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以這樣!簽書會所有事情都準備好了!讀者全部都在外面排隊了!連R市的媒體也全都來了!啊啊啊——許瑞堯,你這個混蛋!」
「非常對不起,可是老師他……」
「內 褲呢!我們準備好的兩百條簽名內 褲要怎麼辦!」
「實在是因為老師他突然……」
「還有那些麥當勞叔叔,你知道那花了我們多少錢、多少精力嗎!」
「嗚嗚嗚,我昨天熬夜爬上書展天花板裝鎢絲燈泡,整整一千個燈泡啊,一千個!」
「…………」
編輯無言地站在出版社的伙伴間。是說,從知道阿秀老師牙痛的事情開始,似乎都沒人表達一下對老師的關心。難道阿秀老師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嗎?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有點不舒服。甚至覺得有點生氣。
他想起阿秀老師說的話:我在阿編眼裡,只是個作家而已嗎?
「既然這樣,沒有辦法了……許瑞堯,只有靠你了!」
總編那張像熊一樣的大臉忽然出現在他面前。老實說,編輯一直覺得總編很像熊,不,應該說他根本就是熊轉世!四十歲的男人,經常只穿一條內褲在編級部裡跑來跑去,全身上下都是褐色的毛,只有眼睛的地方稍微露出一點人類的皮膚。指甲和牙齒都像刀子一樣又長又利……這樣的生物不是熊到底是什麼?
「嗯?」
「就靠你了!你是阿秀老師的責任編輯對吧!所謂的「責任」編輯,就是要扛起一切的責任!」
「所以?」
「老師沒有辦法交稿時你要負責生稿件,老師沒有靈感的時候你要負責當靈感,老師沒有食物的時候你要負責成為他的食糧,老師沒有情人的時候你要負責滾上他的床,至於老師無法出席的時候……」
「……慢著,你剛剛是不是插了什麼奇怪的話?」
「你就要負責替他出席!所以說,許瑞堯,這次就靠你了!」
大熊總編拍了拍他的肩膀。編輯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愣愣地張大口:
「什麼?」
「就是這樣,你要偽裝成老師,出席的這次的簽書會!伙計們,搬傢伙來!」
「咦咦咦咦——?!」
編輯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出版社的同事們已經目露兇光地朝他撲過來。他看見美編手上捧了一件誇張的衣服,旁邊的人則拿著項鍊、耳環、高根鞋甚至還有束腹這些意義不明的東西。總編用可以說是淫笑的笑容拿著兩團布團,逼近他的胸口:
「等、等一下,代替老師出席我可以理解,這件衣服是怎麼回事?」
編輯非常驚恐,不自覺地倒退三步。但是總編似乎早料到這種狀況,不知道何時同事已經一湧上前,把他的雙手架住,往眼睛冒著閃亮亮光芒的美編拖去,
「龐芭度夫人的禮服。」美編說。
「龐疤肚是什麼?新的除疤軟膏?」
「龐芭度啊!法國史上最美的女人,路易十五的情婦!在路易十五在任的其間,一直執掌著法國的內宮人事,除了路易十五本人以外,整個法國宮廷都是她的崇拜者,只要她一揮扇子,就算內政大臣也會為之傾倒!當時的名流爭相與他親近,有名的畫家幾乎都畫過她,她是作家的謬思、藝術家的維納斯。就連法國學院派的泰斗蒙特羅梭,也曾經為她畫下膾炙人口的人物畫,你看……」
美編迫不及待地抬出一副寬一百五十公分高兩百五十公分的裱金框油畫,裡面有個倚著花壇、拿著扇子、穿著華麗的女人,那件衣服就和美編手上拿的一模一樣。
編輯想起來了,菊飄飄的美編是個無可救藥的洛可可控,就算是以青蚵仔夫為主題的故事,她也可以配上鑲金花邊。
「……這和簽書會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我們就是想讓老師穿上這件衣服啊!老師的才華加上龐芭度夫人的魅力,一定可以顛倒簽書會的眾生啊!」美編完全陶醉了。
「這不是簽書會的目的啊,而且老師明明是男……」
「對那些花一般的菊飄飄讀者來說,這才是最符合最強作家的形象!」
「可是這一點都不適合老師,也不適合……」
「好了,不要囉唆了,這套衣服很難穿,還要加上鯨骨環和束縛,頭髮也要重新Settle,還有這些首飾這頂帽子這雙鞋子這條腰帶喔呵呵呵怎麼有這麼多華麗的東西啊我快受不了了,總之很多事情要做啦!快,快點把衣服脫光,再不脫就來不及了!」
「等,等一下,喂,不要扯我褲子!我的內褲……你在摸那裡?喂!啊……」
可能是被打到出版社的電話搞到精神耗弱的緣故,編輯覺得他的同事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走上了另一條未知的道路。
總之,就在一陣手忙腳亂、七手八腳、上下其手後,這套沒有意義又過度華麗的服裝終於順利全部堆到了編輯身上。編輯在被推出更衣室時死死抓著門把,但是還是抵擋不住眾志成城的力量。總編那雙像熊一樣的大掌從他背後一推,他就從更衣室裡跌了出來。強烈的燈光打在他胸口的心型項鍊上,他看見同事的表情都呆住了。
「許瑞堯……」
總編首先恢復開口的能力,他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地眨了一下眼,然後走向編輯。
「許瑞堯,你真的是那個責任編輯嗎?」
編輯覺得他快不能呼吸了,因為綁著他肚子的東西太緊了。他本來就比較高,穿著高根鞋非常不舒服,那個金色的捲捲假髮讓他的鼻子癢癢的,很想打噴嚏。他抬頭看著梳妝台上的鏡子,鏡子上的臉讓他幾乎認不出自己。他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太完美了……」
他聽見美編喃喃地說。
「簡直就像真正的龐芭度夫人一樣!」
「喔喔喔喔天呀,這腰身,這膚質,這身高,這雙眼睛!」
「許瑞堯,讓你當個責編實在太委屈你了!」
同事們紛紛發出誇張的讚嘆聲。編輯自己倒是一片茫然,雖然他從小到大好像經常被人推薦上台反串女角,但是因為個性太低調性格太溫和,所以不知不覺戲分就被其他角色越吃越多。
舉例還說,有次他本來要演灰姑娘的,但演著演著不知不覺就變成了灰姑娘家右邊窗戶旁邊偶然飛過的小鳥。本來要演白雪公主,到最後卻變成公主藍子裡左邊數來第三顆蘋果。不管怎麼樣,到底他為什麼必須以這身裝扮出席簽書會呢?
「好了,沒時間多看了!簽書會的時間快要到了,全部到展場裡就定位!」
總編用像熊一樣的聲音大吼著。編輯部於是的人抬手的抬手,抬腳的抬腳,就這樣像螞蟻搬食物一般將編輯給運往了展場,
「你……你們等一下!你們要我假扮老師,可是我遇到讀者的時候該說什麼話啊?我完全沒有準備……」
「哎喲,你是責編,老師的每一部作品你都很清楚不是嗎?」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詐欺……」
「反正那些人也沒見過真正的老師不是嗎?放心啦放心啦!那些純情的少男少女,本來就很容易崇拜偶像,他們所憧憬的,只是一個自己在心中塑造的形象罷了。事實上是不是那位作家,一點都不重要。」
「可是我還是覺得這樣子不太好……喂,妳們不要亂摸!不要摸!我覺得還是等老師本人來會好一點……不、不可以碰那裡!好癢,不要,哈,哈哈……嗚嗯,啊啊……總編,不要隨便亂入!」
不管編輯怎麼樣不願意,還是抵擋不過整個編輯部的暴力。但會場的盛況,讓原本已經有點認命的編輯一下子又緊張起來。
他從隨身包包裡抽出了一疊紙,有點幽怨地嘆了口氣。聽了醫生的話以後,他就很努力地想替阿秀老師辦一場畢業旅行,於是就自己做了一疊畢旅意願調查表。上面有他記憶中的,每次畢業旅行前都會發的東西:包括想去那裡啊、旅行時的注意事項,要帶什麼東西去等等的check清單,後面還有要給父母簽名的欄位等等。
但是做歸做,編輯還是不知道要發給誰才好。畢竟畢業旅行,還是要和同班同學去才有意義吧?忽然在路上發給路人的話,一定會被當成瘋子的。
「現在,就讓我們歡迎——菊飄飄的神秘耽美作者,「亞當的內褲」,簡稱小內褲老師出場!請大家給予熱烈的掌聲!」
總編像熊一樣精神抖擻的聲音傳入編輯耳裡。不曉得誰推了他的背一下,編輯一個踉蹌,就狼狽地整了人跌了出去。
「老師!」
「小內褲老師,我們愛你!」
喔,天呀。編輯一瞬間幾乎不能呼吸,會場裡滿滿的都是人,放眼望去,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條出版社限量發行的內褲,上面還印有麥當勞叔叔的圖案,還有人乾脆cosplay成麥當勞叔叔,用塗滿油彩的臉對著他大吹口哨。編輯看到還有人cos成豬籠草。
「現在,就請小內褲老師為我們說幾句話!」
總編的身後響起噹噹噹噹噹非常雄壯的音樂,八道照射燈啪地聲打在編輯身上。編輯覺得手腳冰冷,這才發覺自己手裡還拿著那疊畢旅意願調查書。
「呃……我……」
他吞了一口口水,美編把麥克風嘟到他唇邊。他不安地坐在位置上:
「我是『亞當的內褲』,是菊飄飄的作家……」
他才結結巴巴地說了這樣一段話,下面就響起了驚人的歡呼聲。編輯覺得那些小女孩和肌肉男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歡呼什麼,他們的眼神都狂熱地盯著自己。可是都沒有人發現嗎?他明明就不是作家啊!他跟阿秀老師,明明就完全不一樣啊!
「老師,好帥!」、「小內褲老師跟我想像的一樣,是個美人呢!」他聽見台下竊竊私語的討論。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編輯忍不住在心底吶喊,我並不是阿秀老師,你們看了他這麼久的作品,自稱是他的書迷,卻連老師的真假都分不出來嗎?
阿編,我在你心裡,只是個作家而已嗎……
「老師可能是太緊張了,都說不出話來了。這樣好了,我們現在開放現場提問!」
總編好像發現情況不對,連忙拿起麥克風,舉高了他熊一般的臂膀。
「舉高你們手中的內褲!喔喔,沒錯!就是這樣,讓我看看你們的熱情吧各位書迷們,我數一二三,誰的內褲最熱情我就點誰,一,二,三!西邊那位紅色內褲的小姐!」
編輯覺得腦子有點熱熱的,鯨骨環勒著他的腰,讓他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他甚至聽得見自己的肺一張一縮的聲音。他的臉燙燙的,耳朵裡也嗡嗡作響,以致於那位書迷到底問了什麼,他也聽不太清楚。
「……筆下的人物,是不是有什麼參考的藍本呢?比如老師喜歡的人之類的?很好的問題,我們就請老師回答這個問題!」
總編充滿陽氣的聲音,聽在編輯耳裡卻覺得好難受。他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沉重的衣裙隨著他轉了一圈。會場響起來震天的歡呼聲,好像在歡迎某位世界巨星一樣,他不禁有點慶幸沒讓阿秀老師站上這裡,那害羞的孩子並不適合這樣的舞臺。
「我……」
他開了口,臉正對著麥克風。他發現所有的書迷都盯著他的臉看,他們完全將他當成了阿秀老師了。
「我……我並不是……「亞當的內褲」……」
編輯緩慢地、堅定地說出了口。他聽見總編美編還有其他出板社的伙伴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台下的書迷好像都有點錯愕,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總編用很大的聲量對著麥克風說:「啊,老師可能是太累了,我們還是換下一個問題……」但是編輯卻搖了搖頭,他走過去搶走了總編手上的麥克風。
「大家聽我說!我真的不是你們心裡崇拜的那個『亞當的內褲』!」
編輯一把扯掉腰上討厭的束縛,又把充滿蕾絲邊的帽子掀掉,露出女性化的臉容來:
「我是他的責任編輯,我叫許瑞堯。真正的老師今天沒有辦法來,他因為牙齒痛到受不了,所以人還躺在醫院裡,欺騙大家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我真的不是大家想見的『亞當的內褲』!」
現場還是沒什麼反應,大家都陷入一片呆滯中。編輯的心臟跳得好快,他潤了潤乾澀的唇,繼續說:
「大、大家都很喜歡老師,這點我知道,身為責任編輯我也很高興!但、但是各位有想過嗎?老師和你們大家一樣,都是人,都是像你我一樣有鼻子有眼睛的人,必要的時候,他也會痛苦、會耍賴、會傷心、會生氣,當然也會生病……也可能會做錯事情。我、我知道,讀者都是透過書裡的文字去認識作家,也因此會對作家產生很多很多的愛慕或是假想,可是,對認識阿秀老師的人來講,他只是個普通的男孩子而已……」
