燄姊看見了我,目光停頓了一下。

  我喉嚨緊縮,雖然知道燄姊此時還不認得我,也不會知道她在兩個月後,在酒後跟我抱怨王哥外遇、扒我褲子,跟我這個基佬上床。

  但實際和那雙如秋水的眼睛對上,我還是一陣心慌。

  或許是我和燄姊對看太久,馬頭笑了一聲:「怎麼燄姊,看上這小白臉了?」

  維力王也回頭看燄姊,他和我記憶中一樣高大拔扈,脖子上也還掛著那條多福多壽的金項鍊。

  燄姊連忙笑了笑:「沒事,只是公司好久沒年輕人進來。」

  她又問我:「你幾歲?哪裡人?」

  我從過往中驚醒:「啊、我二三,桃園人。」

  「這樣,那就是同鄉了,難怪看起來比較親切。」燄姊說。

  馬頭又在旁邊插口:「燄姊,我也桃園啊!還一樣是平鎮,妳看我親切不親切?」

  辦公室內鬨堂笑了一陣,我知道馬頭這麼挑釁的原因,他其實以前也在酒店做過,據聞他迷戀張秋燕,迷戀到跑去做服務生端酒的程度。

  只可惜燄姊在被他追上之前,就被維力王嫖了,還是不付錢的那種。

  維力王橫刀奪愛也就罷了,馬頭也不敢造次,但燄姊居然會看上我,這就讓自負的馬頭無法忍受。

  這也是為什麼在那件事爆發後,馬頭會千方百計誣指我,還自導自演了那齣被我毆打、我拿著錢跟同夥逃跑的好戲。

  維力王揪人來打我拷問我時,也是馬頭踢得最起勁,根本是公報私仇。

  「我……是個Gay。」我忽說。

  我在燄姊略顯驚訝的目光下伸手往後一撈,把小漾撈進我懷裡。

  「張榮漾其實是我男朋友,我對女人沒興趣,但你們不用擔心,我對你們這些男人也沒有任何興趣,我只愛小漾一個男人。」

  我看著辦公室內各異的神情,王哥面無表情,馬頭一臉鄙夷地瞧著我,文章則在後頭玩味地看著我們。

  我喜歡男人的事,重生前雖然沒明說,但「辦公室」這地方朝夕相處,馬頭也就罷了,像文章這麼聰明的人,早該察覺出端倪。

  現在我主動爆出來,斷了和燄姊這段孽緣之餘,說不定因此降低馬頭的敵意,把我的死相再減少一些也未必。

  燄姊似乎有些尷尬:「年輕人,就愛開玩笑。」

  她說著就走到王哥身後,不再跟我交談。

  而維力王如我記憶中一般開口勉勵我:「你叫林悅陽對吧?可樂跟我打過招呼,要我好好照顧你,放心吧!你認真做,我一定不會虧待你。」

  維力王走後,馬頭主動過來找我:「欸小子,你很敢哪!這樣拒絕大姊頭。」

  但我聽他語氣裡全是愉悅,知道自己至少走對了一步棋,因為自那以後,馬頭對我的態度就特別的好。

  我和小漾沒到放風日不能出去,馬頭就買酒和下酒菜進來給我,還讓我賒帳,說是請我,他也成了辦公室裡唯一能和我聊上天的人。

  倒是小漾,可能真是身體不適,這幾天常心不在焉,工作上也常出錯。

  「榮漾,你貼錯帳號給客人了,這車主早就警示了。」文章有日來找小漾。

  小漾慌忙道歉,文章嘆了口氣,轉向我:「悅陽,你比較會說話,幫忙演一下銀行員,就跟客人說剛剛出帳有點錯誤、再貼新的車號給客人。」

  我連忙答應,讓小漾把資料遞給我。

  我邊哄著老人,邊心思流轉。

  重生前也是這樣,我就天生一副油嘴皮子,其他人犯了什麼錯處、引起客人懷疑,我三言兩語就能打發他。

  或許維力王看重我這點,才會在我進來三個月後,對我委以大任吧?

