孩說的是日文,我當時並沒有聽懂,卻看到潔一馬當先往醫院裡跑了進去,我才趕忙追上去,
  『發生什麼事了,潔?』
  『他不見了!』潔簡短地解釋後,我才知道原來是那個日本男人失蹤了,不由得大吃一驚。里美小姐從後面追上來,潔才扭過頭問她,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會忽然不見?』
  『石岡老師忽然跟我說,他有點口渴,想要喝水。因為病房裡已經沒有水了,所以我就拿著熱水瓶出來樓梯間,想要裝水。沒想到我拿著水回去的時候,石岡老師已經不在病床上了……』
  『房間裡的浴室呢?找過嗎?』
  『找過,那裡沒有人!御手洗先生,石岡老師他……』
  里美的聲音聽起來快哭出來了。潔忽然停住了腳步,在走廊上站定,我看見他焦慮地抓了抓額髮,
  『會去那裡,石岡君會去那裡……』他喃喃自語地唸著。
  『要不要去頂樓看看?』
  我提議道。潔好像被人打了一棍似地,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和那個女孩子都露出恐怖的神色,我開始後悔自己出言太魯莽了,畢竟這三個人裡,我是和那個日本男人最陌生的一個。那個東洋女孩,好像也認識石岡很久的樣子。
  『妳有問過櫃台的人嗎?』
  『有問過,可是她們說沒有注意。』
  『也不可能離開醫院,我和海因里希一直都在門口……』
  潔自言自語地說,他好像冷靜不下來,在病房門口徘徊著走來走去,
  『……那只好先分頭去找了!海因里希,你到醫院的自由活動區域找一找,里美小姐,請妳去到處問一問,問問隔壁病房的人也可以!我去頂樓……』
  潔說到這句話就僵住了,我和里美小姐也停了下來。因為石岡忽然出現在走廊上,似乎正準備回病房的樣子。他吃力地扶牆走著,因為腳踝撕裂傷的緣故,他的右腳纏了一層厚厚的紗布,裡面則裹了石膏,只剩一隻腳能用。他便單腳一拐一拐地拖著移動過來,
  『……你們聚在這裡幹什麼?』
  『石岡老師……!』
  首先反應過來的是里美。石岡有點詫異地看著她,但是他的目光一觸及潔,很明顯地立即低了下去,聲音也變得冷淡。里美一邊大叫一邊跑了過去,我們也跟在後面。
  『石岡老師,你去那裡了?害我擔心死了!』里美說。
  『啊……抱歉,因為病房裡的廁所不乾淨,所以我想到外頭上,沒想到走一走就有點迷路了,問了人才找回來。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里美。』
  石岡邊說,腳下一個踉蹌,便往前跌了一下。我看潔動了一下,好像想上前扶一把的樣子,但是旁邊的里美卻搶先了一步,她幾乎是撲向對方,衝過去抱住了石岡的胸膛,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潔頓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已經伸出的手。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石岡老師!我接到老師出事的通知,就已經嚇到快要死掉了呀,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要是老師又出了事,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對不起,我應該跟妳說一聲的。我沒有事的。』
  『就算是這樣,現在也不應該亂跑才對啊!老師的腳受傷了不是嗎?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可是會沒命的啊!』里美耳提面命地叮嚀著,走到石岡受傷的那邊,讓石岡的手架在她的肩上。石岡低頭笑了一下,淡淡地說,
  『沒命了,有人會替我辦葬禮不是嗎?』
  我看到潔聽見這句話後,明顯地顫了一下,腳步也停了下來。我在心裡嘆了口氣,雖然關於他們兩個的事情,我老是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我看得出來,潔現在心裡一定很不好受。
  『我想見君子。』
  里美扶著石岡到病房門口時,石岡忽然開口說。里美有點擔心地看了他一眼,
  『老師……』
  『我知道。妳不要擔心,我說的是太平間。我想看她最後一面。』
  石岡異常平靜地說道。那個東洋女孩抬起頭來,看了潔一眼,好像要徵求他的意見。我有點意外,看石岡在雪地裡那個樣子,我以為他醒來之後,就算不大吵大鬧,多半也會大哭一場,沒想到他這麼冷靜。我望向潔,他只簡單地點了點頭,
  『和醫院說一聲就可以了。雖然不是家屬,我出面的話,應該還是沒問題的。我在這間醫院有認識的人。』
  潔說。石岡彷彿沒聽見他的話,也沒有表達感謝的意思,好像當作他不存在的樣子。里美本來建議石岡先休息一下,因為不管怎麼樣,那個日本男人的臉色都太蒼白了,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樣子。但是石岡的心意卻很堅決,誰都攔不住他。
  我們在後棟的太平間門口坐了一會兒,等待手續辦妥。時間已經很晚了,照理說早就過了醫院營業的時間,太平間也不可能讓人進去。但潔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找我們,低聲說了聲:可以了,不過請安靜一點。身邊還跟了一個醫院的人。我和里美紛紛站了起來。
  只有石岡還坐在位置上,等待的過程中,他一直很安靜,安靜到讓我覺得害怕的地步,雙手緊緊地握在膝前,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石岡君,走吧。』
  潔彎下身來對他說。石岡才緩緩抬起頭來,有些茫然地看了潔一眼,又撇過了頭,這才靠著里美的攙扶重新站了起來。我們尾隨著潔和醫院的人,走進太平間陰暗的室內,室內的氣溫很低,燈光也不亮。有枝日光燈管好像壞掉的樣子,無力地霹啪霹啪閃動著。室內非常安靜,只聽得見我們一行人的腳步聲。
  我們走到一個像櫃臺的地方,潔在一分文件上簽了名,穿著醫院制服的人就帶著我們走進停屍間,找到了君子的號碼,把她的遺體拉了出來。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這個女孩子。可能是還來不及整肅遺容,君子還維持著死去前的樣子,頭上綁著兩隻辮子,看起來格外稚齡。此情此景讓我想起小的時候,隨母親到戰地醫院去認父親屍體時的情景,父親是被槍決的,以戰犯的身分,連帶連認屍的家屬都顯得屈辱。當時的印象很模糊,只覺得很不真實,眼前躺的這個人,和我認識的人是同一個嗎?我不禁這樣想。靈魂離開了軀體,就只是一件冰冷陌生的物件而已。
  石岡似乎微微顫了一下,不過還是沒有反應。君子的遺體躺在蒼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更為無機。她的臉上都是血汙,胸口的傷口被屍布掩蓋著,眼睛安靜地闔著,像在睡覺一樣。石岡有點膽怯地伸出手,半晌挪到君子身邊,緩緩握住她已然冰冷僵硬的手。
  『君子……』
  潔不知道何時已經走到石岡身後,以極接近的距離扶著他的肩,從他背後一起看著君子。這次石岡沒有拒絕。
  『妳不要擔心,』我聽見石岡開口說了什麼,聲音整個是沙啞的。他的眼眶都是血絲,卻一滴淚也沒有流。在雪地裡痛哭失聲的他,現在卻十分平靜,
  『妳不要擔心,君子……爸爸在這裡。』
  他反覆說著這句話,蹲在君子的床前。我想起我們衝進防火巷時,曾經聽見君子叫了一聲『爸爸』,這個父母雙亡的女孩子,似乎找到了新的家庭,也找到了新的幸福。卻也在下一刻失去了那個幸福。想到這裡,我又覺得難過起來。
  『君子……有話要告訴你,在救護車上的時候。』
  潔忽然用日文開口。石岡稍微側過了視線,他的雙眼十分茫然,好像靈魂都出竅了一樣,他就用這樣呆呆的眼神看著潔。潔和他對看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別開視線,
  『她說:對不起,石岡。』
  石岡似乎愣了一下,眨了眨通紅的眼眶,『什麼……』
  『她說,對不起,石岡。就只有這句話。』
  潔又強調了一次。我想起救護車上的情景,潔緊緊握著君子的手,側身靠近她的唇邊,像在傾聽什麼似地,難道就是在聽這些話嗎?
  『然後我跟她說,謝謝妳。』潔接著補充。
  石岡似乎很不解的樣子,微微瞇著眼睛,眼神呆滯地看著潔。但是潔沒有再多說什麼。我雖然不懂那個女孩子的意思,但潔說謝謝的用意,我卻再明白不過。就像他向我自白的,他一定很感謝這個勇敢的女孩子,捨命救了那個他所虧欠的青年。我想起他在救護車上,嚴肅、專注的樣子,心裡不知為何,有種酸酸的感覺。
  『潔,讓他休息一下吧,我覺得他……』
  我向潔提議道。石岡的臉色蒼白的像紙一樣,靠著潔和里美兩個人的攙扶才能站直。最恐怖的是他一滴眼淚都沒掉,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雖然他沒有哭,但就算是我這個旁觀者,也人感受到他心裡巨大的悲傷,幾乎就要把他給吞噬掉了。
  『嗯,回病房去吧。』
  潔同意道。那個叫里美的女孩於是拉了拉石岡,
  『石岡老師,我們回病房去休息好不好?吶,不要待在這個地方了好不好?』
  石岡仍舊安靜地看著君子,他的手還握著遺體的手,一刻也不曾放開。過了一會兒我嚇了一跳,因為石岡竟然在哼歌,
  『可愛的小女孩穿著美麗的『紅鞋』,
   她已隨著外國人遠去他方,
   從橫濱的港口遠渡重洋,隨著他到他的家。
   我想著她是否快樂是否過著好日子,
   我想著她的眼睛是否像外國人一般湛藍。
   看到美麗的『紅鞋』時我總會想起她,
   當我遇見外國人時,總會想著她的近況……』
  我曾經聽潔說過『紅鞋女孩』這首歌的歌詞,他好像說過,那是日本人耳熟能詳的兒歌。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日文的版本。
  我們都站在冰冷的太平間裡,聽著石岡若有似無的哼歌。那一瞬間我有種錯覺,眼前的石岡,彷彿不再是石岡了,而是被某個強大的執念附身的軀殼。我似乎可以看見橫濱的海,看見那幢二層樓的小房子,看見那個穿著紅靴的女孩,雙手支著站在窗邊,遠望著大海那頭永遠不會來接她的船隻。那個女孩子她復活了,靠著石岡對君子的思念,越過幾百年的光陰站在我們眼前。
  哼完了歌,石岡收起沙啞的聲音,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我們,
  『嗯,我們回去吧。』他仍舊平靜地說。
  ◇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覺得右腳非常痛,痛得幾乎令我落下淚來,肋骨也是,除此之外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為什麼會平靜成這樣,連我自己也覺得難以致信。自從和御手洗認識以來,我彷彿從沒這樣冷靜過。
  我的腦子無法思考,人雖然已經離開了那裡,我的魂魄卻好像還留在那條巷子。留在那條下滿積雪的小巷裡,無論我張開眼睛或是閉上眼睛,眼前都會出現君子在我面前濺血的那幕。我甚至聞得到血腥味,好像錄影帶一樣不斷重覆播放,以致現實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我都無法做出反應。
  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麼我還活著呢?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我這樣恍恍惚惚地想著,被里美扶到太平間的途中,我腦子裡一直縈繞著這個問題。
  看到君子的遺體時,我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覺。即使到很久很久以後,我還是無法回想當時的情景。君子的頭上還綁著我替她紮的辮子,臉上的血污還來不及擦乾淨,一切都像我剛剛見到她時一樣。我卻開始懷疑起來,啊,這真的是我的君子嗎?真的是那個用笨拙的日文,告訴我她想成為我女兒的女孩子嗎?這是我在做夢,還是現實呢?當年那個女孩在我面前死去時,依稀也是這樣子的感覺,只是我已經不想再去回想了。
  我有種衝動,想就這樣掉頭衝出去。不僅僅是衝出太平間而已,我想衝出這間醫院,衝出這個城市,離開這個國家。我想馬上躲回我那間陰暗的公寓,把自己關進房間裡。為什麼我會愚蠢到相信自己,可以辦得到那種事呢?為什麼我要做這種超過自己能力的事情呢?全是我的莽撞和自大,才造成今天這種局面。是我害死君子的。
  很不可思議地,我竟然沒有掉眼淚,一滴眼淚都沒掉,也沒有想哭的感覺。我只覺得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怎麼樣都不該是這樣才對。躺在那裡的,應該是我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我滿心都是這種荒謬的感覺。
  因為明明就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嗎?君子願意有個新的父親,我也準備有個新的家人。就差這麼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而已,真的就差一點點而已啊!這是個玩笑吧!像我這樣平凡的人,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呢?快點,誰快點來揍我的腦袋一拳,讓我從這個玩笑的惡夢中醒過來吧!我站在那裡看著君子的遺體,不斷地在心底祈求著。受傷的腳又痛了起來,痛到我的臉都扭曲了。
  『老師,你好好睡一覺吧!』
  里美扶著我,回到位在三樓的病房時,我才知道自己原來這麼累。坐進病房裡,便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了。
  很令人意外地,我的心卻漸漸清醒了過來。有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心我心裡浮現出來,漸漸地佔據我所有的思緒。我忽然知道自己現在該做的是什麼了,心神也跟著定了下來。那一定是君子給我的力量。
  『石岡君,你慢慢休息,我們晚一點再來看你。』
  御手洗的聲音打醒了我。他和那個歐州人雙雙出了病房門,好像準備離開的樣子。我抬起頭來,
  『御手洗,等一下。』
  我開口叫道。御手洗似乎非常意外的樣子,里美和那個男人看起來也很驚訝,
  『石岡君,你叫我?』
  『嗯,我有事要跟你談。』我說。
  我看見御手洗和那個歐州人對望一眼,他們一定覺得我這個日本人很奇怪吧!才大吼大叫地說不原諒御手洗,現在又要和御手洗談了。事實上在雪地時,我究竟喊了什麼,細節連我自己也不記得了。那時候的我,好像已經被另一個靈魂佔據了似的。
  御手洗於是又走了回來,在我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和以前一樣,他把椅背轉過來對著我,就這樣跨坐在椅子上。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這傢伙的壞習慣還是一點沒變。雖然現在我無暇懷念這些事情,但心底卻有某些東西,悄悄地被觸動了一下。
  『什麼事呢,石岡君?』他用稍微輕快的語氣問著。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看起來心情不錯。那個歐州人沒有跟過來,
  『那麼……我先到樓下去等著好了。』
  他有些遲疑地說。里美也慌慌張張地從另一邊椅子上站了起來,
  『啊啊,我幫老師和御手洗先生倒水泡茶!待會再拿過來,你們慢慢……』
  『不,里美妳留下來。』我趕快抬起了頭,用堅決的聲音說。又望向門口,
  『還有那位先生……』
  『海因里希,海因里希•馮•蘭道夫,叫我海因里希就可以了。』
  對方很快地做了自我介紹,我點了點頭,
  『海因……里希先生,請你也留下來。』
  於是他們都回到病床邊,里美替那個男人拉了張椅子,他卻沒有要坐的意思,站在床邊遠望著我和御手洗。我閉上眼睛坐在床頭,感覺到腳趾尖若有似無的刺痛。外面的天氣還很冷的樣子,雖然已經四月了,光是走在走廊上,就覺得血液凍在身體裡無法循環。我睜開眼睛望著御手洗,
  『從現在開始,我把我知道的,有關於君子的一切都告訴你,御手洗。然後也請把你知道的事情——如果你已經知道了的話,全部都告訴我。』
  我的話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騷動,里美『咦』地一聲,有點驚訝地看向我。御手洗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外,從以前到現在,我的行為似乎都在他預料的範圍內,這次想必也是一樣。他只是看著我,有點苦笑的樣子,
  『非得在今天晚上不可嗎?』
  『如果你不肯幫我的話,我現在就自己去調查清楚。在搞清楚真相前,我是不可能睡得著覺的。』
  我冷冷地說。御手洗沉默地看著我,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們都已經這個年紀了,我發覺自己還是有點怕他。他總是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總是先一步查覺事情的真相,看破我的愚昧和無知。在他面前,我彷彿什麼心事都隱藏不住的樣子。可是這一次,無論御手洗怎麼說,我也決不讓步。這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君子。
  『我明白了,石岡君,』
  正當我等著御手洗說不定會嘲諷我,或是指責我的任性的時候,御手洗卻爽快地答應了。我覺得自從我把他叫住後,他的心情就一下子變好了,真是個令人難以理解的男人。我知道他也很累了,熬了一夜沒有睡,這樣下去會生病也說不一定,無理取鬧的人是我。可是我實在沒辦法再等一個晚上了,
  『你就說吧!我在這裡聽著。』御手洗用聽起來一點也不累的聲音說。
  我想了一下該從那裡說起好,不想遺漏任何一點情報。於是便從玲王奈帶著君子到馬車道,把她塞給我的那天開始講起。我一提到玲王奈,兩個男人就同時有了反應,御手洗是奇怪的噴氣聲,那個叫海因里希的男人卻叫了出來,
  『啊……玲王奈,是那位女明星松崎玲王奈嗎?』
  『是她沒錯。』
  我不自覺用了日文回答,不過里美很快替我翻成了英文。
  『她過得還好嗎?最近好像拍了新的電影……』
  『嗯,應該算好吧。』我想起那天在馬車道裡,玲王奈對我充滿敵意的態度,到現在我還想不透是怎麼回事。當年在好萊塢分手時,她明明還對我很友善的啊!記得在那之後,我還為此小小低落了一陣子。
  『海因里希……你什麼時候認識那個女人的?』
  御手洗驚訝地插了嘴,海因里希轉向他說:
  『這個嘛,本來是工作的緣故。後來,嘛,老實說是因為你的關係,所以見了第二次面。』御手洗聽了這些話以後,臉色變得有點尷尬。老實說我也有點意外,沒想到玲王奈這麼積極,竟然可以為了御手洗緊迫盯人到這種地步,把他周圍的人都調查遍了。我對她而言也是這種功用吧?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認識我了嗎?』御手洗好像很在意這件事的樣子。
  『不,那時候還不認識。是在羅馬的樣子,那時候我在做模特兒生活實況的專題,玲王奈小姐是我訪談的對象。』
  『為什麼從來沒聽你提過?』
  『咦,我想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所以……後來就忘了。對了,我把你和我說的話也跟她講了,應該不要緊吧?』海因里希有點驚慌的樣子。
  『什麼話……?』
  『就是你上次在羅素裡說的,關於那個日本青年……』
  『……等等,夠了,不要再談那女人的事情了!石岡君,請你繼續說。海因里希,晚一點我們再好好把這件事情討論清楚。』
  御手洗很沒禮貌地打斷了對方,明明是他自己問的問題,卻不准對方講清楚,這男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亂來。我在心裡這樣想著,同時也有點感慨起來,記得御手洗跟我說過,這世界上說不定有個我們看不見的人,用他那隻看不見的手,讓我們熟悉的一切得以運行。占星術也好、DNA也罷,不過都是透露那些訊息的暗號而已。我們這一群小人物,竟然不知不覺間都認識了御手洗,圍繞著他打轉,這種緣分,也可以說是某種奇蹟吧!我不禁這樣思索著。
  『玲王奈帶著君子去找你,然後呢?』
  我繼續說了下去,把玲王奈告訴我的話、還有和君子見面時的情形,全都說了出來。我說的是日文,里美和御手洗就輪流把我的話翻譯成英文,讓在場的人都聽得懂。
  我說到和君子相處的情形,也說到她和我說的,那些關於她父母的事情,我把自己記得的事情盡量地表達出來。就像在翻閱我和君子之間的,那段短暫的、卻令人難以忘懷記憶的相簿般,在說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甚至強烈地有種君子還活著的錯覺,因為她是這樣鮮活地存在我的記憶裡。
  好像是在喝酒一樣,每說出一些,我就沉醉進回憶裡一些。同時君子死去的事實,似乎也漸漸變得不真實起來。我是真的可以看見她就在我面前,綁著我為她紮的辮子,回頭對我笑著,用不甚標準的日語對我說:石岡,我們去看櫻花!