編輯的心亂成一團,他不知道該怎麼詮釋心裡的話才好。他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個從亂髮中抬起頭來,請求他替他修燈泡的阿秀、死在榻榻米上,聞到他的牛奶就會像小老鼠一樣動起鼻子的阿秀、還有替他吹頭髮時,總是會軟綿綿地躺在他胸膛上的阿秀……他不知道該怎樣把這樣的阿秀老師介紹給眼前這些呆滯的書迷知道。
他終於明白了,對他而言,阿秀老師不單單只是作家而已。他認識的,是他在創作之外的,身為人的那個部分,當然作家也是他的一部分。但那並不是全部。
「……騙子!」
正當編輯胡思亂想的時候,會場裡不知道誰先開了口。好像是站在會場最後頭的一個肌肉男書迷,他還穿著袋鼠的裝扮,聲音又尖又高:
「騙子!還給我們內褲老師!」
這就像是連鎖反應一樣,整個簽書會場立刻就被感染。大家此起彼落地叫了起來:
「我們要小內褲老師!老師!我們最偉大的老師!」
「你是誰?給我滾下台!騙子!騙子!大騙子!」
無數的內褲被扔到台上來,雜著麥當勞叔叔的小人偶,還有豬籠草型保險套,全都砸往首當其衝的可憐編輯身上,竟然還有人扔整顆的99元省電燈泡。不知何時開始大家開始齊聲喊「給我內褲,其餘免談!」書迷們開始往講台這邊聚攏,眼看就要把編輯部的人給淹沒。
「大家冷靜一點!冷靜一點……」總編企圖用他碩大的身材擋住暴走的群眾,但是一點用都沒有,事實證明螞蟻是可能搬走一頭熊的,只要人數夠多。總編成為第一個壯烈犧牲者,被脫光了衣服丟在地上踐踏。開始有人去拔布景的豬籠草田,美編哭著去欄阻,卻被裝到其中一個巨大豬籠草中蓋布袋。
有人抓住編輯的大蓬蓬裙,開始把他往台下拖。他的手裡緊緊地抓著那疊畢旅意願調查書,不知道誰把他的裙子扯歪了,鯨骨環刺到了大腿。他聽見竟然有人說:「綁架他的責任編輯,逼老師出面!」周圍的人跟著起閧。
編輯伸出了手想喊救命,但是其他人也自身難保。正當他差不多想放棄的時候,忽然有個人抓住了他的手,而且是很用力地抓緊了他的手腕,然後瞬間把他從書迷群裡拖了出來。周圍的人都驚叫了起來。
「——給我退下!」
編輯聽見非常有威嚴的聲音,這個聲音他非常熟悉,但是卻和平常他熟悉的模式有點不一樣。他的假髮掉下來遮住了眼睛,讓他的視線有點模糊,有什麼人攔腰抱著他跳回了簽書會的舞臺上,身上穿著和他一樣華麗無比的衣服——
「路、路易十五?」
首先叫出來的是從豬籠草裡冒出頭來的美編,她的洛可可控真是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抱著編輯的人,身上穿著一襲藍色的宮庭燕尾服,領口的地方荷葉領一路華麗地垂到腰際,同樣深藍色的外套上別著銀色的勳章,腰間還配著一把雕刻精緻的西洋刺刀。顯然和編輯身上的是同一個時代的裝扮:
「阿……阿秀老師?!」
編輯驚訝地闔不攏嘴。穿著燕尾服的男人緊到近乎執拗地抱著他的腰,眼神生氣地看著台下的書迷,模樣就和編輯吵架時一模一樣。那確實是他的阿秀老師。
只是不一樣的是,他這回不但沒有披頭散髮,頭髮梳得滑順整齊,用藍色的毛帶束在腦後,讓他原本就清秀的眼睛變得更加銳利起來。他就像抱著公主的王子一樣打橫抱著編輯,警戒地靠在簽書會用的長桌旁。
「阿,阿秀老師,真的是你嗎?」編輯忍不住眨了眨眼。
阿秀老師還是緊緊瞪著台下的書迷,好像他們是吃人的猛獸一樣。眼神裡有編輯才看得出來的,代表老師正在生氣的火光。半晌他才低下頭來,
「阿編……」他有點躊躇地開口。
是阿秀老師的聲音,編輯不知為何,一下子安心下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老師,你的牙痛好了嗎?」
「阿編,他們是不是欺負你?」
「我沒事,老師,你的牙痛呢?真的沒事了嗎?還有你怎麼會穿成這樣?」
阿秀老師靜靜地看著他,並沒有回他的話。那一瞬間編輯有種時光錯亂的感覺,在豬籠草田裡,他穿著龐巴度的宮裝,被抱在路易十五的懷裡,底下是嚷著要處死他的暴民,旁邊圍繞著不知所措的臣子。他不再是編輯,阿秀老師也不再是作家,他們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的人物,正在上演著另一個故事。
「我們都是不存在的、虛構的人物。和我筆下的人物是一樣的……」
他喃喃唸著阿秀老師說過的話,那個當下,他好像終於明白阿秀老師的心情。老師半抱著他,大步走到舞台中央立式的麥克風前,他就乖乖地靠在老師的懷中,
「你們是不存在的!」
阿秀老師對著麥克風大叫。他舉高手上的99元燈泡,燈泡在他手中發出微弱的光芒,好像迷航中的燈塔一樣,不知不覺所有暴動的書迷都往他這裡看去。
「你們明白嗎?我和你們一樣,都是不存在的!你們看了我的故事,喜歡上我故事裡的人物,進而就想要看寫這個故事的人,對嗎?但是你們要怎麼看一個不存在的人呢?你們之中,難道沒有人發現過,我們也在另一個人的筆下嗎?」
阿秀老師叫著編輯聽不懂的話,書迷似乎也愣住了。他們紛紛停下手上的暴行,望著舞台上的阿秀老師:
「都是一樣的……我筆下的洋遠和曉昀也好、我和阿編也好,或是你們也罷。我寫了一個故事叫作『男人何苦為難男人』,事實上有另一個人也正寫著『男人何苦為難男人』,洋遠和曉昀是『這個』男人何苦為難男人的人物,而我和阿編是『那個』男人何苦為難男人的人物。但仔細去探討大家都是一樣的,都是某個作品裡的人物而已,我也好,洋遠也好,而或許把我寫下來的那個作家也是,大家都是一樣的,是不存在的。」
老師抱著編輯,有點哀傷地說著,
「只是我們都有協定,我們生來就被束縛住了,因此我們不能發現比我們更上一層的人物,只有在我們下一層的人物才是所謂的人物,被大宇宙意志允許討論。但事實上我們都是人物,你們愛上了下一層的人物,因而想要見『創造』下一層人物的我,這個舉動在我們上一層的人物眼裡,看起來是多麼可笑的事情,」
編輯看著老師,阿秀老師的眼睛裡,閃動著可以說是氣憤的淚光。他甩了甩頭,堅定地看著台下鴉雀無聲的書迷:
「但是不要覺得難過,只要幸福就好了,我發現這件事情以後,曾經有一段時間非常非常地沮喪,覺得自己做什麼事情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總是受到比我上一層的人的支配,我甚至洩憤地不停地創造出比我下一層的人們……」
老師忽然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編輯。
「但是遇見了阿編以後,我就想通了。我認為不管是那一個層級的故事,最重要的是要幸福。我和阿編在這個故事裡相遇了,所以請讓我們幸福,好嗎?」
就像是某種催眠一樣,書迷忽然安靜下來了,手上的內褲也好、燈泡也好,也紛紛放了下來。有些人開始往外走,有些人茫然地坐在地上,編輯部的人都筋疲力盡地坐倒在地上,豬籠草田一片殘破。阿秀老師抱著編輯,在舞台邊坐了下來。
「阿秀老師……」
「不要說話,什麼都不要說。」阿秀老師再一次抱緊了他,眼淚從他的眼眶裡不斷地落了下來,滴到編輯臉上。
「我不懂,老師,什麼上一層這一層,還有,牙痛的事情……」
「對不起,我一直在騙你。」
阿秀老師說。編輯伸出手來,撫摸老師難得全部露出來的側臉,非常著實的觸感,和以往感覺到的一樣冰涼。
「老師是……存在的吧?」
「嗯,我是存在的。但是,我是你們上一層的人,應該說,我曾經是。」
「什麼……?」
「你不覺得發生在你身邊的一切很奇怪嗎?完全不合常理,簡直像在胡鬧,整個城市彷彿被什麼給操控了,市民為了詭異的事物瘋狂,每個人都像神經病一樣,但又沒有人覺得身邊的人很怪……啊,可是阿編可能完全沒有查覺吧,因為你是下一層的人。」
不等茫然的編輯再開口,阿秀老師再次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掉進來的,但是,我確實是來自創造這個故事的另一個「故事」,在那個故事裡,我同樣寫了『男人何苦為難男人』,但是我卻掉進了我寫的『男人何苦為難男人』裡,繼續創作另一個『男人何苦為難男人』的故事。所以當你說……我對你而言是個『優秀的作家』時,因為我對你們而言,真的是個作家,是創作你們的作家。所以你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並不意外,只是……有點生氣。」
「大概是因為這樣的緣故,這個故事的規則起了混亂,不該見面的人物見面了,不該出現的人物出現了,那個人物就是我,所以我沒有過去,我的過去亂七八糟,像是捏造的一樣,我也沒有名字。原因就是我根本不是這一層的『人物』,我是不存在的。」
「……別說傻話!」
編輯忽然直起了身子,目光直視著阿秀老師。老師愣了一下,掛著淚光的眼睛直視著編輯:
「我才……我才不管你是從那邊來的呢!」
編輯吼了一聲之後,自己似乎也有點不知如何是好。阿秀老師看著他,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撇過了頭。
「不是這個故事裡的人又怎樣?什麼來自上一層還下一層的,我根本不在乎這種事!老師對我而言,也不只是個作家而已啊!」
「阿編……」
「老師自己不是說嗎?幸福就好了啊,管他是在那一層的人物,我們的目標是要幸福啊!故事這種東西,不就是要帶給所有人幸福而存在的嗎?老師也不只把我當作『人物』而已不是嗎?老師曾經抱著我說,洋遠死掉了,誠心誠意地為他哀悼不是嗎?對老師來講,上一層也好下一層也好,都是一樣的。我雖然不太懂,但是老師來自那裡,有影響老師對我的感覺嗎?有影響我對老師……」
編輯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有點喘不過氣來,臉也跟著紅了起來。但他才張開口吸了口氣,一下子就又不能呼吸了。
原因是阿秀老師忽然低下頭來,雙唇印往他的唇上,輕輕地吻了他。
「唔……!」
編輯有點意外,阿秀老師吻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地抬起頭來,兩隻眼睛帶點茫然地看著編輯,他也回望著他。編輯覺得,老師真應該多露出眼睛來才對。
「只要幸福,就可以了吧?」最後阿秀老師說。
「嗯。」
「管他存不存在,那裡來的……阿編都不在乎,對嗎?」
「對!」
「我對阿編來說……不只是個作家而已嗎?」
編輯沒有回答,只是這一次,他伸手扯下阿秀老師的馬尾,緊緊地吻住了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編輯忽然從阿秀老師懷中跳了起來。老師有點驚訝,編輯慌慌張張地扯好歪掉的筋骨環,揚起手中那疊被他捏皺的紙,對著差不多快散光的人群大喊:
「大家,先等一下!」
書迷聞聲都停下腳步,迷惘地看著舞台上的編輯。編輯把手裡的畢旅意願調查書舉高,在額前揮了揮,然後大叫了起來:
「請剩下來的朋友靠過來,來領一張這張意願書!」
「阿編……?」老師有點疑惑地看著他。編輯很快低下頭來,有些靦腆地說:「老師不是說,因為從來沒有參加過畢旅的緣故,所以才牙痛的嗎?」
「不,那都是故事,我是不存在的人物,我不可能有過去……」
「但是那對我來說,是真實的啊。老師不是也說過,都是一樣的嗎?」
編輯對坐倒在地上的老師伸出了手,把他拉了起來,分了一半的畢旅意願調查書給他。他看著阿秀老師宛如星星一般的眼睛:
「一起把故事完成吧!阿秀老師,這是身為責任編輯的責任。」
他像太陽一樣地對著他微笑著。
畢旅意願調查書發得很快,大家都很有興趣的樣子,紛紛拿出筆來,填了自己的名字和「同意」的選項。編輯站在講台上,替大家講解他所設計的畢業旅行行程,並且交待大家畢旅的應攜帶行李、注意事項等要點。
下個月的一號,他們將與阿秀老師一起踏上畢業旅行的旅程,出版社好像也支持這個點子的樣子,而且可以做為簽書會大亂的補償。編輯部的人也免於被趕出這個城市的命運,真是可喜可賀。
阿秀老師就這樣抱著編輯踏上回家的路,編輯的腳好像在動亂中扭傷的樣子,沒想到平常看起來奇貌不揚的老師,竟然還滿有力氣的。走出會場的時候,阿秀老師卻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有點驚訝地看著前方:
「眼鏡醫生……?」
編輯順著阿秀老師的視線抬頭一看,果然看到當初出現在老師家門口的那個奇怪的男人。他就站在長街那一端的路燈下,對自己和阿秀老師露出笑容:
「看樣子不需要我出面了。」
他還掛著和編輯分開時的那兩副眼鏡,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撲朔迷離。阿秀老師扶著編輯,有點懷念似地看著他。
「眼鏡醫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來看你過的好不好啊。」他笑著對阿秀說,編輯心想他們兩個果然認識。