  

  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是個退休的起重機公司老闆,維力王都叫他「莊董」。

  文章說他非常非常有錢,還娶了四個老婆,在林口有間有游泳池的豪宅,文章還說這老人錢多到無處花,一直在找可靠的投資管道。

  「這種人務實又重情義,他打拼一輩子了,你不能用利益釣他,而是要搏感情。」

  文章說:「但莊董這種人很自負,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聽旁人意見,一旦上勾了,就是釘死在那兒,只會投更多錢進去,絕不會抽手。」

  莊董全然如文章預料,在第一次投入五十萬小賺後,就徹底信了文章說的「AI公司私募庫藏股」的存在。

  不得不說文章這人確實是詐騙天才,他讓莊董小賺幾次、又賠一次,賠的時候還力勸莊董不要一次性投太多,讓莊董對他深信不疑。

  王哥的辦公室多數都是用虛擬貨幣洗財源,但莊董這人老派,除了拿在手裡的現金外,從不信那些手機裡的數字。

  為了釣這條大魚,文章也只能甘冒風險,採現金面交的方式。

  我和小漾飾演AI 公司業務露面,文章還替我寫了個劇本,說我和小漾都是從屏東來的窮孩子,小漾老母破病,急需業績救命,藉此惹起莊董泛濫的照顧慾。

  莊董簽了張一千一百萬的大單。文章生性謹慎,還先晃點他一次,說高速公路上臨時車禍趕不過去,再讓馬頭從旁觀察有沒鴿子。

  確認莊董沒問題後,就是面交人選的問題。

  維力王當然不可能親自下海,文章兼任水房、也不便露臉,一千一百萬不是小錢,機房其他人都不敢自告奮勇。

  「莊伯伯是為了幫助我和悅陽,才願意下這麼大單的,不是嗎?」當時小漾發表了意見:「我是說,突然換人的話,會不會反而讓他懷疑?」

  或許是小漾的建議起了效果,維力王最終決定,派我和小漾兩人一起面交,讓馬頭和他轄下司機隨後跟著監視我們。

  猶記面交當天,我和小漾非常緊張,我們和莊董約在他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文章還替我們換了兩次地點,確保沒有警察跟蹤。

  記得莊董把那個裝著一千一百張紙鈔的大紙袋,從他包包裡提出來的頃刻,我和小漾幾乎呼吸停止。

  「希望這單能有點賺頭啊!我女兒生孫了,你們這世代人吃不了苦,我們不幫忙掙點奶粉錢,年輕人還會怪自己生不逢時。」

  莊董在簽假文件時還說,害我的良心少有的疼了一下。

  原訂計畫是馬頭在兩街開外的十字路口等我們,避免被監視器拍到車號。

  但我和小漾抱著錢、戰戰兢兢走出便利商店後,小漾忽然說他肚子疼。

  「抱歉,我實在太緊張了。悅陽,你先過去馬頭哥那吧!我去借個廁所,馬上跟過去。」

  我獨自抱著錢,過了兩個紅綠燈,遠遠看見馬頭的馬茲達停在公園旁邊。

  我朝他招了下手,馬頭也示意讓我趕緊過來。

  就是在這時,異變橫生。

  有輛機車駛過我面前,是DRG古董款,黑色的BT,改過車的都懂,騎士還戴著炫目的彩鈦安全帽。

  他在外側車道疾駛一陣,竟朝我直直撞過來。

  我開始還以為是酒駕,打算避開。

  沒想下一秒我腦門一暈,竟似被人從後暗幹了一記。

  下手的人相當狠,我連回頭看清是誰都來不及。

  失去意識前,我感覺自己在人行道上跪倒下來,那包錢也應聲落地。

  這就是我全部記得的事了,因為再次醒來時,我人躺在醫院急診室裡,旁邊是眼睛腫了兩倍的張榮漾。

  「悅陽,你醒了!」小漾當時緊抱住我:「我以為你死了,要是錢沒了、你也死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悅陽……?」

  小漾的聲音喚醒了我,我往牆上一看,才發覺現在已經是深夜兩點半鐘了。

  辦公室的日子就是這樣,沒辦法出門、也不能亂連外網,娛樂只有打打掌機、吃點菸喝點咖啡的程度,過得山中不知年月。

  小漾似乎剛沖完澡,擦著頭髮,細瘦的手臂帶著溼氣、脖頸泛著光澤,讓我的喉口滾動了下。

  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左右張望了下,確定其他人都不在客廳,才朝我靠過來,把額頭依偎上我胸口。

  「對不起,悅陽。」小漾說:「你生日那天,我剛跟我媽通完電話,我媽說她要不行了,希望我能在她有生之年能給她抱個孫子,我跟她說沒可能,我媽就哭了,我那時候想起了你,覺得自己太不孝。」

  他雙手摟住我脖頸,猶豫片刻,吻在我耳殼上。

  「但你跟燄姊說你是Gay、說我是你的人,我好感動。」

  小漾湊上來、用胯間頂住我。

  「我是個膽小的人,做什麼都怕東怕西,老是連累你,但至少有件事我現在是明白的,那就是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林悅陽,我愛你。」