  御手洗一直專心地聽著我說話,印象中從我們認識以來,除了他憂鬱症發作的時候,很少這麼認真地聽我說話。不管我說什麼,他總是一副可聽可不聽的樣子。現在仔細回想起來,或許我一直是被他看輕的也說不定,而我卻始終不知道這件事,還天真地提供他許多無用的意見。
  不管怎麼樣,我現在需要他的力量。這個案子只靠我一個人是絕對不行的,要替君子報仇就非借助御手洗的力量不可。就算是被他看輕,為了君子我也不在乎。我在看到君子遺體的那刻,就下定了這樣的決心了。
  『那女人帶君子到我們家裡時,君子就帶著那隻雪納瑞嗎?』
  提到君子平常的言行時,御手洗忽然問。
  『咦?啊,是的,好像是這樣沒錯。』
  『她說是撿來的?』
  『嗯,是啊。她說是和爸爸媽媽去吃飯時,從橋下撿來的。』
  我努力地回憶著。御手洗雙手抱著椅背,安靜了一下,好像在思考什麼,我想開口問他,但他卻揮了揮手,要我暫時別說話。這個人還是和以前一樣,想事情的時候,是六親不認的,『是這樣啊……』他這樣喃喃自語著。
  他沉默了一下,又催促我說下去。我把蓮見通知我的事情也告訴了他,在我的想法裡,這應該算是比較關鍵的情報吧!結果御手洗竟然劈頭就問我『蓮見是誰?』,真是個永遠記不住別人名字的男人。
  說著說著,我忽然有種熟悉無比的感覺,這樣子的談話內容,以前在馬車道的寓所,或是任何我和他共同的旅途上,不曉得進行過多少次了。現在感覺起來,卻好像變得陌生起來,就連御手洗的聲音,似乎也變得不那麼真實了。我想這大概是因為長久以來,都是從電話裡聽見他聲音的緣故。
  『石岡君?』
  我聽見御手洗叫我的聲音。為什麼呢?在太平間看見君子時,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但現在,只是這麼單純地和這個人討論案情,我竟然就有想落淚的衝動。
  『石岡老師,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不,我沒事,真的沒有事。』
  我不禁慶幸御手洗好像正在想事情,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他仍然用手抓著椅背,看著病房的天花板,
  『那個男人身上,帶著君子的照片嗎?』
  聽我說完關於橫濱那個死去的男人後,御手洗插口問。我說,
  『嗯,是全家福的照片,就是君子和她的爸爸媽媽,可是我覺得……』
  『覺得什麼?』
  『……不,也沒什麼。』我想和御手洗說,我覺得還有另一個人在那裡的事。不過轉念一想,如果我的推測是真的話,御手洗一定也已經想到了。假使他沒有提起,多半就是我猜錯了吧,不需要特別提出來丟人現眼。
  『照片你帶在身上嗎?』
  『啊……這樣說的話,應該是在隨身行李裡吧……啊!』
  我叫了出來。御手洗問:『怎麼了?』我幾乎要從病床上爬起來,叫道:
  『那個人形!我非拿回來不可!』
  『人形?什麼人形?』
  病房裡的人都嚇了一跳,我把上半身從床頭撐起來,急得額角都流汗了:
  『人形……那個紅鞋女孩的人形,還在我的隨身行李裡,恐怕還留在那間青年旅館!那是君子留給我的東西,我絕對不能把它弄丟!』
  我說道。聽我這麼說,里美很快接口,
  『如果是老師和君子的行李的話,我已經請旅館的人暫時保留下來囉!』
  『咦?是這樣嗎?』
  『嗯,我是問旅館的人,才知道老師的事情的嘛!那時候他們就有問我是不是認識老師,然後問我那些東西要怎麼處理。我想應該也沒有什麼馬上得拿的東西,加上那時候又急著趕來醫院,沒時間拿,就叫他們先保管了。』
  我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的話,那些東西應該還沒丟吧!等到明天一早休息過後,再去拿回來也不遲。不過御手洗卻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什麼人形,石岡君?』
  『是君子送我的禮物,外表……很像是橫濱的紅鞋女孩,只不過那一尊穿著振袖和服就是了,很精緻的人形。君子說,那是他爸爸送給他的遺物。』
  『真的嗎?』
  御手洗提高了聲量,有些激動的樣子。我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就以往的經驗,御手洗會忽然振奮起來,就表示他發現到什麼了。
  『嗯,君子的爸爸,似乎很喜歡人形的樣子。啊,君子有說過,他爸爸每次帶她回來橫濱,都會到山下公園去玩,還會在紅鞋女孩的塑像旁邊看很久。那張全家福的照片,也是在那附近拍的。御手洗……』
  我盡力地提供資訊,卻發現御手洗已經沒在聽了,他像隻小狗一樣把頭架在椅背上,眼神直直地看著前方,好像那裡有事件的解答似的。看他這個樣子,我不禁問:
  『御手洗,你發現什麼了嗎?』
  『現在還不能確定,不過……』
  他喃喃自語地咕噥了一些不曉得什麼話,神情竟然有點疲累的樣子。我心裡緊張起來,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上臂:
  『御手洗,如果你知道什麼,就快點跟我說啊!』
  但是御手洗卻忽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看過御手洗用這種眼神看我,有些難過的樣子,帶點意味深長的打量,似乎又有一點點難以言喻的無奈,總之是很難形容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就恢復平時的神情,把椅背反轉回來,又坐正回椅子上,輕快地對我說:
  『好了,我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現在換你了,石岡君。』
  我呆了一下,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御手洗的意思:
  『換我了?什麼換我了?』
  『問題啊!石岡君,和君子捲進這麼離奇的事件裡,你都沒有什麼疑惑要問我的嗎?我這裡應該也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情報吧?』
  我又愣了一下。御手洗說得沒錯,從太平間回到病房的路上,我逐漸冷靜下來,開始思索事情的始末,卻怎麼都想不透這次的事件,為什麼我和君子會被追殺?追殺我們的又是什麼人?不止是這樣,自從玲王奈帶著君子來到我家開始,很多問題就堆積在我腦海裡,包括那個女孩子平日的言行,還有她的家庭狀況,全都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現在不是讓我滿足好奇心的時候,我很清楚。就算御手洗願意告訴我,我也沒有解謎的心情。我於是說:
  『不用了,御手洗。如果你發現什麼的話,快點告訴我好嗎?』
  『石岡君,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嗎?』
  『我當然想知道!所以現在才在問你啊!』我說。
  御手洗看著我的臉,表情十分嚴肅。我很少見他這麼嚴肅的時候,
  『你想替君子報仇,不是嗎?』
  我僵了一下,沒想到御手洗一下子就猜中我的心思。不過這是御手洗一貫的能耐,我也不驚訝,只覺得有點生氣:
  『你在說什麼啊,御手洗,我當然想啊!如果不想,我為什麼要在這裡……』
  『既然如此,就靠你自己把答案找出來。』
  御手洗認真地說。他忽然從懷裡抽出一本冊子,那是在房東家裡檢查岩崎夫婦的遺物時,御手洗和對方要來的日記本,他竟然隨身帶在身上。他把那本書放到我膝上,
  『如果是依賴別人找到罪魁禍首,我想就算真的為君子報了仇,君子也不會高興的吧?君子信賴的人是你,也是因為信賴你,所以才跟著你到這裡的不是嗎?那你就不該辜負她的信賴,這是你的事件,石岡君。』
  我愣住了,御手洗把日記本丟給我後,竟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用英文招呼了他的朋友,『既然你沒有其他的事情要問我,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他說,竟然就要離開病房。我大感吃驚,忍不住撐著病床爬起來:
  『御手洗,你要撒手不管嗎?』
  御手洗轉頭看著我,沉默了一下。『我沒有說我不管,別忘了,我也受到另一位少年的委託,也有我必須做的事。』
  『君子的死,你一點也不在乎嗎?』
  『我沒有這麼說。』
  『你這是在報復我嗎?你在怪我對你說了那些話嗎?』
  『石岡君,你冷靜一點。我當然不可能……』
  『那你就快點告訴我!快點把殺害君子的兇手繩之以法!』
  『那要靠你自己找出來。石岡君,一如以往,你手上的材料已經很豐富了,只是你沒有注意他而已,好好看看那本日記……』
  『別開玩笑了!』
  我又驚又怒,幾乎就要從床上跳起來,
  『我怎麼可能有能力獨力處理這種事?更別說是解謎……』
  『你有能力的。石岡君,原本連和橫濱的外國人講話都會發抖的你,現在不是也站在這裡了嗎?石岡君,其實你……』
  『君子死了!』
  我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我的心裡全是憤怒,對御手洗的怒氣,在這一瞬間全爆發出來了,我這一生從沒如此生一個人的氣過:
  『我的女兒……雖然還不算是,但我心裡已經當她是了,被不知道那來的歹徒,在我面前被射殺了!她死了!御手洗,一個我最珍視的人,活生生死在我面前,還是第二次……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而我現在只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兇手!而你明明知道的,看你剛剛的樣子,你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吧?現在竟然要我想辦法自己找出來?』
  『對,我要你自己找出答案來,否則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御手洗竟然不為所動。我扶著病床旁的椅子站起來,里美跑過來想扶我,但我揮手趕開了她,衝著御手洗大叫,
  『我不是你,我沒有你這樣的頭腦!』
  『不是什麼頭腦不頭腦的問題,石岡君,冷靜下來,正視你自己,正視這個問題!這是個多麼簡單的案子,等你弄清楚之後,你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我不會!不可能!御手洗,你每次都這樣說,你每次都說這個案子很簡單,那個案子很容易,結果呢?我傻傻的相信你的話,東奔西走地找了一大堆資料,問了一大堆人,結果到最後卻往往發現我的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我做的事情全是白工。而你卻輕描淡寫地就解決了這個案子。這種事情發生過多少次了?御手洗,發生過多少次了?啊啊你大概都沒有發覺吧?因為我在你心裡,不過是一個老是操多餘心的笨蛋罷了……』
  我往前走了兩步,一不小心踢到地上的拖鞋,整個人摔倒到冰冷的磁磚上,就跌在御手洗的腳邊。
  御手洗好像動了一下,但還是站直了身,我感覺到他在看著我,居高臨下。毫無預警地,我的眼淚滾了下來。但我不想哭,在替君子報仇之前,我沒有資格掉眼淚,我是這樣想的。我死命地吸住鼻子,覺得自己實在是丟臉極了,也卑微極了。為什麼我會自卑到這種地步呢?只要是在這個男人面前,我就覺得抬不起頭來,明明同樣是人類,還同居過這麼長一段日子,這種反差讓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不要再折磨我了……御手洗,求求你,不要再污辱我了,好不好?我不是你,我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變成你。我努力過了,真的,我曾經很努力、很努力要追上你,我去學了英文,我很努力地想你的做事方式,還做了很多筆記……我什麼都努力過了,但還是辦不到,真的辦不到……』
  我哽咽到連我自己的聲音也聽不清楚,我得花全副的毅力,才能阻止眼淚不像斷線珍珠一樣滾下來。里美似乎看不過去,跑過來扶起了我,我被他扶到椅子上,像雨中的小狗一樣,仰望著滯留不動的御手洗,
  『御手洗,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再期望我了,我不值得你期待,我受不了了,請你放過我,就當是可憐我,求求你幫我個忙……』
  御手洗沒有動,也沒有離開。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我的求懇似乎對他稍微有點效用,他露出悲傷的神色。那神情依稀就像當年,在我和良子的公寓裡,我大吼著叫他滾出去時,他對我的表情好像也是那樣,『如果可以幫的話,要我把命交給你也無所謂啊……』御手洗這樣含糊不清地咕嚷著,然後他搖了搖頭,
  『對不起,石岡君。就像我說過的,我無能為力,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他的朋友似乎想說些什麼,把頭轉向他,但是御手洗完全不理會,逕自走出了病房,
  『御手洗,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這樣不死心地叫著。御手洗似乎頓了一下,但沒有轉過頭來。他背對著我:
  『如果你覺得不是比較好的話,那就不是吧!』
  這次他是真的離開了。
  ◇
  大正三年卯月十八日
  戰爭要開始了!每個來這間屋子的人,都談論著類似的事情。
  我問老爺爺那個記者叔叔的事,老爺爺還是對我很兇,
  『問這個做什麼?他不會再回來了!妳少作怪!』
  郵便士先生送包裹來的時候,卻帶來了一群小君不認識的老爺們。老爺爺稱呼他們為『稅關』。好像是很了不起的人的樣子。小君以前也曾經聽說過,有群老爺在港口旁邊那間紅色的屋子裡工作,從世界各地來的好東西,都要經過他們查核。他們會跟拿東西的人要錢,所以個個都很有錢。老爺爺還說,現在的政府為了要多賺一點錢,好用在打仗上頭,制定了很多奇怪的規定,讓國家大大地賺了一筆錢。
  稅關老爺問了老爺爺很多問題,也問了小君。但是老爺爺事先命令過小君了,要小君不可以亂說話,小君就像個真正的病人一樣,裹著厚重的衣物躲在一角。由老爺爺在回答稅關老爺所有的問題。稅關老爺問了很久,好像才終於滿意了,看了一眼堆在地上的包裹,就三三兩兩地走了。
  小君想起之前,那個記者叔叔寄來的信。小君把信封的碎片,藏在放著紅鞋的鳥巢裡,小君把碎片重新拼好,信封的下面,寫著一個名字。小君想,那應該就是那位叔叔的名字沒錯,雖然小君不認識字,不過小君記得,那個人說自己叫野口。
  如果可以再見到那個野口先生,和野口先生說,小君並沒有死的話,野口先生能不能帶小君去北海道找媽媽呢?
