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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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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維(素熙)的部落格,良心發現時會填一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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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9 週三 200920:53
  • 裝置愛情番外 小花 九(End)


  「我會……先救你。」卻沒有看著紀化的眼睛。
  
  紀化終於不笑了,而是換上另一種憐憫的神情。
  
  「康云,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被甩這麼多次嗎?」
  
  他說,很高興看見瓜子提起了興趣:「不是因為你沒用,也不是因為你長得衰,更不是因為你的個性不討人喜歡。而是因為你是康云。」
  
  他看著一臉疑惑的瓜子,柔聲續道,
  
  「因為你是康云,你不讓我叫你瓜,記得嗎?因為瓜這個名字,你永遠只對一個人開放,那就是你心目中的女神。」
  
  「小花,我……」
  
  男人試圖要辯解什麼,但紀化搖了搖頭,
  
  「康云,不要愚弄人,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喜歡的人一樣這麼遲鈍。他們感覺得到的,你的心裡,最沉最重的那個位置,是不是擺著你身邊、你床上和你溫存的那個人,光看你的眼睛就可以看得出來。」
  
  這話似乎點進男人的心底,瓜子一時啞然,
  
  「你不敢表達你真正的感情,卻一再地輕易接受別人的感情,一再地自欺欺人。每次和一個人在一起,你就算著什麼時候會被拋棄,根本不肯好好去留住。在那六十九個人裡,一定有著真正願意深愛你的人,只是你沒辦法接受,你感受不到。因為你的心裡,早已經被那個永遠碰不到的幻影給佔滿了。」
  
  紀化看著瓜子逐漸徬徨、驚慌的眼神,一瞬間竟閃過一絲不忍心。輕微的像漣漪,卻意外地刻骨銘心。他沒想到自己對這個不愛他、他也不愛的男人,也會有這樣的心情。
  
  但最終他還是說了,一個字一個字地:
  
  「你真可悲,康云,怎麼可能有人會愛上你這種人?」
  
  結束了,這樣就結束了吧?
  
  看著慢慢地低下頭,慢慢地握起拳頭,又慢慢地背對他的瓜子。紀化不由得勾起唇角笑了,他知道,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這個可憐又可恨、不想要又丟不掉的麻煩男人,從此再也不會回頭看他了。
  
  遊戲,已經結束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男人的身影消失前,竟還是回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說到不敢表達……你不一也一樣嗎,小花?」
  
  不等紀化回應,男人這次是真的消失了。
  
  ***
  
  
  情況演變到最糟的地步,從各方面而言都是。
  
  檢調單位介入了這次的醫療疏失,開始大刀闊斧的調查這次院內感染事件。放射科的每個人幾乎都被叫去約談,當然也少不了紀化,紀化心裡明白,同事一定都把罪過推到他身上,因為問話的人對他特別嚴厲,時間也特別長。
  
  比起司法的制裁,內部的反應倒是很快。紀化接到了醫院的免職通知,說是暫時留職停薪,等到後續的結果出來,再決定是不是要把紀化掃地出門。醫師執照也被吊扣半年,也是一樣等待後續發展再做最後決定。
  
  紀家人也輾轉知道了這件事。令紀化意外的是,他接到了二哥紀嵐的電話。
  
  「喂,四弟。」
  
  二哥的聲音,像往常一樣公事公辦、冰冷的像針。但紀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這種時候,他竟覺得紀嵐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聽起來都溫暖。
  
  「我們知道你遇到了麻煩。你先稍安勿躁,千萬不要對別人亂講話,我會替你請律師,必要的話我自己來也可以。你最好回醫院一趟了解情況、收集資料,過幾天我會過去你那邊,等搞定紀澤那個該死的呆子。最好是你也回家一趟,我們一起商討對策。」
  
  紀化深吸了口氣,忽然笑了一下,
  
  「……二哥。」
  
  「嗯?」似乎在做什麼筆記,電話那頭全是筆走紙端的沙沙聲。
  
  「二哥,你是不是全都知道了?」紀化問。
  
  「知道什麼?」
  
  「小時候的那件事。你不是來公園找我嗎?就是……小弟從三樓摔下去的那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寫字的聲音持續了一陣子,然後才是紀嵐沉靜的嗓音。
  
  「人不要太自以為是,四弟,」
  
  他語焉不詳地說道:「你還年輕,又從小彆扭,這怪不了你,你的處境逼得你不得不如此。但是有些事情,與其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想,不如張開嘴巴問別人、傾聽別人對你的想法,你就會發現,人不如想像中了解自己。再聯絡。」
  
  紀嵐說完就掛斷了電話,留下一臉茫然的紀化。
  
  紀化和原來的新公寓解了約,還付了一筆不小的違約金。
  
  發生了這麼多事,紀化反而不想要搬家了,丟了工作、又不能隨便在外頭走,紀化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整天待在公寓裡,偶爾去酒吧喝酒。
  
  但就連以前熟識的人,都一臉好奇似地詢問他醫療糾紛的事情。漸漸的紀化連酒吧也不去了,改去便利商店買酒,食物也是,就和那個男人一樣。
  
  檢調單位又約談了他幾次,正式將他和主任、以及那名當日的值班醫師列為被告。然後在一個晴朗的夏夜,紀化打開電視,聽見主播以清晰的嗓音播報著:滿懷愧疚的年輕醫師,在受不了輿論和自責的壓力下,今晨在醫院的器材室裡上吊自殺了。
  
  來醫院認屍的是醫生的母親,跪在兒子的遺體旁痛哭失聲。紀化看著擠滿螢幕的醫護人員和媒體,忽然有點想不起來那個R1的臉。
  
  他也想不起來,那些來看診病患的臉。一個都想不起來。
  
  多諷刺,報紙上也好新聞上也好,都說是他害死了那些人,是他親手殺死了那些病患。但他就連自己殺死的人,也一個都想不起來。
  
  他把最後一個酒罐往地上一扔,裡面還有殘酒,灑了高級沙發半邊。
  
  他用遙控器關掉電視,上身赤裸地攤倒在沙發上,又把頭倒懸在把手上,看著剛和酒一起從商店買回來的安眠藥,疊起來有一個罐子那麼高。
  
  他拿起一盒,又笑著扔了回去,閉著眼睛一會兒,驀地從沙發上直起身來。
  
  他從茶几上拿了自己的手機,這幾天他都沒有開機,家裡電話也拔了線,他不想面對如雪片般飛來的,關心也好譴責也好,各式各樣的言語。人在談論別人的事情、別人的悲劇時,為何總能如此恣意、如此輕描淡寫呢?
  
  開機後發現裡面塞滿了簡訊,十封倒有五封是Seven傳來的,內容不外乎是急切的關心。這個損友,縱然紀化對他說了這麼多無情的話,倒還算挺講義氣的。
  
  紀化瀏覽了一遍,果然沒有那個男人的訊息。他傻笑了兩下,才發現男人的電話竟不知不覺被他挪到了電話簿的第一格。
  
  他盯著那個名字,近乎著魔似地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響了一下子,很快被人接了起來。
  
  「喂……小花?是小花嗎?」
  
  啊,真好,還是一模一樣的聲音。
  
  紀化像是享受似地,把耳朵貼緊手機,閉起眼睛傾聽著,任由手機那頭一聲聲的叫喚,像是某種水流一樣,竄進他的耳殼裡,再順著血液流進四肢百骸。竟讓手腳冰冷的紀化,有種世界溫暖起來的錯覺。
  
  紀化笑了。他用他們初識時,屬於小花的嗓音輕輕說:
  
  「我要自殺了,吶,康云,你要不要來救我?」
  
  他說完就切斷了電話,然後迅速關了機,還把手機遠遠扔到一邊去,癱在沙發上大笑起來。他想著那個男人接完電話後的表情,就覺得有趣極了,也滑稽極了,如果帶著這種想像死去的話,或許也是種不錯的選擇。
  
  但他知道男人絕對不會來,而他也不打算自殺。
  
  紀化踉踉蹌蹌地直起身,揮開桌上的安眠藥,在門口拿了上衣套上,又搖搖晃晃地衝出門。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他就是想離開,隨便到什麼地方都好。
  
  街道上熱得驚人,汽車的排氣聲、人群的喧鬧聲,還有各家冷氣排出的熱浪,幾乎把城市變成熾熱的融爐。紀化穿著單薄的襯衫,發現自己正朝著醫院的方向走,他滿身大汗,神智恍惚,連轉彎車從身邊高速掠過都無知無覺。
  
  他一路跑到醫院對街的便利商店前,仰望那座沉默的白色高樓,就這樣呆呆地看了很久。他驀地驚覺自己想找的是什麼,回頭一看,便利商店裡熙來攘往,全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陌生人,而放酒的架子前,已經沒有他等待的那個身影。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又錯過了什麼。
  
  紀化,不要騙自己。
  
  紀化,人不要太自以為是。
  
  突如其來的心痛,讓紀化再也無法待在原地不動。他按著胸口,渾身發抖,逃離人群往來的便利商店,往旁邊的小巷裡走,驀地身後卻有人叫了他一聲:
  
  「小花。」
  
  紀化心臟停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以為奇蹟出現了,會有一雙厚實的臂膀,不計前嫌地把他納入懷中。
  
  但下一秒他的血液就凍住了,他回過頭來,發現巷口站著一個男人。
  
  臉孔有點陌生,但紀化記憶力一向很好。那是剛和他分手沒多久的主人,那個肥胖的、總愛叫他穿著醫師袍任他蹂躪的男人。
  
  他看起來比當初見面時瘦多了,也有點憔悴,紀化向來想不起他的臉,但他記得那雙始終滿溢著恨意、恨他入骨的眼神:
  
  「我看到新聞了,小花,」
  
  男人舔著嘴唇,紀化把背貼在小巷的牆上,發現男人竟然帶了把尖銳的蝴蝶刀:
  
  「你們醫生果然又害死人啦!小花,我天天都到醫院附近等你,我就知道一定有機會逮到你。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到你穿醫師袍的樣子,就知道你跟那個害死他的急診室醫生一樣,你們是同一種人,果然沒錯,果然沒錯!小花,真是不枉我選中了你!」
  
  男人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緊張,拿著刀手舞足蹈著,又往紀化逼近了一步。紀化看了一眼小巷另一頭,黑漆漆地看不見出口,正想轉身逃跑,男人就壓了上來。
  
  紀化低低尖叫一聲,男人龐大的身軀把他壓倒在牆邊,刀子逼上了他的喉口。
  
  「你叫啊,小花,你快叫,」
  
  男人興奮地舔著刀身,把尖銳的刀鋒,逼上紀化微微發顫的喉結:
  
  「我最喜歡聽你叫,而且是慘叫,你慘叫的聲音真好聽,好像要把靈魂都叫出來那樣。光是看到你痛苦的樣子,我這裡就忍不住了,你看,小花。」
  
  男人竟然自己脫了褲子,紀化被刀子逼得無法低頭,只能隱約感覺有硬塊抵上了他的小腹。跟著胸口一痛,男人竟然用刀尖劃開了他的襯衫,一路劃開了他的前襟,紀化的肚腹上多了一道血痕,疼得他呻吟出聲,
  
  「不……」
  
  紀化感覺男人用陰莖頂了頂他受傷的地方,他扭動著想逃,生平第一次覺得被人凌辱是如此可怕的事。但男人毫不猶豫地把他壓制在地上,整個人騎在他身上,伸手就撕掉了已經割破一半的襯衫。
  
  紀化倒抽一口冷氣,他看見男人把蝴蝶刀逼向他眼睛。
  
  薄利的刀刃先是在眼皮上滑動,然後貼著紀化薄薄的眼皮切了一刀。紀化真的悲叫出聲,男人似乎早有準備,另一手用力按住紀化的口鼻。所幸男人只壓了一道血痕,就停了手,但冰涼的金屬貼在敏感的器官上,仍讓紀化蔌蔌發起抖來。
  
  「恐怖嗎?你終於會覺得害怕了嗎?小花?」
  
  男人非常開心地說,話裡帶著血腥味:
  
  「他當年也覺得很害怕喔,因為車禍躺在床上,滿心以為醫生一定可以救他一命,他就是這樣不斷期盼、不斷相信,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你們醫生對他為所欲為,就算覺得有點不舒服,他也咬著牙忍過去了,他就是這麼傻的人。直到動不了了、吸不到氣了,都還是這樣傻傻相信你們醫生。」
  
  紀化動彈不得,男人的手壓得他幾乎窒息,眼眶漲得發熱,男人的刀滑下他的臉頰,又在上頭割下一道傷口:
  
  「感覺到了嗎?死亡的恐懼?就是這樣,就是這種感覺,SM真是種好遊戲啊,人就只有在生命快流失的時候,才會感覺到生命的重量。不是數字,不是一張死亡證明書,就只是這種單純的恐懼……」
  
    他一邊笑著,一邊俯下身來,把刀尖對準紀化的心口,紀化的眼皮、臉頰都淌下血,幾乎讓他看不清前方,只知道這憔悴的男人猙獰的面孔,看起來竟有幾分深沉的哀傷:
  
  「…… 好好感受這一瞬間吧!醫生。」
  
    胸口一疼,真有那麼一瞬間,紀化以為自己的心臟會被活生生挖出來。但是沒有,男人不曉得被什麼東西踢中了背,哀嚎一聲倒向旁邊,蝴蝶刀也被踹到一邊。
  
  紀化全身還在發抖,就被一雙臂膀扶了起來。
  
  他抖得看不清楚前方,滿頭滿臉都是血,胸口也在淌血,雖然好像還活著,能呼吸有心跳,紀化卻覺得自己的靈魂不在體內,怎麼摸都摸不著。
  
  他驚慌地拍著胸口 ,直到有人握住他的手,
  
  「小花,紀化!你沒事吧?你有事沒有?」
  
  那人慌張地按住他的傷口,很快又發現其他地方也有傷口,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喔喔,天呀,好多血!小花你撐著點!來,看一下這是幾?一還是二?……」
  
  這個男人,似乎每次總是這樣慌慌張張、唯命是從,無論什麼時候,看起來都像哪裡來的奴隸般卑微,紀化有時候真搞不清楚誰才是主人。
  
  但是,好溫暖,溫暖到令人想哭。
  
  那個胖子從地上爬起來,似乎想伸手去拿蝴蝶刀。但是瓜子哪容他再去撿刀,一腳就把刀踩在地上。還順勢踩了男人的手骨,男人慘叫一聲,瓜子看見他脫了一半的褲子,臉色馬上變了,他挽起袖子,作勢就要扁那個男的一頓。
  