  這「辦公室」有三間房間,馬頭自己一間,餘下本是各人分睡,但我猛暴性出櫃後,其他人都不願跟我們同房。

  那晚我和小漾獨占了主臥一整晚。我進入小漾時,他的身體抽慉著,因為過度的刺激和歡娛發出尖叫聲,眼角也淌出眼淚。

  他邊哭還邊喊:「悅陽、悅陽、對不起、對不起……我愛你……」

  完事後,小漾躺在我身側,用手圈著我肚臍眼附近的溝。

  「悅陽,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你有想要做什麼嗎?」他忽然問我。

  我心頭一跳:「為什麼這麼問?」

  仔細想起來,我和小漾確實常這麼問我,像是如果回到小時候、或回到領第一次錢之前,我會不會有不同的選擇。

  這或許代表張榮漾對於自己的人生,其實一直抱持著悔恨。

  他覺得自己配擁有更好的人生,連與我相遇這件事,都在他想砍掉重練範圍內。

  「知道自己得癌症後,我想了很多。」小漾悠悠說著:「我覺得自己不能在這樣下去,我想有所改變。」

  「改變……?」

  「嗯,這工作不能做一輩子,悅陽,你應該也明白吧?我們總有一天會被抓。」

  我默然,先前我和小漾各被抓了兩次,雖說都是關個幾個月就假釋出來,但罪刑就像卡債一樣,是會越滾越大的。馬頭就曾被法院那些大官判了三年半,現在還在通緝中。

  「……不然還能怎樣?難不成去唸大學、還是去銀行找工作?」

  我冷哼:「還是重新投胎,投到張忠謀他家好了?」

  小漾側身抱住我:「不,重要的是錢,你看王維力,他所以能這樣張揚,就是因為他背後有金主支援,否則以前他也是個鱉三。」

  我有些意外,小漾那雙好看的眼睛隱藏在床邊夜燈下,顯得格外深邃。

  「悅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能有一大筆錢呢?」

  

  放風日前兩天晚間,我和小漾被文章叫去他房間。

  「有隻豬仔有點難搞,我請示過王哥,想請你們兩個幫忙。」

  我吃了一驚,總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

  果然文章說:「他是退休老闆,做起重機的,大家都叫他莊董。我們埋線埋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取得他的信任,最近他打算投給我們一筆大單。」

  我有些驚疑不定,照理說莊董的案子,應該是我來維力王這三個月後才會發生的事,現在居然提早了,還是在我投靠王哥不到十天內。

  這代表我的死期會提前嗎?在我還來不及改變命運的時刻?