  …………
  大正三年皋月十六日
  包裹很久都沒有再寄來。
  聽老爺爺說,好像是因為戰爭的緣故,所以很多地方的船,沒有辦法開進港口。老爺爺最近越來越常喝酒,也常常說著小君聽不懂的話,這場戰爭,好像讓他心情很差的樣子。不過,老爺爺就算喝酒,也不會隨便睡著,總是等小君睡著了以後才睡。
  戰爭讓鎮上的人都騷動起來,就連不太認得日本字的老爺爺,也會拿著鎮上發的公報仔細地看著。不過對小君來講,就算是戰爭,每天的日子還是一樣。小君窗口看到的那片海,每天還是有船來,可是沒有一艘是來接小君走的。一艘也沒有。
  …………
  大正三年皋月二十六日
  今天,野口先生又來了。
  老爺爺還是對他很兇,還是不准小君下樓。小君偷偷地躲在二樓聽,野口先生好像說,希望知道小君的墳墓在那裡的樣子。他還和老爺爺說,如果有小君生前的遺物,希望能夠交給他,他希望為小君寫一封信,告訴媽媽這件事情。甚至可以的話,她希望能把小君的事情寫成報導,說不定能因此找到小君其他的親人,那就起碼有個交代。
  『請你務必幫忙,老先生。』
  野口先生不住地鞠躬。
  『我沒什麼忙好幫的!』
  『那孩子……本來應該過著幸福的生活,至少不應該孤孤單單地死在這裡。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不……該說是這個社會的錯,是政府還有這個世界的走向,才讓這些孩子變成劇變影響下的犧牲品。我希望,身為這個時代的記者……不,就算不是如此,身為大人,至少能夠為這個不幸的時代,擔起一部分責任。』
  『你在說些什麼?少胡言亂語!』
  『我並沒有胡言亂語,天皇已經宣布加入戰局,我說不定要前往歐洲,去當戰地記者,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請您務必……』
  『囉唆!我說給我滾你聽到沒有!』
  野口先生說了很久很久,很有耐心地遊說著老爺爺,但是老爺爺還是一直很兇,到後來,甚至揮舞著酒瓶趕他走。野口先生努力了一陣子,最後還是垂頭喪氣地走了。但是他和老爺爺說,自己明天坐船離開前,還會再來這裡一趟。
  晚上睡覺的時候,小君假裝睡著了,等到老爺爺靠在門口睡著了以後,再偷偷跑到窗邊的鳥巢旁,把那雙紅鞋子拿了出來。月光下,那雙紅色的鞋子特別漂亮。媽媽離開君子的那天,那對西夷人夫妻送給君子的鞋,好像也和這雙一樣漂亮。
  『媽媽……』小君抱著那雙鞋子,想著野口先生的話,
  「那孩子,本來應該過著幸福的生活,至少不應該孤孤單單地死在這裡。」
  可是小君沒有死喔。小君還活得好好的喔。為什麼沒有人知道呢?
  小君把腳伸進了紅鞋裡,鞋子比小君的小還大,不過沒關係,還是可以穿。小君想著媽媽小時候,唱給小君聽的歌,不知不覺哼了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小君的爸爸曾經和小君說,在西夷人住的地方,有著美麗的公主。公主總是過著幸福的生活,遇上了喜歡的人時,就會和她一起跳舞。
  小君問爸爸:跳舞是什麼?那個時候,爸爸就牽著小君的手,在教會的廣場上,抱著小君轉圈圈,一邊轉圈,一邊哼著歌。小君好開心。
  那一天小君沒有睡,穿著紅色的鞋子,在看得見海的窗邊,轉了一夜的圈圈。
  …………
  (無期日)
  小君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是因為昨天晚上,穿著紅鞋子跳舞的緣故,所以才會發現這件事情的。跳舞的時候,小君一直覺得鞋子前面有點緊,雖然看起來是很大的鞋子,比小君的腳要大得多了,可是實際穿起來,竟然有點穿不下。小君覺得很奇怪,於是就把鞋子拿出來,用力地在手上抖了抖。結果鞋子的前面,竟然滾出一個小小的紙包來。
  小君把紙包打開來看,紙包裡面,裝的小君不認得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白糖粉,可是舔起來一點甜味也沒有,也不是鹹的,只有點苦苦的。小君從來沒看過這種東西。
  如果拿去問老爺爺的話,小君偷鞋子的事情,一定就會被發現了。可是,小君也不能離開這裡,也不可能拿去問鎮上的人。不過,小君覺得,這個小小的紙包裡,一定藏著那些包裹的秘密,說不定,也藏著老爺爺的秘密。
  啊,那位野口先生,不是說今天還要再來嗎?
  如果把這些東西,拿給野口先生看的話,野口先生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應該會知道那是什麼吧?如果說,是老爺爺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東西的話,說不定老爺爺就會因此放小君走了。那麼小君就可以和野口先生,一起坐船到海上去……
  老爺爺上來了,今天的日記就晚上再繼續寫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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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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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6 週六 200823:26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七


  我忍著奪眶的眼淚,因為如果我哭的話,一定又會讓君子不安的。我只是緊緊抱著他,捏緊她剛綁好的長辮子。同時我的心裡,和御手洗重逢的情緒終於全部爆發了出來。
  我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不敢正視自己的心情,和他見面的剎那,我心中其實是充滿怒氣的。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對御手洗抱持著這麼多的憤怒,因為憤怒過了頭,所以外表反而顯得平靜了。我很氣他、很氣他,氣到想把他痛揍一頓,氣到想對他大吼大叫一番,不只是他離開這件事,而是這三十年來,每和他多相處一年,我就越氣他一分,卻也越離不開他。
  御手洗,你為什麼要離開日本?御手洗,為什麼你連當面道個別沒有就離開這麼久?我想這樣毫不保留地質問他。在那個房東的家時,如果不是君子還有御手洗的外國友人在,我或許真的會這麼做。我一直在欺騙自己的心情,欺騙到我自己都以為那是真的,這幾十年來,我一直說我不在乎、我不難過,試圖把御手洗離開的事,粉飾成我早已預料到的行程。我以為我成功了,事實上他也維持了我很長一段時間的正常生活。
  但氣他的同時,我又驚覺到自己是多麼地思念他。為什麼會這麼想他,連我也覺得很吃驚,看到他臉的剎那,有關御手洗的回憶就一點一點全湧了出來,大到我們曾一起在墨西哥灣裡潛水的事,小到他喜歡喝的紅茶品牌。在橫濱時,我已經把它全忘了,或我以為我已經把它全忘了。但是直到那刻我才明白,御手洗的存在,佔據了我人生大部分的時間和分量,這件事是我再怎麼否認,都永遠都不會變的。
  御手洗不需要我了、拋棄我了。雖然這件事我從很早很早就預見到了,只是我太過懦弱,一直不願意承認,越在意他,就越不敢正視這個事實。如果我早點勇敢地面對這件事,今天就不會這樣裹足不前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露出了笑容,望向一臉不解地看著我的君子,
  『回日本之後,我們就去辦收養手續,啊……可能瑞典這邊也有一些手續要辦,因為國籍不一樣,很麻煩也說不一定呢!不過可以請里美幫忙……』
  我一邊說,一邊抱著君子,把她放回床上,又握著她的手,
  『等到這邊的手續辦好,我們就一起回日本去,好嗎,君子?』
  『回去看櫻花?』君子眼睛一亮。
  我笑了起來,『嗯,回去看櫻花!』
  我握著君子柔嫩的小手,心裡想著,這樣就好了。不需要查出殺君子父母的兇手,就算查出來了,對年幼的君子也沒有幫助。就算要查,也是把君子安頓好再查,何況既然御手洗已經接了這個案子,那麼真兇遲早也會水落石出吧!雖然已經和他分道揚鑣,但友人的能耐我還是非常有信心的。只要他接手的案子,不可能破不了案。
  我把雛人形放進行李裡收好,又把君子的素描小心地折起來,收在胸口的襯衫口袋裡。累了一天,我也想去沖個澡睡了,這時房間卻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我和君子都抬起頭來看著門口,我用盡可能標準地英語開口,
  『什麼人呢?』
  但是門口的人沒有回答,只是又敲了敲門。我想著對方該不會聽不懂英文吧!只好戰戰兢兢地走到門邊,扭開了門把。門才一開,就有隻手從外面伸了進來,不讓我再把門闔起來。我嚇了一跳,倒退兩步抬頭一看,站在門口的是四個男人。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有點警覺起來。不過我和君子一來沒錢,二來也不是美女,所以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大危險才是。雖然如此我還是側身擋住他們,
  『你們是不是走錯房間了?對不起,我英文不好……』
  走在前頭的男人把帽子拿了下來,我仔細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那不是歐洲人的臉,膚色偏黑,頭上剃得精光,模樣倒有點像我在磯子署看過的那張吉普賽人,感覺是同種族的人。我想起那個死者的身上帶有君子照片的事,開始緊張起來,
  『君子,君子過來!』
  我想最重要的是保護君子,急忙用日文叫君子過來。君子才剛從床上跳下來,想要朝我跑過來,那個光頭就先我一步朝君子撲了過去,
  『石岡!』君子大叫道。那個男人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終於明白這些人真的是來者不善。我實在太蠢了,竟然不問清楚就開門,不管怎麼樣不能讓他們碰君子,我心裡想著,但我手邊沒有武器,只好抓著行李箱往那個男人丟去。那個男人閃了一下,君子就趁這個機會,一下子跑到我身邊來,
  『石岡,石岡!』
  君子撲上我臂彎抓住了我。我連忙把她抱起來,這時候門口剩下那三個男人也開始行動了,其中一個人朝我的腦門揮來一拳,我狼狽地向前撲倒,總算躲了過去。
  我想打電話求救,但是電話放在房間的另一頭,
  『有人闖進我的房間!喂,有沒有人!』
  
  我想起這裡是飯店,無論如何都不會沒人管,於是就扯開嗓子大叫,一邊叫一邊試圖往外跑。但是他們也不容許我這樣做,其中一個人很快把門關上了,高大的身軀擋在門口,把我們隔絕在房間裡。
  我張開口打算再叫救命,下一幕卻震憾了我,那個守個門口的男人竟然從外套裡掏出槍來,遠遠指著我和君子。
  『Be quiet。』
  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我的腳在發抖,手心都是汗水,連胃都開始痛了起來。這種被槍指著的情況,我並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前和御手洗在一起時經常發生這種事,甚至龍臥亭事件時,我還差點被人用槍殺死。但是這次不一樣,除了我以外,還有君子在我身邊,我絕不能讓君子受到任何傷害。
  我覺得自己心快從心口跳出來了,我用英文問了幾次『你們想做什麼?』,但不知是因為太不標準,還是對方根本聽不懂英語,沒有人理會我。
  其中兩個男人短暫地交換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後,那個光頭忽然用同樣不甚標準的英語對我說。
  『把東西交出來。』
  我呆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出口,
  『什麼東西?』
  那個光頭也不再和我交談,君子尖叫了一聲,因為另外三個男人忽然撲了過來,拿起我和君子的行李就開始翻箱倒櫃。他們把所有東西都翻出來,檢查了所有的包包,看見我側背的隨身包,就不由分說地搶過來,把我和君子的護照,還有裡面的歐元全都一張張掀出來,仔細地檢查了每一個夾層。最後又檢查了房間的每個櫃子。
  我和君子不發一語地抱在一起,這難道是強盜搶劫嗎?但為什麼會挑上我和君子呢?我身上帶的錢,也只不過折合日幣三萬多塊左右,實在不值得他們這樣大費周章地來搶。何況他們檢查完隨身包後,對裡面的歐元並沒有表示特殊的興趣。
  他們搜完了房間裡的衣櫥,那個光頭似乎有些不耐煩的樣子,眼睛望向我,好像想來向我逼問什麼。這時候房間門口又響起敲門聲,有個聲音在外頭說,
  『是石岡先生和岩崎小姐的住房嗎?我是客房服務,』
  我心中大喜,機會來了!本能地就想出聲叫喊,但是那個拿槍的橫了我一眼,走到我和君子身後,改把槍抵在我背後。光頭使了個眼色,靠在門口那個男人就去應了門,
  『什麼客房服務?我們不需要客房服務!』男人用英語粗聲粗氣地說。
  『那個……因為有人打電話到櫃台,說是一定要找石岡先生,而且好像是很緊急的事情,所以要石岡先生到櫃台來接電話……』
  我吃了一驚,打電話到櫃台找我?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瑞典,會有誰打電話找我呀?而且還知道我的住的旅館……難道是里美?