  「不要,康云!」
  
  紀化扶著流血不停的眼皮,喘著氣阻止他,
  
  「不要打他,讓他走……不要管他……」
  
  瓜子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但還是停下了手。紀化發現自己快不行了,他的眼眶還是熱的,但顯然不是因為疼痛的關係。瓜子也沒空再理那個男人,把刀撿起來收好,就跑過來扶住他肩頭。發現紀化還在發抖,猶豫了一下,就伸手從身後抱緊了他。
  
  巷口傳來人聲,男人也勢相地撤走了,臨走前還看了一眼相擁的紀化和瓜子。
  
  紀化沒有辦法停下顫抖,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氣憤,他說不上來,只覺得自己從肉體到靈魂,都被人用刀子切開一般,所有的面具、所有的偽裝都不再管用。
  
  他不知道自己原來身處雪地,只是假裝他是盛夏,現在的他渾身赤裸、一無遮蔽,什麼人來都可以將他輕易敲碎。
  
  瓜子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的掌心壓著紀化的傷口,指尖留著紀化的血,看起來也發抖起來,只是故作堅定抱著紀化。兩人就這樣一邊止著血、一邊靜靜地在暗巷中相擁,誰也沒有說話。
  
  「小……小花,我想了很久,」
  
  先開口的還是瓜子,他用姆指滑過紀化蒼白發顫的唇,自己也抿了抿唇: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還是想不出個頭緒。我想你說得沒錯,真的是我辜負那些和我交往過的人,也辜負了你。但、但是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和那個人相識以來,我似乎就是一直這麼活過來的,如果把對那個人的憧憬抽掉,我就彷彿不再是我了。」
  
  瓜子唇齒發顫著,看著始終一語不發的紀化:
  
  「但我想我可以努力……雖然我這個人做事總是隨隨便便、半途而廢。說要努力也不見得可以努力到底,說不定到最後還是狗改不了吃……吃什麼的。但是小花,我……」
  
  他又忽然又收緊雙臂,把頭埋在紀化的背脊,
  
  「我喜歡你的心情是真的……喜歡小蟹的感覺固然是真的,喜歡你也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也知道這樣不對,這樣很糟,大概是因為我本來就是個糟糕的人吧。」
  
  他生硬地笑了兩聲。紀化覺得這男人,寒酸到就連笑起來,聽起來都像在哭:
  
  「但是小花,我……我聽到你說要自殺,我就什麼都沒辦法想了,我只想著要趕過來、趕過來,多一秒也好地趕到你身邊。小花,我不知道,你問我你和小蟹都說要自殺,我會救誰,我那時候隨口答你,但我現在知道答案了……」
  
  瓜子的眼眶,忽然湧出淚水:
  
  「我會救你……小花,我真的會救你。不要問我小蟹死了怎麼辦,但是那一瞬間我真的只想著要救你,一想到你可能會死,我就覺得好怕,比失去小蟹還怕。啊啊,說不定有天小蟹做了同樣的事,我也會有同樣的感覺,但是現在我……」
  
  瓜子說不下去了。原因是紀化忽然回過頭來,望著瓜子的臉,鮮血從眼皮緩緩滑下鼻尖,滑下唇瓣,紀化就這樣吻上瓜子的唇,帶著血腥味的吻,卻意外地溫存。
  
  他訝異地看著紀化,紀化就和他正面相擁:
  
  「不要說了,現在什麼都不要說……」
  
  他抱住了瓜子的頭頸,終於放任自己嗚咽出聲:
  
  「什麼都別說了……」
  
  瓜子反臂摟緊了他,會意似地閉上眼睛。紀化便把頭埋在瓜子的頸窩上,生平第一次盡情地放聲大哭起來。
  
  ***
  
  
  紀化的案子後來打了官司。二哥紀嵐果然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替紀化找了堅實的律師團,其實不論律師,醫院也採取保護策略,特別是主任,為了保護自己,幾乎想盡辦法藏匿了所有有用的資料。官司纏鬥了半年,還沒有個結果,看來還會繼續下去。
  
  紀化後來還是搬了家,原因是有家屬找到了主治醫生的住處,找人來扔雞蛋拉布條抗議。紀化和瓜子就連夜開著借來的卡車,帶著少許的家當,匆匆逃離了現在的家。
  
  他去自殺的年輕醫生墳上上香,他本來也想去死去病患的靈堂上香,但瓜子說八成會被圍毆致死,所以後來還是作罷。
  
  他和瓜子就這樣蹲在醫生的墳前,雙手合十,安靜地閉上眼。睜開眼時,瓜子問他說些什麼,紀化想了一下說:
  
  「我說,『對不起』。」
  
  他看著瓜子,又問他說些什麼。瓜子就抓著頭傻笑起來:
  
  「我跟他說,『謝謝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紀化的醫師執照,在一審判決緩刑後被獲發回。但沒有大醫院肯收留他,紀化就找了間小的放射診所,在那裡過著清閒的生活,紀嵐目前還在替他上訴。
  
  新的導管在醫院被啟用,目前沒有再發生問題。
  
  新聞媒體在熱烈播報了兩個禮拜後,被另一則政治緋聞案的掩蓋過去。
  
  不到一個月,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個醫院感染的案子。紀化去以前的酒吧喝酒,朋友已經在討論今年仲夏的世界盃足球賽了,沒有人再理會他。
  
  只有很少數的人記得,有些死去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很久很久以後,久到兩個人都忘了這些紛紛擾擾,紀化和瓜子躺在床上,帶著激情後的餘韻,仰看著蒼白的天花板,五指緊緊相握著。
  
  「小花,我在想,我搞不好並不是真的喜歡你。」
  
  「嗯?」
  
  「我想……我還是忘不了小蟹,雖然看到眼前的美人,我就會騙自己暫時已經忘了那個人。但事實上他還是在我心底,那是我的病,一輩子的絕症,我改不了。」
  
  紀化當時翻了個身,看著同樣光裸的男人,
  
  「我……搞不好也不是真的喜歡你。」
  
  「咦?」
  
  「你已經知道了吧,我是那個小蟹的親哥哥。」
  
  「嗯。」
  
  「我在想……我一開始對你這麼感興趣、還對你特別好,說不定就是因為我知道你喜歡紀宜的關係。我討厭那個人、嫉妒那個人,看到你這麼喜歡我的敵人,我就覺得不甘心,所以才想盡辦法地關懷你,想要把你的注意力搶過來,想讓你不再看著那個人。」
  
  「小花……」
  
  「所以你每次跑去紀宜家、幫紀宜的忙,我才會反應那麼大。不是因為喜歡你而吃醋,而是因為輸給小弟而憤怒。我說不定根本不曾愛上你。」
  
  紀化說著笑了,瓜子也笑了。兩個人就這樣側躺在床上,赤裸裸地相視而笑,
  
  「真奇妙,兩個人好像都不太喜歡對方,沒把對方擺在第一位,還能像這樣子躺在同一張床上,像情人一樣緊靠在一起。」紀化感慨著。
  
  「還能夠這麼激情地熱吻。」
  
  「還同居。」
  
  「還這樣那樣這樣那樣。」
  
  「而且……為了一個對我們毫不關心的男人,竟然可以糾結這麼多年。」
  
  紀化看著天花板說著,長長呼了口氣。瓜子伸出手臂,攬住他的背脊,紀化便順從地把頭髮埋進他胸口,
  
  「可是……或許,這就是適合我們的戀愛也說不一定。」最後紀化輕輕說。
  
  瓜子摟著他,最後也同意似地笑了,
  
  「啊,或許吧。」
  
  
  不知道是夏末的哪一天,總之天氣很好,紀化又約了紀宜在那間熟悉的酒吧,名義上是紀宜為了答謝紀家在介魚事件中的幫忙,事實上以兄弟敘話的成分多。
  
  紀化和紀宜沉默地喝著酒,談了很多事情。紀宜也問了關於醫療官司的問題,這件事也很令紀化感到驚訝,紀家的人每個都傾盡全力協助他。就連向來對家裡漠不關心的三哥都打過電話來慰問。
  
  雖然只有生硬到好笑的:「你好嗎?」,而在紀化回答:「呃……我很好。」之後就掛斷了,紀化仍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撼動。
  
  「小弟……你知道嗎?」
  
  紀化回想著,忽然笑了一下,玩弄著手中的酒杯。紀宜轉過頭來,
  
  「什麼?」
  
  「其實我一直很討厭你。」
  
  紀宜用呆滯的目光看著他。紀化仰頭把酒一飲而盡,
  
  「嗯,我是真的很討厭你,從小就超討厭。你總是跟前跟後,不懂我的心情,又擺出一副努力模範生的樣子,大哥他們都喜歡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我乖乖聽從家裡的安排,你卻任性地違逆父親、離家出走,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怪你,還是關心你關心得不得了。這讓循規蹈矩、想要搏取家裡認同的我,覺得自己好像笨蛋一樣,」
  
  紀化吸了吸氣,
  
  「所以我最討厭你了,也最嫉妒你。會這樣幫助你,全是因為希望被你、被大哥們看做是好兄長的關係,其實我恨你恨到想殺死你,一直到現在都是。」
  
  這樣一口氣說完,他竟有種什麼栓子被拔掉了、蓄積已久的鬱氣被釋放的快感,有生以來,不曾像現在這樣感到輕鬆愉快過,紀化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看著紀宜茫然無措的神情,又笑了一下:
  
  「你不要用這種表情看我,就算這樣看我,我也不會改變對你的觀感。又不可能全世界的人都喜歡你,你有情人,有愛你的家人,少我一個人根本沒差不是嗎?」
  
  「四哥……」
  
  「而且你知道嗎?現在也該讓你知道了,你小時候,我曾經試著殺死你。」
  
  紀化笑著又要了一杯酒,
  
  「還記得你小時候曾經從樓上摔下來過嗎?你以為我靠近你是要救你,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推了你一把,眼睜睜地看著你掉下去。還很沒用地跑去躲起來,掩藏自己的罪行。」
  
  紀化晃了晃身體,看起來像醉了,眼神卻格外清徹:
  
  「那時候發現你一無所知,還以為我跑過來是為了救你,我還真鬆了口氣。還好你就是那麼笨,否則我就完了,現在就不會是善體人意的好哥哥,而是殺人凶手了……」
  
  「不,四哥,不是這樣的。」
  
  出乎意料的,紀宜竟搖了搖頭。他把酒杯放了下來,神色嚴肅地看著紀化:
  
  「你一點都不記得了嗎?四哥。」
  
  「記得……什麼?」紀化愣了一下。
  
  「我跑到陽台旁,確實是因為你跟我說樹上停了媽媽喜歡的那種鳥的緣故。但因為怎麼找都找不到,我又怕他飛走,所以就把身體壓上欄杆,整個身子伸出去找,這時候你就朝我走過來,還對我說:小弟,危險!不要再往前了……」
  
  紀化看著紀宜的眼睛,覺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你還沒叫完,我腳下滑了一下,就這樣半個人翻下了陽台。四哥,你記得嗎?你那時候發了瘋地衝過來,對我伸出了手,你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你很害怕、非常害怕,我掉下去的前一刻,還能看見你伸長了手,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紀宜堅定地看著紀化:
  
  「四哥,你當時是想救我的,只是終究來不及救到。但是我一直記得你的表情,我知道你一定很自責很自責,所以才在病房裡說那些話。」
  
  紀化茫然了,他看著杯裡晃盪的酒液,腦海裡沉沒已久、被封印已久的記憶,竟再一次恍惚地浮上腦海。
  
  是啊,他想起來了。他隨口編造的謊言,那個討人厭、天真的小弟竟然全盤照收,竟然真的跑去陽台上找小鳥。
  
  看著那個嬌小的身軀,一點一點、一步一步地攀上欄杆,紀化越來越感到害怕,他什麼也沒有想,只覺得應該拉住他,應該拉住他才對。但心裡又有另一個想法,就這樣讓他摔死吧!都是這個孩子,害他沒辦法和媽媽成為一家人,要是他摔死就好了。
  
  但是當那個身影往下一翻,用驚恐的眼神望向自己時,紀化什麼都沒法想了,他只知道衝向前、不顧一切地衝向前,想要拉住那個總是拉著他衣襬,親暱地叫著:「四哥,四哥,我最喜歡你了!」的小手。
  
  但是來不及了。一瞬間的猶豫,映入紀化眼簾的,是摔得像破碎娃娃的小弟。
  
  是我害死他的——
  
  小弟他,是我親手殺死的——
  
  我應該可以救到他的,可是卻沒有。是我讓他掉下去的……
  
  紀化坐在吧台旁,顫抖地睜大了眼睛。他看見幼時的自己,倉皇地逃離現場,逃向黑暗的彼方,從此再也沒有回到光亮的地方,再也沒回到那個陽台上。
  
  「哈……」紀化的手發起抖來,睜著眼睛掩住了面頰: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他忽然覺得好想笑,又好無力,好像有什麼一直以來綁著他的絲繩,忽然從身上鬆脫似的,而回頭才驚覺那些線自始不存在,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想像,他被自己創造的線束縛著,像個傻子一樣掙扎至今。原來他才是真正笨的人。
  
  他想起紀嵐的話:四弟,人不要太自以為是。人並不如想像中了解自己。
  
  他笑了一陣,笑到眼角沁出淚光,印象中,自從紀宜從樓上摔下去那天開始,自己就不曾那樣發自內心地笑過。
  
  紀宜一直擔心地看著他,直到他深吸口氣直起身:
  
  「即使如此,我還是討厭你,紀宜。」
  
  他叫了他的本名,像是宣戰似地,直視著紀宜的眼睛。
  
  「我會一直討厭你、嫉妒你,直到把那個人的心,從你身上奪回我身邊為止。」
  
  他說。紀宜愣了一下,問了聲「什麼?」,但紀化沒有理他,只是豪邁地擲下酒杯,大笑著從酒吧離開了。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或許是天氣晴朗的緣故,滿天都是燦爛的繁星。
  