「眼鏡醫生,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些事情嗎?因為你是……」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喔!你的幸福是屬於你自己的,和其他人都沒有關係。」
醫生對作家這麼說,阿秀老師開口想說些什麼。醫生卻搶在前面說了:
「以前有個故事叫愛麗絲夢遊仙境,聽過嗎?」
「愛麗絲?沒有。」
「大概不是你們這一層的故事吧!說不定比你們還要更上層,所以對你們而言已經不是故事了,不過在我遙遠的記憶裡他是個故事。」
醫生溫柔地看著他們說:
「故事裡的主角叫愛麗絲,她掉進了下一層的世界,那個世界充滿了荒謬和陌生的規則,把小愛麗絲搞得糊裡糊塗,但是有些地方卻又很像她所在那一層的規則,兔子遵守著英國禮儀、明明是撲克牌卻自稱英國皇后。愛麗絲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但事實上她是掉進了另一層的故事裡,而那個故事又是她上一層的作者為她塑造的。」
「就像我一樣。」
「不,和你不一樣,世上沒有兩個故事是一樣的。」
「最後呢,愛麗絲在那個世界裡,遇見了能讓她幸福的人嗎?」
「不,她回去了。回到屬於她的故事裡。」
阿秀老師沉默了下來。他看著醫生,醫生摸了摸自己最外面一層的眼鏡,讓他發出亮光。
「我要留下來。」阿秀老師說,「我……想留在這裡。」
「那麼,我想愛麗絲她會祝福你。」
醫生笑著說,然後就轉過了身。阿秀老師對他大叫:「眼鏡醫生,很謝謝你!」醫生就回過頭來,編輯看見他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副眼鏡,掛在已經碎掉的第二副眼鏡上,變成三副眼鏡。他掛著三副眼鏡對著他們微笑:
「要繼續創作喔!因為作家,只有從創作中才能找到幸福啊!」
醫生離開了作家和編輯,搖搖晃晃地走向長街的那一頭。
◇
事後編輯問起阿秀老師那位醫生的事。當然是等他們都回到家,脫下那身惱人的裝扮,由編輯照慣例替阿秀老師一面吹頭髮,一面餵牛奶時聊的。
阿秀老師靠在編輯的懷裡,有些迷惑地說: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可是,我剛來到這個故事裡的時候,就遇見他了。我當時很驚慌、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想著要回去。但是眼鏡醫生跟我說,叫我不要擔心,像我在原來的地方做的事情一樣,努力地寫作就好。」
「所以你才寫個不停?」
「嗯,我一直寫、一直寫,除了吃飯喝水睡覺以外的時間都在寫,寫到我幾乎不像是我,彷彿我也變成了故事的一部分……然後有一天,我就遇見了阿編。」
阿秀老師很感慨地看著編輯,編輯寵溺地撫了撫他的頭髮。
「那他到底是誰呢?他真的是醫生嗎?」
「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覺得,他一定來自很遠很遠、我和阿編永遠都沒辦法知道的某個故事裡。」
阿秀說,編輯也同意地點了點頭。
「但是眼鏡呢?為什麼要戴這麼多副眼鏡?」
「因為他喜歡眼鏡。」
「那戴一副就夠了吧!」
「那還不是最多的,我看過他一次戴二十副眼鏡,那讓他看起來更撲朔迷離。」
不管怎麼樣,阿秀和阿編從此以後,都再也沒見過那位撲朔迷離的醫生了。
那之後,出版社辦了一場盛大的畢業旅行,由讀者們扮成同班同學,帶著零食和照相機,到R市著名的畢旅景點,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場。
阿秀老師和編輯也在成員當中,本來編輯想哄騙老師再穿上簽書會的那件燕尾服,因為老實說他還滿驚豔的,至少也把頭髮好好地梳起來。但是阿秀老師好像視那次簽書會的裝扮為奇恥大辱,死也不肯把他那頭長及腰間的亂髮再綁起來。
編輯拜託他時,阿秀老師就從蓋住頭臉的瀏海下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問道:
「一定非得綁起來不行嗎?」
「不、也不是,我只是覺得綁起來比較整齊,比較……」
「如果我保持原來的樣子,阿編就不和我去畢業旅行了嗎?」
「不、也不是,只是……」
「那,就保持原來的樣子吧!」
於是老師就維持著穿著白色櫬衫+隨便的牛仔褲+一頭蓋住半張臉的長髮這樣的扮相,出席了書迷們的畢業旅行。也拜此之賜,好像沒有書迷認出阿秀老師來,整個旅行變成書迷的交流活動,加上沒有存在感的編輯,兩個人做了一趟愉快舒適的旅程。
大家就像真正的學生一樣:一起在遊覽車上吃零食、聽音樂,在營區裡分組烤肉、玩大地遊戲,晚上玩枕頭戰、打撲克牌、跑到別人的房間串門子。十二點到了聚在一起聽鬼故事,然後兩兩成群地在街道上夜遊,最後拍照合影留戀。他們做了所有畢業旅行時會做的事情,不過因為有床的關係,他們也做了一些不是平常畢業旅行會做的事情。
就連離最後一次畢業旅行很久的編輯,也覺得很有意思。這是他第一次發現,阿秀老師笑起來原來是這麼地可愛。
從那次以後,他再也沒有聽到阿秀老師喊牙痛了,他們都知道,那個寫到一半的故事,已經圓滿完結了。
畢業旅行結束後不久,「亞當的內褲」寫下了男人何苦系列的最終章。那天是城市裡的小年夜,家家戶戶門口都掛上了五顏六色的99元省電燈泡,整個城市被籠罩在柔和的鎢絲光暈中。不管走到那裡,都能看得見光芒。
最後的系列名叫「男人何苦辦簽書會」,內容和前幾個系列沒有太大的關係,主要是描寫一位穿著燕尾服的少年,從小被囚禁在森林中的高塔裡。他每天除了吃飯睡覺以外,就是不停地在紙上寫作。故事在無數的紙上漫延,垂下了高塔外的窗戶,伸進了森林裡,吸引了森林裡的動物。動物們聚集在少年的高塔下,閱讀少年寫的故事。
這個奇景吸引了遠從異國來的王子。王子穿著華麗的鯨骨環宮裝,發現了這座被動物圍繞的高塔,他也對少年所寫的故事著迷,於是就順著伸下窗口的稿子爬了上去。
少年第一次見到外人,有點害怕。但是王子的人很好,性格也很溫柔,少年很快卸去了戒心,不理會王子的存在,繼續寫起稿來。王子對少年的存在非常好奇,他在高塔上待了下來,陪少年聊天。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呢?你是誰?』
『我是寫故事的人。』
『為什麼你要寫故事呢?』
『因為眼鏡巫婆說,我只有持續不斷地寫故事,我才能存在。』
王子感到有點驚訝,他覺得少年一定是被邪惡的壞人囚禁了,於是起了救少年離開高塔的念頭。但是少年不斷地寫稿,用嶄新的故事替代腐朽的紙張,王子才能爬著稿紙,在高塔上進進出出。但這樣一來,少年自己就離不開高塔了。
於是王子就想了一個辦法,他把少年寫好的稿紙收集起來,從森林的另一頭帶來釘書機,把他們裝訂成冊。這樣少年的作品就能保存很久,不至於一伸進森林裡就腐朽,等到累績足夠的冊數,他們就能踏著書籍做成的階梯,一起離開這個高塔。
王子每天都來探訪少年,帶著新的釘書針和資料夾。他從家鄉帶來盛產的牛奶,少年好像很喜歡那種牛奶,每次都一邊寫作一邊喝,少年寫作的時候,王子就在後面替他洗臉梳頭髮。
少年好像也不反對這樣的相處模式,有時還會停下筆來,對著身後的王子微微一笑。
就這樣,稿越寫越多,王子整理出來的書也越來越多,眼看著就快可以逃離這座高塔。這時候卻發生了問題。因為王子把稿子都攔下來做成書的緣故,森林裡的動物看因此再也看不到新的故事,生活陷入了無聊的煎熬中,他們覺得王子霸佔了少年。
『把老師還給我們!』動物書迷們包圍了高塔,在窗口堵王子下來。
王子沒有辦法,好在這時少年也快要寫到和高塔一樣高的稿子了,他們把書堆成階梯,少年抱著穿裙子的王子,匆匆逃下高塔。這時候不幸的事情發生了!眼鏡巫婆發現了他們逃脫的計畫,率領著邪惡的牙醫大軍,巫婆的臉上戴著滿滿二十副眼鏡,看起來超撲朔迷離,動物書迷們都嚇得四散逃逸,留下勇敢的王子和少年。
『你不繼續創作的話,就會消失喔。』眼鏡巫婆威脅他。
『我不怕……因為我找到了我存在的理由。』少年老師堅定地說。
眼鏡巫婆於是怒了,他開始脫下臉上的眼鏡,對王子展開攻擊,無數的眼鏡朝少年和王子襲擊而來,兩人慌慌張張地往森林外跑,但還是不敵眼鏡的力量,少年被巫婆的眼鏡砸到了腳,和王子一起跌倒在地上。巫婆的臉上只剩下一副眼鏡,看起來沒之前那麼撲朔迷離了,但還是很可怕。少年緊緊地和王子相擁在一起。
這時候奇蹟出現了,森林裡的動物們忽然出現了。原來動物們終於明白,雖然少年可以創作出如此動人的故事,但故事和創作者還是不同的,不能用故事衡量創作者、不能以故事束縛創作者的人生。作者是獨立的、自由的,在文字之外活生生的平凡人,理應擁有平凡的幸福。他們要把作者從故事中拯救出來。
動物們團團包圍了眼鏡巫婆,巫婆只剩下一副眼鏡,一邊驚慌失措地叫著:『不,這樣就一點都不撲朔迷離了啦!』一邊往後退,終於逃入了森林裡,從此再也沒人見過這位眼鏡巫婆。
動物圍在少年和王子身邊歡呼,王子把少年的書分送給動物們,剛好每人一本,還當場舉辦了盛大的森林簽書會,在每本書上留下少年最後的紀錄。最後兩人一起坐上了計程車,朝著滿布著鎢絲燈泡的城市遠去。從此,王子和少年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這本書出版後,不能免俗地在R市造成了轟動。R市新圖書館的設計,據說打算以那座高塔為藍圖,階梯用書堆起來,讓民眾可以邊爬樓梯邊看書。菊飄飄重振旗鼓,編輯部從電線杆旁搬回大更大更華麗的辦公室,不但像熊一樣的總編可以大字型躺著辦公,有洛可可狂熱症的美編更把它裝飾得像法國宮廷一樣華麗。
但是阿秀老師,或許該說是亞當的內褲,卻從R市這個地方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那裡,也幾乎沒什麼人注意到,和他一起的消失的,還有某位菊飄飄出版社的不起眼編輯。他們一起留下了膾炙人口的故事,這些故事將永遠留在城市人們的心底,陪他們渡過每一個開心與悲傷的日子。
而故事之外,還有另一個故事幸福地進行著。那是屬於創作者們的故事。
—男人何苦系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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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男人何苦辦簽書會
「老師!這是我一生一次的請求!」
跪倒在阿秀老家客廳的電視前,編輯抬高了合十的雙手。
「求求你!老師!看在我平日為您打掃家裡煮飯洗衣兼裝燈泡的分上,求求你!老師!求你一定要答應我這個微不足道的請求!」
編輯說完,再次對著沙發上的男人奮力地拜了拜。然而他跪拜的對象卻只是沉在沙發裡,只是稍微把頭從一團亂髮中抬了起來。
「阿編……」
「老師,拜託你!求你!誠心誠意地拜託裡!如果你不肯出馬的話,我鐵定會被炒魷魚的,到時我家鄉的十隻貓八隻狗七隻八哥鳥全都會餓死的!不……這不是重點,我會成為全R市讀者的公敵!我會被老師的後援會唾棄到被口水淹死啊啊啊!老師!我這一輩子就只求你這麼一次了!」
「阿編……」
「老師,你不會拒絕吧!你不會拒絕我吧!求求你,你一定要——」
編輯深深吸了口氣,好像要讓接下來這個請求更具說服力:
「——一定要出席這次書展的簽書會啊啊啊啊啊!!」
簽書會,對阿秀老師這樣級數的作家來說,似乎早就是不可避免的事。不必要到阿秀老師這種等級,事實上,「菊飄飄」出版社最近為了促銷,經常舉辦一些作者與讀者的握手簽名會。線上只要稍微出版量多一些的作者,幾乎全都曝光在鎂光燈下過。
但是阿秀老師卻不同。基本上,老師是個連出門兩個字怎麼寫都不太知道的人,平常移動範圍在住家方圓五公尺以內。因此不用說簽書會這種拋頭露面的盛會了,就連叫老師拍個照放在書的內頁裡,也被老師以近乎發怒的態度拒絕了。後來出版社只好放了一張活跳跳花枝的圖片來頂替。
也因此,隨著老師「男人何苦」三部曲的大賣,R市中的阿秀老師信徒也水漲船高。到處都看得到對「亞當的內褲」這位作者的介紹,雜誌上登滿了他的文風剖析、背景猜測,網路上出現了大量的粉絲網站和專屬論壇,甚至還有一群女孩子組成「我愛內褲後援會」,走上街頭表達她們對阿秀老師的愛。
同時R市中也越來越多人開始猜測起阿秀老師的來歷。包括他是男是女、包括他的年齡家世和學歷。編輯部被逐日堆高的信件給淹沒,電話線全被佔滿,而所有打電話來的瘋狂讀者都只要求一件事——我們要見阿秀老師!