  『他已經先連絡我們了,你跟他說,就說他要說的我們都已經知道了!』
  光頭說。我拚命地動著腦袋,不論如何,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看了一下縮在我懷裡的君子,還有背後抵著我的槍管,不趁這個機會逃脫絕對不行。但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辦才好,君子卻忽然開口大叫了起來:
  『救命!救命!這裡有壞人!』
  這一叫讓那四個男人都大吃一驚,我想門口的服務生應該也大吃一驚。我沒有時間多想,抱著君子就往床上一翻,同時我聽到一聲槍響,好大的一聲,比我記憶中龍臥亭的那次還駭人,可能是因為在室內的關係。我甚至以為自己被打中了,但是卻沒有疼痛的感覺,我當時也沒有心情確認這種事情,只是一個勁兒地往窗邊跑。
  我們的房間在二樓,斯德哥爾摩的住宅都沒有很高,男人已經擠成一團朝我們衝了過來。我沒有時間多想,咬了咬牙,打開窗戶就抱著君子跳了下去。
  『喂!發生什麼事了!喂!』下墜的那刻,我聽見服務生大聲地敲著門。
  君子尖叫起來,我盡可能用身體護住君子,用滾動來減緩下墜的力道。但是二樓跳下來還是很痛。斯德哥爾摩大概不常下雨,一樓竟然沒有遮雨篷。疼痛的程度甚至讓我一度以為我的骨頭斷了,我躺在地上想著不行了,這次說不定連肋骨都斷掉了。但我看見那個光頭往窗外探頭看了一眼,就朝房內跑了回去,應該是打算繞到一樓來追我們。
  『石岡,石岡!』
  君子搖著我的手臂,用帶著哭音的語調喊著我,看起來毫髮無傷的樣子。我才發現我們下墜的地方是防火巷,這是間便宜的青年旅館,所以好像在城區邊緣的樣子。
  天空飄著的雪越下越大,放眼望去竟然沒什麼行人,我心想著這樣下去不行,得逃到人多的地方才行。
  『君子,往這邊走。』
  我扶著牆壁打算站起來,可是腳一動就痛得渾身冒冷汗,腰也是。但這麼混亂我根本無法判斷出了什麼事,勉強走了兩步,卻痛到整個眼前都在冒金星。我只好靠著牆喘氣,對君子大喊:『君子,從巷子出去,快點出去!』
  『石岡,石岡!』
  君子看起來也一團混亂的樣子,不停地叫著我的名字。我聽見巷口傳來一群人跑步的聲音,就知道他們追過來了,
  『君子,快一點!』
  『石岡呢?石岡呢?』君子整張臉都哭紅了。
  『石岡腳動不了,妳快點出去,找人幫忙!』
  我用幾乎是吼叫的聲音說。君子才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十歲的小孩遇到這種事,能有這種表現已經很不錯了,我知道不能怪君子。不管怎麼樣,就算賭上我這條命,我也要保護君子平安,這個時候,我覺得我的英雄感又開始作祟了,甚至有一種為君子犧牲也無所謂的感覺。雖然老實說我非常害怕,全身都在發抖。
  『在那裡!』我聽見有人喊了一聲,是那個光頭,我覺得自己的恐懼升到了極點,腳痛讓我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我一邊模模糊糊地大喊:『君子,快點跑!』一邊卻試著把自己撐起來,想說能跑多遠就跑多遠。雪在我周身緩緩地落下,堆滿了防火巷的地面,在這時候,我很驚訝自己還有心情欣賞斯德哥爾摩的春雪。
  不過受傷的腳當然跑不快,那四個男人幾乎是馬上追上了我。他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對我講了一串我完全聽不懂的話。我覺得寒意從心底一陣陣湧了上來,為什麼光是聽不懂的語言,就能夠讓我如此恐懼呢?我在學英語時一直在想,或許人類最原始的安心感,就是來自於母語也說不定。離開了母語的人類,其實是很脆弱、很膽小的。
  我唯一看得懂的是,他把槍口對準了我的頭。
  啊,果然不行了嗎?光頭旁邊的男人好像又用英語問了我什麼,但我的腦子已經混沌到無法辯識母語以外的語言了。來到國外果然還是太勉強了,我到底是發了什麼瘋,認為自己竟然有這樣的能力,帶著一個小女孩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父母?我本來以為龍臥亭的那次,已經是我人生最大的危機了。不過至少這一次,我救了君子,而且在臨死之前多了一位女兒,還見到了老朋友。我應該知足了。
  但是子彈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打進我的腦袋裡,正當光頭伸手扣上像是扳機一樣的東西時,忽然慘叫了一聲。槍因此整個偏了位置,朝天空開了一槍,在防火巷裡發出好大的聲響。我打開眼睛一看,君子不知道那時候又回來了。她竟然咬住了光頭的手。
  『君子!』
  我驚恐地大叫著,再也顧不得腳有多痛,起身撲向君子。光頭的手都是血,君子好像咬破了他的手腕,卻被光頭甩到了我身邊。
  軟軟的積雪緩衝了力氣,君子並沒有受傷。我反射地想著,必須立刻維護君子的安全,於是從地上站了起來。這個時候,在光頭身後的男人卻拔出了另一支槍來。他一手扶著抱著手臂的光頭,一手把槍口移向了我。我慌得無法思考,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驚恐,在這種時候,我腦袋裡閃過的竟然還是御手洗。即使我們已經分開這麼多年,在最危急的時候,我心中最信賴的人,竟然還是那個男人。我為此幾乎想大哭出來。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君子的叫聲,明亮刺耳的叫聲。我的視野在一瞬間模糊了,
  『爸爸!』
  我眼前的白雪,灑上了一地觸目驚心的鮮紅色。
  ◇
  車子開到東長街尾段時,竟然塞起了車來。再過去就是舊城區的皇宮(Kungliga Slottet),又適逢開放時間,所以遊客的人潮非常多,整條路幾乎都被來參觀的車潮塞住了。潔急得不住搓手,打開助手席衝出車來,對我說:
  『海因里希,用跑的,快點!』
  
  我於是和潔一起在長街上狂奔起來。潔手上還拿著手機,撥打著飯店櫃臺的電話,現在的他,大概終於有一次慶興自己有手機吧!不過似乎並沒有順利聯絡到那位石岡似的。潔把手機扔給我,全力地往那間Asplund飯店奔去。我現在才知道我的朋友深藏不露,行動起來,體力竟然如此驚人,像我這種常坐在書桌前的人完全比不上。
  稀稀疏疏的雪逐漸變大了,路上的行人不是躲進附近的咖啡館,就是撐起了傘匆匆返家。我和潔在人群中逆流而行,腳下的雪很鬆軟,很容易跌倒,不過這一點也不妨礙潔的速度,我一邊追著他一邊問:
  『潔,你有問他們的住房號碼嗎?』
  『216,是在二樓!』
  潔扭頭對我喊,然後就像豹子一樣一溜煙拐彎轉進小巷。我拚了命地趕上他,終於在巷子的最尾端看見一間青年旅館。看起來很不起眼,看來只是為了住宿而設置的旅館,招牌不顯眼,大廳也很簡陋。潔用力推開G樓的玻璃門,那裡有一群服務生模樣的人不知為何聚集在樓梯口。
  『剛剛有槍響!』
  詢問過後,其中一個服務生臉色蒼白地叫著。他看起來像是丹麥人,拿著筆記紙的手還在發抖。潔臉色變了一下,排開聚集的人群跑到他面前,
  『槍響是從那個房間傳出來的?』
  『咦?咦?啊……好像是二樓,二一六號房……』
  潔神色不善地打了一下舌,然後便推開服務生,往通往二樓的迴旋梯奔去。我也連忙跟在他身後,服務生錯愕地目送我們兩個。這間青年旅館並不大,房間也不多,一爬到二樓,就看到有扇門大大地朝外敞開著,我和潔跑了過去,那間房間正是二一六號房。
  我看了一眼室內,地上散放著行李袋,已經被人徹底搜過的樣子,房內的櫃子、抽屜什麼的也都是開著的。房間的地板上掉了一張紙,潔走過去把他撿起來,那是張鉛筆素描,筆觸十分溫柔,畫的人也相當神似,正是那個石岡帶著的小女孩。
  潔看到那副畫,表情變得十分陰沉,很久都沒有開口。我環視了一眼室內,發現床腳的地方有彈痕,而房間的窗戶,竟然是開著的。
  『潔,窗戶那裡!』
  我大聲提醒他,他才從畫裡醒覺過來。我們一起跨過兩張床衝向窗邊時,卻聽到一聲驚人的槍響。『防火巷!這後面是防火巷!』我把頭越出窗外看著,但是雪下的十分大,視線也不清楚,只覺得巷子的另一頭好像有人影,回頭卻發現潔早已經衝出房間,往旅館外頭跑,我趕緊又追了上去。今天的運動量恐怕抵得上我一年了。
  我們從建築物的背側繞進防火巷,還沒進去,就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雪從狹窄的天空接連不斷地落下,堆在防火巷的兩側。潔一馬當先地跑了進去,冷不防又是一聲槍響,這次我們兩個都聽得很清楚,『爸爸!』我聽見這樣的叫聲,然後是幾聲男人的咒罵。我看見有個男人抱著什麼跪坐在防火巷的盡頭,而那個人正是石岡。
  『石岡君!』
  潔叫了一聲。我看清楚了一點,除了石岡之外,他的周圍還站著四個男人,和跟蹤我們的那兩個男人一樣,不像是歐洲人。似乎察覺到我和潔兩個,他們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有人用不是英語的語言喊了些什麼,那些人便一溜煙地朝著防火巷另一頭跑了。
  『潔,要追嗎?』
  我本來想追上去,但眼前的場景卻嚇了我一跳。雪地裡漫延著鮮紅的血跡,一路連接到防火巷的一頭。天空的雪緩緩地落下,覆蓋在那片鮮紅上,我不禁僵在那裡,看著潔十萬火急地跑向鮮血的源頭:『喂,潔,這是……』潔飛快地在兩人身邊蹲下,伸手抓住了石岡的肩頭。那個日本男人好像沒有受傷的樣子,他全身都在發抖,
  『君子!君子……』
  『石岡君,你沒事嗎?』
  潔捏著那個男人的肩膀,但是石岡完全不理會他,只是反覆叫著小女孩的名字。我也走到他們身邊,才發現那位叫君子的少女,竟然全身是血地倒臥在石岡膝上,那副光景太過震憾我,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潔也發現了,他伸手攙住小女孩的後頸,
  『海因里希,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馬上拿出手機,打給離這裡最近的急診醫院。君子應該是被槍擊打中,傷口似乎在胸口附近,整個狀況慘不堪言,雖然是這麼冷的天氣,血還是流個不停,女孩的臉卻一點血色也沒有了。石岡的手上也全是血,臉上也濺了血跡,右腳踝好像是骨折之類的,腫了好大一塊。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痛,只是一個勁地伏在君子身上,
  『君子!君子,君子!振作一點!不可以閉上眼睛!君子!』
  他不斷地叫著,叫到我都覺得心酸起來,雖然和他們都只有一面之緣,但我可以感受到那個日本男人有多麼驚慌失措。潔迅速脫下身上的大衣,覆蓋在君子身上,伸手撕開她胸口的衣物,檢視著傷口,半晌臉色卻凝重起來,良久一語不發。
  石岡還是叫著君子的名字,潔抬起頭來看著我,
  『潔,這女孩子……』
  我說。潔對著我輕微地搖了搖頭,我長長嘆了口氣,一時也茫然了:
  『怎麼會這樣呢……』
  這時候一直跪坐在雪地的石岡,卻忽然站了起來。他手上還抱著君子,腳傷讓他踉蹌了一下,但是他好像沒有查覺到似的,抱著君子就往前跑去:『石岡君!』潔急急地叫道。但石岡緊緊摟這那女孩子,完全不給潔接近。潔抓住他的上臂,他就重新跌回雪地裡,在滿是汙血的雪地裡爬了兩下,重新把君子抱回懷裡,
  『放開我!』
  他對著潔大吼,聲音整個是嘶啞的,
  『我要救君子!我要救回君子,誰也不能阻止我!』
  『石岡君!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你也受傷了不是嗎?再等一下……』
  『我要救君子,君子絕不能死!』
  石岡一邊說,一邊又試圖從雪地上站起來。我看見他的臉上,全是溼滑的淚光。潔好像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石岡的臉色蒼白,似乎隨時都會昏過去的樣子,比一般男人單薄的肩也抖個不停。潔朝他的肩膀伸出一隻手,又不知為何地縮了回來,
  『石岡君,把君子交給我,好嗎?把君子交給我……』他蹲跪在石岡身邊說著。但石岡卻緊緊抱著他的小女孩,含滿淚光的雙眼,忽然狠狠地瞥了一眼潔,
  『滾開!』
  『石岡君……』
  『你不是說要救君子嗎?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你是真心想要救君子的嗎?你不是這麼說過的嗎?結果呢?君子他救了我!她在我面前,被那些人一槍打中了胸口!全是為了救我,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結果反而是她救了我!』
  『嗯,她是個勇敢的好女孩。』
  『她對我的意義有多麼重大,你知道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人肯叫我一聲爸爸,我好不容易有了家人。這三十年來,我一直希望有個家人……』
  『我知道,石岡君,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麼?』
  石岡完全不聽潔說話,大吼著截斷了他,
  『我好不容易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好不容易不用再討厭自己了,好不容易……可以脫離那樣的生活了……』
  石岡抱著已經沒有生氣的女孩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似乎想就這樣隨著那個女孩,一起融化在大雪裡。潔似乎看不過去的樣子,伸手碰觸石岡的肩,但石岡卻一把推開了他。他們兩個就這樣僵持在那裡,直到石岡用顫抖沙啞的聲音開口,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是你?』
  他彎著腰,似乎快接觸到雪地,整個人痛苦地抽慉著。潔被他這句話愣了一下,石岡忽然抬起頭來,那雙清澈到彷彿看得見底的眼睛,像一道箭似地射向我的朋友,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御手洗……難道不是這樣嗎?每一次我好不容易要得到幸福了,好不容易可以和誰過正常的日子了,好不容易……可以不再寂寞下去了,你就會出現在我身邊!像良子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要不是遇見你,良子說不定就不會死了!還有君子,啊啊還有里美,為什麼每一次都是你?為什麼?像你這樣的天才,為什麼總是來干擾我這個凡人的生活?為什麼我會認識你這種人?!』
  『石岡君……』我看見潔緊緊抿起了唇。
  『我不原諒你……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御手洗,我不原諒你!全都是你害的,要是沒有認識你就好了,要是從來不曾認識你就好了,我不原諒你,絕不原諒……』
  我不自覺地低下了頭,男人悲切的哭聲刺激著我,聽見這樣的哭聲,我覺得自己的心都要揪成一塊了。潔一語不發地站了起來,他也放棄再勸自己的朋友了,只是靜靜地站在落雪間,俯看著石岡和君子。巷口那頭,傳來救護車的警示音,
  『不原諒就不原諒吧!』
  潔淡淡地說著。我覺得他的胸口,也有某處揪結成一團了,
  『如果不原諒我,可以讓你稍微好過點的話……你一輩子都不原諒我也沒關係,石岡君。』
  我看到潔的手裡,緊緊捏著一張素描紙。那是石岡為那女孩留下最後的身影。
  ◇
  大正二年水無月十五日
  小君,今天十歲了!
  小君還是住在那間可以看見大海的破房子裡,媽媽還是沒有來看小君。不過,小君現在已經不會哭了。即使只有小君一個人,小君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今天海關大爺送來了很多個包裹,要小君簽名接收,海關大爺說,是送給小君的生日禮物,是西夷人的大爺送的。小君不懂,每次那些海關大爺,都說是送小君的東西,可是看守這裡的爺爺卻說,小君不可以碰這些東西,否則就要打小君。
  但是小君很不服氣,既然是小君的生日禮物,為什麼小君不可以拿呢?於是小君就偷偷地,把其中一個包裹藏了起來。那個包裹,裝的剛好是紅色的鞋子,是雙非常漂亮的鞋子。過了兩天,果然有群人來找老爺爺,老爺爺指揮他們到一樓倉庫去搬這些包裹,小君躲在二樓。但是過了一會兒,小君就聽到他們吵了起來。
  『貨物少了一個。』
  小君聽到有人說。他們爭論了很久,老爺爺氣急敗壞地爬到二樓來,不由分說地打了小君一巴掌,『東西交出來!是妳藏起來的吧!』老爺爺對小君說。但是小君搖搖頭,因為那是小君的東西,怎麼能說藏呢?於是老爺爺就不斷地打小君,踢小君。小君只管把身體縮成一團,反正再怎麼打,老爺爺也不會知道,小君把東西藏在那裡。
  『喂,不要打了,你們還需要她不是嗎?』
  這時候,有個人走過來抓住了老爺爺的手。那是個很體面很紳士的人,像是小君在橫濱港看到的貿易商人。媽媽曾經說,他們都是有錢人。
  『對不起,一定是這個死丫頭藏起來的,我再問問她……』
  『沒關係,少的下一次再補回來就是了。』
  『可是……』
  『倒是天津那邊的人,你幫我和他們帶著口信。最近政府這邊越查越緊,我沒辦法常常過來這裡,所以會派代替的人。我接下來,說不定會幫忙競選這地方的參知事,如果被發現竟然做這種事,事情就麻煩了……』
  小君很努力地聽著他們的話,雖然一個字小君聽不懂。「天津」是什麼地方呢?聽起來不像是日本的地名。那個紳士走了以後,老爺爺又把小君打了一頓,又喝了很多酒,才窩到他的房間呼呼大睡。小君一點都不怕,等老爺爺睡著了之後,小君就把藏在後院樹上的鞋子拿出來,那是棵長到窗口的樹,樹枝的上面,有個廢棄不用的鳥巢,小君的東西全都藏在那裡面。老爺爺一直都沒有發現。
  這雙鞋子是小君的,誰也搶不走。那天晚上,小君就抱著那雙紅鞋子睡了。
  …………
  大正二年師走三十日
  老爺爺今天心情非常非常好。因為新年快到了,有人送了很多酒和食物來給老爺爺,老爺爺喝得很醉,心情也很好,不停地唱著歌。
  小君於是趁機問老爺爺:老爺爺,什麼是天津?天津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嗎?老爺爺看了小君一眼,然後說:天津啊,是一個邪惡的地方喲!小君於是問老爺爺,為什麼天津是一個邪惡的地方?老爺爺就什麼話都沒說了,只是拚命地喝著酒,只是小君發現,老爺爺的眼睛,好像有一點溼潤了。
  到底天津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是個邪惡的地方呢?