  紀化仰天看了一會兒,聽見手機響了,號碼是他最熟悉的那個,便笑著接了起來,
  
  「喂,這麼快就想我啦?」他不改甜膩地說。
  
  「小花?你還在市中心嗎?我剛下工,要不要一起回家?就約在那間便利商店?」
  
  紀化笑著答應了,他一邊走,一邊聽著男人的聲音,忽然說:
  
  「吶,康云,我在想啊。」
  
  「想什麼?」
  
  「我在想,我搞不好其實應該是S,而且是很強焊的S。」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爽朗的笑聲:
  
  「喔?」
  
  「嗯,只是因為我太厲害了,只好隱藏自己,戴上M的面具,這樣我才敢接近別人,因為只要當M的話,就不用擔心會傷到別人。喜歡的人也好、討厭的人也好,只要被動地接受別人的情緒就好,這樣他們不會受傷,我也不會真的受傷。」
  
  「那,怎麼會忽然想要改變了?」
  
  紀化歪了歪頭,「不知道,就忽然想要轉換一下。」
  
  「那……今天晚上就來試試,主人?」男人笑了。
  
  紀化看著晴朗的夜空,聽著男人頑皮的嗓音,滿足地閉上眼睛:
  
  「嗯,親愛的奴隸。」
  
  世界上不是只有S和M。還有S可能變成M,M也有可能變成S。
  
  但世界上只有一個康云,也只有一個紀化,不管怎麼變,瓜子都離不開小花,小花也放不開瓜子,這就足以成為S和M最大的幸福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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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8 週二 200920:50
  • 裝置愛情番外 小花 八


  紀化跨過一堆紙箱,打開瓜子房間的門,裡面的東西他全都沒有動,是他特別吩咐裝箱人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裡面幾乎沒什麼新東西,這男人即使住進這麼豪華的房子,房間也還是家徒四壁。
  
  空蕩蕩的,看得紀化的心頭,也跟著空蕩蕩起來。
  
  
  這星期五是紀化最後一天在舊醫院上班,為了同事替他辦的歡送會,大家還加緊進度,把case的預約調開。紀化也準備了一些感言,好在歡送會上感人肺腑一下,這也是必要的社會活動,紀化向來相當擅長。
  
  他打起精神走進辦公室。但一進到放射科,紀化就發現氣氛有點不對勁,裡頭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好像在討論什麼事。
  
  走廊上有人跑來跑去,撞見紀化的時候,還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神中竟有些許恐懼:
  
  「紀醫師……」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這麼慌張?」紀化挑了一下眉,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主任從那頭匆匆奔過來,光禿一半的額頭上全是汗水。更令紀化驚訝的是,他身後還跟著另一群男人,其中一個竟是副院長,還有一些其他部門的醫師,大部份都是生面孔。主任似乎在急著說明什麼似的,連手都在發著抖:
  
  「不,那不是我決定的,本科的實際流程,都是紀醫師在掌控……」
  
  紀化再也忍耐不住,看見一個醫生從旁邊走過,就伸手拉住了他,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放射部門出了什麼問題嗎?」
  
  那個醫生停下腳步,和主任一樣臉色發青:
  
  「聽、聽說是感染。」
  
  「感染?什麼感染?哪裡感染?」
  
  紀化大驚失色,抓著那個年輕R1的衣領不放,他似乎也很驚慌,抖著聲音說:
  
  「就是……從昨晚開始,有兩、三個病人來回診,好像是高燒不退,後來經診斷是患了瘧疾。而……而且不止那兩個,後來又來了幾個,有一個是先到小診所就醫,後來又轉到我們醫院來,總共加起來大概有六起……」
  
  「六起?六起瘧疾?那和我們放射科有什麼關係?」紀化愣了愣。
  
  「就、就是……聽說這六個病患,本來都是我們醫院建檔病患。而、而且一查之後,才發現他們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就是在兩個星期之內,都來我們部門照過CT電腦斷層,而且都使用過顯影劑……」
  
  紀化手腳冰冷,好像整個人被浸到冰窖裡一樣。他還不放棄地問:
  
  「那還是有可能是巧合不是嗎?放射科的病人每天這麼多,要是瘧疾真的流行起來,也未必是從我們科裡感染的。有找到傳染源頭嗎?有人是得了瘧疾之後才來照CT掃描的嗎?他和那六個病患使用同一組導管?」
  
  年輕醫生的肩膀被紀化抓得發痛,忙一躲掙開。他看著臉色發白的紀化,驚慌地搖著手,「我、我也不清楚,剛才才聽主任說的。實、實際情況現在還在查。」
  
  他唇色發白,又補充說:
  
  「聽、聽說最早感染的兩個,現在已經進加護病房了。院、院長現在正在問照CT當日的值班醫生,問他們當時的情況……」
  
  紀化不等他說完,粗暴地推開年輕醫師,就往樓下衝。經過主任身邊時,還聽見主任驚慌地叫了他一聲:
  
  「等一等,紀醫師,你過來……」但紀化已經沒心情理他了。
  
  殘酷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他們調查了這數星期所有照過CT顯影的病患,勾出所有使用過導管的人,一一用電話詢問。才發現罪魁禍首竟就是那個不敢做MRI的那個老婦人。她在重照CT當天就有輕微發燒現象,但當時不以為意。
  
  後來病發的時候是在兒子老家,家人就把她送到附近診所,發現事態嚴重,又轉送到那裡的大醫院,因為發現的早,竟然安然無恙。
  
  院長把放射部門所有主管都叫過去詢問,主任又拉來了紀化。開會和各種調查質詢活動開了整整快一天,紀化都沒辦法離開,連飯也沒吃幾口。
  
  而且當日院方就接到其中兩名較早感染病患不治死亡的消息,而較晚的四個感染者還在緊急治療中。整個醫院氣氛一片低迷。
  
  紀化頭一次無法思考,也無法整理目前為止的事情。只能發呆似地,聽著一旁主任激動的抗辯:
  
  「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啊!導管的採購和協調,我全部都交給紀醫師去辦,和廠商碰面的也是他!是他怎麼也不願汰舊換新,他一向是很堅持己見的人,跟我爭執了很久,我想他是直接接觸這一類事務的人,也不好不尊重他的意見,我也有別的事情要忙啊!不可能一直管著這些鎖事嘛!」
  
  「對,導管本來應該是一人一套,但是是紀醫師說這樣太浪費,所以才採用機器消毒和清洗的方式,他說這樣比較省錢,還自以為事地說這是替科裡節省。」
  
  「不不不,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就說紀醫師平常就很獨裁了,下面的人根本就只聽他的話,不把我當一回事。其他醫師和護士那裡反應給他的意見,他也都沒有上報給我知道,根本是獨攬所有的資訊啊!這是真的,不信你問科裡任何一個R!」
  
  紀化一直茫然在旁邊聽著,一句話也沒有說。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時候,他的腦子裡竟強烈地浮現一個人的影像,雖然很模糊,但確實存在著。
  
  詢問和責任犛清持續了一整天,還是沒有任何結果,醫院緊急封鎖了放射科,將患者隔離,醫療人員也全體化驗清查。剩下四個患者的命似乎總算是保下來了,但是後續會不會有感染者出現,還是未知數。
  
  那天整個放射科像是死了一樣,走到那裡都死氣沉沉。
  
  紀化看著自己已然清空的辦公室,兩個護士從外頭走過,看見紀化回頭,便驚慌失措地逃離了,好像紀化身上有瘧疾病毒一樣。
  
  事情還沒有結束。有個感染者似乎來不及就醫,就在家中病逝。
  
  這下子加起來一共是三條人命,該名死亡病患的家屬在知道事實後,就憤而直接通知了媒體。當天紀化還沒進醫院,就看見大量媒體守候在醫院門口,嚇得他只好繞道而行。那天一回家,紀化就在電視裡看到院長被媒體追著走的消息,所有門診跟著暫停。
  
  螢幕上還出現病患家屬聲淚俱下的宣言,說是一定要揪出所有罪魁禍首,讓他接受法律制裁。還有一家媒體祭出死者不滿三歲的兒子,由媽媽抱在手上,對著鏡頭哭叫著:
  
  「把我把拔還來!把我把拔還來!」
  
  紀化被要求暫時停職,在家待命,調職的事情當然也暫時取消。整個宣判的過程,紀化一直都很安靜,也可以說是很木然,好像這些人說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樣。
  
  當日替感染病患打針的值班醫生,也和他遭到一樣的處分,好像就是當初來找紀化遊說導管的那個R1,很年輕的孩子,紀化在院務會議上遠遠看著他時想。他幾乎已經有點忘記,自己是不是也有像他這麼年輕的時候。
  
  他似乎比紀化來得更加驚慌、更加害怕,整張臉都是青白色,被院長問話時,連腿都在漱漱發抖。紀化走出會議室時,就看到他一個人跪在走廊上,旁邊好像是他的同伴,擔憂地拉住痛哭失聲的他: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
  
  當天晚上,紀化一個人坐在醫院花台旁,看著對街的便利商店,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夜。腦袋裡閃過很多很多東西,包括他的童年、他的母親、紀家的家人、冷漠的父親、他的小弟紀宜、那個他無甚興趣的醫學院。還有在他身後,現在兵荒馬亂的醫院。
  
  不管想什麼,似乎總會想到那張臉。那張只不過是餵他吃一頓甜食,就感動到痛哭流涕的臉,那張不管怎麼欺負他,還是一臉輕鬆地對他笑著的臉。
  
  紀化深吸了口氣,用手指夾住了鼻頭,用力地擰了擰。因為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夠平復某種即將奪胸而出的情緒。
  
  那天晚上,那個男人,就是像他這樣失魂落魄地,出現在他面前。
  
  一直以來,紀化都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落到那種地步。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的人生、過去的努力,變得無力得可笑。
  
  他隨即想到,紀家人知道了會怎麼想呢?肯定會像過去嘲笑其他的失敗者一樣,毫不留情地斥責他的愚昧吧?
  
  他甚至不敢打電話回去給大哥和二哥,尋求他們的協助,總覺得就算他再怎麼哀求,也只會看見二哥冰冷的眼神。就像十多年前一夜那樣。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傾盡全力當一個好兒子、當一個像樣的紀家人,好彌補母親沒能完成的部份,紀化覺得自己至今為止的一生,就像為滿足那個家的條件而活。沒想到為了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一個甚至不知道何時會死的老婦人,就這樣輕易地毀了。
  
  太可笑了、也太讓人想笑了。
  
  紀化以為自己在笑,他按住了太陽穴,坐在花壇上彎著腰,身子一連串顫抖著。但溢出體內的卻不是笑聲,而是熱燙的液體。
  
  紀化大吃一驚,他用力地摀住唇,用手背拭著眼角,但整張臉還是花了。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現在的醜態。
  
  然而他才抬起頭,就看見一個人擋在身前,是他前一刻還想著的男人。
  
  「小花……」
  
  似乎急著趕過來,男人還在喘息,伸手往紀化的臉伸去。
  
  紀化瞪大眼睛,隨即意識到自己的樣子,他馬上轉過身。但瓜子卻又叫了他一聲,抓他的手臂,紀化就用力把他摔開,瓜子沒有辦法,只好喘著氣說:
  
  「我、我在電視上看到了,嚇了我一跳,馬上就趕過來了!你沒事吧?小花!天呀,我擔心死了,特別是在電視上看到那家便利商店,你沒事嗎?你還好嗎……」
  
  好不容易面對著花壇深吸兩口氣,紀化終於恢復了一些。他聽著男人問個不停的關心,忽然笑了兩聲:
  
  「你來幹什麼?」
  
  他本來只是想冷漠以對,但不自覺又加了兩句:「喔,還是你那個小蟹脫離危機了?不需要你幫忙了?所以你才忽然想回來幫我?」
  
  「小花,我……對不起。」
  
  男人像是真的很認真反省似的,繞到他身前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你的心情,是我不好,竟然在你面前說……要去幫忙另一個男人的事。我想我是太心急、那天晚上心情又不好,才會做出這種蠢事。」
  
  他見紀化沒有回應,又急急地說,
  
  「但是我和那個人真的沒什麼,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知道小蟹的事,但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請你原諒我……」
  
  「我像那個小蟹嗎?」紀化忽然深吸一口氣,問。
  
  「嗯?」
  
  「我……像那個小蟹嗎?個性或是長相。」
  
  紀化說著,他腦袋有些昏沉,明明不是要說這些話的,明明想立刻把他趕走的。紀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在這種時候思考這些事情。
  
  瓜子顯然也愣了一下,「像……像嗎?像是不太像,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腦袋好這點很像……又很細心,看到一件事會想很多很多,這個也有點像。長相的話,鼻子那裡……這麼一說,還真有一點像……」
  
    他自顧自地說著,隨即醒覺似地說:
  
  「等、等一下,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吧!小花,現在重要的是幫你的忙……」
  
    「要幫忙?好啊。」紀化忽然沉靜下來,瞅著瓜子的臉,恢復平常的笑臉:
  
  「我現在需要一個律師團、再請來懂得這類醫療糾紛的專家,為我收集資料。我可能還需要一份新工作,因為醫師執照很可能被吊銷,啊,最好再給我一筆錢,讓我飛到國外避難,等風波過了再回來。康云,人家好需要你的幫忙。」他甜膩地笑著。
  
    瓜子顯得有些慌張:
  
  「我……我幫不了那些忙,但是小花,我可以……」
  
    「那你可以做什麼?用身體撫慰我心靈的創傷?」
  
  好像被自己的話逗笑,紀化仰天笑了兩聲。瓜子急急地接口:
  
  「如果可以的話,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我、我雖然沒什麼用,但是至少可以幫忙出主意,別看我這樣,我鬼點子還不少。如果……如果小花想哭的話,我也可以把肩膀借給你,或是想去散心什麼的,我也能陪你一起去……」紀化不等他說完就大笑出來,
  
  「說得真好,你以為你是我的誰?」
  
  「我、我是小花的情人啊,我們不是正在交往……」
  
  瓜子有些無措地說著。紀化忽然升起強烈的厭惡感,甚至想吐,連逗弄瓜子的心情都沒有了,轉身就想離開,他想離這個男人遠遠的,不要再看見他的臉。
  
  他轉身跑向醫院,但這回瓜子卻牢牢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整個人扳了回來。紀化細瘦的手腕掙脫不開,竟被男人一把抱進懷裡。瓜子只猶豫了一秒,看著紀化的眼睛就吻了下去,唇和唇貼得密實,紀化竟猝不及防:
  