其中還有一位肌肉男,把自己爆衣的驚悚畫面接連十天傳送到出版社編輯的MSN上,一面爆還一面叫著『亞當內褲我愛你!』,據說造成多位男同事精神耗弱。
受不了這樣的雙重騷擾,出版社決定採取行動,辦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簽書會。而請阿秀老師出山的責任,自然就落在他這位苦命的責任編輯身上。總編拍著他的肩,眼中含著同情的淚,說出來的話卻很無情:
『給我阿秀老師,否則就等著回鄉養魚吧!』
「就是這樣,所以老師,拜託你行行好,就這一次,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勉強你拋頭露面了,老師,算我求你了!」
編輯再次低頭。沙發上的阿秀回頭看他一眼,終於坐直起身來:
「阿編,我……」
「嗯?什麼?老師?您答應了嗎?」
「阿編,人啊,為什麼會想見到自己所愛的人嗎?」
「啊?」
一時聽不懂阿秀老師的問題,編輯一整個愣住。
「不見面不是很好嗎?為什麼會想要見面呢?」
「不……喜歡的話自然就會想要親近,自己所愛的人當然會想要……不對,應該說沒見過面的話,怎麼會相愛?」編輯一陣混亂。
「阿編,你喜歡洋遠嗎?」老師忽然問。
「洋遠?那誰?」編輯又反應不過來。
「你喜歡曉昀嗎?喜歡海近嗎?喜歡筱昀嗎?喜歡烏司和登保嗎?」
編輯這才察覺,原來阿秀老師在說自己小說中的人物。
「喜、喜歡啊,我當然喜歡他們!」
「那麼,阿編會想要見他們嗎?」
「咦?見?不會……不,應該說,他們都是小說中的人物不是嗎?怎麼可能見得到他們?」編輯越來越糊塗了。
「那麼,為什麼……那些人想要見我呢?」
「咦咦?這個,老師,是實際上存在的人不是嗎?和小說那些人物不一樣啊!所以他們當然會想要見老師嘛!」
阿秀老師忽然深深嘆了口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一樣的,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不同啊……」
他一面囈語著,一面朝臥房那頭走了過去。編輯不禁大急,要是老師又進房間閉關的話,下次再見到他不曉得又是那一年那一月的事情,編輯家鄉的寵物可能都要餓死了。於是他不顧一切,撲上去抱住了阿秀老師的大腿。
「老師!等一下!」
阿秀還真的停了下來,「阿編……」
「老師,真的拜託你,過去不管你要求我做什麼,我都可以照著你的話做,不管你提出多麼無理的要求,或是做出多無理的行為,我都可以配合你,以你的靈感做為最高指導原則。可是這次、可是這次真的很重要!就算不是為了你那些讀者,也不是為了出版社,至少也為我著想一次!我、我還想繼續追隨著老師啊!」
「我不去簽書會的話,阿編會怎麼樣嗎?」
「如果我沒辦法請到你的話,總編說,編輯就要換人!」
「我不去簽書會的話,你就不能再為我裝燈泡了嗎?」
阿秀老師居高臨下,用很嚴肅的表情望著阿編。阿編呆了一下,瞬間狠下心來,大聲說道:「沒錯!」
聽了編輯的話,阿秀老師忽然轉過頭。半晌,悠悠地嘆了口氣。
「阿編……我對你來說,只是個作家而已嗎?」
「才不是!老師是個很優秀的作家,是天才!」
編輯不假思索地說。
「如果我不是作家,阿編你也不是編輯,那你就再也不能替我裝燈泡了嗎?」
「咦?這個……」
編輯瞬間茫然了一下。但阿秀老師已經甩開了他的大腿,逕自往房門那頭走去,然後碰地一聲關上了門。
◇
許瑞堯,責任編輯,二十四歲,現在面臨了人生最大的危機。
老師從那天的爭吵(雖然編輯不確定那算不算吵架)之後,就像蝸牛一樣縮在房間裡,連續三天都音訊全無。
雖然在老師的寫作期這種事情不算稀奇,但是不論編輯怎麼敲,怎麼打,怎麼好言相勸,怎麼低聲下氣地拿著大罐牛奶在門口引誘,門內還是全無動靜。甚至還會傳出一些神秘的對話聲和電流,讓編輯害怕不已,深怕門的那頭已經變成了異世界,老師正在跟宇宙中的好朋友開Party也說不一定。
簽書會的日期迫在眉梢,照這種情況看來,他許瑞堯真的只有一死以謝天下讀者的下場了。
這天就是簽書會答覆的最後通碟。編輯一邊收拾著回鄉的行李,身邊放著給總編的辭呈。出版社的原辦公室已經被瘋狂讀者騷擾到無法辦公了,現在他們在馬路邊第三根電線桿到第四根電線桿間佔了一塊地,以路邊攤的方式勉強維持日常業務的進行。
正當他提著行李要出門時,一打開門,卻發現令他驚訝的身影。
「老師?!」
編輯手裡的行李掉落一地,他簡直要喜極而泣了。老師看起來精神很不好,頭髮依舊散散地蓋著前額,身上也只穿著到膝的白櫬衫,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但編輯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看見阿秀老師平安無事,他比什麼都高興,
「老師,老師!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我要去。」
亂髮下的生物忽然開口。
「咦?」
「我要去。我是說,我願意出席簽書會,阿編。」
世界在那瞬間重新在編輯面前開始了。
雖然不明白老師答應的原因,畢竟阿秀老師的內心世界,編輯從來很難明白。但得到老師的首肯是事實,當晚編輯立刻就打了通電話給電線桿旁的菊飄飄臨時編輯部,得到宛如總統當選一般的盛大歡呼。然後他抱著老師回房,照樣替他洗澡、整理房間、洗衣服和煮晚餐。
打開電視時,就看到R市晚間新聞已經播出『亞當的內褲』將在今秋書展簽書會上露臉的消息,連攝影棚都一片歡聲雷動。
吹著老師的長頭髮,編輯望著一語不發的阿秀老師,還是忍不住開口:
「老師,為什麼呢?」
「嗯……?」
「為什麼老師忽然想出席簽書會了?啊,我不是說這個決定不好,這個決定太棒太明智了,請老師千萬不要更改!我只是一時好奇……」
「因為,這是阿編的願望。」
老師淡淡地說。編輯手上拿著吹風機,一時愣了一下,在那剎那,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胸口深處,慢慢流淌進心裡了。
編輯部開始大張旗鼓地準備簽書會,甚至準備了『亞當內褲簽書會特別搜查小組』,老師的『男人何苦』系列被再版重出,換成適合簽名的閃亮亮簽書會紀念版,準備再騙一筆讀者的錢。會場被布置成豬籠草田,裡頭放著一尊尊金光閃閃的麥當勞叔叔塑像,出版社和產商合作,準備了一百條限量紀念內褲,準備賣給前一百名排隊的讀者朋友。
但是好景不常,事情果然不會這麼順利。就在簽書會的前一天清晨,阿秀老師忽然病倒了。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正當編輯一邊圍著圍裙,在廚房哼著歌煮牛奶咖哩時,忽然聽見客廳裡的阿秀一聲慘叫。他放下咖哩衝出去時,就看到老師從沙發上掉到了地上,臉上痛苦不已,竟然在地上滾來滾去。
「老師!老師?你怎麼了?」
他著急地跑過去抱住老師。老師咬緊牙關,勉強打開一絲眼簾:
「阿……阿編……」
「老師,老師!我在聽,有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我死了之後,你一定要……」
「……不對,老師,你用錯台詞了!」
「呃……好痛……」
阿秀老師在編輯的臂彎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阿編的胸膛。
「好痛?那裡痛?老師,你那裡受傷了嗎?」編輯花容失色。
「牙齒……牙齒好痛……」
編輯一愣,「牙齒痛?老師,你蛀牙了嗎?」
「不知道,反正好痛……啊啊……阿編……痛死了……」
「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就把你送去牙醫那裡,老師你忍著點!」
編輯說著抱著老師站了起來,順手抽了錢包就要往門外跑,老師卻拉住了他的衣襟,神色依然痛苦:
「叫……叫救護車……」
「叫救護車?老師,不用啊,這邊樓下就有牙醫了,你叫救護車是要去那?」
「不……一定要叫救護車,無論如何都要……阿編,求求你……」
阿秀老師一邊說,一邊漸漸沒了聲息,好像是暈過去了。編輯驚懼之餘,雖然不明老師這樣要求的原因,還是把老師放到沙發上,又用了個大冰包敷在老師牙齒旁,然後火速播了電話給急診中心。
「請你們立即派救護車,就到R市的這個地址!」編輯十萬火急地說。
「我知道了,請問患者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牙齒痛。」
「啊?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
「總之,老師現在痛到快要撐不下去了,而且他堅持非坐救護車不可,拜託你無論如何一定要派一臺過來,麻煩你了!」
不管對方如何疑惑,救護車總算是抵達他們二位的家門口。編輯把痛的冷汗直冒的阿秀老師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的後座,自己也在旁邊的席位上坐下,一路擔憂地將他送進急診室。因為是清晨通勤時間,所以路上很塞,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到。
到了醫院當然馬上就讓牙醫來檢查,但那個頭髮稀疏的牙醫一臉困惑地看了阿秀老師半天,卻說他檢查不出任何問題。編輯放不下心,又把老師送往骨科、神經科、皮膚科和婦產科,檢討了任何可能導致牙痛的原因,但是全都徒勞無功。
「喂,一定有什麼原因吧?否則老師怎麼會痛成這樣子?」
站在老師的擔架旁,編輯緊張地大叫。一干各科醫生在他面前站成一排,臉上盡是無奈的表情,
「拜託你們想想辦法,老師明天就要出席簽書會了,痛成這樣該怎麼辦才好?」
「阿……阿編……」
床上的阿秀老師伸出手,編輯連忙跑過去緊緊握住。
「老師!」
「沒關係,我知道原因,這……這是報應。阿編,我……我殺了人……」
「什麼?老師?你說什麼?」
編輯呆住了。
「我殺了人,我殺了我最愛的那個人,為了不要跟他見面。阿編,是我的錯,所以我才會牙痛,這是我的報應,阿編,對不起,簽書會……」
「先不要管簽書會了,老師,你在說什麼?什麼殺了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編輯著急地握緊阿秀老師的手。但是老師沒有回答他,雙目漸失焦距,
「一樣的,全都是一樣的……」
他囈語著,然後就再度失去了意識。
編輯心亂如麻地站了起來。這時手機忽然響了,他把它接起來,原來是總編打來的電話,聲音快活地像是在耶誕節泡到一個正妹又中了兩憶樂透一樣:「嘿!許瑞堯,那邊怎麼樣啊?我告訴你,我們打算讓老師在簽書會上,穿上……」編輯根本無心聽他囉唆,也不敢告訴他阿秀老師的情況,於是掛斷了電話,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阿秀老師,究竟是什麼人?
他是在老師十八歲時遇見他的,一個人在只有榻榻米的小房間裡,寫著不可思議、卻又帶著某種魔力的故事。透過他的介紹,以筆名『亞當的內褲』一砲而紅成為R市最熾手可熱的作家,從此展開編輯與作家的良緣。但老師在此之前的經歷,他全不知曉。
他有種感覺,老師的牙痛,來自於老師的過去。只要能弄清楚,他就可以拯救老師,甚至拯救明天晚上岌岌可危的簽書會。
十八歲以前的老師,究竟來自那裡?又有著什麼樣的經歷?編輯想起之前麥當勞叔叔事件時,偶然邂逅的那位大內褲(=花枝男),曾經說過,老師因為同性戀的緣故,小學沒畢業就被趕出家門,然後就和自己的堂哥住在一起。
不過在這之前,編輯曾經動用全副精力,調查過老師的身家背景,但得到的資訊卻少得可憐。不要說跟堂哥什麼的住過的事,老師似乎也沒有身份證之類的東西,當初開銀行戶頭時還是用他的名義去開,所以連帶連父母親都查不到。
他沿路絞盡腦汁地思考著,一直到了公寓門口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他想回老師房間拿老師的換洗衣物,卻意外發現公寓的走廊前站了一個人。
「請問……」
是個長相很清秀的男子,臉上帶著黑框眼鏡,大概比編輯再大上幾歲,編輯本來以為又是那裡來的跟蹤狂,一見之下才發下心來。
男人手上捏著地址一類的東西,踏前一步說,
「請問……我聽說作家『亞當的內褲』就住在這附近,是不是……」
編輯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和老師住在這附近的事情,是編輯部的最高機密,一直以來只有總編知道這件事。連總編自己都沒來過這裡。
「我是從總編那裡得知的消息……」
「你是誰?做什麼的?記者?」編輯警戒地問。
他連忙後退一步,男人似乎吃了一驚,隨即有些躊躇地低下頭來。
「我是……看了『亞當的內褲』的小說,才到這裡來的。」
半晌,清秀的男人吶吶地說。
「對不起,我不知道妳是怎麼從總編那裡騙到我們的地址的,不過阿秀老師他很怕生,決不會接受你的採訪的。我們明晚會舉辦簽書會,在這之前,就請妳先回去吧!」
保護作家的隱私也是編輯的責任之一,編輯嚴肅地說道。
「『阿秀老師』……就是寫那些小說的人嗎?」
男人又問。編輯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啊,是呀,亞當的內褲只是他的筆名,我們都叫他阿秀老師。」
「是這樣啊……原來如此……」男人又說。編輯忽然靈光一閃,望著那個有些落寞的男人,問道:
「你……以前就認識阿秀老師嗎?」
男人抬起頭來,沉默了一陣子,半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嗯,我想我應該認識。」
「太好了!我正在擔心找不到認識老師的人!真是太好了,天祐菊飄飄啊!進來坐,啊,就進來老師的屋子坐好了,我請妳喝杯牛奶,請妳務必給我一些老師過去的線索,拜託妳了!」編輯高興地說。
於是男人被請進了老師的屋裡,編輯倒了兩杯芭樂牛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那個男人。男人自我介紹說,他叫作杜流芳,可以叫他阿流沒關係。編輯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來,語重心長地說,
「既然你是老師的故人,我就直說了。其實阿秀老師現在人正在醫院,為了原因不明的牙痛所苦。」
「牙痛?」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嗯,整個醫院的醫生都出馬了,可是沒人能夠檢查出病因。可是阿秀老師竟然跟我說,他之所以會在簽書會前夕牙痛不止,是因為他過去殺了人的關係。」
男人喝了一口手上的芭樂牛奶,靜靜地沒有說話。編輯於是繼續問,
「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男人看著編輯的眼睛,然後才緩緩點了點頭。
「我知道。」
編輯大喜,「你知道?那麼,你是什麼時候認識老師的?老師的父母你認識嗎?」
男人沒有直接回答編輯的話,只是玩著手上的牛奶杯,
「我想阿秀老師會牙痛,緣自於一場畢業旅行。」
「畢業旅行?」
編輯一呆,他這回是真的被搞糊塗了,
「畢業旅行?什麼畢業旅行?」
「阿秀老師從小到大,應該說是到他十八歲為止,從來沒有參加過畢業旅行。」
「咦?怎麼會?小學和國中都沒有嗎?這麼說來,老師真的上過學……」
「沒有。幼稚園的畢業旅行因為娃娃車拋錨而去不成,小學因為颱風來襲所以被取消,連國中的畢業旅行,也因為經費被偷走而不了了之。」
「……那高中?」
「畢業那年剛好遇到SARS。」
「……真是太衰了。」
「是的。阿秀老師為此相當不甘心,他的一生,就期待一次完美的畢業旅行,簡直可以說,畢業旅行是他身為人類最大的憾恨。當他收到大學入學通知,知道他所進去的系,因為人數不足而沒有畢業旅行的傳統,他人生最後的希望將要就此幻滅時,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什麼決心?」
「如果上天不讓他參加畢業旅行的話,他就自己創造一個。」
「啊?」
「他自己籌畫了一場畢業旅行,連同學和師長、行程和景點都一應俱全,雖然成員只有阿秀老師一個人,但是他卻辦得很像是畢業旅行的樣子,還煞有其事地打電話給通訊錄上不存在的同班同學。但是很不幸地,這件事情被他的堂哥,也就是一直阿秀老師一直暗戀著的人,給發現了。」
男人用平靜的聲音娓娓道來,編輯聽得很專心,
「他的堂哥是個徹底的反畢業旅行主義者,認為畢業旅行是這世上最大的罪惡,你不這麼覺得嗎?一群人,明明就快要分開了,彼此關係不好的話,分開是求之不得的事,為什麼還要硬湊在一起,還裝成很歡樂的樣子?如果彼此關係很好的話,分開明明是很難過的事,為何還要和樂融融地一起出去玩,更增添分別時的傷悲呢?畢業典禮上想著不久前畢業旅行的種種快樂,驪歌響起,心簡直都要碎了。完全就是一種自虐行為,老實說畢業典禮也是。」
……啊,為什麼他最近這麼容易被歪理說服呢?