  今天郵差大爺送了封信來,大爺很怕這個地方,和鎮上的居民一樣。現在小君總算知道了。鎮上的人,都說小君得了一種叫『結核病』的絕症,這種病是會傳染的,所以沒有人敢靠近小君。但老爺爺因為得過,所以有了抵抗的能力,可以靠近小君。不過,小君覺得自己健康的很,想和郵差好好說,但老爺爺一下子就把小君趕到二樓,小君根本沒有機會和別的人說話。
  老爺爺隨便看了一下信,就把信撕掉了。信紙碎成一片片的,被喝醉的老爺爺隨手丟在一樓的門口外頭。
  晚上的時候,小君就趁著月光,把那些信揀了起來,信大部分的地方都不見了,不過信封的部分還在。小君把它拿到窗口,一點一點地拼起來,信封上寫的都是漢字,小君一個字也看不懂。但是署名的地方,卻寫著小君的名字。那是給小君的信。
  是什麼人寄給小君的信呢?明天,就算老爺爺打我,小君也一定要問個清楚。
  …………
  大正三年睦月一日
  因為新年的關係,橫濱熱鬧極了。從山頂這間房子的二樓看出去,可以看到海港來來往往的,都是外國來的西夷人。女孩子們都穿著和服,也有人穿著西式的禮服,那都是很貴的東西,小君從來沒有穿過。
  老爺爺今天一早就去鎮上,還警告小君絕對不能逃跑。小君也不想逃跑,因為就算逃走了,小君一個人也不可能去北海道找媽媽,只會餓死而已。最近老爺爺常跟小君說,戰爭快開始了,日本人將要進入最光榮時代,他經常這樣說,我們會變得比東方任何國家都還有錢,不,比世界任何國家都還有錢也說不一定,老爺爺自豪地說著。小君就問老爺爺:你是日本人嗎?結果老爺爺生氣地瞪了小君一眼,本來以為老爺爺會瞪小君,但老爺爺沒有。老爺爺只是背過了身去,又喝了好大一口來客送他的萊姆酒。
  …………
  大正三年睦月五日
  距離小君收到那封信,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小君住的地方,來了一個特別的人。
  小君本來以為,又是來拿包裹的人,可是這個人,和以前的人不太一樣。穿著髒髒的風衣,戴著扁帽,一臉很累的樣子。他的眼睛上面,掛著小君沒看過的奇怪玻璃,因為靴子很舊的關係,走近房間地板時喀啦喀拉地響著,年紀和爸爸差不多。老爺爺看到他,就很兇地盤問他,問他:你是誰?來幹什麼的?老爺爺對人總是這麼兇。
  那個人說,『我是來找一位叫岩崎君的女孩子。』把小君嚇了一跳。
  『這裡沒有這個人。』
  老爺爺說謊。不過,老爺爺好像也不知道小君的名字。
  『抱歉,我應該先自我介紹一下的。我是那孩子父親以前的朋友,叫作野口雨情,以前是北鳴新報的記者,現在轉到小樽了。我受這孩子的父親之托,尋找這位少女的下落。但是我找了他們在橫濱的舊址,有人說那孩子被交給傳教士收養了。但是……』
  小君在樓上拉長了耳朵。自從上次偷鞋子事件之後,老爺爺就把通往一樓的門鎖了起來,只有吃飯和接收包裹的時候才打開。小君只能在二樓玩,
  『我向海關相關人員調查,詢問關於這對傳教士的事情,他們卻說不曾有這樣的傳教士登記入港的紀錄。為了控管進出橫濱的船隻,來到日本的外國乘客,都會登記在名冊上,這是明治政府頒發的海關規則。不過不論是那對傳教士的事情,還是收養那孩子的事情,我都找不到確切的訊息……』
  『那關你什麼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老爺爺很兇地對待那個叔叔,但是他繼續說著,
  『後來我問了一些當地的人,有人向我提及這間結核病屋的事情,因為大家都害怕結核病人,所以沒什麼人敢靠近這裡。不過後來,我問到了一個叫律子的小女孩,她說她的父親曾經告訴她,她的同伴因為患了病,被送進了這間屋子,而她的名字,剛好就叫作小君……』
  『喂,你說夠了沒有!』
  老爺爺揮舞著手上的酒瓶。但是那位叔叔一點也不怕他,
  『所以我想確認一下,那個小女孩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位。啊,之前我有寫信過來,可是一直沒有回音……』
  『沒有這個人!你要我說幾次!』
  『可是,我確實是聽到有人說……』
  『已經死了!她去年冬天就死啦!患了結核病的孩子,那能捱的過冬天呢?還不快點滾出去,要我叫巡查大爺來嗎?』
  『咦?死了嗎……』
  小君透過地板的細縫往下看。叔叔的表情很震驚,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個表情,小君覺得有點想哭。叔叔的表情,看起來又吃驚又哀傷,他是真的為了小君的死,感到打從心底地難過。媽媽離開小君時,似乎也沒有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有遺物或是其他什麼的嗎?關於那個女孩子,或是墳墓……』
  『就跟你說我不知道了!你到底走不走?快走,快走!』
  老爺爺很兇地揮舞著拳頭,就這樣把那個叔叔趕走了。小君敲打著二樓的房門,可是沒有用,誰也沒有聽到小君的聲音。那天晚上,小君默默地哭了一整個晚上。
  …………
  大正三年卯月十五日
  今天老爺爺,忽然和小君說了很多很多話。
  老爺爺喝醉了,喝得很醉很醉。每個月老爺爺總有一天會喝得這樣醉,通常都是在月亮最圓的時候。老爺爺會坐在門口,開著大門,看著藏在雲裡面的月亮,不停地喝著酒,就算小君在旁邊,老爺爺也不會罵小君。那天也是這樣,老爺爺喝著酒,跟小君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小君大部分都聽不懂,而且老爺爺不只有講日文,還講了很多小君聽不懂的話。老爺爺說,自己是從海的那一頭過來的,小君不知道海的那一頭是什麼國家,只知道是個很大很大的國家,以前爸爸曾經和小君說過,那個國家非常大,比橫濱大的城市到處都是,但是常常戰爭,那裡的人因此過得很苦。
  老爺爺說,他的故鄉打了很多敗仗,因為那些當官的老太爺們不爭氣,所以非吃敗仗不可。國家越來越窮,要靠別的國家的幫忙才活得下去。很多人因此都餓死了。他住的地方被畫成了「租界」,他失去了原本的工作,也失去了他的家。被壞人追趕,失去了妻子,差點丟了性命。經過了很辛苦的旅行,好不容易才到現在這個地方來。
  老爺爺又提到了天津,小君還是不知道天津是什麼地方,但是老爺爺的表情,看起來好難過。
  小君和老爺爺說:別擔心,總有一天老爺爺的媽媽,會來接老爺爺。
  但是老爺爺不聽小君的話,只是看著月亮,不停地喝著酒,直到醉倒了為止。
  ◇
  我走出急診室的門,走到外頭來。正好看見坐在長凳上的潔。
  『潔,你在這裡啊!』
  潔和我一路陪著趕來的救護車,護送石岡和君子,來到距離斯德哥爾摩舊城區最近的Gamla Stan綜合醫院。君子在救護車行駛途中就已經心跳停止了,潔一直緊緊握著小女孩的手,表情嚴肅到連我也不敢直視。確定心跳停止時,我看見他支著雙手,靠在君子的床邊,小聲地對著她說了些什麼,表情非常溫柔。那一幕的景象,我直到很久以後都還忘懷不了。這或許是我認識潔以來,對潔的感性碰觸最深的一次也說不一定。
  石岡則陷入短暫的昏迷,他好像也傷的不輕的樣子,後來根據醫生的判斷,他應該是為了逃命,從旅館二樓硬是跳了下來,造成右腳踝嚴重扭傷,肋骨也有輕度的挫傷。潔聽見這些話時,臉上完全沒有表情,我想同樣身為醫者的他,心裡多少已經有數。
  我們從Jazz Club趕去Asplund的時候,我還嫌潔小題大作,想說用不著這麼慌張。現在卻後悔為什麼當初不能再快一點,如果早個一兩秒的話,加上石岡用性命拖延的時間,說不定真的來得及救君子一命,潔就是知道這一切才會如此緊急。不過這世界上的事情,若是都能早知道,就沒有悲劇會發生了。
  瑞典的醫院,有專為外國人設置的醫療福利制度的樣子,所以整個急救的過程還算順利,就算不是這樣,我想潔也會為他們盡心盡力。
  那之後石岡被轉入觀察室,經過診斷很快地便移置回普通病房,我和潔用最短的時間替他們辦了手續。醫生說觀察個一、兩天就可以回家休養,看來是沒有大礙了。
  『你不進去看看他嗎,潔?你那位日本的朋友好像醒了喔,那個女孩子現在在照顧他的樣子。』我說。
 石岡和君子他們被送到醫院不久後,就有個年輕的日本女孩子神色匆匆地趕到醫院來,似乎是問過旅館裡的人,才得知這個地方。相當漂亮的日本女孩,明亮的五官,讓多想起多年前遇過的女明星松崎玲王奈。不過她和玲王奈的感覺又很不相同,如果說玲王奈小姐是老虎的話,這女孩就像貓吧!是個很容易讓人想疼愛她的可愛女孩。潔的周圍,不知為何好像都是些俊男美女的樣子。
  在急診室見到潔的時候,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邊說著:您就是御手洗先生嗎?我是犬坊里美,是石岡老師的朋友!一邊緊緊握住潔的手,好久都沒放開,一副要一輩子握著他的手那般。要不是時機不對,這女孩子搞不好會興奮到昏過去也說不一定。
  確認過石岡沒有事之後,潔就一直坐在醫院外的長椅上。天色已經很晚了,外面冷得像是結冰一樣。我把所有的大衣都穿上身來,戴上收在隨身行李中的帽子,邊呵著氣邊走到他身邊。潔只套了一件薄外套,他好像很疲累的樣子,閉著眼睛靠在牆上,似乎睡著了一般,但我一走近他身邊,他就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雪停了啊……』他慢慢地說。
  我看了一眼天空,雪好像在我們把人送進醫院時就停了,現在天氣非常晴朗,雲影間,隱約可以看得見點點星光。
  『是啊,春天差不多快來了吧!』
  『警察走了嗎?』潔問。
  『嗯,問了一些話之後就走了。其中有人好像認識你的樣子,他們說明天早上再來做正式的筆錄,畢竟這麼晚了,而且石岡他們都受傷了。』
  我應聲道,這次的事情,在東長街上引起不小騷動的樣子。我把在醫院走廊的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遞給他,他伸手接了下來,但沒有打開,只是安靜地仰頭看著天空。
  『海因里希,你不討厭我嗎?』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我愣得眨了眨眼睛,
  『討厭?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你……待在我身邊這麼久,從來都沒有討厭過我嗎?』
  潔從椅子上挺直了身,雙手交扣在膝前,這樣問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問題很奇怪,認識他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個樣子:
  『潔,你在說什麼啊。誰都知道你的能力啊!你擁有我所見過最敏銳的頭腦,是最優秀的學者、同時也是解決了許多連警察都束手無策懸案的天才不是嗎?嘛,就算不提這些的話,做為朋友,你也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哪!雖然平常說這些我會不好意思,但是跟你在一起確實很有趣,永遠不會感到無聊,』
  我看著仍然沉默的潔,繼續說道,
  『是和你交了朋友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人的人生,可以有這麼多可能性,這麼多樂趣,這是以前和妻子在一起時,不可能感受得到的。是你拯救了我的人生啊!潔。』
  我這樣由衷地說著。對於我這樣坦承的自白,潔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我把手上的咖啡灌扭開,湊到口邊喝了一大口。潔沉默了一下,
  『拯救別人的人生嗎……』
  他好像笑了一下,把手肘架在大腿上,玩弄著手上的咖啡罐,
  『海因里希,你知道嗎?我有一陣子曾經有這樣的想法,我只要活在世界上一天,這世界上我觸目所及的、需要幫助的人們,我都要伸手拉他們一把。我相信自己有這樣的能力,年輕的我真的是這樣想著的,』
  我開口想說些什麼,但潔卻打斷了我。他繼續說,
  『啊啊,你不要誤會,我可不是想做慈善家或是大善人什麼的。世人所謂的慈善人士,其實不過是一種表演罷了,在那些慈善事業的背後,往往是比這個還醜惡數十倍的交易和利益輸送,這些善行只不過是為了掩飾那些東西而創造出來的舞臺罷了。我並不想做那樣的事。我做的事情,只是像看到大雨裡被遺棄的小狗,伸手把他抱起來,只是像那樣的行為罷了。』
  潔說著,語氣忽然有些悲傷。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讓我想起過去我和潔共同經歷的案子,那些人感激雀躍的臉孔,一直還留在我腦海中。
  『你一直在做那樣的事,也做得很好不是嗎?』
  我說。潔又笑了一下,低下了頭,
  『可是不行啊,海因里希。這不像我,我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麼偉大的人,完全不是。事實上,我是比誰都自私的利己主義者,只為自己打算,這我比誰都還清楚,也從來不曾試圖否認這點。只是有時候,身邊的人對我太好的時候,我會忽然像吸了麻藥一樣,暫時忘記這件事而已。』
  『潔……』
  『今天的事情也是這樣,你知道嗎?我看到……石岡和那個女孩子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女孩子是受傷了還是死了沒有。只單單看見石岡平安無事,我就放下心來了,像是拿掉了一顆大石頭那樣整個人鬆懈下來。明明是一個這麼年輕的生命在我面前逝去,我心裡卻想著:啊,還好他沒有一起把命賠進去。心裡的感覺竟然是放心大於難過。這就是我啊!海因里希……』
  『潔,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
  我終於忍不住了,想要插嘴。但潔再次伸手打斷了我: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海因里希。你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和你在一起我也很愉快,可是你認識的並不是真正的我。我感到厭煩極了,而且越來越厭煩,對於那些總是把手伸得高高的,自己什麼也不做,只等著別人來教他怎麼做、拉他一把的人,我打從心底覺得厭煩極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就這樣走過不理會,他們永遠不會看到我所看的地方啊!總是只有我一個人注視著那裡,而那些人,只會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用一些微不足道的鎖事擋住我的視線,真的沒有比這更令人膩味的事了。』