  「唔……!」
  
  感覺到從唇上傳來的溫度,還有男人的汗水味。紀化覺得全身像有蟲在爬咬,難受的感覺剎時襲捲全身。他於是伸出手來,清脆地給了瓜子一巴掌。
  
  「滾開!給我滾開!」
  
  他又轉身往醫院。但瓜子完全不在乎自己被打,快步攔在他面前,
  
  「小花,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一定很亂,發生這種事。但是不要緊的,雖然我不太懂什麼醫院啦、官司的,只要你沒有做錯,總有一天一定會水落石出的……」
  
  瓜子口舌笨拙地說著,好像想安慰他似的。紀化最看不得的就是男人這種樣子,
  
  「我有什麼錯?」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瓜子:
  
  「我有什麼錯,你倒說說看?」
  
  「呃,這個……我不太清楚,但我看電視上說,好像死了人,還說是醫院用了不乾淨的器具。但、但是這也有可能是他們隨便亂說的,我相信小花,小花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因為小花是醫生啊,醫生都該是替病人著想……」
  
  「啊啊,我本來就是在為他們著想!我一直都在為別人著想!」
  
  紀化諷刺地笑了起來,這幾天隱忍的怒氣,在那瞬間全爆發了出來:
  
  「我難道不是在為他們著想嗎?為了醫院!為了你們!你知道醫院每年虧損多少錢嗎?如果不盡量從健保那裡填補的話,你知道多少醫院會倒嗎?多少醫生會失業,醫生沒有醫院可以看診的話,他媽的你們這些病人要去哪裡看病?」
  
  他好像說上了癮,對著目瞪口呆的瓜子繼續大叫,
  
  「我為醫院省錢、為我們科把關,這種作法有錯嗎?你們只知道來醫院看病,你以為醫生只要坐在椅子上,說聲『啊——嘴巴張開』,再裝模作樣地寫寫診斷書就夠了嗎?你們以為醫生不用吃飯睡覺撒尿嗎?憑什麼就因為穿著白袍,就必需要裝出一副經世濟民的樣子,這也是職業!是企業啊!職業不賺錢要幹什麼?」
  
  「小花……」瓜子叫了一聲。但紀化繼續冷笑,
  
  「多少醫院都在做同樣的事!只是我們比較倒霉而已,康云,你知道什麼叫倒霉嗎?就是替死鬼!我們可能做幾千次同樣的事情都沒事,但只出一次錯他們就饒不了我們!管你之前救了再多的人都一樣,都沒有人會看見!沒有人會感謝你!」
  
  瓜子沒有說話,只是眼神稍稍沉靜起來。紀化擺著手繼續叫著:
  
  「那個婦人本來就快死了,拖著不肯死,生了傳染病還跑來這裡,得了絕症的人就應該早點去死,還待在醫院裡浪費醫療資源做什麼?那些家屬應該去怪她才對啊。」
  
  「就算真的是在我這邊感染瘧疾的又怎麼樣?又不是每個來照CT都會感染瘧疾,兩週以內有幾百幾千個人照過,只不過死了三個人,外科手術失敗率都遠比這個高啊,醫院每週死的人也比這個多。」紀化笑了兩聲,
  
  「才三個人!這些人不感染瘧疾死掉,明天走出去路上也有可能被車撞死,就算活下去,有些對社會一點貢獻也沒有,活著也是白活,說不定哪天因為失業想自殺的時候,還會後悔當初瘧疾為什麼沒把他殺死。」
  
  「就因為這樣,我什麼都沒了,要把那些平常尸位素餐的老頭子壓著罵,還要被媒體追著跑,甚至被關!這是什麼世界!康云,這是什麼世界!」
  
  紀化看了一眼瓜子,笑到連眼淚都流出來了。瓜子卻越來越安靜,他看著紀化笑個不停的側臉,半晌忽然緩緩開口,
  
  「小花,我想我錯了。」
  
  他安靜地說著,抬起頭來看著紀化,「你一點都不像小蟹。」
  
  他慢慢地說著。大約感受到瓜子語氣的異樣,紀化也不再笑了,他望著瓜子:
  
  「小蟹比你要好的太多。你永遠比不上他,紀化。」
  
  紀化相信自己絕對不是個衝動的人。但那一瞬間,他真的清楚地聽見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就在他胸口深處,碎成破片,狠狠地紮入他的五臟六腑。
  
  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大吼一聲,撲上去騎在瓜子身上,以他自己都吃驚的大力,雙手掐在瓜子脖子上,然後拚了命的縮緊。
  
  瓜子似乎也很驚訝,他瞪大了眼睛,隨即意識到紀化是真的想掐死他,忙伸出手來阻擋。紀化平常力氣不大,但此刻卻像是發了瘋般,不盈一握的手腕爆出青筋,額上也是。他用盡一切力氣壓制著瓜子,瓜子勉強撐起一邊,卻又被壓了回去。
  
  兩個人都沒有出聲,行人從便利商店前經過,卻沒有發現這裡正上演一場生死交關。紀化咬著牙,瓜子則艱難地吸著氣,兩人就像一雙困頓的野獸,彼此角力、嘶咬,卻不知道所為何來,只是單純的發洩。
  
  看著身下人的臉色逐漸青紫,紀化忽然有點恍惚起來。
  
  那張臉彷彿不再是那個寒酸的男人,他換成了母親,旋即又變成他的父親,變成某個紀家人,變成曾被他殺死過一次的小弟。而最後,變成自己的臉。
  
  紀化有些醉了,被那種殺死自己的錯覺迷醉了。
  
  瓜子的氣力終究是略勝一籌,趁著紀化恍神的空檔,瓜子總算找到機會翻身起來,他揮開紀化的手,把他推到花壇邊。然後飛快地站起來吸氣,只見脖子上兩道醒目的紅痕,看起來觸目驚心,
  
  「你……」他似乎想說些什麼,看著坐倒在花壇旁、宛如人偶一般無神的紀化,伸手想觸碰他,半晌又作罷,最後終於咬了咬牙,一語不發地轉過身。
  
  「……康云,」
  
  紀化忽然叫住他,他又輕笑了兩聲,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如果有一天,我和那個小蟹同時打電話給你,說想自殺,你會先去救哪一個?」
  
  「小蟹那個人不會自殺。」
  
  「回答我。」
  
  瓜子咬著下唇,好像在猶豫什麼。半晌終於回過了身,看著委頓在地,兀自輕笑著的紀化:
  
  「我會……先救你。」卻沒有看著紀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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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7 週一 200920:48
  • 裝置愛情番外 小花 七

 
  他和主任說會再考慮一下,同事中就已經有人攔路恭喜他了。
  
  回到公寓之後,紀化坐在沙發裡搓著手心。瓜子還沒有回來,時機實在太美好,機會只有一次,他很快就可以擺脫這個寒酸的男人,而且一輩子都不會再看見他。
  
  永遠不會再看見他……紀化的眼前,忽然浮現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吃著滿嘴甜食的模樣,好笑之餘,竟有一絲眷念。大概是他一生之中,所遇所見的,都是像家人這樣體面的紳士賢達,所以才會對這種卑微的生物,感到有點新奇吧?
  
  即使是遊戲,玩到現在也該夠了。
  
  紀化就這樣坐在沙發上想著,過不了多久竟睡著了,醒來往時鐘一看,才發現竟然已經午夜十二點多,瓜子卻還沒有回來。紀化心中奇怪,只好繼續等著。
  
  等到兩點多,紀化也不由得有些生氣,想起自己為了如何擺脫他在這裡煩惱,那小子卻膽敢徹夜不歸。但轉念又有點擔心,起身想出去找他,又想撥手機找他,但後來又全都忍了下來。明明都決定要拋下他了不是嗎?那還管他做什麼?
  
  等到三點,紀化終於忍不住,站起來拿了鑰匙就想出門。玄關的門卻在此時響了,門被人打開,那張總是寒酸的臉便搖搖晃晃地進了門。
  
    紀化無法掩飾自己瞬間的安心,旋即燃起怒火:
  
    「你去哪裡了?!」紀化厲聲質問。
  
    瓜子似乎喝醉了,腳步有些不穩,一開始甚至沒察覺紀化的存在。這讓紀化更加不爽,走過去擋在瓜子面前,瓜子才抬起頭來:
  
  「小花……?」
  
    瓜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紀化愣了一下,因為瓜子的眼神,竟像是快哭出來一般,卻又哭不出來那樣無力。那是一種累積了太多次無奈與心酸,最後只好歸於無奈的苦澀,
  
    「啊,對不起,你在等我嗎?」
  
  瓜子察覺是他,似乎有些驚慌。但就連驚慌的樣子,也顯得有些有氣無力:
  
  「抱、抱歉……因為一些事情,所以心情不太好,就一個人去喝了酒,不知不覺竟喝到這麼晚……對、對不起,我絕對不是去捻花惹草!」
  
    聽瓜子這樣說,竟像是怕他為他吃醋一樣,紀化愣了一下,隨即氣到連腦子都像要燒起來了。他越生氣,臉上表情就越平靜:
  
  「你誤會了,我沒有在等你,我只是單純睡不著而已。」他甜甜地說。
  
  瓜子聞言呆了呆,「啊,是這樣啊,睡不著嗎?」竟沒有追問下去。
  
  紀化滿腔的無名火無處發洩,只能把拳頭捏得喀啦喀啦響。瓜子倒廚房倒了杯水,站著一飲而盡,似乎要讓自己清醒一點,半晌竟轉向紀化:
  
  「小花,我想……我有事想和你說。」
  
  他猶豫了一下,才抬起頭來,
  
  「我想……我可能得暫時搬離這裡,回貨櫃屋去住。」
  
  這話簡直像晴天打了道響雷,把紀化的所有偽裝劈裂了:
  
  「你說什麼?」
  
  「嗯,不要擔心,我不是說要分手。只是……因為最近,朋友的朋友發生了一些事,很需要幫忙,所以我想如果回去住的話,出入不會吵到你,離朋友家也比較近。只、只是暫時而已,我想等風波過了,我們就可以好好過同居生活……」
  
  「你是要去幫那個小蟹。」
  
  紀化忽然咬牙切齒地打斷他。從拿錯瓜子的手機開始,不斷壓抑、累積的情緒,在這剎那全都像洪水一樣湧出來:
  
  「你要去幫你的小蟹,還有那個叫什麼魚的小情人。」
  
  瓜子錯愕了一下:「為什麼,小花會……」
  
  紀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極輕,
  
  「怎麼,秘密被發現了,害怕了?」
  
  「不……小蟹他只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他那個人總是過份認真,遇上問題很容易鑽牛角尖,現在他的情人遇到災難,他自己也跟著遭殃,身為朋友才想好好在身邊照應他,以免他出什麼事。小花,你不要誤會……」
  
  「你喜歡他。」
  
  紀化忽然說,看著瓜子像被扼住喉嚨的青蛙般,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你喜歡他,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康云,你真可憐,你以為沒有人知道嗎?」
  
  「小花,我……」
  
  「你不只喜歡他,還喜歡了很久,從以前到現在。那人卻從來不看你一眼,中途還愛上了別人,還不是普通的愛,是轟轟烈烈、刻骨銘心的那種愛,他的眼中只看得見他的情人,根本看不見你。可憐的康云,就算陪在他身邊,也只能越認清自己不可能而已。」
  
  瓜子沒有說話,只是露出剛才那種茫然、無奈的表情。紀化看著看著,胸口的怒火竟越燒越旺,理智在他察覺之前就斷線了。
  
  「即使如此還是想當朋友吧?如果永遠得不到他,就乾脆永遠在旁邊仰望他就夠了,這樣就算當不成戀人,至少可以說服自己在他心中還有一個位置。每當他叫自己一聲『瓜』的時候,就好像他還在意自己、看著自己一樣。」
  
  紀化彷彿說上了癮,還拍腿大笑:
  
  「明知這種想法有多麼可笑,卻還是無法狠下心來離他遠遠的,也狠不下心來告白,就這樣窩囊地蹲在他身邊,等待著永遠不會到來的施捨。」他看著瓜子,
  
  「啊,還是你心中其實還存有一絲期望?看是他的情人葛屁了、還是哪天他們哪根筋不對分手了,你就可以趁虛而入,近水樓台先得月?或者你根本就明著當朋友,暗地裡破壞人家的感情?」
  
  「不要說了……」瓜子咬了一下唇,
  
  「小花,不要再提那個人的事了……」
  
  「其實你嫉妒得很吧,康云?」紀化卻完全不打算放過他,
  
  「在旁邊看著他們相遇、相知、相守,其實你心裡很不甘心吧?你是不是有一點想著:最了解小蟹、最體貼小蟹的人明明是我,陪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也是我,你只會讓我的小蟹傷心難過、麻煩纏身而已,憑什麼自稱小蟹的情人?」
  
  紀化看瓜子的表情有些變了,不禁說得更加起勁,
  
  「對吧?看著小蟹和別的男人接吻,你其實經常想著,我也可以啊!如果是我的話,才不會要求那麼多,只要能夠靜靜守護他就夠了,我才是最有資格當他情人的人。」
  
  「小花,」
  
  瓜子忽然打斷他。他凝視著紀化的眼睛,這讓紀化愣了一下,
  
  「小花,不要說了,真的。」
  
  他說著,竟就這樣轉身走回臥房。紀化得承認,那是頭一次發現,這個對感情怯懦至極、也隨便至極的男人,在他內心深處,竟也有一塊如此神聖柔軟的地方。他把那個地方封得緊緊的、近乎窒息,從不讓任何人看見它。
  
  而剛才他很偶然地窺見了一點,紀化隱約知道那是絕不能碰觸的地方,一旦伸手碰了,就有什麼東西勢必跟著碎裂。但他就是忍耐不下:
  
  「……如果被他知道,他會怎麼想?」
  
  紀化忽然問,滿意地看到男人停下腳步。
  
  「小蟹會怎麼想?嗯?如果他知道一直守在他身邊,像兄弟一樣講義氣的朋友,竟然對他抱持這種骯髒的想法?」
  
  瓜子驀地轉過了身,紀化咧開唇,
  
  「啊,他大概會很震驚吧?因為他一定是個善良的人,所以可能會先覺得抱歉。自己竟然忽略你的心意這麼久,還像個天真的白癡一樣把你當朋友、接受你的善意,還以為你和他一樣只是把他當朋友。他也會開始小心在意,不在你面前提到情人的事情、不在你面前和伴侶親熱,避免刺激到你那顆純情的心靈……」
  