  「但這人有點麻煩,只相信現金,連匯款都不願意,更別提買點數什麼的。」

  文章自然沒注意到我的驚疑,他點了根菸,把手肘支在膝上。

  「莊董喜歡向年輕人顯擺,你們是辦公室裡年紀最輕的,我讓你們裝成業務、去跟他收錢,你們辦得來嗎?」

  小漾躍躍欲試,我不能讓文章看出端倪,只得力持鎮定。

  「但收錢的話得露臉吧?我和榮漾就是不打算再當車手,才轉過來這裡的。」

  「放心,這不比去ATM領錢,警察不會盯這麼緊,在正式交錢之前,我們也會先踩點,確定沒警察才會放行。」文章寬慰我。

  小漾沒等我回應,便搶在前頭:「沒問題,我們信任文章哥!」

  他又轉向我,急切地說:「悅陽,你也沒問題吧?你不是也說想盡快賺筆大的?這是個好機會啊!」

  我想起小漾昨晚在床上說的話,越發覺得不安。

  文章又說:「我跟王哥問過了,他說如果這單交款成功,會給你們提高報酬,可以談到百分之五。」

  一千萬的百分之五,那就是五十萬了,那可不是一筆小金額。

  有了這錢,小漾的病就解決了,說不定還有多餘的錢孝敬我媽,我記得她一直想有檯新的電視。

  但我眼前再次閃過維力王站在坑口、對我拋擲泥土時的神情,窒息感驀然襲上我的咽喉。

  「我……還要再想一想。」我只好說:「實在是被抓怕了,文章哥,畢竟籠子裡不太好混。」

  我說著便站起身,像逃命一樣奔出了小房間。

  我本以為文章會報復我,或許隔天我和小漾就會被維力王掃地出門,被車手界從此除名。

  這樣也好,說不定我就此逃過死亡的命運。

  但這兩天風平浪靜,馬頭還在我放風日一早來找我,數了兩千塊給我,說是這些日子的辛苦錢,還加碼了兩張小七禮券。

  「好好去透個氣,年輕人別悶壞了。」馬頭拍拍我的肩膀:「之前那些菸,品質不錯,有機會再弄些來給我。」

  我和小漾一齊走出辦公室大門,先前文章為了維持工作人數,總是會把我和小漾的放假日錯開,像這樣一同放風還是頭一次。

  我抬頭看著微陰的太陽、感受夏日濕黏的風,頓時有種解放感。

  我輕鬆地問小漾:「要去哪兒?」

  小漾看來卻心事重重:「悅陽想去哪、我就去哪吧!」

  我只好提議:「去我家附近的媽祖廟怎樣?附近有夜市。」

  我用小漾的機車載他,到了廟口附近,小漾忽然說肚子餓了,我們在巷子內停了車,找了間麵店。

  我點了碗大滷麵,小漾則點了浮水魚羹。

  我大口扒麵,小漾望著我吃飯的樣子,忽說:「悅陽,我要跟你說件事。」

  我笑說:「什麼事?你有囉?」

  小漾抿了下唇:「燄姊她有來找過我,她要我絕不能跟別人說,但我覺得至少應該讓你知道,否則我良心過意不去。」

  我的麵鯁在喉口,小漾神經質地左右張望了下,才壓低聲音。

  「燄姊說,她想吃了莊董這張大單。」

  我差點沒咬到舌頭:「什麼?」

  「她說,王維力有外遇,還是比他年輕的小妹妹。」小漾說:「她跟王哥快十年了,還為了他欠了酒店和經紀一屁股債,就為了從良跟她,她受不了王哥這麼待他,要給他好看。」

  我心臟怦怦亂跳。維力王有外遇的事我是知道的,前世就是因為這樣,燄姊才跑來找我訴苦、黃湯下肚後鑄成大錯。

  但燄姊要背叛維力王吃單的事,我重生前卻完全沒聽說。

  「燄姊說,她跟馬頭哥計劃好了。」小漾繼續說:「馬頭哥負責載車手去取款,她會派人從中攔截,馬頭哥會假意去追那個人、再假裝失敗。」

  我聽得一呆一愣的,在我印象裡,馬頭怕維力王怕得要死,連自己的初戀情人被搶都不敢吭聲,很難想像他有膽背叛王哥。

  「馬頭哥本來是不願的,但燄姊跟馬頭約好,錢馬頭可以全拿,畢竟燄姊要的不是錢,王哥機房營收得跟金主報備,丟了這一千多萬勢必被追究責任,她就只想看維力王跌進坑底。」

  「但馬頭不怕被維力王追殺嗎?」我問。

  小漾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他們會把錯推給車手,馬頭會假裝被車手揍、錢被車手搶走,跟他在一起的司機和小弟都是他的人,都會幫他作證。」

  我指尖抖得說不出話:「但……為什麼燄姊要告訴你?」

  小漾低下了頭。

  「燄姊他們得確保搶錢時,車手會按照既定路線走,才方便他們下手,所以安插我當內應,說是成功後,也會分給我一成報酬。」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原來如此,燄姊因為王哥外遇,心生報復之意,想利用莊董著張大單。