  潔忽然從長椅上站起來,嚇了我一大跳。但他彷彿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在醫院的中庭裡來回走著,揮舞著雙手,
  『天才、凡人、天才、凡人,世人好像總是喜歡劃這樣的界線啊!喜歡把一些人從那一群嗷嗷待哺的雞群中獨立出來,然後一指:看!他們就是救世主!他們是來拯救我們的人!然後所有人就像追逐晨星的牧羊人一樣,巴巴地跪到他的腳下,從此自己什麼都不想,叫著: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了!我的生命屬於你了!美國有超人、歐洲人有耶穌,日本人的話可能是便利商店吧!誰知道呢?願意仔細看看自己,願意誠實地坐下來面對自己能力的人,這世界上幾乎已經不存在了,』
  潔彷彿在笑、又彷彿悲不自勝地看著我,
  『為什麼我必須要拯救這些人呢?海因里希,我為什麼要為這些人,浪費我寶貴的時間呢?我只有一個人哪,可是他們卻這樣相信我,包括你。』
  『潔,你累了,要不要坐下來休息一下……』
  『真不可思議,為什麼沒有人發現呢?為什麼沒有人來戳穿我的謊言呢?說這麼多的謊話,隱瞞這麼多的事情,結果大家都把我這個騙子當成救世主,實在是很空虛哪,海因里希,我是個多麼糟糕的人,你從來不知道吧?』
  我沒有答腔。直覺只覺得潔應該是累了,我從沒過他這個樣子。簡直像個斯德哥爾摩南區的醉鬼,或許還更糟。
  『不,我知道,我自己清楚的很。啊,或許剛開始相處時會覺得很有趣吧,海因里希,會覺得這個人像是魔術師一樣呢!把什麼東西放進帽子裡,就能抽出絲巾或是鴿子之類的東西,或是把牌切成兩半點數加起來剛好是自己的年齡之類的把戲,我在大多數人眼裡大概是這樣的人吧!可是一但相處久了,誰都會受不了我的,我自己很明白這件事,只要我露出真面目的話,誰都會受不了我的,』
  『別說了,潔……』
  『可是有個人不是這樣,海因里希,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不是這樣,』
  潔轉過頭來,在中庭的月光下凝視著我。他的手上緊緊捏著那罐咖啡,夜色裡的潔,看起來不知為何格外滄桑。
  『他只是單純地待在我身邊而已,只是在我身邊而已。對我甚至沒有什麼特別的期待,至少一開始不是因為任何期待而待在我身邊。不管我如何地放任我的本性,不管我怎麼樣地展現自己最讓人無法忍受的一面,他還是在我身邊。就算我像吸毒一樣,幾天幾夜沒睡,在街上流浪,被雨水和疲累搞的身心俱疲,醒來不知道身在何方,回頭一看的時候,啊,怎麼還在那裡呢?他竟然還是站在那裡,那樣一臉擔心地對我笑著。』
  潔轉過了身,用他那令西方人相形見拙的長背對著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有的時候我會忽然感到很累,累到連最親密的人都不想理會,好像世界對我而言已經毫無意義一樣。但即使在這種時候,那個人還是在那裡,他也不會斥責我,只是這樣單單純純地接受那種狀態的我,彷彿我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他還是持續用那雙包容著什麼、又同時不安著什麼的眼睛看著我,靜靜等著我。
  『慢慢地我開始越來越害怕,他要等到什麼時候?他什麼時候會轉身而去?什麼時候會忽然不想再理這樣的我了?我變得越來越膽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作害怕的,恐怕就只有在這時候了。我希望他要厭煩我的話就早一點厭煩吧,不要那天我睜開眼睛,發現他不在身邊時,我自己反而無法承受了。我不知不覺地這樣想,但是他還是在我身邊,甚至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
  『海因里希,人類真是愚蠢的很哪!我總是嘲笑世人的愚蠢,但事實上我也成為那些云云眾生的一員。我這種作法,沒有把那個人趕走,但是卻侵蝕的那個人,啊,或許原本就已經有所徵兆了,像慢性病一樣,是我把他變成無可挽回的急病的。我污染了那個青年,像是滲透進河川的污水一樣,這樣慢慢慢慢地滲透進他的靈魂,繁殖出連我也無法控制的海藻,即使這樣我還是一頭栽了進去,即使知道這樣下去會毀了那個青年,我還是自私的捨不得收手。利己主義者啊!海因里希,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
  那並不是自私——我想這樣跟潔說,可是不知為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是我虧欠他的,我心裡很清楚,是我虧欠了他半個人生哪……今晚離開了這裡,我可能再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了吧!但現在我卻非說不可。如果可以重來的話,我會在拿到駕照的那刻轉身離去吧,不,或許連讓他再來找我這件事都不讓他發生……唉,你說的對,海因里希,我大概是累了吧!』
  潔彷彿真的累極了的樣子,他重新坐回長凳上,伸直了他的長腿,靜靜靠在醫院的牆上。手上的咖啡,仍然是一口都沒喝。
  『吶,潔……』
  潔淡淡地『嗯』了一聲,還是靜靜地坐著沒動。我覺得氣氛有些凝重,想著要不要談別的話題會比較好,於是開口說:
  『潔,你上次在火車上說的那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不能理解呢,』
  我盡力輕鬆地說著:
  『如果說,君子是在之前就被帶走的話,那麼為什麼她一直都沒有說呢?妳也見到她了不是嗎?她對於自己被帶到日本這件事,一點表示也沒有的樣子。你的朋友似乎也沒有這樣的暗示。而且如果君子的父母在死前,君子就已經不在的話,為什麼他們似乎沒有連絡過君子的樣子呢?難道是來不及聯絡君子嗎?』
  『喔,那個啊……』
  潔仍然顯得心不在焉的樣子,舒了舒眉頭,睜開一絲眼線,
  『說不定有第三個的答案哪,海因里希。』
  『第三個答案?』
  『嗯,就是非得把君子帶走不可的理由……』
  潔含含糊糊不知道說了什麼,半晌又閉起了眼睛。我想他終究是累壞了,恐怕連腦子也無法運作了吧,於是點頭說:
  『潔,石岡的病房旁邊好像有空病床,你去休息一下,暫時什麼都不要想。石岡的話,那個女孩子會好好照顧他吧!』
  潔卻睜開了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海因里希,謝謝你。』
  他這樣對我說。我嚇了一跳,因為潔忽然靠近了我,像是擁抱兄弟一樣地攬住了我的肩,我感受到他的體重,沉沉地充滿重量:
  『謝謝你,一直以來。』
  我覺得有些五味雜陳,和他相交日久,雖然潔說我不了解他,但是有些事情我還是知道的。他向我道謝了,他把過去恐怕從來沒和那個青年說過的話,向我說了。
  『總有一天,你會離開這個地方吧……』
  看著潔閉目養神的模樣,我近乎喃喃自語地說著。這時候我們的身後,卻忽然傳來女孩子的叫聲:
  『御手洗先生!』
  我和潔都同時回過頭去。才看到醫院用來夜間出入的小門裡跑出一位女孩子,正是那位東洋的美女里美小姐。她好像跑得很喘的樣子,一看到潔的身影,就立刻衝了過來,
  『御手洗先生,事情不好了,我……』她跑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原因是看到我和潔相擁的樣子。她好像嚇了一跳,睜著漂亮的大眼睛看著我們。我連忙把潔放開,潔也捏著咖啡罐轉向那女孩子。他有些尷尬的樣子,
  『怎麼了嗎?』
  『……啊,這個……對,對了,事情不好了!』
  好像還沒從驚訝中恢復過來,那個東洋女孩稍微愣了一下,才著急地出口。
  『御手洗先生,我……我找不到石岡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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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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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6 週六 200823:23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六


  ◇
  明治四十四年彌生十日
  小君必須要寫日記才行。媽媽說,小君比別人還笨,所以沒有辦法和一般人一樣記得所有的事情。所以我必須要寫日記,寫了日記,就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記住了。以後小君,就不會再被別人嘲笑是個笨孩子,媽媽也不會討厭小君了。
  今天大雪停了,外面的陽光很漂亮。小君很乖,待在房間裡寫日記。
  ……
  明治四十四年彌生十五日
  今天媽媽帶著我,去見一對西夷人。小君第一次看見西夷人,聽隔壁的律子說,西夷人都是坐黑船來的,他們很聰明,會做很多日本人不會做的東西。媽媽說,這一對西夷人夫妻,是傳教士。小君沒有聽過傳教士,不過,以前爸爸還常常回來看小君的時候,會帶著小君去鎮上。鎮上有一間很漂亮的白色房子,房子上面,有個很大很大的十字,爸爸跟我說,很多西夷人都住在裡面,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媽媽叫我和那對傳教士鞠躬,因為他們是很好的人,所以小君就很高興地鞠躬了。媽媽的身邊還有一個叔叔,叔叔會說西夷話,他和傳教士說了很多話,小君聽不懂。可是媽媽要小君鞠躬,小君就一直鞠躬,媽媽也跟著我一起鞠躬。鞠了很多個躬,鞠到小君的頭都暈了。
  西夷人對小君招手,小君走過去,西夷人就摸摸小君的頭。西夷人說小君是『思未帝』,可是小君叫小君,不叫思未帝。但是西夷人夫妻很高興,一直抱著小君。還送給小君一雙鞋子,是一雙紅色的鞋子。很漂亮的鞋子。小君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鞋子,馬上穿起來。小君把鞋子穿給媽媽看,媽媽也稱讚小君很好看。
  西夷人離開後媽媽哭了,小君不知道為什麼。
  ……
  明治四十四年彌生二十五日
  今天去車站送媽媽。
  後來那對西夷人夫妻,每天都來看小君。每次都送小君很多很多東西。都是些很漂亮的東西。有上面有小鳥在叫的鐘、搖一搖就會唱歌的音樂盒、穿著漂亮衣服的洋娃娃,還有會走路的小玩具兵。小君真想拿給律子看,可惜律子家快搬走了,因為西夷人買下了她們的地,所以小君以後看不到律子了。
  啊,還有鞋子,西夷人夫妻每天都次都會送小君一雙鞋,而且都是紅鞋,用盒子裝著。現在小君的房間裡到處都是紅鞋。
  媽媽也穿得很漂亮,聽得懂西夷話的叔叔說,西夷人給了媽媽一些錢。媽媽要去很遠的地方,媽媽說那個地方叫北海道。小君不知道什麼是北海道,但是媽媽說,小君不能跟著去,因為北海道很可怕,很冷,小君受不了。小君想跟媽媽說沒關係,可是媽媽哭著說:不行。小君只好聽話。
  媽媽說:小君也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只是小君去的地方,是很好很好的地方。小君去了那裡,就再也不會受苦了。每天可以吃飽,可以睡好覺,也不會再覺得冷了。西夷人會照顧小君。小君會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可是小君不想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小君只想和媽媽在一起。
  ……
  大正元年睦月一日
  小君覺得很傷心。
  小君離開了媽媽。但小君還是每天寫日記。因為媽媽說小君是個笨孩子,如果不每天寫日記的話,就會忘記很多事情。
  小君現在,住在一間很奇怪的屋子裡。會西夷話的叔叔,把小君帶到海港另一頭的山上,那裡有一間房子,小的時候,媽媽和律子都說不可以靠近那裡,因為那裡住著不好的人。如果碰到住在這裡的人,就會生病死掉。可是為什麼要把小君帶到這裡呢?小君也生病了嗎?
  這裡除了小君外,什麼人都沒有。只有一個很兇的老爺爺,老爺爺不是日本人。老爺爺的皮膚黑黑的,眼睛很大,兇起人來好可怕,但小君都聽不懂他在兇什麼。老爺爺每天都會喝酒,喝完酒就睡覺。小君不敢吵他。每過三天,山下就會有人送吃的來,老爺爺把他們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會給小君吃。媽媽不是說,小君會去一個很好很好的地方嗎?這就是很好很好的地方嗎?媽媽會不會是弄錯了?
  今天是新年。小君好想媽媽,媽媽什麼時候才會來看小君呢?
  ……
  大正元年睦月十六日
  小君今天很不舒服,但是還是要寫日記。
  小君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這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送包裹來,包裹裡面,是各式各樣的小東西,都是給女孩子的,有胸針、有緞帶,大部分都是鞋子,而且幾乎都是紅色的鞋子。每次送包裹來的,都是穿著制服的人,老爺爺叫他們『海關老爺』。海關老爺都會叫小君簽名,小君只會寫平假名,那是以前爸爸還在的時候,教著小君學起來的。港口的郵便士先生也不想待在這裡的樣子,每次拿了小君的簽名就趕快跑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教鎮上的人都說,這裡是生病的人住的地方呢?