  或許是想到實際的景象,瓜子的臉色霎地白了一塊。紀化像是享受他的反應似地,笑意更加深了:
  
  「他多半也會開始避開你,一開始是害怕傷到你的心、對你感到愧疚,對你說話會變得禮貌,遇上什麼麻煩時再也不敢尋求你的幫助。漸漸的他會對你保持距離,別說像兄弟一樣勾肩搭背了,就連你的一句話、一個動作,都會讓他心驚膽顫地想:我是不是又傷到他了?他這麼做是不是有什麼含意?」
  
  「不……」瓜子含糊地開口。
  
  「過一陣子他或許還會開始回想,這傢伙竟然會喜歡我?原來他一直都用這種想法待在我身邊嗎?和我共處一室時,他是不是都在想入非非?盯著我的臉時,該不會都在想著要吻我?啊啊,以那個瓜子的個性,說不定還會隨便做春夢,肆無忌憚的愛撫、抽插和射精……一想到自己竟然是他性幻想的對象,就覺得反胃、想吐。」
  
  瓜子的臉上已經全沒了血色,紀化大笑起來,
  
  「他會連你的臉也不想看!他會打通電話來給你說:瓜,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這樣對彼此都好。可憐的瓜子,單戀的結局!」
  
  瓜子忽然轉過身去,似是要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些聲音似的,他轉動門把,但或許是因為太驚慌,門鎖竟紋絲不動。紀化朝他背後走來,他就驚恐地轉身貼著門,
  
  「小花,不要,求求你……」
  
  彷彿害怕紀化再說什麼似的,瓜子的神情卑微到令人同情:
  
  「我……我知道你是在吃醋,但是我和那個人……我和那個小蟹真的沒什麼,都已經過去了。小花,我喜歡的人是你,現在真的是你,所以求你……」
  
  紀化笑開了唇。這個男人還以為他在吃醋!竟然以為他在吃醋!吃醋?他紀小花會吃醋?為了一個寒酸又低下的小男人?紀化覺得腦袋裡有把火,轟地一聲燒了起來:
  
  「既然這樣,我來幫你怎麼樣?」紀化的嗓音忽然甜膩起來,帶著蛇般的惡意。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滿臉驚恐的瓜子眼前晃了晃:
  
  「我有那個小蟹的電話喔,連家裡的都有。現在就打過去怎麼樣呢?打過去告訴他,你一直喜歡他、一直深愛著他,我可是很會說話的喔,我還可以幫你說情,告訴他你的優點,讓他知道你其實是個不錯的男人……」
  
  瓜子瞪大了眼睛:「不……」
  
  「來吧,我播通了喔,我先幫你做個介紹好了,然後就看你的了,跟他說吧!說你喜歡他,大聲地說,把你的熱情和愛意全都喊出來給他聽,這樣他說不定真的會被你打動,忽然發生奇蹟愛上你也說不一定……」
  
  紀化真的按下了接通鍵,瓜子忽然往紀化撲了過去。紀化像是早防他有著一招,舉高手機就往一邊躲,他們身高相仿,瓜子一時竟搶不到手機,
  
  「喂喂?是小蟹先生嗎?小蟹先生,我們這裡有一位癡心的男人要跟你說話,他的名字叫康云,啊,說瓜應該比較清楚吧,就是你為他取名的瓜子……」
  
  「啪」地一聲,紀化驀地停下動作。因為瓜子竟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這輩子還沒被人當面這麼打過,對象還是這個一臉畏縮像的男人,紀化整個人都懵了。瓜子扇了他巴掌後,就急著去拿電話,確認電話其實還沒接通,就用發抖的手按掉了通話鍵,還把手機遠遠扔了出去,好像他有毒一樣。
  
  紀化撫著臉頰,難以致信地看著喘息的男人,
  
  「對、對不起,小花……」他好像也有點後悔似的,但雙手還在發抖。看得出來他有多麼驚恐,對於紀化剛才那通電話:
  
  「但是……不可以……真的不可以。那是……那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小花,紀化,你不明白……」
  
  紀化按著臉頰沒有說話。氣氛像死一樣沉寂,瓜子全身都在發顫,紀化剛才的舉止顯然把他嚇得不輕,離聲音都還在顫抖,
  
  「小蟹他是……我的女神。」
  
  他忽然深吸兩口氣,強迫自己鎮靜般說著:
  
  「你一定會笑我,但真的就是像女神一樣的人物,一開始見到小蟹,就覺得他很美,簡直像……戲劇裡走出來的人物一樣,雖然很難理解、很任性,冷冰冰的高不可攀,卻美得令人屏息。人又聰明,做什麼事都很努力,又心細似髮,我……我非常崇拜他,」
  
  「我……我是個沒什麼才能,也沒什麼節操的人,就像小花你認識的我一樣。所以我從認識那個人到現在,真的從來沒有觸碰他的念頭,真的,就連用一根手指碰他我都不敢,上床什麼的……更不可能,從來沒想過。」
  
  瓜子的眼眶漲紅了一下,又退了潮,
  
  「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情,應該不是吧,就算是……也是很奇怪的畸戀,而且早已經過去了。小花,現在的我真的就把他當朋友,一個很值得尊敬、需要守護的朋友,我只想讓他這一生過得開心,過得順遂,那我就安心了。小花,我喜歡的人是你。」
  
  紀化撫著頰的手開始發抖,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你就去找他啊!」
  
  他忽然無法控制自己,就連那種憤怒到近乎抓狂的情緒,也不像是自己的一般:
  
  「那你就去找他啊!大情聖!康云,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你也不用去住什麼貨櫃屋了,直接搬到他家裡去好了!還可以搬著紙箱住進去,天天幫他們看著家門,你看,多適合你!多適合你這隻低俗的忠狗!」
  
  紀化大笑起來。瓜子想說些什麼,伸手想觸碰他,卻被他一把揮開,
  
  「小花……」
  
  「滾!叫你滾聽到沒有?現在就給我滾到那個小蟹身邊去,沒有人會攔著你!要的話我還可以送你去!現在就去!」
  
  「小花,我真的……」
  
  「滾——!馬上給我滾!你不滾的話,我現在馬上就再打一通電話!」
  
  紀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大吼,他真的把家用電話拿了起來,迅速撥了一個號碼,把話筒舉高面對著瓜子:
  
  「我數到三!滾!滾!滾!滾!滾!滾!滾!給我滾!」
  
  瓜子滿臉惶然地看著他,跟著退後幾步,最後終於退到門邊,打開大門衝了出去。
  
  紀化還在繼續叫著,笑著,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確認瓜子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紀化才鬆下話筒,在沙發上軟倒下來:
  
  「滾……」
  
  他忽然輕笑了兩聲,又笑兩聲,而後一連疊地吃笑起來。笑著笑著,眼角竟沁出了淚光,紀化粗暴地將他抹去,又繼續笑個不停,他就這樣抱著肚子縮在沙發上,直到渾身發顫,連聲音都笑啞了,還沒辦法停下來。
  
  如此可笑,如此可笑,如此可笑的男人,如此可笑的感情。
  
  更可笑的是,到了這種時候,紀化才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
  
  ***
  
  
  男人真的沒有再回來。
  
  雖然瓜子打了幾通電話回來,但都被紀化置之不理。這男人也真夠懦弱的,紀化不接他電話,他竟就真的不敢再踏入家門一步。
  
  紀化又開始覺得好笑,明明是自己趕他出去的,結果現在竟然在想他不敢回來這件事。什麼時候變成這麼自我矛盾的人,還真是令人難以致信,看來這個男人除了做低伏小之外,還有另一個才能,那就是把人惹到發瘋。
  
  紀化接受了醫院的調職,也在這星期接到了行政調職令。
  
  主任和部主任好像都有點驚訝他會接受,因為畢竟紀化在這間醫院的人脈也好、患者的評價也好,都有一定的積累,調到別的分院的話,很多事情都要從頭來過,就算職位上竄升,也未必全是正面的影響。
  
  但紀化本人卻異常堅持,說是非給他這個機會不可。主任在疑惑之餘,當然也大加祝福了一番,又褒獎他在這家醫院多麼勞苦功高,以後大家一定會想念他云云。
  
  這件事在同事間也很快傳了開來,放射科的人已經準備替紀化辦一場華麗的歡送會,明著當然是恭祝紀化到了新醫院後鴻程萬里,暗著是歡慶送走了閻羅王,從此大家就有好日子過,幾個R1甚至當晚就跑去酒吧偷偷舉杯慶祝了。
  
  Seven倒是有點擔心,特地繞過來探望紀化:
  
  「喂,你真的要走?」他問紀化。紀化一接到調職令,就開始快速地收拾東西,好像急於逃離這個地方一樣。
  
  「公告上不是寫了嗎?」紀化冷漠地說。
  
  「不……可是那裡挺遠的耶,你要去的話,連家都要搬吧?忽然就這樣調職,不像你的風格啊,你不像是那種乖乖聽話的人。」
  
  Seven有些遲疑地問:
  
  「是……和情人出了什麼事嗎?」
  
  「我才沒有什麼情人!」
  
  紀化忽然大吼起來,反應大得把Seven嚇了一跳,連走廊經過的護士都探頭進來看:
  
  「我紀化會有情人?開什麼玩笑!哈,這真是我聽過最大的笑話。」
  
  他雖然這樣說,臉上卻一點笑意也沒有,只是死死繃著五官。
  
  Seven觀察他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紀化,你要想清楚。」
  
  他抓了抓頭,好像有些難以措辭地說:「當你朋友這麼多年,老實說我也有點不懷好意。因為你實在是個有趣的人,會做些我們平常人絕不敢跨越的事,與其說喜歡當你朋友,不如說喜歡觀察你這個人吧!但既然朋友都做了,我還是要給你一個忠告。」
  
  他看著紀化冷若冰霜的俊臉,緩緩地說:
  
  「不要騙自己。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你和擅長角色扮演,也很擅長騙人,但是騙人的同時也是在騙自己,雖然這沒什麼不好,人多多少少都得欺騙自己,否則活不下去。但是有些時候,要是繼續這樣騙下去,有時會失掉某些讓你後悔一輩子的東西。」
  
  Seven看著沉默的紀化,把手插在袍子裡轉過身,
  
  「……就當是,過來人給你的忠告吧,祝你好運,紀醫師。」
  
  紀化把醫院的私人物品用車送回家。新的公寓已經打點好,就在新醫院附近,紀化也打電話請了搬家公司,明天就會來這裡,家裡的物品也請人來打包,裝成一個個紙箱。紀化向來不是勞動階級,搬起家來一根手指也不用動。
  
  打開門的剎那,入眼是滿坑滿谷的紙箱,大型家具也被封裝起來,避免運送時的灰塵。放眼看去,竟有種詭異的寂寥。
  
  紀化跨過一堆紙箱,打開瓜子房間的門,裡面的東西他全都沒有動,是他特別吩咐裝箱人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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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小花與瓜(網路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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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5 週六 200920:46
  • 裝置愛情番外 小花 六

 
  有的時候,他們也什麼都不做,就這樣光著身體擁抱在一起,像對真正的戀人那樣。
  
  紀化幾乎教會了瓜子所有的SM遊戲,有些太殘忍了瓜子玩不來,紀化就教他玩最色的幾種。什麼皮鞭、滴蠟之類的還不夠看,還有貞操帶、浣腸什麼的一樣也沒少,漸漸地瓜子也越來越上癮,彷彿被他同化了似的,對他的身體更加肆無忌憚地需索。
  
  放射科的同仁都發現紀化最近的心情特別好,當然人人額手稱慶。「主治交了女朋友」、「紀醫師快娶老婆了」之類的傳聞更是不逕而走。還有人雞婆地拿了喜餅目錄說要給他參考,被紀化冷著臉轟了回去。
  
  Seven注意到紀化的穿著變正經了,也不再去俱樂部的樣子,而且三天兩頭往公園街的違章建築區跑,忍不住拉住他問:
  
  「怎麼,找到中意的主人了?」
  
  紀化就笑了對他拋了個魅眼:「不,是撿到一隻有趣的流浪狗。」
  
  紀化也有提過,要瓜子乾脆搬到他家裡,這樣見面方便,他房子也大,還可以闢一間房間專門玩SM遊戲。何況他最近發現瓜子挺賢慧的,大概是長期被他的男女朋友們奴役,所以從洗衣到煮飯,什麼絕活他都會做,他也確實需要一個人替他打理家務。
  
  但瓜子卻意外地婉拒了他,還不好意思似地低下頭:
  
  「不……不用了。我還是住現在這裡習慣。」
  
  雖然不知道瓜子拒絕的原因,這樣也好,紀化想。他覺得自己差不多也該覺得膩了,隨時都有可能拋下這男人一走了之,如果把他養進家裡,要趕走說不定還有許多麻煩。
  
  就在這樣的來往中,炎夏的腳步也跟著悄悄接近。
  
  醫院做了例行的夏季消毒工程,除了急診室以外閉院一天。紀化閒來無事,當然就晃去瓜子在貨櫃屋的家,因為最近放射科事情多,他也很久沒來探望瓜子了。
  
  奇怪的是瓜子也從來不主動打手機給他,但又不像對他失去興趣的樣子,就像等待臨幸的宮女那樣,每次紀化一來,他就欣喜若狂地招呼。但很久不來,他也一點都不在意,甚至連抱怨幾句都沒有。
  
  紀化才才走到門口,就發現那裡好像在進行什麼工程,有幾個工人在外頭敲敲打打。走上去就看到瓜子站在一旁,一臉滿意地監工著。
  
  他很快就發現了紀化,驚喜地叫出聲:「啊,小花!你來啦!」
  
  紀化探頭探惱了一會兒,瓜子就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啊……這個,我請一些一起做臨時工的朋友,幫我用一些工地的剩材,加上工頭提供的水管水龍頭什麼的,想說要在這裡接一間小浴室,雖然是只能淋浴的那種簡陋浴室,不過以後就不用到樓下提水來清了……這、這附近很多人這麼做。」
  