  她先找馬頭商議,因為他知道馬頭喜歡她、肯定會幫她。

  他們先不著痕跡地推波助瀾,讓王哥選中我和小漾面交,再私底下找小漾,對他說了這個計畫。

  也難怪向來黏著我的小漾,交款時會忽然說自己肚子痛,還指定要我自己走到公園對街。

  這麼說起來,前世打暈我的,應該就是小漾本人,他還假惺惺地護送我去醫院,想起他在我床邊哭紅的雙眼,我不禁一陣惡寒。

  事後我說想回去跟維力王道歉、求他原諒我,小漾也一直拚命攔阻我,還說王哥肯定不會放過我。

  如果我當時回去對質,以維力王的精明、馬頭又不是擅長說謊的料,說不定會因此看出破綻來,也不至於在追捕我整整一個月後,盛怒之下把我處決。

  思及此,我一把火從腹內湧上來,一把扯住小漾衣領。

  「媽的張榮漾,你竟敢背叛我!」我吼道。

  小漾被我嚇住了:「不、悅陽,我就是不想背叛你,才會告訴你這一切啊!」

  我怔了怔,這才意識到,我已重生回三個多月,那一千萬還沒被搶,這一切壓根兒還沒發生。

  這讓我有些茫然,像戳破的汽球一般坐回位置上。

  「為什麼……?」我啞聲:「為什麼要跟我說?」

  如果說小漾和我重生前的小漾,是同個人的話,那代表我從頭到尾,都錯看了張榮漾這個人。

  既然他這麼奧斯卡影帝、如此工於心計,沒理由重來一次,他就會忽然改變做法。

  小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聲:「可能是、我發覺自己還是愛著你吧!」

  他別過頭,望向廣場那頭香火鼎盛的媽祖廟。

  「實話告訴你,你一開始強暴我時,我恨透了你,恨不得把你活埋到地底下去,讓你被七爺八爺幹爆屁眼、永世不得超生。」

  我怔然聽著,我始終以為我和小漾的第一次,單純是酒後亂性。

  且他事後仍跟我好,講起話來也是畢恭畢敬,床上也十分火熱,完全看不出哪根毛恨我。

  我恍然又想起外公說的「怨憎會苦」。但我一直以為,我和張榮漾是兩情相悅。

  「後來你一直纏我,我也是半推半就居多,反正你就是個笨蛋,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應該說、你根本不配談愛。」

  小漾深吸口氣。

  「……但那天,你帶著我去探望你母親,我站在旁邊看你,忽然就釋懷了,你並不是沒有愛的人,只是不懂得怎麼表達愛。」

  小漾的眼眶再次泛紅。

  「那天你當眾跟我告白,我也才發現,自己對於你,並不是完全沒有感情,而且遠比我以為的還要更多、更深。」

  我說不出話來,小漾就這樣坐了一陣子,間或擦著眼淚,直到平靜下來。

  「總之,我跟燄姊說了,我不會參與她的計畫,除非你也一起參加。」

  小漾嘆了口氣。

  「好在你一口就回絕了文章哥,他們這幾日也沒再來找我,應該是放棄我們、打算另訂計劃了。」

  我和小漾吃完了麵,信步走進媽祖廟。

  我從小跟著外公在宮廟裡長大,對這些神像、香煙香壇的再熟悉不過。

  或許是在機房裡關了十幾天,也或許是死過一次、再見天日的緣故,以往我看那些善男信女,或者跪在媽祖前虔誠祈禱、或者擲盃擲得昏天搶地的模樣,都覺得他們是肖仔,把未來寄託在一尊虛無飄緲的木雕上。

  但現在,我看著壇前繚繞的香火,還有霧氣氤氳中、那張慈眉善目的黑臉,竟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但我不像張榮漾那小子,隨時都能眼睛冒汗,我憋著那股氣、憋到滿臉通紅,在跪墊上跪倒下來。

  「悅陽……?」

  小漾訝異地看著我,我依著記憶中外公的作法,對媽祖磕了個頭,磕了兩、三次,才拿起旁邊的杯盃。

  我擲了一次,是笑盃。

  我不死心,又擲了第二次、第三次,結果還是相同。

  我抬頭望向那張黑漆漆的臉,忍不住開口。

  「是你讓我重生的吧?」我咬牙:「你讓我重新活過來,就是要讓我改變什麼對嗎?應該不是只讓我活下來就算了、對吧?」

  周圍香客紛紛往我望來,小漾更是一臉我是不是中邪般地望著我。

  「既然這樣就負起責任來啊!你他媽的混帳神明!」我吼道。

  我把杯盃往地上一擲,其中一盃很快就停下來,是陽面。

  而另一盃由於我力道太大,一路滾到牆邊,轉了好幾圈,才終於安頓下來。

  是陰面。

  我喘息地看著地上的聖盃,握緊了雙拳。

  

  我和張榮漾西裝筆挺,拿著文章替我們準備的文件夾,步出辦公室大門。

  馬頭開著那台白色馬茲達,發動引擎在大門口等我,看見我和小漾精心打扮的樣子,還吹了聲口哨。

  「喲,林悅陽,你當基佬可惜啦!」他故意大聲說。

  維力王和燄姊在另一台車上,據說金主也得知這筆交易,對此高度重視,這對賢伉儷才會親自來督工。

  我們要出發前,我看見燄姊下了車,踩著高根鞋朝我走來。

  她走到副駕旁,滿眼猶豫地凝視著我,似要說些什麼話。

  但末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剛做完美甲的手握了握我和小漾的手,猶如牛棚鼓勵棒球選手的教練。

  「加油,注意安全,別太勉強自己。」

  白牌司機踩了油門,車子載著我和小漾、馬頭和小弟,一行五個人,往約定好的便利商店疾駛而去。

  雖然前世已經經歷過一次,我還是不免感到緊張。

  手汗從我掌心沁出,冷不防有雙手插進我掌間,我往旁邊一看,與同樣西裝筆挺的小漾四目交投。

  我倆眼神交會,彼此都在對方眼裡看見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