  那些紅鞋子送來之後,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找老爺爺拿。他們會給老爺爺一張紙。老爺爺喝醉之後,跟小君炫耀過,他說那是支票,是這個國家發明的新玩意兒,拿這個東西去一種叫作銀行的地方的話,就可以換到很多很多的錢。不過小君不懂,為什麼那些紅鞋子,可以換到這麼多的錢呢?如果鞋子可以換錢,那我可不可以也拿一雙去換,如果變成有錢人,就可以去北海道,接媽媽回家了。
  有一次我鼓起勇氣問老爺爺,這些人是從那裡來的?老爺爺把小君打了一頓,沒有告訴小君。但是小君偷偷的看,覺得他們很像是媽媽帶我去過的,中華街裡的中國人,也有日本人。媽媽曾經說過,要我不可以去中華街,那裡的人都不是好人。
  房子的二樓,可以看見橫濱的大海。小君每天都看海。媽媽沒有來看小君。西夷人夫妻也沒有再來看小君。小君很寂寞。
  …………
  ◇
  Stampan Jazz Club是晚上六點才開幕。這個地方,我從以前就一直久聞其名,很多外國來的觀光客也會來這裡,除了提供一般酒吧的酒、簡餐之外,這裡也會有定期的音樂演奏,有藍調、爵士,有時也有搖滾歌手。這些都是我以前聽潔說過的,他年輕的時候,似乎也相當喜歡爵士樂的樣子,擁有很多爵士樂界的朋友。
  我們挑了外面露天的長椅坐下,我和潔都點了啤酒,我還順便追加了一份三明治當晚餐。潔自從坐下之後,就一直沒有說話,眼睛直直地看著巷外的長街。大概是因為非假日的緣故,這裡的遊客沒有很多,所以也沒有人來打擾我們。
  『喂,潔,你也說句話啊。』
  沉默持續了半個鐘頭,我終於忍不住開口。潔這個樣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妹妹第一次談戀愛時,也是這種失魂落魄的模樣。
  這時有個拿著吉他的歌手,朝露台下的觀眾敬了個禮,拿著樂器在小廣場上演奏了起來,悠揚的樂聲在我們之間響起。帶點藍調的傭懶感,有點像是美國南方流行的採綿歌,雖然我不是非常懂音樂,不過歌手的聲音低沉醇厚,聽起來很舒服。
  『你剛才在那個房東家裡,到底是在找什麼東西啊,潔?』
  我看他一直喝著啤酒,擔心他會喝醉,於是趕快按下他的酒杯問道。潔有些失神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才點點頭說,
  『現在雖然還不能確定。不過,有個應該在岩崎先生家的東西不見了。』
  『不見了?什麼東西不見了。』
  潔雙肘支著桌子,半晌緩緩地說:
  『人形。』
  『人形?啊,你是說那種日本玩偶?』
  我驚叫。潔再次點了點頭,
  『嗯,芮奈和新聞上不是都說過嗎?每次岩崎先生回去日本時,都會買相當多的人形回來送給親朋好友,也會送給君子。但是剛才我找遍了岩崎家所有的遺物,卻沒有看到半個人形。』
  『是不是全都送人了?』
  『那種東西,一般都還是會留一、兩個下來吧!畢竟家裡有小女孩啊。就算不是,海因里希,你也買過紀念品不是嗎?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多的朋友或同事冒出來,所以就算計算好了人數,也一定會多買幾個留下來,以免到時候少了誰尷尬。而且照芮奈的講法,岩崎先生是把送人形這件事當作做人情,所以不太可能不多放著。』
  『這樣的話,會不會被偷走了?啊,難道是兇手順手牽羊牽走了?』
  『兇手偷那個做什麼?何況,警方那邊不是說了,家裡的貴重物品全部都沒有少,連錢財都不拿了,沒理由特別搬走那些人形。』
  『唔……』
  我咬著姆指想了一下。但是,就算是那些娃娃不見了,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是嗎,不過就是些娃娃而已。我剛要說話,潔的手機忽然又響了起來,
  『誰打來的?』
  我心裡想,該不會是剛才那個石岡吧?但潔看了一眼,一邊按了接通鍵一邊說:『是芮奈。』我才知道原來是那個少年。剛才一連串驚嚇,我都快忘記我們是半途跳車來到這裡的了。對那個孩子來說,一定很難和父親交代吧!果然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聲音:
  『教授,你們沒事吧?』
  十分擔心的聲音。我想著芮奈真是個好孩子,要是我的話一定會先把潔數落一頓。
  『我們很好,芮奈,你父親那邊怎麼樣了呢?』
  『他很驚訝,不過我說你有很重要的事要辦,實在沒辦法趕過來,他就沒有再生氣了。他說如果下次有機會,再請教授你吃飯。』
  『哈哈,那就先謝謝你了。對了,芮奈,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潔的語調又恢復往常的輕快,讓人不禁要懷疑他剛才的失魂落魄到那去了。廣場上的歌手還在輕輕唱著藍調歌曲『Lead me on』。我把耳朵湊近潔的手機,芮奈說:
  『什麼事呢?』
  『你知道岩崎先生最後一次回去日本,是什麼時候嗎?』
  『最後一次嗎?唔……因為父母都不在時,岩崎先生才會把君子寄到我們家裡,如果是平常工作的出差,我就不會知道了。啊,不過父親最近倒是有回去日本。』
  『喔,是這樣啊?』
  『嗯,雖然父親工作上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因為岩崎先生要調職的緣故,一月中旬的時候,父親忽然說有急事,打了通電話給我就說要回日本一趟。不過他很快就回來了,只待了一天的樣子。』
  『大老遠回日本,只待了一天嗎?』
  『是啊,可是父親什麼都沒有說。啊,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天晚上,父親說有事要找岩崎先生,從日本回來就匆匆趕到岩崎家裡,就是因為這樣才發現岩崎家有點不對勁,門打不開,敲門也沒有人回應。所以才請這一區的警察陪同開門的。』
  『這麼說來,是1月14號的晚上了?』
  『嗯,我想是這樣子沒有錯。』
  芮奈說。潔安靜了一下,又問道:
  『可是,岩崎家不是租房子嗎,房東太太一直都沒有發現不對勁嗎?』
  『房東?啊,教授是說伍德太太嗎,這個,聽說岩崎先生因為常常欠繳房租,所以和伍德太太處的不是很好的樣子,所以除非是收房租,伍德太太幾乎是不太搭理那一家人的。呀,其實她也不太喜歡我和我父親的樣子。』
  芮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可以理解,那的確很像那位老太太的作風。潔拿著電話,又沉默了一下,開口說:
  『芮奈,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是,什麼事呢?』
  『你在信上提到的日本娃娃,岩崎先生曾經送給你父親過嗎?』
  『日本娃娃?啊,這個呀,好像沒有送過呢。那是送給朋友的紀念品,爸爸和岩崎先生本來交情就很好了,可能覺得不用了吧?』
  『你去岩崎先生家玩的時候,他的家裡,也有這種娃娃嗎?』
  『有喔,非常多。岩崎先生很喜歡那種日本娃娃的樣子,每次岩崎先生回日本,都會帶很多回來,一盒一盒的,都裝在玻璃的展示箱裡,各種樣子都有。君子也很喜歡,我常常陪著她一起看那些娃娃。』
  『是這樣啊。』
  『真是不好意思,沒能幫上教授什麼忙。』
  『不,芮奈,你說的話非常有用,這次多虧你的幫忙。』
  『咦,真的嗎?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不過如果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
  芮奈在電話那一頭歡叫道。潔不知為何,露出些微的苦笑,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先這樣了,芮奈。』
  『嗯,教授如果有什麼事情,歡迎隨時聯絡我,我會一直等著教授的!』
  少年用明快的語調說著。潔掛斷了電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海因里希,我們也走吧。』
  『走?這次又要去那裡?』
  我吃了一驚,抬頭看著潔,他的表情不知為何變得嚴俊起來,慢慢把手機收到口袋裡。廣場上的歌手已經謝幕了,可能是夜逐漸深了的關係,演奏者換成了小提琴手,正深情款款地拉著布拉姆斯的夜曲。潔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衣袖,低聲說:
  『說話別太大聲,我們慢慢走到那邊的巷子裡。』
  『咦,為什麼?潔,你到底……』
  我看見潔的眼神,趕快把聲量放小,跟著潔若無其事地走出了Stampan Jazz Club。潔做出在街上漫步的樣子,還故意經過幾個還沒關門的櫥窗,對著裡面的東西交頭接耳。轉過下一個巷口時,我忽然明白潔為什麼要這樣做了——後面有人在跟蹤我們。
  『潔……』
  我不禁緊張起來。我們用眼角的餘光對看了一眼,
  『有兩個人。』
  潔望著天空說道。我裝作欣賞路邊的街燈,壓低聲音問:
  『為什麼要跟蹤我們?他們是什麼人?』
  『我對付左邊那個,你對付右邊那個,可以嗎,海因里希?』
  潔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命令。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潔就已經動了。他的速度快得驚人,一眨眼就跑到巷口的那一頭。我回過頭去,看見果然有兩個男人站在那裡窺視著我們,看見潔的動作,他們也吃了一驚,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潔已經趕到了。他一腳就踹中左邊那個男人的肚子,男人悶哼一聲,摀著肚子退了兩步,剛好撞倒了他身邊的伙伴。
  『海因里希,快點!』
  潔大聲叫道,我這才快步趕上來,整個人跳到倒地的男人身上,對準他的下顎就是一拳。肚子被踢了一記的男人朝潔揮了拳頭,潔矮下身體一閃,那一拳就揮了空。潔順勢扭過那個男人的手臂,隨手一架,那個男人龐大的身軀就被潔過肩撂倒在地上。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小心,海因里希!』
  我聽見潔大叫,回頭一看,那個被我壓倒在地上的男人已經翻身爬起來,伸手往懷裡不知掏些什麼。我當然不會讓他得逞,我一步踏到他的背側,往他的側臉揮了一拳,他踉蹌地退了一步。我於是再補上一拳,再一拳,他被我逼到牆上,最後終於軟軟地坐倒了下去。
  我往潔那裡看去,他已經把那個男的壓制在地上,伸手在他大衣裡掏了兩下,半晌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槍來。潔吹了聲口哨,
  『德製HK USP半自動改造手槍,這一枝不便宜呢!』
  他一面說,一面把槍口牢牢地抵在男人的太陽穴上。那個大漢本來還在掙扎,試圖從潔的壓制下掙脫出來,一看到槍抵在他腦袋旁,才終於放棄了抵抗。我也趕快搜了另一個男人的身上,不過他倒是沒有帶槍,只搜出一把藍色的瑞士刀。
  『……我不知道你竟然會武術。』
  我喘息著看著潔,好在我從來沒有為了搶午餐之類的事情和他打起來過。
  『還好啦,防身用的小技巧而已。你也不錯啊,海因里希。』
  『當然,不要小看從戰爭中活過來的男人啊。』
  我說。潔笑了一下,隨即重新蹲到那男人身邊。我仔細地看了一下,這兩個男人,看起來都不太像歐洲人,其中一個像潔一樣,眼睛和頭髮都是黑色的,只是膚色比較深一點,看起來像東南亞一帶的人,身材非常魁梧。另一個則比較像吉普賽人。
  潔稍微用力了一下,他就痛得大叫出來。我想他的手臂八成脫臼了,
  『你也不想在再痛下去了吧?如果不想的話還是合作一下比較好喔,你應該不想連另一邊骨頭也分家的話。會說英語嗎?很好,』
  潔滿意地點了點頭,才稍微直起了身,不過槍口還是抵在他後腦上。那個魁梧男人還在喘息,他整個額頭上都是汗水。
  『為什麼要跟蹤我們?從東長街公寓出來後你們就一直跟著了吧?剛才在酒吧時一直坐在我和海因里希的斜後方,對嗎?』
  男人猶豫了一下,潔又用了一下力,他才趕快點了點頭。我才知道潔已經注意他們很久了,明明是我比較清醒,可是我卻完全沒發覺。潔的警覺心實在很驚人,
  『為什麼要跟蹤我們,是懷疑我們拿走了什麼嗎?』
  潔又問。我有些疑惑,什麼拿走了什麼?我們有什麼是可以拿走的嗎?但那男人遲疑了一下,先是點了一下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搖頭是什麼意思?我說的不對嗎?』
  潔問。男人還在喘氣,軟綿綿地趴倒在地上,過了好半晌,才搖了一下頭。然後用含糊的、口音很重的英語開口:
  『你……我們沒有要找你的麻煩……只是……以防萬一,本來跟到剛剛就想走了,我們的目標不是你們……啊,痛!……』
  我看見潔的臉色瞬間變了一下,他俯下身來,
  『什麼意思,你們的目標不是我?』
  潔的語氣整個急了起來,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他這樣緊張。
  『是、是的……上面……只說要找那個小女孩,只是怕你們……怕你們再回去幫他們,因為你們好像認識的樣子。所以,所以就……饒了我,我真的沒有要找你們的麻煩啊!啊……!』
  那個男人忽然慘叫了一聲,原因是潔忽然捏住他的手骨的緣故。這回連我都聽懂了,我驚訝地抬起頭來,正好和潔四目相對。潔臉色微白,他把槍收在胸口,整個人跨騎到那個男人身上,扯住了他的衣領。我從來沒看過潔這麼激動過,
  『所以你們要找那個小女孩?為什麼?因為她帶著你們要的貨嗎?是嗎?』
  潔大聲地問著,我完全聽不懂他在問什麼,這個時候的潔,看起來非常恐怖,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麼兇狠的樣子。那個男的看起來快被潔整死了,因為他像魚一樣翻起了白眼。潔也決定不再理會他,雙手放開他的衣襟,隨即跳了起來,
  『海因里希,我們快走!』
  潔幾乎是用吼的說。我雖然還半懵半懂,但也知道事情嚴重了,如果像這樣一群帶槍的男人找上石岡和君子,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有好事。那個石岡,雖然看起來挺年輕的,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會和人打架的人,更別提還要保護一個小女孩了。
  『可惡,我早該想到的,海因里希,我早該想到了。為什麼會疏忽到這種程度……』
  潔一邊喃喃自語,往長街那頭跑了兩步,然後很快又折返回來,這回換扯住倒在牆邊那男人的領子,
  『巷口那輛車子,是你們的嗎?』
  潔問。那男人後腦撞到牆壁,不太清醒的樣子,潔大聲問了幾次,他才恍恍惚惚地點了點頭。潔於是伸手往他的上衣內摸了一陣,又摸到褲袋裡,半晌抽出一串鑰匙,
  『用走的去太慢了……海因里希,你有手機吧?播電話給南區的警察局!』
  他一邊交代,一邊拿著鑰匙就往巷口那輛Saab跑去。我連忙跟了上去,
  『等一下,潔,你知道石岡他們的飯店在那裡嗎?』
  『待會上車後我會打電話,有個人應該知道!』
  潔說。我們雙雙開了車門,潔鑽進駕駛席,我則坐進助手席,潔把鑰匙插進鑰匙孔,卻插偏了掉到地上,他連忙把鑰匙撿起來,這回總算是發動了。潔把手煞車放開,一手放在排檔上。這時我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我來開。』
  『什麼?海因里希,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來開。因為你的手在抖。』
  我冷靜地說,看著潔的眼睛,
  『你應該也不想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就因為翻車身亡吧,潔?』
  潔瞬間撇了撇唇,露出一副難堪的樣子。他握著方向盤望向窗外,沉默了一下子,終於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我們飛快交換了駕駛席的位置。我一催動油門,潔就立刻拿出手機撥了起來,我一邊先往大街上開,一邊聽潔的動靜。潔好像是打給傳郵件給他的那個女孩子,就是那個Satomi。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話筒另一頭傳來東方女子特有的明快嗓音:
  『喂?』
  『……里美小姐嗎?』
  潔表情凝重地說。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差點讓我輪胎打滑。然後是高頻率的興奮叫聲:
  『真的是御手洗先生嗎?呀——我看到來電顯示時還以為看錯了!喔,天哪,我真不敢相信!御手洗先生打電話給我耶!御手洗先生,關於石岡老師的事情,我本來想直接打電話跟您說的,可是又怕您不接我的電話,所以才想先傳個郵件看看,沒想到——』
  『……里美小姐,對不起,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妳。』
  潔切斷對方的話說道。我還真佩服日本的女性,竟然可以在十秒內發出這麼多個音節,而且一般人很難找到機會插進去:
  『咦?問我嗎?』
  里美有些驚訝的樣子。潔很快說,
  『你知道石岡他們住的飯店是那一間嗎?』
  『咦?石岡老師嗎?知道啊,就在東長街上……』
  『東長街的那裡?』
  『等一下,石岡老師有給我名片的樣子,我找一下喔……很急嗎?』
  里美似乎也察覺事情不對勁,收斂了聲音問道。
  『當然急!對了,他有租瑞典用的手機嗎?』
  『手機嗎?啊,老師和君子有租一支。可是我沒有問老師號碼耶。』
  『該死……那麼,順便告訴我飯店櫃台的電話號碼!』
  潔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說。里美也很快地唸了地址和電話給他,潔閉上眼默記了一下,指揮我在前一個路口右轉。我聽見里美在電話那頭問,
  『怎麼了嗎,御手洗先生,為什麼這麼急著找石岡老師,發生什麼事了嗎?啊,難道你們已經見過面了嗎?』
  『現在沒有時間說明。總之如果想到什麼聯絡到他的方法,請立刻回電給我!』
  潔說完這句話,就掛了電話。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暫時收起了手機,把半張臉埋進手掌裡,眼神凝重地望著結滿白霜的玻璃窗外:
  『石岡君……』
  斯德哥爾摩的最後一場小雪,似乎開始下起來了。
  ◇
  我坐在房間的床上,望向窗口,發現外頭竟然開始飄雪了。
  『石岡,洗臉?』
  我帶著君子回到位在東長街西邊的Asplund旅館時,已經是晚上六點左右的時間了。那是一間隸屬於瑞典STF旅館組織的青年旅館,在網路上,就可以預定國際旅館證的會員,而且相當便宜,也非常乾淨。和日本的旅館比起來絲毫不遜色。
  因為我心不在焉,Check in的時候英文講得更加不知所云,旅館的服務生大概是看我可憐,所以最後也不問我了,擅自幫我作主打點一切事宜,看我帶了小朋友,還多加了一件小被子給我們。相當親切的北歐人,我不禁這麼想著。
  房間很小但是很乾淨,有兩張單人床,還有沖澡用的衛浴。我把行李和君子放下,打開電視看了一下,電視裡撥著北方大雪的新聞。我把身上的隨身行李全都解下來,坐在軟綿綿的彈簧床上,忽然覺得全身無力極了。
  啊,我終於來到瑞典了,我空白的腦子冒出這樣的感嘆。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一點意義也沒有。君子的父母死了,屋子也還給房東了。君子在這裡好像也沒有什麼親戚,就算有朋友,語言不通也是白搭。我到底千里迢迢來瑞典做什麼呢?