  瓜子抓了抓頭:「我想說……這樣以後……我們做什麼,你也比較方便清洗,因為你好像很愛乾淨的樣子。喔……不是說要你常常來啦!你工作忙不來也無所謂,只是來的時候會比較方便,就、就算有下一任也……」
  
  「下一任……?」紀化皺起眉頭,瓜子忙緊張地改口,
  
  「喔,不,沒什麼,我隨口亂說。」
  
  紀化凝視著男人的側影,怎麼看都不會變帥的寒酸五官,配上總是衰衰的表情,紀化相信自己就算花上八輩子,都不可能迷上這種男人。
  
  但聽他的說法,倒像是心裡早就有數似的,知道紀化只是跟他玩玩而已。雖然紀化也確實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甚至連玩玩都不如,只是像小孩子背著媽媽,在後街養了一窩流浪貓,每天拿牛奶餵養,沒事跑去逗弄個兩下那種心情。
  
  但這樣篤定會被他拋棄,紀化竟覺得不爽起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有他去瓜子家,卻遇到他不在家的時候。這時候紀化就會乖乖坐下來等,順便到處翻這男人的隱私,以前他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
  
  有一次他等到午夜,那男人才搖搖晃晃地回來。看到他坐在房間中央,像是勉力從酒醉中清醒似地,朝紀化眨了眨眼:
  
  「啊……小花?你來啦?你等很久了嗎……?」聲音卻有點落寞。以往見到紀化來,瓜子都是高興到馬上撲上來的。
  
  紀化湊上前去吻他,碰觸他的臉頰,瓜子卻把頭別開了。
  
  「不好意思,今天太晚了,我……明天還有早班,可以明天再來找我嗎?」
  
  更神奇的是瓜子還拒絕了他。紀化大感驚訝,但既然要扮演奴隸小花,他也只有聽話。在門口擦肩而過時,還聽見他囈語似地呢喃:
  
  「公爵大人……」
  
  炎夏的某一日,紀化接到來自小弟的電話,內容是希望他協助一些關於展覽的事。紀化當然曲盡兄長之道,著實慰問了一番,又溫和地問他的近況,小弟的聲音卻顯得有點無精打采,紀化也猜到多半是戀愛相關的問題。
  
  「……小弟,四哥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考慮了良久的問題,卻在意想不到的時機脫口而出。
  
  「嗯?什麼問題?」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康云的人。」他問。
  
  「康云?康云……?啊,四哥是說瓜?」紀宜顯然愣了一下:
  
  「……四哥認識他?」
  
  「喔,不,因為工作上的一些事情,輾轉知道的,並沒有見過他本人。」紀化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會太熱切: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啊?他和我是大學同學啊,一起唸戲劇的,我們當過兩年室友,到現在還有在聯絡,算是好朋友吧!」紀宜無所謂地說著:
  
  「什麼樣的人嘛……沒什麼骨氣、也沒什麼毅力,做事情總是隨隨便便、要不就中途放棄,對自己也沒什麼信心,過一天算一天的男人。不過有的時候意外地講義氣,也很替朋友著想,有點囉唆就是了。」紀宜忽然笑了起來,
  
  「他好像經常被交往的對象拋棄,因為人太好了。他很容易相信別人,也放任自己被人騙,以前常被交往的對象打,要不就被騙光積蓄,他也傻傻的毫不在意,那個男人根本就是個天生的M,還是個善良的M,我真擔心他遲早會被什麼人逼上絕路。」
  
  紀化沉默良久,許多思緒在腦中流轉,半晌忽然問,
  
  「你……知道那個男人,生日是什麼時候嗎?」
  
  「誰?瓜?不知道。」紀宜乾脆地說。
  
  「……那你現在交往對象的生日呢?」
  
  「小魚嗎?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點半出生。」紀宜即答。
  
  紀化道謝後就掛斷了電話。只覺得有什麼從血液末端,像藤蔓一樣,張牙舞爪地爬進了每根血管,最後竄入了心臟,最後牢牢地抓住他不放。
  
  七月的某一天,紀化走進瓜子的貨櫃屋,忽然對他說:
  
  「走吧,我們去一個地方。」
  
  瓜子不解地望著他,紀化有點不耐煩,但還是放軟了聲音:「來吧,康云,讓小花帶你去一個地方好嗎?」
  
  瓜子只好一頭霧水地跟著他走,他先開車載著瓜子,把他載到家族慣用的那間西服店,命令他替瓜子找一套最適合的高級休閒服,自己也換上全白的夏裝,然後又把瓜子帶上車,一路開到市中心。
  
  他帶瓜子走進一家有著中古歐洲裝潢的小店。店的規模小歸小,到處可見精緻的裝飾,有些看起來像貴婦模樣的人坐在紅絨沙發上談笑。
  
  瓜子有些畏縮地跟在紀化身後,侍者把他們帶到靠窗的位置,還點上了燭光,紀化終於開了口,
  
  「這是很有名的蛋糕屋,專賣一些冰淇淋、蛋糕或泡芙等等甜品,也有日式的,還有外包給大飯店,非常好吃。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吃甜食。」
  
  瓜子看著侍者送上來的小方巾,還有裝甜菓子的小碟子,表情更加不安:
  
  「可是……為什麼突然……」
  
  「今天是七月十六,你的生日不是嗎?」紀化說。
  
  瓜子的反應卻出乎他意料,他露出一副被雷打到的表情,竟然渾身發抖起來:
  
  「為……為什麼……」
  
  「我看了你的手機,你有設行事曆的習慣,七月十六日明明白白地寫著『瓜的生日』,就這麼簡單。啊,偷看你的手機真對不起,晚上要記得狠狠地懲罰小花喔!」
  
  紀化先點了豪華巧克力乳酪鴛鴦鍋,光看Menu上的照片就很華麗。侍者先送上三層的英式下午茶塔,上層擺著光看就讓人捨不得吃的法式鬆糕、千層餅和藍莓餅乾,中間則滿滿的都是香味濃郁的冰淇淋,一球一球的,像夏日盛開的花朵。下層則分成好幾疊,是鮮嫩欲滴的季節鮮果,從草莓、香瓜、蘋果到葡萄,可以說是應有盡有。
  
  中間是煮的些微冒泡的巧克力原漿,端上桌時還是熱的,冒著迷人的甜香。
  
  瓜子還沒開始吃眼眶就紅了,他的手一直發抖,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一疊又一疊的精緻甜點,好像他是黃金做的一樣。紀化笑了一下,催促道:
  
  「來吧,快點吃。哇——這個看起來好好吃喔,香草冰淇淋沾巧克力一定超對味的,康云你看,這長叉子也好可愛……」
  
  瓜子用手抹了抹臉,紀化看他臉漲得通紅,忽然大力拿起長叉,插起一整塊海綿蛋糕,往巧克力鍋裡浸了浸,整塊塞到嘴裡。
  
  巧克力順著唇角流下來,瓜子也毫不在意,長叉又戳了兩球冰淇淋,也是一樣粗暴地放進鍋裡,毫不保留地往嘴裡塞,好像怕吃輸人一樣,巧克力滴得桌前都是,瓜子也沒有停下來。
  
  「吃慢點……又沒有人跟你搶。」
  
  紀化也忍不住笑起來。但瓜子就像是要發洩什麼似的,一個接一個地吃著,嘴裡塞得滿滿的,巧克力也沾滿了唇上、臉上,樣子狼狽至極,紀化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盯著他看。瓜子吃著吃著,眼淚就像斷線珍珠般滾了下來,
  
  「喂,你……哭什麼哭啊?不好吃嗎?」
  
  紀化又好氣又好笑,男人哭起來更難看了,加上滿嘴甜食,紀化都不曉得要不要盯著他看才好。無奈之餘,心口卻又浮起一絲異樣,那感覺和他初次在貨櫃屋裡,看見病奄奄的男人時一樣,那是一種自己不再是自己,虛幻而荒謬的感覺。
  
  「好吃……超好吃……」
  
  男人含含糊糊地說,流著淚又戳起一顆草莓。高級休閒服上都是乳酪和巧克力漿,這個瓜子,竟然可以把一客上千的高級甜品吃得像三歲小孩一樣。
  
  紀化看三層的甜食快被他清掃一空,紀化就問:
  
  「還要嗎?還吃得下的話我再點。」
  
  瓜子無法回答,只是吸著鼻涕、滿嘴食物地點了點頭,紀化就再叫了兩個聖代、三盤組合式蛋糕、三盤手工餅乾,還加點了兩杯甜酒。
  
  瓜子就像是沒有節制的金魚,紀化叫什麼,他就毫不猶豫地把那些甜食清空。好像要把過去好多年的慾望一次解決似的,瓜子越吃越難看,也越吃哭得越厲害。到頭來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吃起最後的紅豆湯圓,鼻涕還流到湯裡。
  
  「那個……生日快樂,康云。」雖然覺得時機不大適當,紀化還是勉強說。
  
  對方的模樣看起來實在醜陋,和精緻的甜食一點相配度也沒有。紀化覺得他可憐,也覺得他可笑,但目光竟移不開這個哭得淒慘的男人。
  
  「謝……謝謝……」
  
  他一口氣喝完紅豆湯,捧著碗涕泗縱橫地說,紀化生平第一次無法即興演出。
  
  吃完甜食,紀化就送瓜子回家,一路上瓜子還在掉淚掉個不停,連紀化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才好。男人這種反應令他始料未及,也是第一次遇到。
  
  回到公寓,兩人在門口就滾倒在地,瓜子撫著紀化的背,紀化也配合地打開自己的大腿。瓜子把他壓倒在床榻上,脫去自己的衣物,跨開腿騎在紀化身上,在夜色裡直視著紀化精緻的臉蛋,忽然大哭起來。
  
  「為、為什麼——」
  
  他口齒不清地問著,聲音還發抖。紀化愣了一下:
  
  「為、為什麼?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瓜子流淚流個沒完。紀化本能地覺得想笑,但卻沒辦法想以前一樣輕易地笑出來,
  
  「呃……哪有什麼好?只是一頓甜食而已,好歹也是你的生日……」
  
  「從來……從來沒人替我過過生日……」
  
  男人卻說出了令他意外的話,他吸了吸鼻子:「只、只有二哥……可是……禮物……摔壞了,後來就再也沒有了,因為……因為我……做不出……選擇,我很……懦弱,一直……不敢,一直不敢……所以什麼也得不到,誰也碰觸不到……」
  
  瓜子毫無章法地說著,紀化完全聽不懂,只是看著哭得發抖的男人,伸手撫過他的臉頰。
  
  「你……如果要拋棄我,要分手,就……就現在跟我說……拜託……現在……就跟我說,否則……再晚一點,我會很難過……會很難過很難過……所以……求你……」
  
  紀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知道自己彷彿在那瞬間,停止了思考。
  
  「我不會拋棄你的。」
  
  他看著男人哭泣的臉,抬起身來吻了他的唇:
  
  「我不會拋棄你,康云,永遠不會。」
  
  瓜子依然哭個不停,但下半身卻有了動作。他摸索地解開了紀化的褲頭,用發熱的器官磨蹭著紀化的大腿,最後找到入口,稍微潤滑了一下,就顫抖地長驅直入。
  
  紀化隨著他的動作呻吟了一聲,心裡也覺得好笑。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有男人是一邊大哭、一邊對他做這種事情的。這也是他頭一次,覺得這個男人竟有些可愛起來。
  
  瓜子哭著還吻了他的頸子,一路吻上半開的唇。伸入口腔的溫熱舌尖,還帶著些許巧克力的香氣,甜甜的,帶點苦味。
  
  好不容易雙方都滿足了,瓜子的情緒也稍微平復了下來。紀化就任由他摟著,躺在寂靜漆黑的貨櫃裡,兩人緊緊相貼,竟連紀化都有些神智飄忽了。
  
  「我以前……最常被人這樣說。」
  
  良久良久,身後的人模糊地說著:「每次……每次他們要和我分手,都會看著我,我知道,我是個糟糕的男人,而且最糟糕的是,明知道自己這麼糟糕,還總是放任自己糟糕下去。他們總是……這樣看著我……然後對我說……」
  
  他聽見瓜子吸了口氣,似乎把頭埋在他背脊裡,
  
  「『康云,你真可悲,怎麼可能有人喜歡上你這種人。』像是這樣……」
  
  紀化靜靜地聽著,身後的男人似乎苦笑了半晌,又流了一陣子淚,那期間紀化都沒有開口。直到瓜子把頭枕在他肩上:
  
  「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紀化心頭一跳,但還是答,「小花。」
  
  「……不要敷衍我。」
  
  「想知道就逼供我啊,親愛的主人。」
  
  紀化視線遊移著,雖然仍說著輕浮的話,心裡已經想著怎麼掙脫。但瓜子卻忽然沉默了下來,半晌開口:
  
  「……我是很認真在問你。」
  
  紀化第一次聽他用這種聲音,低沉,帶點長久以來累積的苦楚。
  
  「名字……很重要嗎?」
  
  他聽見自己嘆了口氣,轉過身來閉上眼睛。他感覺得到瓜子凝視著他,聲音又復遲疑:「如果你……不想說的話……」
  
  紀化聽著他漸漸低下去的嗓音,剛才那種悲壯的感覺不見了,又退縮回之前那個可憐兮兮,讓人鄙夷的小男人。紀化一直以為,自己是不會動真怒的那種人,但這回他卻忽然覺得生氣,一把火在胸口燒著:
  
  「……你這樣不行。」
  
  「嗯……?」
  
  「要問我的名字,就更凶狠一點,更堅定一點!康云,你不是我的主人嗎?想知道的話,就清楚的命令我,命令你的奴隸小花!」
  
  瓜子愣愣地看著他。紀化一語出口,自己也覺得後悔起來,這口氣實在不像他的風格,也不是奴隸該說的話。
  
  但男人只遲疑了一下子,就叫了出來:「告訴我!」他重新壓上紀化的胸膛,佯作霸道地叫著,眼眶卻也在那瞬間重新紅了起來,
  
  「我叫康云……我喜歡你,是真的喜歡上你了,所以我命令你,告訴我你的名字!」
  
  紀化閉起眼睛,感覺到男人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他額上。
  
  「我叫紀化,千變萬化的化,那是我的本名,」他閉著雙眸,
  
  「我……也喜歡你,康云。」
  
  這樣就可以了吧?做到這樣,就仁至義盡了吧?紀化聽著男人再次爆出的哭聲,仍舊不敢打開眼睛。
  
  總覺得,打開眼睛的話,有什麼一直以來緊抓不放的東西,就要從心口流走了。
  
    ***
  
  
  瓜子總算搬進了紀化的家。
  
  這次是瓜子自己提議的。自從紀化回應他的告白後,瓜子就顯得和他親近多了,雖然仍是畏畏縮縮的,特別是知道紀化是醫生後,瓜子顯得有些敬畏,這讓紀化又覺得不耐煩起來。剛答應他搬進來,就馬上開始後悔了。
  