「於是他們為了這場荒謬畢業旅行的事吵翻了,本來感情很好的堂兄弟,竟然反目成仇。阿秀老師一氣之下,就拿起旁邊的燈泡,塞到堂哥的嘴裡,把堂哥給活活餓死了。」
「……真的假的?」
「對阿秀老師而言全是真的。」
男人認真地說,他又喝了口剩下的芭樂牛奶,繼續說道,
「殺了堂哥的阿秀老師,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去畢業旅行了。那天晚上,他整理了自己所有的行囊,準備要去他人生第一次畢業旅行時,忽然牙齒痛了起來,而且是無論用盡什麼方法,都沒有辦法停止的疼痛。」
男人嘆了口氣,說:
「那時是晚上,診所都關門了,阿秀老師掙扎地叫了救護車,讓救護車送他到急診室裡。但後來牙痛雖然治好了,畢業旅行也就這樣錯過了。」
「……然後?」
「然後……就沒有了。那是篇未完稿。」
「未完稿?」
「是的,未完稿。這是阿秀老師第一篇作品,我想也是唯一一篇未完稿,阿秀老師以第一人稱『我』做為主角,以他的堂哥做為配角,所寫成的故事。」
「啊……」
「至今我想他都為他殺死堂哥的罪惡感所苦,所以一遇到重大的事件,就會開始原因不明地牙痛,雖然現在我只能做大略的推斷,但我想應該是這樣子不會錯。」男人思索似地說道。
「可是……可是這樣很奇怪啊!那只是故事不是嗎?」
「我說過了,對『阿秀老師』……對那孩子而言是真實的。」男人語重心長地說:
「除了那篇未完稿以外,他之前還斷斷續續地寫過一些他和堂哥的故事,包括他們如何相識、如何相遇,『我』如何愛上堂哥,堂哥又是如何對他不理不睬,只是把他當成小弟弟般看待,甚至還帶女人回家裡在他面前做愛。這些他都詳細地記載下來,非常感人的一段單戀故事,這個系列的最後一篇,就是『畢業旅行』。」
「啊……等一下,這麼說來,老師從來不曾和他的堂哥住在一起囉?」
編輯大吃一驚,但男人卻搖了搖頭,說道:
「不,當然是住在一起。我想這世界上,每個人對真實的定義並不一樣,但我們現在存活的世界,未必就是唯一的世界。你和『阿秀老師』待的世界是一個,而我和『那孩子』待的世界又是另一個,至於『我』和『堂哥』待的世界又是別的世界。除此之外在我們周遭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世界,誰也沒有權利說別人的世界是虛假的。那孩子心中存在著比你我都還要寬廣的世界,只是我們往往無法好好理解。」
男人看著編輯的眼睛:
「你要了解這點,才有辦法拯救那個孩子,編輯先生。」
「可是……那我現在,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啊?」
編輯完全茫然了,深深嘆了口氣。
「如果牙痛的問題出在那篇未完稿,那只有從未完稿上去解決。那孩子一生就期盼著一次畢業旅行,他相信自己會在畢業旅行時邂逅摯愛,就像古人相信結髮可以續緣、制服上第二個釦子交給對方就能告白成功一樣。只要能夠讓他有場成功的畢業旅行,他的牙痛應該就能痊癒才對。」
「可是這樣來不及啊!」
編輯忍不住叫了出來,他看著那個男人,
「明天就是老師的簽書會了,簽書會上整個城市的書迷都會來。如果要辦畢業旅行,那……那我得先找一個班級,還得選定地點,而且畢業旅行的地點,是得全班投票決定的吧?決定之後還得選任執行小組,然後還有家長同意書……太多事情了!在明天之前根本弄不完啊!」
「這我就沒有辦法了,我只能提供方向,不能告訴你走法啊,編輯先生。」
男人說著,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話就說到這裡,既然……那孩子現在有你陪著他,我就放心了。」
男人把喝乾的芭樂牛奶放到桌上,從口袋裡掏出第二副黑框眼鏡來戴上,然後有禮地鞠了個躬:
「那麼,就在這裡告辭了。」
「……為什麼要多戴一副眼鏡?」
「喔,你不覺得戴兩副眼鏡讓我看起來更撲朔迷離嗎?」男人微笑著推了推眼鏡,露出潔白的牙齒。
編輯目送著戴著兩副黑框眼鏡的男人走向門口,不過這樣真的看得見路嗎?眼看著男人就要離開了,編輯還是忍不住站起來,叫道:
「那個,可以請問一下,你到底是阿秀老師的什麼人?」
男人一頭撞上門口的柱子,而後迅速調整眼鏡回過頭來。編輯發現外面那一副已經裂了,這說不定是他戴兩副眼鏡的真正原因:
「我是那孩子以前的主治醫師。後會有期了,編輯先生。」
醫生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作家的家。
◇
「你說什麼?!」
雖然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但沐浴在總編的怒吼,還有一干出版社伙伴的五子哭墓聲中還是很恐怖。今天早上他去探望阿秀老師,發現他還是處於劇烈的牙痛狀態中,連話都沒辦法說,只是一個勁地說著對不起。
編輯無可奈何,這種狀態下要阿秀老師出席簽書會實在是太勉強了。
「……就是這樣。因為事發突然,我也沒有辦法強迫老師。」
「怎麼可以這樣!簽書會所有事情都準備好了!讀者全部都在外面排隊了!連R市的媒體也全都來了!啊啊啊——許瑞堯,你這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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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何苦當跟蹤狂
「阿編,有跟蹤狂!」
春節過了的那個夏日午後,老師這麼跟他說。他愣了一愣,隨即點頭:
「老師,所以下一部是和跟蹤狂有關的故事嗎?不錯啊,很時髦。」
老師少有地從亂七八糟的頭髮下瞪了他一眼。
「是真的,有跟蹤狂在跟蹤我!」
「嗯,是怎麼樣的跟蹤狂呢?」他認真地詢問。
「我不知道,可是我覺得他一直在看著我,我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還有洗澡的時候……總之,我覺得那個人總在我的身邊,準備拿電鑽把我的腦袋鑽一個洞……」
「嗯,然後呢?」
「然後……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啊對了!他還寄奇怪的E-mail給我,E-mail上面畫滿了花枝,花枝多到連郵件上的字都看不見了。阿編,你說這是不是很恐怖?」
「嗯,然後呢?」
「嗯?然後嗎?然後我昨天就打電話給警察,告訴他有人寄上面都是花枝的信件給我,結果警察才聽我講完這句就掛斷了。阿編,你說他們是不是很過分?」
「是啊,這樣會不會有毀謗警察的嫌疑啊……」
「阿編,你說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才好?」
「啊,怎麼辦嗎?這個……老師,如果有構想的話,先寫下來比較好吧?」
老師站了起來。
「阿編,我才不是在說構想,我是說真的!」
「是、是真的。我知道老師說的故事都是真的,不過為了怕忘記,我想還是先寫下來會比較好……」
「阿編是笨蛋!」
老師好像生氣一樣地站起來,把手上的枕頭往地上一丟。
「你不擔心我的安危嗎?是跟蹤狂耶!」
「……可是老師,恕我直言,你一個禮拜來根本沒踏出家門。如果是跟蹤狂,至少也要有路可以跟蹤啊,跟、蹤,這兩個字都有足部,也就是說你起碼要出去走路才會有……」
「不相信就算了,不要待在我家,滾出去!」
他愣了兩下。但是遇到寫稿期間,被趕出阿秀的家門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也只遲疑了一下,就開始站起來收拾。但奇怪的是,老師看起來更生氣了。
「老師,可是你牛奶還沒喝完……」
他瞥到桌角2000 CC用燒杯裝的牛奶。
「滾出去!」
「老師,可是下禮拜就是下一部作品的截稿日……」
「我叫你滾出去!」
「喔,好,可是老師你要記得寫……」
「再不滾出去,我叫花枝咬你喔!」
碰地一聲,是枕頭扔在門上的聲音。編輯有點茫然,不只是老師奇怪的反應(雖然他平常就很奇怪了),他也很擔心跟蹤狂的事情。因為「男人何苦」打算要出第三部,看老師的態度,難道說第三部的主角,會是個跟蹤狂嗎?
他懷著不安的心情回去向總編回報,總編似乎對阿秀老師奇形怪狀的構想早已司空見慣,所以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要認命,告訴他如果他不幸殉職,出版社會照顧他高堂老母之類的話,就笑呵呵地離去了。
編輯也沒有太在意,反正老師總是這樣,等他的電波穩定下來,或許就會忘記今天趕自己出去的事了。
但是事情卻出乎他意料之外。
隔天晚上,編輯提著土窯雞和牛奶去找老師時,一打開門,卻發現室內一片的黑暗。
「老師……?」
他先叫了兩次門,發現沒有人回應。他開始擔心老師會不會又餓倒昏倒在浴室裡之類的,於是緊急推門跑了進去。
「老師,老師?你跑那裡去了?出個聲啊!」
室內異常的整潔,平常亂成一團的稿紙和書都整整齊齊地堆了起來,就連總是扔得到處都是的內褲,竟然也被什麼人洗過,整整齊齊地堆在洗衣籃裡。這種詭異的情況讓編輯緊張起來,他開始大聲叫起老師的名字:
「老師!阿秀老師!」
客廳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他伸手把燈的開關打開,卻發覺一點用也沒有。他試了房子裡所有的燈,但結果還是一樣,直到他被廚房的玻璃刺到腳,才恍然大悟地抬起頭。
室內所有的燈泡都碎了,是被人敲碎的。像爆炸一般地碎了。
◇
老師消失的事情在出版社引起了渲然大波。總編一邊哭,一邊開始寫遺書,還打電話去南山人壽投保自殺險。整個出版社陷入一片愁雲慘務中,每天都有員工離職,每天都有人躲在男廁所哭,搞得編輯都得跑到旁邊麥當勞借廁所。
但是這之中最擔心的,還是編輯自己。
他想起那天老師的反應。老師是因為生氣了,所以才離家出走的嗎?
可是老實說,從他認識老師以來,他還沒有看過他走出房間一步。老師總像對外頭的世界失去興趣一樣,除了寫稿以外,就連吃飯和洗澡也嫌麻煩。
更別說是與人相處了。編輯覺得,老師就像是有意地把自己從人類社群中隔絕,他總是不明白,一個除了他以外不曾和什麼人說過話的青年,為什麼可以寫出那些形形色色有血有肉的人物。
他開始想阿秀老師會去那裡,和他相處了五年,老實說他不認為老師有什麼朋友。每次出版社有什麼訪談,阿秀老師往往一概拒絕,或是睡覺裝作沒聽到。就連他
幾次旁敲側擊地想問出他有沒有什麼家人,老師也沒有回答過他。阿秀老師這個人,簡直就像是忽然降臨在這世間,為了寫作而生的天使一樣。
就算被總編勒令找不到老師就不用回來上班了,他也不知道從何找起。因為老師連個能通知的人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來,當初老師十八歲,以筆名『亞當的內褲』出版小說時,因為還未成年,所以出版社要求他另找監護人簽約。當時他就曾問過老師,老師雖然很不願意的樣子,但還是告訴他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男人的名字。
因為簽約的時候他並不在,編輯才想起他並未見過那個男人,這麼說來,老師其實還是有親人的囉?想起這點,編輯不禁振奮起來,回去翻了那男人的電話。隨即問到那男人工作的地方,原來他竟是個小學老師。
編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直接去那所小學,在教休室見到了那個男人。
「呃……你好。」
那是個非常高大的男人,有點像電視上常出現的訓導主任,一臉就是很兇的樣子。不過長得倒還不錯。奇怪的是他手上一直拿著一條泳褲,把泳褲扭過來又扭過去,好像泳褲跟他有仇似的。配上他的眼神看起來格外恐怖。
編輯閃過他的目光,囁嚅地說:
「我、我是菊飄飄出版社的編輯,那個……我叫許瑞堯。請問……您是阿秀老師的監護人嗎?」
男人把泳褲掛在指尖上,開始順時針旋轉:
「阿秀?喔……你是說小內褲啊!」
……小內褲?
「嗯,因為他小學畢業時被父母親逐出家門,也斷絕了親子關係,我和他的交情還不錯,所以就換成我來當小內褲的監護人。」男人說。
「……為什麼老師會被逐出家門?」
「因為他是同性戀吧!」
編輯嚇了一跳。雖然說菊飄飄出版社還有不少男性的男男作家,但作者本身真的是同性戀的卻很少,大多數都只是當興趣。不過小學未免也太早了點吧?
「你都不曉得那傢伙有多純情,說什麼偷內褲是示愛的表徵,所以堅持只偷他心儀男孩掛在陽臺上的內褲,對旁邊汁多肉厚的優質內褲竟然視若無睹啊啊啊——!真枉費了我傳授給他的神技!枉費了他的天資!」
「……您可以再說一次嗎?」
男人又開始扭起手上的泳褲,好像要藉此發洩心中的怨恨:
「我和他是因為交流偷內褲技巧而熟識起來的,別看那時他小小年紀,對內褲卻很有一番心得。他可以躲在家裡,光用衣架就可以偷到隔壁那戶人家的內褲。當時他還只有十二歲而已呢!對他來說,偷人的內褲就像是某種神聖的儀式一樣,是人類最高級的表白,所以他總是會潛到心愛男孩的家門前,一連七天守在那裡,偷光他的內褲。」
「…………」
「世人對內衣賊多有歧視啊!不過就是小偷而已,熱戀中的男孩,不也會背著父母,爬到心儀女孩的房間裡嗎?同樣是偷,偷心難道就不可恥嗎?內褲一條便宜的不過八九十塊,平常我們丟了一枝筆都不痛不癢,為何獨獨對內衣另眼相看呢?」
「……」糟糕,他好像有點被說服了。
「年輕人,你不了解內褲的美妙之處。一條內褲穿久了,是會和主人產生心靈交流的:宿主的臀型、宿主的指印、宿主勾到他家死角脫出的線頭,還有宿主平時洗滌的習慣,從內褲上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有時拿著那個人的內褲,便可清楚地遙想起那個人一天的生活,真正的睹物思人呀!這其中又以泳褲最為珍貴,啊啊,沒有什麼比滿布氯氣的游泳池水與汗水交織的氣味更迷人了,傑克,這真是太黯然、太銷魂了!」
「這句應該接『太神奇了』才對……」
「不愧為跟蹤狂七大至寶之首啊,哇哈哈——」
看著男人把手上的泳褲捏到唇邊,像親吻情人一般地吻著,編輯覺得還是暫時不要打擾他比較好。不過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老師家總是堆滿了各式各樣、形形色色的內褲了:
「請問一下,那老師他……還有其他的親戚,或是朋友之類的嗎?」
編輯小心地問。
「這個……小內褲被趕出家門之後,據說是和一個男人住在一塊。」
「男人?」
「嗯,好像是他的堂哥,從小和他玩在一起的那樣。不過後來那個男人出事了,具體事情我不曉得,總之後來小內褲就離開了他。之後的事情連我也不知道了,那天小內褲忽然打電話來,要我替他簽約時,我還真嚇了一跳呢!原來小內褲變成作家了。」
「他以前不寫作嗎?」
「小時候從來沒見他寫過,他對內褲比較有興趣。」男人堅定地說。
「……這樣啊。那看來你也不會知道老師去了那裡了……」
編輯一臉愁眉苦臉地站了起來,男人這才驚訝地問:
「咦?小內褲不見了嗎?」
「嗯,他好像離家出走了,到處都找不到他。」
「真的嗎?說不定他是到深山裡,修習更高深的內衣賊之道也說不一定啊!」
男人擊掌說道。
「……我想應該不可能。那麼謝謝你,我告辭了。」
「不,請等一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泳褲內衣賊忽然大聲叫道。編輯本來心情低落不太想理他,不過他開始殷勤地翻起自己的辦公桌抽屜來,拋出一大堆形形色色的泳褲,正當他想著那個內衣賊該不會是要拿老師以前偷過的內褲給他看時,他忽然把一個紙包著的東西遞到他眼前:
「你看,這是我幾天前收到的奇怪包裹,不知道是誰寄來給我的,說不定會有什麼線索也說不一定喔?」
編輯半信半疑地接過那個包裹,心想該不會是一條新鮮內褲之類的東西。沒想到一打開紙包,裡面竟然是一顆九十九元的鎢絲燈泡。
「燈泡……」
他有點驚訝,慌忙地打開包著燈泡的紙,發覺上面還有一行字,寫著:
『R市T街十字路口旁,麥當勞。』
「麥當勞?」
他疑惑地覆述一遍,抬頭看著那個男人,男人把手一攤,說道:
「別看我,我也不知道是誰寄給我的,如果對你或小內褲有幫助的話,你就拿去吧,年輕人!」他說完,又喃喃自語地說著:
「不過為什麼是燈泡呢?難道他改行偷燈泡了?」
編輯於是向內衣賊道了聲謝,抓著燈泡和那張紙,就往街上跑。他先招了計程車,決心先到T街十字路口的麥當勞看看。如果老師是被綁架的話,說不定這是綁匪留下的訊息也說不定。他想起老師說過「有跟蹤狂跟蹤他」的抱怨,難道這會是真的嗎?