  『石岡,洗臉,洗臉!』
  我兩眼發直地往下看。才發現君子從浴室拿了毛巾,雙手捧著拿到我面前,我竟沒有發現。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從君子手上接過毛巾,說了聲:『謝謝。』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是啞的。
  我整個人躺到單人床上,把毛巾捏在手上。思緒總算清晰了一點。啊啊,真是完全沒想到呢,竟然會遇到老朋友,真是嚇了我一跳啊!我想這樣若無其事地開玩笑。在走廊見到御手洗時,我是真的嚇了一跳,除了嚇一跳以外沒有其他感覺。如果真要說有什麼感想,那就是御手洗竟然也會變老這件事吧。
  他老了,頭髮上也多了很多白頭髮,也難怪,仔細想想,我已經五十八歲了,他就是六十歲了。六十歲的御手洗,以前我連想都無法想像。他看起來像是永遠充滿活力、永遠不會累的樣子。我隨即想到,如果我看他是這樣蒼老,那代表我自己也不再年輕了。
  不知不覺間,我們好像都變成對方所陌生的另外一個人了。
  我和御手洗,究竟分開多久了呢?十年、十五年、還是二十年?我懶得去算了。我們分開的時間,幾乎已經和住在一起的時間一樣長了。但很不可思議地,看到他的瞬間,我還是馬上就認出他來了,就好像我們前一天還一起住在馬車道一樣。
  他喊我石岡君的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湧到腦袋裡來了。有一瞬間幾乎完全無法思考,腦子一片空白,好像被人從後腦杓重擊一記那樣。有個聲音在我心裡大喊著:快逃!快點逃!如果我不跑的話,我所習以為常的世界一定又要再一次毀掉了。可是同時我又忍不住想:為什麼我要跑?為什麼要為了那個傢伙逃跑?
  我在那裡跟自己搏鬥了很久,最後還是為君子找父母的使命感喚醒了我。不管我想怎麼做,我想幫助君子這件事是不會變得。
  『那個人……就是他在瑞典的朋友吧……』
  我喃喃自語地說,君子好奇地看著我。洗完了臉,我的腦子不不容易算是冷靜了一點,我想起御手洗身邊那個男人。感覺是個親切的人,有張歐州人的臉,頭髮比御手洗還蒼白,看來年紀不輕了,卻給人很好相處的印象,屬於紳士的那一型。御手洗竟然會和這種人交往,老實說我有點驚訝,他和御手洗的交情似乎很不錯的樣子,一直用英語交換著意見。他問什麼問題,御手洗也欣然地回答他。和以前對待我的方式全然不同。
  御手洗好像叫他什麼……海因里希嗎?不對,還是海因里雞?不,說不定是海因希里……呼嚕什麼的,總之是很奇怪的名字。他應該就是玲王奈說的,御手洗在北歐的新跟班吧!就是那個把御手洗的事再次寫成故事的作家。和我以前做的事情一樣。
  真是太好了。至少現在可以確定,那個人已經完全不需要我了。不,或許從以前開始就不曾需要過也說不一定。
  『石岡,說話嘛。』
  君子忽然爬到床上,把頭側到我眼前說著。我笑了一下,對她點了點頭,
  『嗯,對不起,石岡剛剛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君子的事情嗎?』
  我失笑了一下,隨即想到眼前這個女孩子,已經失去雙親了。這麼小的年紀,以後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身為現在唯一可以幫助她的人,如果我也為了自己的事情消沉下去的話,君子一定會更難過的,所以我得振作起來才行。
  我把君子從床上抱起來,讓她坐在我的膝蓋上。她的頭髮已經亂成一團了,在橫濱的時候,我最頭痛的就是怎麼幫她整理頭髮。她有著一頭很漂亮的淺金色長髮,來的那天是編成辮子的。但是我實在不會編辮子,只好替她綁兩根馬尾了事。不過現在我又升起了嘗試看看的心情,讓她坐在我面前,幫她編起辮子來。
  『是那個壞叔叔欺負石岡嗎?』
  君子一邊乖乖地讓我替她編頭髮,一邊問道。我聽得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是喔,沒有人欺負石岡。是石岡自己太笨了。』
  我放柔聲音說。
  『如果那個叔叔敢欺負石岡,石岡告訴君子,君子幫你教訓教訓他!』
  君子忽然用很江湖的日文說,大概是從那個時代劇裡學來的,還揮動著小拳頭。我也覺得有趣起來,於是試探著問道,
  『教訓他?君子想怎麼教訓那個人?』
  君子抱著雙臂,很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說,
  『扣他的零用錢。』
  我笑出聲來,『然後呢?』
  『嗯……不給他晚飯吃,然後威脅他再不乖的話,以後都不煮飯給他吃。』
  我忍不住大笑出聲,笑到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君子看我笑,也跟著我笑了起來,一時間房間裡都是我們的笑聲。啊啊,是啊,這種懲罰,以前對御手洗來說也算是立杆見影。這麼說來,那個男人的心志年齡也和小孩差不多嘛。
  『君子的爸爸,也會扣君子的零用錢嗎?』
  我好奇地問道。君子聽我這麼問,低下了頭,半晌才小小聲地說:
  『爸爸不會給君子零用錢。』
  『那不給吃晚飯呢?爸爸會這樣處罰君子嗎?』
  『爸爸很忙,君子很少看見爸爸。』
  『那,媽媽呢?』
  『媽媽也很忙。媽媽……有時候會怪怪的,沒有時間理君子。』
  我愣了一下。隨即想到在那個房東家時,御手洗問過的話。君子的家,好像並不是很有錢的樣子,雖然我不是聽得很懂,不過君子家好像沒有車,房子也是用租的樣子。不過,他的父母不是都在外工作嗎?
  『不過,君子不是每年都會和爸爸媽媽回橫濱嗎?』
  我問道。君子有點迷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
  『嗯,爸爸他,常常回橫濱。』
  『常常回去嗎?』
  我有點驚訝。因為自己實際旅行過的關係,從日本坐飛機到瑞典,光是機票就要花上不少錢。常常往返的話,花費肯定是不少的,
  『是為了工作的關係嗎?』
  君子點了點頭,但她想了一下,又搖了搖頭。我想父母工作的事情,這麼小的孩子應該也不會知道的太清楚,所以就沒有問下去。但我又想到一件事,
  『他們說的,那個希維亞父子什麼的,是妳的朋友嗎?』
  君子聽見我提那個名字,整張小臉忽然亮了起來,
  『嗯,是芮奈哥哥!』
  『芮奈?』
  『嗯,媽媽,生起氣來的時候,都不准君子出去,也不准君子去上學。芮奈哥哥,都會來君子家,陪君子玩,說故事給君子聽。』
  『這樣啊,芮奈哥哥多大呢?』
  『不知道。不過,芮奈哥哥今年要上大學。』
  『君子,喜歡芮奈哥哥嗎?』
  『嗯,喜歡啊,』
  君子用毫無雜質的笑容說道。半晌卻忽然低下頭,聲音也沉了一些,
  『可是,君子討厭叔叔。』
  『什麼?什麼叔叔?』
  我呆了呆,隨即警覺起來。記得君子在被問到是誰拍那張照片時,也是說「叔叔」,當時君子只說「叔叔就是叔叔」。
  『君子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芮奈哥哥叫他爸爸。』
  我想了一下,這麼說來,去年陪著岩崎一家回到橫濱的,就是那個什麼芮奈的父親了?我有點想聯絡那位叫芮奈的人,如此一來,說不定會有什麼關於岩崎夫妻的線索。
  『為什麼討厭那位叔叔?』
  
  我握住她的髮梢問道。但是她並沒有回答我,只是玩著已經綁起來的另一邊頭髮。我在沉默中替她束好剩下一邊的辮子,退了兩步看看自己的成果,結果還挺不錯的,墜著兩邊辮子的君子看起來更甜美了。
  我忽然起了興致,想要把這一幕永遠留下來,但是因為旅行倉促,我又不是來觀光的,所以竟然沒有帶相機。
  『君子,你坐在那邊不要動喔。』
  我對她說。她有點驚訝地看了我一眼,隨即乖巧地點了點頭。我跑到旅行袋旁翻了一陣,找出一本比較大的筆記本來,又拿出一隻鉛筆,在窗邊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筆記本攤開放在膝蓋上,開始素描起君子來。
  變成作家之後,我接的插畫工作便漸漸少了,最近幾年更是幾乎完全不再畫畫了。雖然技巧有點生疏,但是想要畫畫那種最原始的情感並沒有變。人類最初,是想把什麼畫面留下來,才會著手繪畫的,而那種想把某一幕永久留存的心情,也會跟著繪者的筆,一起被保留在畫裡。畫能夠感動人的地方就是在這裡吧!
  三十多年前,我所愛過的那個女孩去世的時候,我後來回想起來,最後悔的就是竟然不曾替她畫過一張人物畫。照片是有,但照片太客觀了,看著讓人心酸。只有繪畫,才能把那時候我心裡最美好的那個良子,永遠地保留下來。
  御手洗就更不用說了,他根本不讓我畫他。
  『好了,君子,妳來看看!』
  我把那一頁從筆記本上撕下來,展示給君子看。君子好奇地從床上跳下來,湊到我身邊。因為只有一種濃度的鉛筆,所以無法畫得很精緻。畫裡的君子側背對著我,臉上露出有些徬徨的笑容,右手拉著自己辮子的一邊。背後,斯德哥爾摩的街道正落著小雪。
  『好厲害——!』
  君子很高興地捧住那張畫,用日語大叫著。我和她都笑了起來,
  『好厲害!』
  她又叫了一次,碧綠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畫。我把鉛筆收回行囊裡,卻摸到了一樣報紙包著的東西,我把它從行囊裡拿出來。那是君子在橫濱時,送給我的人形娃娃。我怕這麼重要的東西,留在馬車道的寓所裡,要是被偷了就不好的。何況那裡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小偷說不定真的會偷走這個看起來很貴的人形。
  我把上頭包著的報紙揭開,紅鞋女孩的和服有點亂了,我伸手把她撫平。剛拿到這個人形時,因為時間倉促,我沒有細看。現在仔細地看去,這個人形的眉目,竟有幾分和我剛剛畫的君子相似。是什麼人、在什麼樣的原因下,製作出這樣的人形呢?會是君子的父親特別訂作的嗎?可是為什麼要訂作這樣一個人偶呢?我看著仍舊端坐在床上的君子,以我的語言能力,恐怕是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弄清楚的吧。
  我想起橫濱的那尊紅鞋女孩像。人形靜靜地坐在我的手上,眼睛看著遠方。這情景讓我升起一種想像,有個九歲的女孩子,就住在大海旁,她總是坐在面海的岩石上,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每天每天,從春季到夏季,從紅葉到瑞雪。時間彷彿封印在她身上一般,她在等一個她等了一輩子、卻注定永遠也等不到的人。
  我把玩著手上的人形,那天君子在馬車道時,送給我人形的表情,又浮現在我眼前。於是我抬起了頭。
  『……君子。』
  我叫道。君子回過頭來,歪著看著我。我深吸了口氣,有點躊躇地說:
  『君子,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的爸爸媽媽……嗯……暫時沒有辦法再回來君子身邊的話。我說的暫時,不是像這樣一星期、兩星期的暫時,而是很久很久的話,君子會想怎麼樣?我是說,覺得怎麼樣比較好?』
  我花了很多時間表達我的語意。事實上,這個問題,從我得知岩崎夫婦的死訊時,就一直在我腦海裡輪轉了。我用英日夾雜的句子艱難地問著,但君子卻忽然開口了:
  『君子知道,爸爸媽媽已經不會回來了。』
  我大吃一驚,一下子張大了口:
  『君子……』
  『因為,君子看過。』
  『看過?』
  君子說的是英文,我擔心是不是自己理解錯誤,但又不敢多問。我看著垂著頭的君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活到這麼大,並沒有和家人特別親近的經驗,所以我不知道該如何去體會君子的感受。我這輩子最親近的人,除了良子以外,就是御手洗了。良子的死讓我痛苦非常,但是對這麼年幼的君子而言,父母的死應該又和那不同。
  『……如果,我是說如果,君子的爸爸媽媽,真的不會回來的話,那麼君子,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君子看了我一眼,又默默地低下頭。
  『君子不知道。』
  我深吸了口氣,感覺自己握著人形的手,被汗給濡溼了。我非常緊張,
  『那麼……如果是和石岡一起住呢?我、我是說,就像在橫濱的時候一樣,君子有君子的房間,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然後我們可以一起看推理節目、傍晚的時候出去散步、無聊的時候一起聽日本歌,偶而去買好吃的蛋糕回來一起吃。啊,如果君子願意的話,我也會幫妳找到適合的外語學校,東京那一帶很多的。』
  我越說越緊張,我想自己的臉現在一定是紅的。君子有些訝異地望著我,我猜她應該不太懂我英日混雜的說話內容,
  『我、我也會努力地學英文,為了君子,就算再去NOVA也沒有關係!石岡會很努力、很努力,總有一天可以聽君子講很多很多故鄉的事情……』
  『石岡,不會嫌君子煩嗎?』
  君子忽然開口。我嚇了一跳,馬上說:
  『不,怎麼可能!沒有人會嫌君子煩的!』
  『可是媽媽……常常說君子很煩,媽媽說如果沒有君子就好了。』
  我又嚇了一跳,幾乎要叫出聲來。雖然我和家人並沒有特別地親,但是世界上怎麼可能有嫌自己女兒煩的父母呢?我覺得難以相信,但君子又不像是在說謊。而且我問君子,她喜不喜歡爸爸媽媽時,她曾經用最純真的笑容,笑著對我說:喜歡。為什麼現在又那樣說呢?我想問個清楚,但是君子看起來很落寞,我實在不知道從何問起。
  『我不會嫌君子煩的。』
  於是我改口堅定地說。走到床前握住了君子的手:
  『如果君子……如果君子願意和石岡一起住,石岡會很高興喔,非常非常地高興。只要君子不嫌石岡囉唆的話,石岡就永遠不會離開君子。』
  我看見小女孩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那雙碧綠色的眼睛看著我,好像閃著水光一樣,我覺得心跳加速起來。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忽然又低下頭,
  『可是,石岡會結婚,石岡的女兒會討厭君子煩。』
  她艱難地用日文說著。我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女孩子,比我想像的還要懂事,
  『石岡不會結婚的。』
  我有些吶吶地說道。君子睜著圓圓的眼看著我,
  『可是爸爸說,人長大都是要結婚的。』
  『嗯,可是石岡比較特別。石岡已經長大過了,已經過了該結婚的時候了,而現在也不可能有好的女人願意和石岡在一起了,所以石岡已經不可能結婚了。』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說著。君子好像似懂非懂,畢竟我講的日文太難了,不過大概是表情看起來很哀傷的關係,君子主動抱住了我,說出了令我震驚的話:
  『所以說,君子可以當石岡的女兒沒關係?』
  『咦咦?』
  我呆了一下,君子用英文又說了一次:『石岡不會結婚,不會有女兒,所以君子可以當石岡的女兒,沒有關係?』
  『妳、妳願意當我的女兒?可是君子,不是很喜歡爸爸嗎?』
  我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直覺這樣不好,但卻又忍不住想確認。君子歪了歪頭,
  『君子喜歡爸爸,但也喜歡石岡啊。兩個爸爸,不可以?』
  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從我的胸口湧出來,一瞬間佔據了我的胸膛。啊啊,這是什麼樣的奇跡啊!像我這樣卑微的人,人生已經幾乎走過了一半,我本來以為,我這一輩子,都要在馬車道那間陰暗的寓所裡獨自生活到老了,幾乎已經有了那樣的覺悟了。但是現在,卻有個如此令人憐愛的小女孩,在我面前告訴我,她願意做我這種人的女兒。
  當初決定要照顧君子一輩子的時候,我並沒有多想,只直覺地認為那是我的責任,既然世界上只剩下我能幫助君子,那麼我就不能逃避這件事。即使付出我剩下的人生,我也要撫養她成人,我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可以有個女兒!一個屬於我的小女兒!我可以收養君子,而她會叫我爸爸——不,即使她不願意也沒有關係,繼續叫我石岡也很好。上天送給我的恩惠,已經太多太多了。
  『石岡?』
  君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很近的距離,因為我忍不住抱緊了她,
  『謝謝你,君子……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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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6 週六 200823:21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五


  我從夢裡驚醒,有點迷濛地睜開眼來,開始的時候還分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看見里美那張興奮明亮的大眼,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前往瑞典的飛機上。
  里美用力地拉著我的手臂,把我往飛機的窗口拖,大叫著:
  『石岡老師,你看,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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