  瓜子第一次進去他的公寓,就呆在門口五分鐘不肯走,被廣大的內室和華麗的裝飾震懾得張大了嘴巴。
  
  雖然紀化要他安心住下來,但他臉上就是寫著「心神不寧」四個大字,每次紀化下班回來,就會見到他在屋子裡晃來晃去,他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和紀化獨居的時候有天壤之別,晚上還會作宵夜,然後就像自己是多餘的那樣,手足無措地縮在一角。
  
  後來他乾脆在紀化回家之前跑出去,一開始紀化不知道他去哪裡,後來男人自己說溜嘴,談到什麼魚的事,紀化才知道他是跑到那個男人家。那個小蟹,他的小弟。
  
  這讓紀化心頭起了無名火,瓜子偷跑到公園去行乞他都可以不理,但從自己家跑到那個人的家,他就是不能允許,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奪走那樣。
  
  於是他乾脆把自己的書房清出來,當作他的房間,讓他有個歸屬之地,這又讓這個卑微的男人蹲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哭了好久。
  
  男人的作風也稍微變了,太晚回家的時候,會接到瓜子的電話,小心地問他今天回不回家、有沒有想吃什麼宵夜之類的。
  
  雖然紀化只要稍微有一點點冷淡,瓜子就會立刻打退堂鼓,還說自己只是撥錯電話,匆匆掛斷。但紀化有種預感,再這樣下去,這個只是興起撿來的流浪狗,真的會永遠失去獨立在街頭生存的能力。
  
  這個總是逆來順受、彷彿凡事都打他不倒的小男人,真的受到打擊時是什麼樣子,紀化倒還真有點想看看,但隨即又為自己的殘忍心虛起來。
  
  丟不掉又不想要,真是麻煩透了。
  
  那個囉唆的老婦人又來了,據說她不肯相信醫生的診斷,硬是要重新在照一次斷層,而且還說花錢沒有關係,她可不想被醫生害死之類的。紀化心煩之餘,根本不想應付這些人,把這些工作通通丟給值班醫師。
  
  他還是和瓜子做愛,偶爾也玩些遊戲,但他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懶得虛以委蛇,也懶得和他玩什麼主人奴隸的遊戲,但瓜子顯然完全沒有察覺。
  
  紀化又開始到外頭拈花惹草,他恢復去gay吧喝酒的習慣,醉醺醺地回來時,瓜子總會殷勤地照顧他,替他送水煽風,還會替他鋪床。這個男人,顯然已經完全信任他、也相信他是真的喜歡他,就連床上的動作也變得主動許多。
  
  紀化已經開始物色新房子,他想乾脆就把那幢公寓送給瓜子算了。在他心裡,其實是多少有點同情這個一路顛簸的男人,住在那種貨櫃屋裡,還一天到晚被男人拋棄。
  
  有個棲身之所的話,要找下一個情感依靠也比較容易吧,紀化自以為體貼地想。
  
  這樣他也悄沒聲息地離開,把手機門號全換掉,就可以不必見到這男人終於又被拋棄後,可憐又無助的表情。
  
  他也開始真的收拾起房屋裡的重要物品,可憐那男人看到他收拾東西,還以為他好心幫忙夏季大掃除,還一臉天真地感謝他:
  
  「小花,你人真好!」
  
  紀化想起那個人對他的評價:『因為人太好,所以很好騙,什麼人都可以輕易相信。』雖然親身體驗過後,紀化知道小弟的評語再貼切不過,但他就是覺得不是滋味。
  
  他很想對著男人的臉大叫:
  
  「你是白癡嗎?我們全是騙你的!你不要這麼容易被人騙好不好?!」
  
  但看到瓜子興沖沖地計畫假期的樣子,又什麼都說不出口了。那是他問過紀化的休假日後,提議規劃的。
  
  雖然是紀化在心裡嗤之以鼻的本土小旅遊,還說什麼單車環島,但瓜子看起來是真的很期待的樣子。紀化就想,不如就陪他去玩一趟後,再離開吧!這樣也算是對這個傻氣的男人、這一段錯誤的感情,有個最基本的交代。
  
  其實他還算是個不錯的床伴,紀化平心而論。只是總是愛錯了人。
  
  那天主任把他叫去,問他有沒有興趣調到另一家較大的分院。還說那邊其實有個科副主任的位置,只是不好一次破格,所以調去一段時間後再升。這對剛升主治不到三年的紀化而言,算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像紀醫師這樣的人才,只留在這裡太可惜啦!我一直都替你留意著。」
  
  雖然紀化覺得上面只是覺得他太棘手,才急著把他轉走。但那間醫院離這裡有一段距離,如果去那裡的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搬離現在的屋子。
  
  何況如果還留在現在的醫院,難保瓜子不會找上他工作的地方,畢竟他已經知道相遇的便利商店,就在他工作醫院的對面了。
  
  他和主任說會再考慮一下,同事中就已經有人攔路恭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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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小花與瓜(網路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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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3 週四 200920:44
  • 裝置愛情番外 小花 五

他忽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竟拋下工作,大費周章地找人,還沒頭沒腦地跑到一個陌生男人家裡,餵藥看護還兼消毒,這輩子甚至連親人都沒有被他這樣照顧過。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匆匆從地上跳起,伸手想拿大衣,但看瓜子抱著他的大衣睡得正好,只好又收回手。反正現在五月了,不穿大衣也還凍不死人。
    
  他悄悄拎起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果然密密麻麻地都是未接電話。
  
  他把手機丟進隨身包包裡,轉身就想走,回頭又看到地上的速食粥,想著男人醒來要是退燒,多半會有些食慾。於是又折返回去,把瓦斯爐扭開,選了一個看起來最乾淨的鍋子,把速食粥匆匆倒了下去。
  
  沒想到包裝上明明寫熬煮三十分鐘,紀化蓋上鍋蓋,看著手錶小心地計時,三十分鐘後,速食粥卻無情地焦了,周圍發黑還發出難聞的炭味。紀化只好趕快手忙腳亂地關掉瓦斯,把整鍋粥搶救到地板上。才發現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煮這種速食品。
  
  紀化看著那鍋焦掉的粥,想也不想就把他裝在塑膠袋裡丟了。回家的路上還一面想,哪天一定要找那家速食粥的製造廠商,去消基會告它。
  
  ***
  
  
  Seven發現好友嚴重心不在焉。
  
  其實不光是他,他在放射科的R1朋友在吃飯時跟他碎碎念,說他們主治最近好像心神不寧,下指令時一句話要講個三遍,看片時還會搞錯患者的攝影部位,就連替小朋友上實習課時,也含含糊糊辭不達意,問他問題都答不出來。
  
  「交女朋友了吧,八成。」那個R1還很八卦地斷言。
  
  Seven直到星期五在餐廳街碰見他,發現他正對著一杯咖啡發呆。叫了幾聲沒有反應,Seven只好坐到他對面,用手在他臉前面揮了,終於吸引他的注意:
  
  「嗯……Seven?幹、幹什麼?」
  
  Seven嘆了口氣,「還問我幹嘛?聽說你最近很不對勁,怎麼了?是工作上遇到麻煩?」他又壓低聲音:
  
  「還是私事?俱樂部那邊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紀化揉了揉眼睛,讓自己恢復常態,又笑起來:
  
  「幹嘛?這麼關心我?對我有興趣了?還是說想包養我,當小花的主人?」
  
  「不了,我不想被我男友用電鑽殺死。」
  
  Seven苦笑了一下,看著紀化依舊遊移的眼神,忍不住又問:
  
  「你……真的沒事?」
  
  「沒什麼,大概有點感冒吧。」
  
  紀化隨口說道,站起身來就要放回托盤。Seven看他腳步有些不穩,只好補充:
  
  「感冒啊,那要小心一點。最近夏天快到了,到處都是傳染病,衛生署已經發布腸病毒警告了,我記得A醫院前幾天還傳出好幾起瘧疾病歷。」
  
  紀化停了一下,「瘧疾……?」
  
  「嗯,對啊,這裡是很久沒有發病紀錄了啦!不過聽說最近又從過外帶回來了,還好有即時控制,之前那個患者就醫太晚,後來嚴重下痢,沒到兩天就不治了。」
  
  紀化忽然有種不安的預感,卻又不知道那種預感從何而來。但幾天前,那張燒得通紅、軟弱無力的臉,竟又鮮明地浮現在他眼前。紀化覺得自己心跳快了起來。
  
  和Seven分開後,他一個人走到醫院的中庭。不可否認的,他這幾天確實是在想瓜子的事,但與其說是在思考那男人,不如說是在思考自己。他實在無法理解自己那天的行逕,連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彷彿在看另一個人演出的影片一般。
  
  那感覺簡直就像十多年前,他看見小弟的身體墜落在陽台下那樣。
  
  他拿出手機,瓜子的門號被他不假思索地存取下來,就在電話簿的第一格。
  
  他沒刪除留在瓜子手機裡的撥出紀錄,所以瓜子應該也有他的電話才對。但是男人始終沒再撥電話給他,甚至連打通電話向他道謝也沒有。
  
  瘧疾……
  
  紀化不禁為自己的想像力豐富笑了。他自己也親自診斷過,很明顯的是普通的感冒發燒而已,過幾天就會好了。
  
  但紀化隨即又想到,初期的症狀可能因人而異,再說那天他也沒有仔細化驗過。那裡的住居品質這麼差,如果有個微不足道的男人死在貨櫃屋裡,可能要等發出屍臭才會有人察覺,更何況他是打工族,就算不去工作也沒人會關心……
  
  他不知不覺按下了通話鍵。又在鈴聲響起時後悔起來,震耳欲聾的電音鈴聲重覆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加深紀化掛斷電話的念頭,就在他幾乎要掛斷的剎那,電話接通了,
  
  「哈囉,我是瓜。哪位啊?」十分元氣的回應。
  
  紀化發現自己鬆了口氣,又為剛才的天馬行空感到荒謬,甚至有點埋怨起自己。諸般情緒在胸口撞擊,竟然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喂?呱呱?有人在家嗎?」
  
  爽朗的嗓音繼續著,紀化本能想掛斷電話,畢竟只是想確認對方平安無事而已。但在他行動之前嘴巴就自己動了:
  
  「我……是小花。」
  
  「咦?咦咦?小花?啊……是、是小花啊,是那個小花吧?啊啊,你、你好嗎?」
  
  「嗯,你沒事嗎?」紀化說,發覺自己口有點乾。
  
  「我?我沒事啊?好的很哪,哈哈,待會還要去市政府附近上工呢!」瓜子聲音聽起來十分健康,紀化忽然覺得胃翻攪起來。
  
  他不否認,一開始會接近這男人的原因是因為他很有趣,老實純情到讓人很想逗弄。但後來對他留意之後,又漸漸覺得他令人厭煩,像隻搖尾乞憐的流浪狗一樣,把他帶進門覺得髒,放他在街頭搖尾乞食,又有點於心不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那個……小花,不好意思厚,可以問你個問題嗎?」正胡思亂想,手機那頭忽然傳來有點遲疑的聲音,讓紀化清醒過來。他「嗯」了一聲,瓜子就繼續說,
  
  「那個,嗯,就是啊,你前幾天,有到我家來嗎?」
  
  紀化愣了一下,瓜子就趕快接口:「啊,不是啦,因為我前幾天發高燒,倒在家裡動彈不得,總覺得有什麼人跑到我家裡,還替我做了一些家事……」
  
  紀化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瓜子多半會跟他道謝,沒想到他竟似不記得了。瓜子聽他沒有回話,又繼續說,
  
  「因、因為我好像夢到你……說什麼拿手機之類的,還幫我擦身體,跟我說了很多話,對我挺溫柔的……啊,當、當然有可能是我在作夢啦!畢竟我病得昏昏沉沉沉,哈,好多年都沒有生這麼大的病了說……」瓜子不好意思地笑著。
  
  紀化覺得喉嚨乾澀,像有團火在喉口燒著。
  
  「……我沒有去你家。」他說。
  
  「喔,喔喔!對、對不起,那果然是我在瞑夢啦!說、說的也是,前一天跟我上床,第二天又來照顧我的病,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對我這麼好。哈,大概是隔壁那個歐巴桑……喔,就是我家隔壁住了一個越南太太,她很照顧我,可能是她來幫我清理家裡,還順便煮粥給我吃……」
  
  紀化愣了一下,「你……吃了粥?」
  
  「對啊,歐巴桑把它裝在塑膠袋裡,還放在零食筒裡頭,我醒來就把他全吃了。味道挺不錯的,有種越南風味。」
  
  「……」
  
  「哈哈,不好意思講了這麼多怪話,還做了這種夢。不是我自豪,我這個人最擅長做奇怪的春夢了,有一次還夢到我和路邊的電線桿玩騎乘姿喔,很有創意吧……」
  
  瓜子自顧自地笑了一陣,紀化一直緊抿著唇。瓜子又問:
  
  「啊對了,你打電話給我做什麼啊,小花?」
  
  紀化沉默了一下。忽然揚起唇角,對著電話笑了一聲:
  
  「……當然是因為想你啊。」
  
  他的聲音忽然甜膩起來。聽見出乎意料的答案,瓜子著實愣了好一陣子,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呃……嗯?想、想我?你想我?」
  
  紀化低低地笑了起來,他往後靠回中庭的涼椅上,閒適地仰看難得的晴空:
  
  「對,小花想你了,不行嗎?」
  
  對,就是這樣子,紀化告訴自己。根本用不著慌張,這男人不過是個長相不起眼的打工族罷了,大約是生活中很少接觸到這類人,所以才會特別留心,只要用平常的方式對待他,或許稍微給點甜頭,這男人就會像流浪漢一樣卑微地拜倒在小花的腳下。
  