「老師,你千萬要平安無事啊……」
編輯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鎢絲燈泡。
計程車在T街紅綠燈旁停下,他付了車資,匆匆跑到離這裡最近的麥當勞。還沒進去麥當勞裡面,他就被門口的麥當勞叔叔吸引了。因為那個麥當勞叔叔的手上,拿著一顆醒目的鎢絲燈泡。
「…………」
他小心地從麥當勞叔叔手上畢恭畢敬地取下那顆燈泡,對照了一下剛才拿到的燈泡,兩者是同一款的,都是老師家愛用的九十九元燈泡。他發現燈泡下還墊著一張紙,他把他拿起來,發現上面同樣簡短地打了一行字:
『R市F街H路交界口,肯德基。』
他開始覺得不安。手上拿著兩顆燈泡,編輯還是認命地再次搭上計程車,趕到F街H路的交界口。那裡果然有一家三層樓的超大肯德基,門口還放著土窯雞蛋塔熱
銷的看板廣告。他往門口掛著白花花鬍子拿著拐杖笑得很慈祥的肯德基爺爺一看,發覺他的嘴巴裡,塞了一顆九十九元的鎢絲燈泡。
……未免也太醒目了吧!還有這樣虐待肯德基爺爺真的可以嗎?!
他無言地從肯德基爺爺嘴巴裡拔出那顆燈泡,反射地和爺爺道了個歉。燈泡下的紙籤,也用鉛字印了一行字:
『R市Y公園旁,溫蒂漢堡。』
聰明的編輯這次也不再多想,搭著計程車就敢到Y公園,成功地發現溫蒂的裙襬下塞了一顆鎢絲燈泡。當然也在那裡獲得了新的指令。『R市I街盡頭,麥當
勞』、『R市車站旁,肯德基』或是『R市與G市通衢天橋旁,溫蒂漢堡。』編輯一個個照著以此類推的指令奔波,幾乎跑遍了整個R市中有塑膠立像的速食店。
其中有個麥當勞叔叔還是翹著膝蓋坐在長椅上的造型,而燈泡和指令就藏在他屁股後面。害得他不得不試圖把笑得很燦爛的麥當勞叔叔搬開,因此引來門口客人的驚呼,櫃臺經理緊急跑出來制止他。
「喂!你想對我們的麥當勞叔叔做什麼?」
經理對著一臉發窘的他大叫。
「……我發現自己愛上了麥當勞叔叔,可以成全我們嗎?」
後來他就在一臉呆滯的經理、和鄉民『成全他們吧!』的歡呼聲下,成功挪開了坐著的麥當勞叔叔,從他屁股下取得了鎢絲燈泡。他發誓以後再也不要到麥當勞借廁所了。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編輯緊張地打算看下一個指令。但這回卻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用麥克筆直接寫在燈泡上,一行令他莫名憾動的字跡:
『回家吧。為我裝燈泡好嗎?』
這個字跡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阿秀老師的親筆字跡。
他十萬火急地跳上剛好駛來的計程車,手上抱著一大堆鎢絲燈泡,讓他的行動稍微遲緩了一點,他發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向計程車司機報了他和阿秀住得那棟公寓的地址。
那個計程車司機看了抱著一堆燈泡的他一眼,語重心長地說:
「年輕人,燈泡塞到嘴巴裡,是真的會拔不出來喔,不要不信邪。」
「……我知道,我看過這個網路傳說也不打算嘗試。現在麻煩你快開車!」
車子抵達公寓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了。他抱著一大堆燈跑著急地奔上階梯,一開始跑到走廊上時,還因為視線太暗看不清楚,好半晌才發現有個小小的身影,正抱著膝蓋坐在他和老師家中間的牆邊,好像已經在那裡待了很久,身子冷得微微發抖。
「阿秀老師!」
編輯高興地大叫起來。他已經不想去管老師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了,心上懸吊許久的大石頭終於放了下來,他現在簡直想大哭一場。
阿秀老師好像也發現了他。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T恤,頭髮像往常一樣遮頭蓋臉成一團,好像還哭過的樣子,眼睛整個紅紅的。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見編輯懷裡的燈泡,哽咽的聲音綻出一絲笑意:
「阿編——」
「終於讓我逮到你了!」
正當編輯狂奔著過去,打算要抱住老師的時候,忽然有個不明物體從天花板上跳了下來。老師和編輯都嚇了一大跳,阿秀老師忽然大叫起來,轉身好像想逃走,但是那個東西的動作比他更快,加上老師已經步履蹣跚,一下子便被那個不明物勒進了懷中。
「不要——!」
阿秀大叫著。編輯大為緊張,把樓梯間的燈泡打開一看(好在這裡的燈泡沒被破壞),才發覺勒著老師的人,竟然是隻巨大的花枝——不,正確來講,是個穿著花枝造型布偶裝的人,還是個男人。
「你是什麼人?快放開老師!」
編輯嚴厲地說道。那個花枝男搖晃著觸手,另一手則緊緊勒著老師的脖子,阿秀老師看起來很害怕的樣子,不停地叫著『阿編——』,花枝男開口了: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他的,決不可能還給你們!」
「等等,難道你就是寄花枝信給老師的跟蹤狂?」
編輯忽然豁然貫通。
「是又怎樣!我是老師的頭號書迷,老師所有的書我都看過,天下沒有比老師更優秀的花枝了。我已經掙扎了很久了,今天一定要得到老師,和老師共結連理!成為世上最令人羨煞的一對花枝!」
「……為什麼是花枝?」
「因為花枝是烏賊的俗稱啊!難道你不知道嗎?烏賊可以噴出美味的墨汁混淆敵人視覺,所以素來有『海中詩人』之稱。以老師的文筆和感性,絕對是這個茫茫人海中最優秀的詩人哪!他的文章深深感動了我,甚至改變了我的人生,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老師更好的花枝了!」
花枝男用宛如吟詩的語調這麼說道,把懷中的老師勒得更緊。阿秀老師臉色蒼白,眼睛噙著淚珠。編輯不禁感到極度地懊悔起來,啊,要是早點相信阿秀老師的話就好了,那也不會讓老師陷入這種險境。他在心底默默地道起歉來。
「你快點放開老師!老師是人,不是花枝,你要找花枝去魚市場找!」
「不放!我要和老師雙宿雙飛!」
「你再不放手的話,我就要動手囉!」
「哈,你手上都是燈泡,能奈花枝何?」
花枝男大笑著說道,然後用其中一枝觸手捲起了阿秀老師的腰,眼看就要從編輯身邊掠過。編輯苦於滿手都是燈泡,沒有辦法分神搭救老師,就在這時候,一樣東西忽然從編輯的腰間掉了下來,發出「啪」地一聲清響。
編輯和花枝男都同時低頭看去。原來那是一條不知那來的內褲。
「怎麼會有內褲……」
他呆了一下。沒想到這個時候,花枝男卻像如獲至寶一樣,觸手放開了阿秀老師,大叫了一聲『是內褲!』,朝地上的內褲撲了過去。編輯靈機一動,用腳把內褲一掃,內褲就順著樓梯飛了出去。
花枝男猝不及防,大叫一聲,就追隨著內褲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老師!」
「阿編——!」
阿秀老師投到編輯的懷裡,他發覺老師還在發抖。轉頭往花枝男那裡一看,他撞到了樓梯間的牆,好像暈了過去,花枝造型的布偶頭套從他頭上落了下來。一看之下,編輯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那個花枝男,正是他早上遇見的那位小學老師!
「怎麼會……?」
編輯喃喃自語著,老師窩在他身上,兀自發抖著不停。讓他不得不先停下思考,把手上的燈泡小心翼翼地全擱到地上,用力抱緊了阿秀老師。老師則像是虛脫了一
樣,賴在他懷裡不動,他聽見他若有似無地低語著:「阿編,你還會幫我修燈泡嗎……?」然後便悄悄的沒了聲息。看來是昏過去了。
「老師……這次真的辛苦你了。」
看著老師的睡容,他忍不住嘆了口氣,終究是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
這次的事件,編輯一直到後來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原來那天,老師把他趕出去之後,因為花枝男還是不斷寄騷擾信件來,老師覺得非常害怕,正如編輯所認知的,阿秀老師在R市裡沒有什麼朋友。走投無路的他,於是和編輯一樣想到了自己唯一的監護人,於是就打了電話給他。
沒想到,那位身為內衣賊師父的監護人,正是寄騷擾信給老師的元凶。他自從上次替阿秀老師跟出版社簽了約之後,知道阿秀成為作家的事情,本來抱著舊識的心情看了一下,沒想到從此瘋狂地迷上了老師的作品,近而迷上了老師。
『花枝』本來是他在網路上的綽號,為了向老師示愛,他不但蒐集了很多花枝的圖片,還去訂做了花枝圖案的內褲,自己穿過後寄給老師,甚至還去訂作了花枝造型的布偶。這些後來警方在他的住處都有搜到。
『……那他為什麼要給我那些燈泡?』
那天晚上,編輯這麼詢問老師。老師正滿足地裹著熱毛巾,喝著編輯泡得牛奶。
『那些燈泡是我請他幫我設計的。』
阿秀老師支支吾吾地說。
『那天我趕了你出去,又砸壞了家裡的燈泡。事後覺得很後悔,但又不知道……不知道怎麼跟阿編道歉,所以就想,如果阿編撿到很多燈泡的話,說不定就不會再生氣了,所以我就把家裡整理乾淨,買了很多燈泡去找大內褲,請大內褲幫我轉交給你。』
老師低著頭,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著,
『沒想到……沒想到他就是花枝男,他這幾年真的變了很多。以前他明明是個很善良很熱血的內衣賊的。我……我真的太笨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家門口等我的,老師?』
『我……我太久沒出門,結果一出門就迷路,還被警察盤查,找了很久的路才找回家。』阿秀老師吶吶地說,難怪剛見到他的時候,老師一副快餓死的樣子。
『那為什麼要裝在麥當勞叔叔身上?』
『我想那是大內褲企圖拖延你的戰術,他早就知道你會找上他了。為了有更多時間跟蹤我,他才讓你在R市裡無謂的奔波。』
『那個叫我回家的指令……』
『啊……那是我寫的,我把那堆燈泡交給大內褲時,怕阿編不知道我的用意,所以就在其中一顆燈泡上寫了那些字。』
老師把全身縮到大毛巾裡,小小聲地說道。
編輯這才恍然大悟,最後一顆燈泡會用手寫,而其他的指令用電腦打的原因,現在他總算明白了。
後來花枝男——也就是那個被阿秀稱為大內褲的男人,當然沒有再來騷擾阿秀老師了。但老師聽說編輯和大內褲聊過天,便擔心地、怯生生地問道:
「你們談了什麼嗎?」
「……放心,我不會宣傳老師以前是內衣賊的事情。」
「不,不是這個。那個……大內褲除了內褲的事情外,還說了我什麼嗎?」
編輯歪著頭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發覺自己腦子裡與花枝男相關的印象全被內褲填滿了,當然還有花枝。
「好像沒有耶。」
「是嗎,那、那就好。」
老師彷彿鬆了口氣地這麼說道。
編輯趁著假日,替老師翻修了整間屋子的燈泡,用的當然是從麥當勞叔叔身上辛苦拔來的燈泡。陰暗的室內終於重見光明,他從沒見過阿秀老師笑的這麼燦爛。
事情過後三個月,菊飄飄出版了老師《男人何苦》系列作的第三集,也是三部曲的最後一篇,書名叫作《男人何苦當跟蹤狂》。
內容描述洋遠和曉昀一位姪子的故事。那位姪子是個羞澀的內衣賊,名字叫作登保,他愛上了隔壁鄰居烏司,卻不敢跟他表白示愛,只好日夜跟蹤著烏司,一等到他出來曬內衣褲,就把他的內褲偷走。以此來表達他對烏司的愛意。
這個烏司也不是普通人。他在他三歲那一年愛上了他家門口的麥當勞叔叔,從此他旅遊各地,把每一家麥當勞的麥當勞叔叔趁著夜黑風高偷回家裡,因為舊家堆滿了麥當勞叔叔,讓他沒有地方睡覺,所以他只好搬家。這一搬就搬到了登保的隔壁,從此展開兩人不解的孽緣。
因為登保實在偷了太多的內褲,導致烏司沒有時間買新內褲,內褲就被登保偷光了。沒了內褲可穿的烏司不敢出門,讓他無法像往常一樣趁夜去麥當勞前面偷麥當勞叔叔,這使他感到非常的苦惱。於是他便鼓起勇氣到鄰居,也就是登保家敲門,請求登保可否借他一條內褲來穿穿。這就是兩人的第一次邂逅。
後來經過了一波三折,兩人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有一天,烏司發現登保就是偷光自己的內褲的內衣賊,氣得說要絕交,登保哭著說自己會蒐集他的內褲都是因為愛他的緣故,他從不蒐集第二個人的內褲。
烏司根本不相信他,把自己的內褲通通回收,還罵他是個水性揚花的跟蹤狂。氣虎虎地回到家裡,才發現他家裡的麥當勞叔叔被人發現,警察來查抄一空,他自己也面臨被逮捕的命運。
後來他的親人來保他出去,他筋疲力盡地回到家中,打算為那些逝去的麥當勞叔叔痛哭一場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房間中央,站著一位怯生生的『麥當勞叔叔』。
那是登保,他把自己扮成麥當勞叔叔的樣子,一直癡癡地等著他回來。為了扮得像,他甚至維持著麥當勞叔叔的標準姿勢動也不敢動。
『你這個傻瓜……』
烏司流下了眼淚。在那瞬間,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追求的真愛麥當勞叔叔,其實就在他身邊。登保才是真正的麥當勞叔叔。他哭著抱住了站到渾身虛脫的登保,把自己的內褲全部塞回他手裡,哭著說:『以後想偷多少內褲都隨便你!』但登保卻笑著說:
『你就是我追求一輩子的內褲,那還需要偷呢?』
這本小說,後來被R市的大製作公司買下,拍成電影,題名就叫作『內褲與麥當勞叔叔』。據說刷新了票房紀錄,R市的麥當勞前,有一陣子到處都有觀光客拿著限量發行的電影紀念內褲,和麥當勞叔叔拍照留念。
書寫完之後,老師和以往一樣昏睡了十幾天,編輯也和往常一樣盡職地到他家為他打掃。打掃到一樣堆滿內褲的洗衣間時,忽然發現一條很熟悉的內褲。他把那條內褲拎起來一看,才發覺那是自己一個月前離奇失蹤的內褲。
「啊!那個不可以!」
老師忽然驚醒過來,看到拿著內褲發愣的他,滿臉通紅地衝了過來,一把搶下了編輯手上的內褲。
「……老師,要試靈感偷我的內褲沒關係,不過你寫完作品要歸還啊。」
「要、要你管!阿編最討厭了,誰要偷你的內褲!」
這麼說著的老師,拎著編輯的內褲一溜煙鑽進房間裡,整個晚上都沒出門。
結果隔天晚上,編輯在自己家裡打算洗澡時,發覺那條內褲竟又回到了衣櫥裡。已經被洗得很乾淨,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攤在他的浴巾上,裡面還藏了一張紙,他把他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
『我已找到我追求一輩子的內褲了,那還需要偷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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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何苦養豬籠草
除了照顧老師的生活起居,替作家找靈感也是編輯的重要任務之一。
特別是這位老師一閃而過的靈感,可能就值上幾千刷的版稅時,編輯更是擔當了重責大任。不管老師是在蹲馬桶時、洗澎澎時、睡覺睡到一半作夢時,甚至是在山林深處與熊搏鬥時忽然有什麼靈感,想要和編輯討論時,他也要立刻現身。在他的心目中,這才是編輯的終極理想境界。
這還是阿秀老師有靈感到時候。老師在想不出故事的時候,常常會有一些異想天開的想法,比如他會叫他坐在馬桶上一面學羅丹的沉思一面上廁所,叫他把市立圖書館第幾排地幾行第幾本書的第幾頁第幾句影印回來給他,或是叫他把整條街上的賓士『囚』字立牌全部拔回來(編:老師,這是違法的!),做成麥芽棒棒糖。
就他的觀察,老師的種種作為,好像是在和大宇宙做某種凡人難以理解的溝通,所以不管是多麼困難的條件,就算是要他上華山去摘天山雪蓮,他也會照做。
有時候老師甚至會叫他這麼做:
「阿編。」
不管跟老師講一百次他叫許瑞堯,老師也不會記住,所編輯現在已經放棄了。
「是。」
「你躺下來好不好?」
「躺下來?喔,好,好啊……」
他乖乖躺下來,雙手放在胸前。
「你現在想像我是一隻袋鼠喔。」
「袋,袋鼠?」
「想像就對了嘛!快想快想!」
「可是老師,我沒有看過袋鼠……」
「沒關係啊,又不是叫你當袋鼠,是叫你把我想像成袋鼠。然後記住那種感覺,最後告訴我喔!快點快點,閉上眼睛!」
「喔……喔。」他不安地點了點頭,可是為什麼要閉眼睛呢?他還來不及問清楚,老師就趴到他身上,他覺得臉上溼溼的,嚇得睜開眼睛,才發現阿秀老師在舔他的臉。
「老師……」
「叫我袋鼠。」
「為什麼袋鼠要舔人的臉頰?」
「袋鼠就不能舔人的臉嗎?你不要睜開眼睛啦!」
他繼續閉上眼睛,結果這次溼的地方變成嘴唇。
「為什麼袋鼠要舔人的舌頭?」
「不要說話,叫我袋鼠。」
「老師,可是袋鼠真的會這樣嗎?」
「你不說你沒看過袋鼠?」
「看是沒看過,可是老師……」
「叫我袋鼠。」
「……慢著,袋鼠怎麼樣都不會做這種事吧!世界上怎麼會有脫別人內褲的袋鼠啊!還有為什麼一定要是袋鼠?……等等,唔,不要……那裡不行……啊……」
結果那之後老師出版了一本小品集。名字叫《袋鼠少年的憂鬱》,內容是描述一位有精神官能症,分不清自己是袋鼠還是人的少年,和精神病院的年輕男護士的戀愛故事,據說一發售就衝上了各大書店的排行榜。CWT會場有一陣自到處都充滿著裝著袋鼠尾巴的Cosplayer。
還記得老師當時抱著沙發上的枕頭,滿眼發光地舔著他。身為出版社唯一一位男性耽美作家,年紀又很輕,老師的廬山真面目一直是粉絲們爭睹的對象。事實上,就編輯看過的男性作家而言,老師的長相算是很可愛了:一雙總是睡不飽的黑眼圈、因為營養不良而蒼白到像死人一樣的皮膚、長期脫水而乾澀的唇,還有常常忘記吃飯而骨瘦如柴的身子…………
……總、總之老師如果好好吃飯,好好洗澡的話,是真的很可愛啦!
老實說他一直很懷疑,老師在遇見他之前,到底是怎麼活下去的。他和老師其實在進出版社前就認識了,還是住在隔壁公寓的鄰居。他還記得,那天是初二,公司放假,他一個人待在家裡,打算過了悠閒的午後,卻發現有人在敲公寓的門。
他才剛搬進這裡R市不久,應該沒有什麼朋友會來找他才對。他懷著疑惑的心情打開了門,剛開門就嚇了一大跳,因為門口站著一個頭髮長到肩下,蓋著頭臉,穿著及膝襯衫,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生物。要不是大白天,還他以為撞鬼了。
「請問……」
他剛想問他要幹嘛,就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像隻流浪很久的小動物一樣看著他,然後把手中的東西像嬰兒一樣捧到他眼前。那是顆一顆九十九元的鎢絲燈泡:
「呃……雖然推銷燈泡有點奇怪,可是不管是羊奶還是燈泡,我都沒錢買喔。」
「……幫我忙。」
「……什麼?」
「燈泡……爆炸了,我買了一顆新的,可是……裝不上去……」
他還記得,阿秀老師看起來有多無辜、多無助。好像說的不是他家的燈泡,而是剛死了老父老母那樣。不過正常人會隨便跑到鄰居家要求裝對方幫他裝燈泡嗎?還有爆炸又是怎麼回事?正常的燈泡會用到爆炸嗎?
不過最後他還是決定過去幫忙,剛進門他就嚇了一大跳,因為那個房間實在太詭異了,倒不是髒亂,而是太……太乾淨了。除了地板上兩張榻榻以外,竟然看不到其他傢俱。除此之外就是滿布地面的稿紙,幾乎堆到天花板上。
榻榻米中間則滿是玻璃碎片,有的還插在地上,看來燈泡炸掉的事是真的。
「因為燈泡壞掉我看不到字,就沒辦法寫稿,然後我又不夠高,所以裝不到燈泡,我剛搬到這裡不久,又沒有其他認識的人,所以……」
他小小聲地說著,手上捧著那顆燈泡不發一語。編輯想辦法幫他裝了燈泡,因為老師家裡沒椅子,他還從自己家裡搬了椅子過來。房間裡重見光明,他看著老師喜孜孜地在稿紙堆旁坐了下來,拿起看起來像斷掉蠟筆的東西,又開始東寫西寫起來。
「這是什麼?」
「是什麼?」老師用被遮在瀏海下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歪了一下頭說:
「大概是小說吧?我不知道,我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我可以看嗎?」
「隨便你。」
後來他在那邊看了一陣子,越看越覺得有趣,乾脆就整堆整堆地抱回自己的屋子讀。這一讀下去竟然欲罷不能。
他開始幫阿秀的稿子分類,加上順序和頁數,那時候他還是出版社的小編輯,大著膽子把那些稿子拿給總編看。當初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出版看看,結果竟然引起了廣大的迴響,出版社立刻緊急再刷了二刷、三刷……從此也結下了他和阿秀老師的長期合作關係。
他拿著第一本書,高興地跑進他家徒四壁的屋子裡時,老師卻只是看了他一眼。
「老師,你的文章變成書了,你不高興嗎?」
「變成書了,然後呢?」阿秀茫然地看著他。
「變成書了,你就不用過這種日子啦,至少可以買桌子椅子之類的,說不定還可以買電腦,這樣寫稿就容易多了不是嗎?」
「這樣你還會幫我修燈泡嗎?」阿秀問他。
「燈、燈泡?」
「嗯,如果我的文章變成書,你就會繼續幫我修燈泡?」
「啊,大概是吧。」他呆住了。
「那麼,我很高興。」年輕的作家,對他露出滿頭亂髮下第一抹笑容。
這就是他和阿秀老師第一次的邂逅。
有時候卡稿卡到很嚴重,又在截稿日期前時,老師和大宇宙的溝通模式就會越來越難以理解。今年的新年前夕,出版社要稿要得跟在討債一樣,上回那個什麼洋遠與曉昀的淒美戀情,獲得市場大好評,結果總編要求阿秀老師寫《男人何苦為難男人》的續作。結果老師卻遲遲沒有動筆。
「阿編。」
當阿秀把筆夾在人中上這樣叫他時,他就知道事情不太妙。
「新年快到了呢。」
「嗯。」他謹慎地回答。
「我想要看看豬籠草。」
「……啥?」
他傻眼了一下。
「嗯,豬籠草,豬肉的豬,鳥籠的籠,草菅人命的草。」
……總覺得最後那個詞有點突兀。
「怎麼會忽然想要看豬籠草呢。」
「總覺得看到豬籠草,我的生命會忽然變得充滿希望。」
「……我知道了,那裡買得到豬籠草?」
「不知道耶,說不定路邊有種。」
「……不,我想應該不會。」
「阿編,我有預感,我的故事就少一棵豬籠草,看到豬籠草我就寫得出來了。」
「那老師想要幾棵?」
「不知道耶,越多越好,阿編,你把這條街上找得到的豬籠草都帶過來給我吧!」
他一臉困惑地走出去,還很認真地先回房去找了中文版的大英百科圖鑑,好認清楚豬籠草是什麼東西:
『為豬籠草屬植物的統稱,是豬籠草科的唯一屬。豬籠草擁有一幅獨特的吸取營養的器官——「捕蟲囊」,捕蟲囊呈圓筒形,下半部稍膨大,因為形狀像豬籠,故稱豬籠草。在中國的產地海南又被稱作雷公壺,意指它像酒壺。像豬籠草這一類能夠通過捕捉和消化昆蟲等小動物來獲取營養的植物被稱為食蟲植物。』
「……」
吃蟲的植物?他看著圖鑑上的照片,心裡寒了一下,這給他的感覺就像紅綠燈會吃人一樣,讓他有點不舒服。不過他還是盡職地奔上街頭,首先去了花店:
「老闆娘,我想買豬籠草。」
「豬籠草?」
「對,就是豬籠草科、食蟲植物的那個豬籠草。」
「少年人,就算買豬籠草送給你分手的女友,它也不會把你女友吃掉喔!」
「……不,我沒有這樣想。」
「一般花店是不會賣豬籠草的,你可能要試試看園藝或盆栽專門店吧。」
老闆娘用奇怪的目光建議。後來連跑了幾家都是如此,看來不管是花店還是盆栽店,大部分的人都不太會買豬籠草送給朋友。
後來他終於在一家自營的小農莊裡找到一盆盆青綠色的豬籠草,老闆是個獨身的男人,看到他一個年輕人來,高興地拉著他聊天,還請他吃自製的土芭樂果醬。老闆還拿了十罐小米酒,一面灌酒一面扯著他襯衫跟他聊。
他說他是同性戀,原本和他的伴侶一起經營這個農場,但因為年少輕狂,又愛上了一個來買豬籠草的少年。有一次在豬籠草田裡和男友私會時,被他的伴侶發現,結果他就隨手拔起一株豬籠草,惡狠狠地說:
『除非此豬籠草開花結果,否則你我不到黃泉,誓不相見!』
「……」
他拿著老闆遞給他的小米酒,不知道現在該致哀還是大笑比較好。
「他竟然要求要開花結果!平常不都說鐵樹開花就好了嗎?他竟然要結果!要結果!我培育了豬籠草數十年,都沒辦法種出一棵結果的豬籠草啊啊啊啊!」
「……不,老闆,我想你搞錯了重點所在……」
「我是愛他的啊!那時候只是年少輕狂一時迷惘,其實我心裡還是很愛他的,她離開我越久我就越想他,每當我看到豬籠草,就會想到他的倩影,這令我加倍地心酸啊!」
老闆邊哭邊說著,又喝了一口小米酒。他覺得自己現在還是告辭會比較好。
「那些盆栽你通通都拿去吧,我不要了。」
「咦?全部嗎?那結果的豬籠草……」
「不用了,我放棄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他會這樣說,就是永遠都不想和我見面了,這麼多年了,我也早該對他死心了。我現在已經改種捕蠅草了。」
老闆難掩落寞地這麼說道。
他於是和老闆借了拖車,把五十幾個盆栽全部運上去,還附送三瓶小米酒。接近老師的家時還一路被鄰居測目,豬籠草吊在枝枒上晃呀晃的,看來格外的詭異。
阿秀看到豬籠草很高興,歡呼一聲就把豬籠草全抱進屋子裡。他把遇見豬籠草園老闆的事情告訴了老師,老師『嘿咦——』一聲,顯得很感興趣的樣子,拉著他把故事講完,於是他就把那個現代都市冷暖豬籠草愛情劇全部講給老師聽。
老師聽完以後,抱著雙臂沉思了很久。又跑到滿屋子豬籠草前,用指尖撥動著垂掛的豬籠草,又把手指插到捕蟲囊裡面,讓他心驚了一下。然後阿秀說:
「好,我知道了!」
「知、知道什麼?」他一呆。
「阿編,你先回家去。年底要的稿子,我明天晚上就給你!」
他看著滿山遍野的豬籠草盆栽說道。
初二的那天,老師的新書出版了,書名叫作《男人何苦養豬籠草》,講的是洋遠的兒子海近,還有曉昀的養子筱雲的故事。故事內容描述洋遠死後海近孤苦無依,決定養植豬籠草唯生,海近很有養豬籠草的天分,改良補蟲囊的顏色,讓它變得跟鬱金香一樣五顏六色。筱雲有一次和公司出來郊遊,被炫麗的豬籠草田感動了,從此也認識了海近,陰錯陽差地知道他們上一代有這樣的遺憾,就決定要代替父親們成全一段姻緣。
可是好景不常,海近和筱雲過了一段養豬籠草喝小米酒的甜蜜生活後沒多久,海近在來農莊的遊客中發現一位長得很像洋遠年輕時的少年,海近有戀父情結,於是一時情不自禁,就在豬籠草田裡和那名少年翻雲覆雨。好死不死被筱雲撞個正著,筱雲氣得哭了出來,臨走前扔下一句話:除非那天豬籠草不再吃蟲,否則你我永不見面!