  既然無法驅逐,那就收伏好了。紀化一向是個果斷的人。
  
  「可、當然是可以……但是小花……」
  
  「有空嗎?我是指晚上。」紀化笑意盎然地說。
  
  「晚上?」
  
  「嗯,有空的話,我下班之後就去接你,就在你家前面的公園街上。你現在有我的手機號碼了吧,找不到的話就打電話給我。」他故意吻了一下手機:
  
  「那就待會見了喔,康云,人家好期待見到你喔。」
  
  好在今天放射科的工作一切順利,複雜麻煩的情況一概沒有出現。好像連上天都助長他的遊戲似的,紀化心情大好地在地下室化妝間換了衣服,他為了跑俱樂部,隨值都有準備玩樂用的裝束。
  
  他換上一襲深藍色襯衫,豹紋的絲質長褲,剃短的頭髮顯得有點微長,但不防礙他清麗依舊的長相。他甚至對著鏡子戴上了太陽眼睛,再滿意地轉身回車上。
  
  才駛進公園街,紀化就看到了緊張兮兮的男人。八成是一掛斷電話就匆匆出來等,瓜子顯得有些狼狽,身上穿著卡其色的外套,皺得看不清原來的剪裁,多半是匆忙之下,從衣箱底挖出來的正式服裝吧?紀化打從肚裡覺得好笑起來。
  
  紀化故意把跑車開過頭,再緩緩地倒車回瓜子面前。他按下車窗時,滿意地看見瓜子驚訝不已的眼神:
  
  「康云,我在這裡!」
  
  坐進車裡的男人從頭到尾都很緊張,他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坐在助手席上,紀化把音響打開,他就抓著自己的褲頭,盯著鞋子一語不發。紀化把太陽眼鏡架到額頭上,一派輕鬆地笑著:「那麼,要去哪裡呢?親愛的主人。」
  
  瓜子似乎顫了一下,「那個……不、不用叫我主人。」
  
  似乎是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瓜子的視線往紀化半露的鎖骨飄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來。紀化幾乎要大笑起來,「好的,小花知道了。還是要叫主人瓜比較好呢?」
  
  「……不!」沒想到男人的反應比想像中激烈:
  
  「叫……叫康云就行了,本名就好。」
  
  紀化心裡狐疑,但也不想深究。他甜笑著靠在方向盤上,「那要去什麼地方好呢?別擔心,今天晚上就當是第二次重逢的紀念,去什麼地方小花都奉陪喔。康云,看你要去海邊看夜景,去高級餐廳吃燭光晚餐,還是賓館……全部都隨便你。」
  
  他刻意放軟語調說。瓜子連指尖都在發抖,
  
  「哪……哪裡都好,你高興的地方就行。」
  
  紀化於是靠回椅背上,轉了轉眼珠,「啊,我知道了!」他往瓜子的肩上倒了一下,臉頰才相碰,瓜子便像觸電似地閃了一下:
  
  「去遊戲場吧!康云,我們去遊戲場玩怎麼樣?好久都沒有去那種地方玩了!」
  
  瓜子當然沒有反對的餘地,紀化就把車開到一家閃著霓紅的三層大樓前。一進去裡頭菸霧瀰漫,來來往往都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正對著投籃機、賽車、格鬥遊戲還有拳擊機玩得不亦樂乎,中間還有小籌碼的賭盤可以玩。
  
  紀化本來就娃娃臉,雖然年過三十,臉蛋卻還像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加上身上的裝束,走在那些年輕人裡一點也沒有違和感。
  
  但就苦了瓜子,雖然比紀化年輕,但大概是穿著太正式,加上一臉緊張兮兮的模樣,看起來活像是到不良場所逮兒子的年輕爸爸。不少人都往他身上打量,還有個頭髮高豎的少年朝他大喊:「大叔!找你女兒啊?她剛變成我馬子了耶!」頓時周圍都是笑聲。
  
  紀化像是沒聽到這些嘲弄似的,抓空拉住瓜子的手,這又讓他顫了一下,
  
  「來吧,康云!我們去玩!要先玩什麼好呢,賽車?啊,還是那個會轉的……」
  
  紀化活像個孩子一樣,拉著瓜子到處活蹦亂跳。瓜子被他拉著,在遊戲場裡跑來跑去,紀化還比誰都霸道,遇到被佔滿的遊戲機,還回嬌嗔似地向瓜子訴苦,
  
  「康云,我想玩這個!」整個人賴到瓜子身上。瓜子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和佔據遊戲機的年輕人交涉,當然少不了一番白眼和嘲弄。
  
  有一次瓜子去搶射擊機器的時候,還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打了一拳,摀著臉坐倒在地上。紀化連忙跑過去扶他:「康云!康云?你沒事吧?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拉著瓜子又是吻又是疼惜。瓜子忙無所謂地揮了揮手,還擠出一絲笑容:
  
  「不、不會啦,我沒怎樣……別看我這樣,我超習慣被揍的。」
  
  他們幾乎玩了所有的遊戲機,雖然大多是紀化在玩,瓜子在旁邊替他拿東西把風,還一臉癡迷地看著沉浸在遊戲中的紀化。等到深夜要離開時,紀化向櫃台掏信用卡,瓜子還愣了一下:
  
  「呃……你、你要付錢嗎?」他問。
  
  這倒讓紀化愣了一下,瓜子就低下頭,
  
  「喔,因……因為,以前不管和女朋友和男朋友出去,他們都說記我的帳,我、我還去借過現金卡、甚至貸款過,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搶付帳……」
  
  他說著,又醒覺似地笑了笑:
  
  「不過你不是我男朋友,自己付也對啦,哈,哈哈……」
  
  紀化帶著他又坐上車,問他要去哪裡,瓜子終於有了一點意見:「山……山上可以嗎?就那邊那個公園,可以看見城市夜景的那個景點。」他指了一下山路,紀化就順著他的意思,把車開上連綿起伏的山坡。
  
  車子一路開到了山腰,在一個有投幣式望遠鏡的景點停了下來。果然像瓜子所說,從這裡往下看去,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燈火。紀化當然少不了一番奉承:
  
  「哇——好漂亮喔!康云,這裡真美!」
  
  瓜子雙手插在口袋裡,迎著山風點了點頭,「我以前唸的藝大……就在離這更高一點的山頭,」他懷念似地瞇起眼睛:
  
  「那時候……大家都還年輕的時候,我們戲劇科的,常一群人下來這裡,帶兩箱啤酒,席地就這樣喝到天亮,醉的時候,還會拿表演課的東西演著玩,對著整個城市的夜景,好像全世界都是我們的觀眾,」
  
  瓜子在車前蓋上坐下,把視線轉向一望無際、閃閃爍爍的城市霓紅:
  
  「那時候……真的好年輕、好無憂無慮啊……」
  
  紀化在他身邊坐下來,觀察他的表情:
  
  「那群人裡面,一定有你的初戀情人吧?」他試探地問。
  
  瓜子一時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夜景抿了抿唇,臉上忽然浮現淡淡的笑容。紀化愣了一下,他幾乎難以相信,像這樣卑微、鄙俗的男人臉上,竟也可以有這種高雅的笑容,好像在緬懷什麼,又像是在追思什麼人般,某種遙不可及又令他珍惜的回憶。
  
  正想說什麼,瓜子忽然往他這裡靠過來,單手扯住了他的衣襬。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又帶點怯懦,好像觸碰什麼神聖的事物般。紀化轉頭看著他,他就抬頭和他視線相碰,又燒灼似地低下頭來,
  
  「那、那個,小花。」
  
  「嗯?」
  
  「交……交往……」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個字,紀化就湊到他唇邊。瓜子忽然抬起頭來,閉著眼睛面對著他:
  
  「那個……就是……可不可以請你和我交往?」
  
  紀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從胸臆爆開一陣笑意。但又不能真的笑,只好努力忍著,忍到全身都在發顫,尤其是男人的表情異常認真,還帶點羞澀,活像個第一次告白的小男生。不是說剛被第六十九任男友甩了嗎?紀化心中的鄙夷迅速攀升。
  
  瓜子似乎把他的沉默當成拒絕,他放開紀化微微發抖的手,
  
  「啊,對、對不起。果……果然是太突然了吧?哈,說得也是,像……像你這麼漂亮的人,怎麼可能和我這種大叔交往……」
  
  「當然可以啊。」
  
  紀化甜甜地笑著。瓜子「咦」了一聲,詫異地望著紀化,紀化的臉離他好近,夜色下,秀麗的側臉映出月光一般的色澤,
  
  「主人要小花做什麼都可以喔,如果想和小花交往的話,只要命令小花就可以了。來吧,快命令我,命令我當你男朋友。」
  
  如果男人在這裡稍微遲疑一下,紀化還會覺得有點欣賞。但瓜子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活像隻急著要骨頭的笨狗:
  
  「嗯,請和我交往……不,我命令你和我交往!小花。」
  
  小花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仰躺在車前蓋上笑了起來,看!多麼容易啊!太容易了,一切都非常順利,完全按照他的預想進行。這男人才不過第一次約會,就已經沉不住氣了,完全臣服在他小花的魅力下。
  
  只是……太過容易,竟讓紀化有一絲難以形容的惆悵。
  
  瓜子的臉出現在上方,他凝視著紀化,帶點膽怯:
  
  「我……可以吻你嗎?小花?」
  
  紀化咯咯笑了起來,他邊笑邊挺起身,懶洋洋地靠在車前玻璃上。竟然面對著瓜子,把手緩緩地滑到豹紋的緊身褲裡。
  
  「小、小花……?」
  
  清楚地感覺到瓜子呼吸一緊,紀化更加起勁,他在路燈下仰起頸子,任由燈光將他的私密處照得一覽無疑,他就打開大腿,慢慢褪下了貼著大腿的長褲,一寸一寸地。半晌在瓜子身前張開腿跪倒,伸手撫向了自己的裡褲。
  
  「來,主人,命令我……」
  
  他用氣音挑逗著,「命令我,好讓小花安慰自己……」
  
  瓜子緊盯著他雪白的大腿,還有跨間微微挺立的性器。因為慣玩SM遊戲的關係,紀化的那裡一根褻毛也沒有,剃得乾乾淨淨,更顯幾分情色。紀化把裡褲脫下來,和大腿一樣淡色的性器便跳了出來,紀化就用指尖難耐地撩撥著,
  
  「快點……小花好怕被人看到……」
  
  刺激的畫面令瓜子眼睛都發直了,鼻血竟跟著流了下來,雖然只有一邊,但也夠狼狽了,他忙手忙腳亂地用手去壓:
  
  「對……對不起……」
  
  但紀化接下來的呻吟讓他再顧不了自己的醜態,紀化開始撫著自己的陰莖,從根部到頂端,又從頂端滑回底部的小球。先是慢慢的,而後越來越快,像是無法忍耐的呻吟斷斷續續從紀化口裡逸出,充份挑逗著男人的感官,
  
  「啊、啊啊……嗯……」
  
  瓜子越湊越近,紀化也撫慰得更加殷勤。半晌忽然渾身亂顫,仰著頸子哀嚎了一聲:
  
  「嗚……!」
  
  性器在燈光下抽了幾下,吐出淫靡的液體來,沾溼了車頂蓋,也沾濕了紀化纖瘦的小腹。紀化還半趴在車蓋上,筋疲力盡地喘息著:
  
  「康云,對不起,小花實在忍不住了,因為主人都不過來……」
  
  瓜子再沒說什麼,他整個人壓上紀化的身軀,把早已灼熱發痛的器官壓入等待已久的穴口。浪情的呻吟隨即傳遍了半座山頭。
  
  ***
  
  
  一切似乎都變得非常輕鬆容易。
  
  紀化開始和瓜子穩定的交往,他經常在下班後跑到瓜子那間小小的貨櫃屋,有時帶著酒、有時候帶著零食或晚餐,都是瓜子這種收入的人想都不敢想的好酒好料。
  
  吃飽喝足後,兩人就非常自然地開始做愛,有時玩些性愛遊戲,玩到太過激烈,瓜子那間小屋承受不住,隔壁越南太太甚至都來關切過。
  
  有的時候,他們也什麼都不做,就這樣光著身體擁抱在一起,像對真正的戀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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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小花與瓜(網路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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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1 週二 200920:41
  • 裝置愛情番外 小花 四


  「被告?被告什麼?」
  「據說是性騷擾。就是那個王老醫師,他真的很衰耶,」
  Seven上了話梗,便淘淘不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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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0 週一 200920:34
  • 裝置愛情番外 小花 三


  紀化在肚裡暗笑,說得這樣冠冕堂皇,事實上慾望當頭時,還不是無法招架?正當紀化這麼想著的時候,額髮就被人抓了起來,男人竟然硬生生地推開自己,一路往後退回床頭:
  「不……不行!真的不可以!」
  他大叫著,好像真的很驚慌似的,慌忙整理了被紀化脫下一半的裡褲,又撫平了西裝褲,字慌慌張張地從床頭提了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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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18 週六 200920:31
  • 裝置愛情番外 小花 二


  紀化站在琴鍵前,在女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右手靈巧地滑過一道琴鍵,而後雙手一壓,竟是彈起曲子來,赫然便是女方剛才彈過的「小丑的晨歌」。然而遠比對方更加流暢、輕巧,充滿戲劇張力,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魔力。
  紀化只彈了半曲,就笑著重新站了起來,彷彿剛才的表演不值一晒,
  「童年對我來說,就是怎麼樣討大人歡心。我也成功了喔,我的琴藝被家人稱讚,就連芭蕾舞,也是家裡人學得最久的,成績當然也很好,和紀家人應有的程度一樣好。我也拚命地扮演一個好哥哥的角色,特別是阿姨那個孩子,紀家最受寵的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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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17 週五 200922:56
  • 裝置愛情番外 小花 一

番外 小花
  Seven走出茶水間時,看見紀化正在走廊上,好像正在和什麼人說話。
  他拿著剛從沖下熱水的咖啡,裡面還冒著蒸氣。他本來是來放射科找人,想說既然路過了,就順便泡個咖啡,沒想到就看到本來應該已經下班的紀化。他交抱著雙手靠在走廊上,在他面前的大概是個住院,正一臉認真地聽紀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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