編輯當時感慨地翻著書,翻到了結局的地方。後來,他們果然各自在城市的一角獨自生活,筱雲開了一家花店,但是花店裡只賣捕蠅草,結果當然是生意蕭條。有一年的耶誕節,筱雲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忽然接到有人送來一盆豬籠草:
『筱雲打開不甚華麗的包裝,發現裡面,是一盆純白色的美麗豬籠草。筱雲有點驚訝,心跳也微微加速起來。他拆開附在盆栽裡的信,沒有錯,是海近寫來的信,沒有什麼華麗的詞藻,只是在信的中央,寫了大大的三個字:對不起。』
『筱雲覺得自己眼眶溼了,他摸索著翻到背面,海近說,這是新品種的豬籠草,不會吃蟲,只會散發像小米酒一樣的香氣,他把他命名為:白色筱雲。筱雲哭著笑了出來: 「幹嘛用我的名字幫豬籠草命名啊!」他說。而後他發現補蟲囊裡好像有東西,於是把手指插進去,拉出了一條紙片,上面這麼寫著:這回讓豬籠草吃掉你,好嗎?』
『而連在紙片後的,是一枚白色的、刻著他倆名字的結婚戒指。』
這本書的出版,讓整個城市陷入了豬籠草熱。聽說那個豬籠草農園的老闆大發利市,把結婚戒指綁在豬籠草上寄給他的伴侶,成功地迎回美人心。編輯笑著說這是不是應該告他抄襲,阿秀老師筋疲力盡地坐在他身邊,用完稿後的虛脫眼神看了他一眼。
「阿編……」
「是。老師要喝牛奶嗎?還是要洗熱水澡?」
「已經五年了……」阿秀懶洋洋地說。
「咦?」
「從阿編第一次來幫我修爆炸的燈泡,已經五年了呢……」
「是、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啊,阿秀老師。」
「嗯……」說完話,阿秀又沉沉地睡了過去。他覺得和大宇宙意志溝通一定很累,因為每次寫完一部作品,阿秀老師都要像死人一樣睡上個十天半月。他摸著老師的額髮,像以往一樣地說:
「這次也辛苦你了,老師。」
後來《男人何苦養豬籠草》還追加了番外篇,不能免俗的是海近和筱雲滾床單的故事。而編輯到此總算明白他第一次看見豬籠草的寒意從何而來了。番外篇發售以後,網拍中忽然出現了好多豬籠草造型的保險套,搶購了好一陣子才退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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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那個人家的門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喂!怎麼回事,老師!老師你在那裡?」
室內簡直就像是被搶匪洗劫三次再被核子彈炸過一樣,放眼望去已經沒有一樣東西是完整的了。沙發上端滿了像山一樣高的內衣褲(他永遠弄不懂他家為何有這麼多條內 褲)、桌上堆滿了早餐中餐晚餐宵夜x十天的遺蹟、疑似已經變成化石還結晶的翻倒垃圾筒。
一隻蟑螂愉快地竄過他腳邊,再肆無忌憚地和廚房裡的伙伴會合。
「喔,天啊,老師,不是才三天沒來看你而已嗎?怎麼會這樣子!老師——你不可以死啊,老師——!」
他英勇地跨過內褲堆成的山丘,不小心踩到一條還滑了一跤。從滿出來的紙團判斷他要找的對象應該是在書房,他一轉開門把,成山成堆的資料就從門縫裡爆了出來,像土石流一樣把他沖倒在地上。
「老……師……」
他從紙堆裡爬起來,終於成功地進到房間裡,一看之下不由得大驚失色,他要找的目標就躺在一大堆的書上面,看似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喔喔——老師!老師!你別死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應該至少打個電話來問候你的,老師啊——」
他悲傷地抱住死屍一樣的男人,搖晃著他的頭頸。這男人有著一頭及肩的長髮,一塊塊像油條一樣結在頭上,更奇怪的是還沒穿衣服,身上只披了件顏色詭異的披風,頭向下趴在書堆上,手腳還不住抽慉。
他奮力地把他翻過來,卻發現男人還有氣息,他趕快把手伸向男人的鼻尖,男人卻忽然抽氣起來。
「嗚……」
髒兮兮的鼻子抽了幾下,男人哭了起來。
「……老師?」
「死……死掉了啦……」
「死……死掉了?不,不,老師你還活著!喔喔真是太好了,佛祖保祐啊阿拉萬歲!嗚嗚嗚人家好擔心你啊老師…………」
「死掉了!他死掉了……曉昀死掉了!」
「曉、曉昀?他是誰?你的親人嗎?」
他不知所措起來,因為男人光著身子,忽然用雙手攀住他的頭,張開淚眼汪汪的雙眸,掛在他身上看著他:
「曉昀死了!死了!以後洋遠再也見不到他了!」
「等、等一下老師,你冷靜一下,曉昀是那位?洋遠又是那位?你要先跟我介紹一下啊……」
「曉昀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自己已經是血癌末期了,可是面對好不容易從烏干達飛奔回來找他的戀人,為了不讓他擔心,所以仍然強忍著悲痛和洋遠上床了!你知道嗎?他們上床了!」
「是……是,他們上床了,然後呢?」
「曉昀中途體力不支,昏了過去,洋遠才發現他的身體可能有問題,於是光著腳背著曉昀,一路奔跑到醫院去,一面跑,還一面叫著:『曉昀,沒事滴,曉昀,等你醒過來,俺們一起去烏干達跳難波舞……』他就這樣一路對他說著話,還對他唱起認識時唱的歌,但是沒有用,到了醫院時,曉昀已經……嗚哇哇哇!」
男人摟著他的脖子,眼淚像曝布一樣流了兩大行,因為男人的臉實在太髒,所以連淚水都是黑色的。他趕快安慰道:
「這、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吧,用走得太慢了不是嗎?當初如果叫車之類的就好了,而且我怎麼覺得他有山東血統……」
「不準侮辱洋遠的智商!」
「……是,是的。」
「然後命在旦夕的曉昀,看著洋遠寬闊的背景,感覺自己逐漸模糊的視線,還有漸趨微弱的心跳,嘴角忽然泛起了一絲微笑。為什麼當初會分手呢?為什麼當初會這麼任性呢?殺父之仇真有這麼重要嗎?就算第一次被壓在下面又怎樣?兩個男人能彼此相遇,已經很不容易了,兩個男人能彼此相愛,更是不容易中的不容易。呀,洋遠,我們兩個男人,何苦互相為難呢…………」
男人忽然不哭了,好像夢囈一樣地從他身上爬起來,在滿是書和紙堆的房間裡踱起步來。他怕他摔倒,搶在他呈小碎步跳躍前搶先一步把堆在他面前的書搬起來。男人卻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對著他露出魅惑的微笑:
「吶,洋遠,你說,男人何苦為難男人呢?嗯?」
「老,老師……」
男人的臉越湊越近,雖然他在心底發誓他對老師的尊敬有如淘淘江水一發不可收拾。但老實說一個臉髒的像黑炭一樣、頭亂的像油炸過一樣、全身一絲不掛還滾滿油墨,連指甲都長得跟倩女幽魂一樣的傢伙,他還是有一點害怕。
特別是當那樣的男人正把嘴唇靠近你,試圖吻你的時候。
「老,老師,這樣不太好……」
他才剛開口,男人像阿匹婆一樣乾澀的唇只距離他一寸,卻忽然顫抖起來。
「然後他就死了!就死掉了——!啊啊啊啊!」
男人忽然跪倒在書堆裡,用力地搥著地板。他被這樣的變故嚇得呆若木雞,男人卻忽然跳了起來,兇神惡煞地把他壓倒在地上,一面哭一面搖晃他肩膀:
「你別死!曉昀,你不能死!你不係說啥米男人何苦為難男人嗎?那你味蝦米要這樣為難哇?味蝦米?味蝦米!嗚……哇以前對你無好的地方,以後通通都給你補償回來,兩倍好不好?十倍好不好?不,一百倍候不候啊……?」
「老,老師,最後一句是廣東腔……」
「太悲慘了!怎麼會這樣子!我不要,我不要你死!」
「老師,我還活著……」
「我不要這樣的結局!嗚嗚嗚嗚嗚嗚,我不要,我不要啦……」
男人邊哭邊趴倒在地上,又像他剛進來時一樣呈假死狀態。他注意到男人身邊有臺筆記形電腦,上面的游標停在『The End』的『d』上面。
「結局……?啊,莫非是……老師,你寫完了嗎?」
「曉昀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男人把頭悶在紙堆裡,像個小孩子般的哭鬧。
「寫完了那就太好了!呼啊,看到你家裡變成這樣子,我還以為老師你拖稿拖到想不開上吊自殺了呢!啊啊能完稿真是太好了!」
「我不要這樣的結局我不要這樣的結局…………」
「……老師,恕我直言,寫這種結局的不是您嗎?」
「…………」
男人忽然沒了聲息,他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踩過紙堆,先把珍貴的完稿電腦拿在手裡,然後用手戳了男人的肩膀一下。沒有反應。他於是又戳了兩下、三下,最後終於鼓起勇氣把男人又翻回來。
男人抱著一團草稿紙,眼角還掛著髒髒的淚痕,然後發出了鼾聲。
「原來是睡著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筆記型電腦,看見最後一句寫著「男人何苦為難男人……但你又為何要為難我呢?曉昀?」不禁恍然大悟,俯身把赤裸的男人扶了起來。
男人一面掙扎著,一面還嘟嘟囊囊地說著:「我不要你死曉昀……」他於是嘆了口氣,露出如釋重負的苦笑:
「這次也辛苦你啦……老師。」
◇
這似乎已經變成例行作業了。每次長篇故事的最後收稿期,都必須進行這樣的儀式,他也漸漸習以為常了。
把男人從堆滿紙張的房間脫出來,暫時放到內褲堆上(因為那邊最空而且軟軟的很好睡),他戴上口罩,開始清掃家裡,從浴室清掃到廚房,把長香菇的雜物一袋袋運出去放,把黑色的桌子刷回白色,再把借住的六腳生物們掃地出門。
等到確認視線範圍內一點可疑的髒污都沒有後,再過去把內褲堆上睡得正酣的男人叫醒,把內褲塞進洗衣槽裡(他很堅持不用手洗會變型),把男人帶進浴室裡,讓他坐在小凳子上,從後面搓洗著他的頭髮。再把睡眼惺忪的男人背起來,丟到放有消毒水的浴缸裡,先從頭到腳物理消毒一次,再由他用肥皂細細地擦拭一遍。
然後他會替男人剪指甲、理頭髮,趁著男人還半夢半醒的時候,繫上圍巾走進廚房,從賑災的白粥開始煮起,再配上清淡但營養均衡的生菜沙拉,最後用蜂蜜加上牛奶,微熱了之後端到恍惚的男人面前。
總而言之,現在這個脖子繫著餐巾,頭上披著浴巾,身上穿著寬大的襯衫,皮膚已經由全黑洗成全白,仍舊一臉茫然的年輕男子,就是他誓言追隨的對象。
「老師,牛奶還好嗎?溫度可以嗎?」
「嗯。」
「肚子餓嗎?有魚片粥可以吃喔。」
「嗯。」
「老師,你活過來了嗎?」
「嗯,康多洛馬塔斯基萬歲。」
……看來還沒完全復原。
「老師,趕稿是很好,你也要注意身體啊,我……我們是不能沒有你的啊!」
他擔憂的說。對一位出版社的編輯,男人是任何被稱為編輯的人都無法忽略的存在。從十八歲以「亞當的內褲」這種奇怪的筆名開始執筆,第一本「男人真命苦」就石破天驚地擠上租書店十大排行榜,被譽為言情小說界的奇葩。而後更以「男人系列」勢如破竹地進軍女性市場,幾乎本本十刷,刷刷十萬,到今年二十三歲了仍是不減其銳。他的出版社三十幾位員工上至老母下至兒女全靠他養活。
因為他是那間「菊飄飄」出版社唯一一位男性,所以就被派來守護這位作家的寫作情形,從第一本「男人真命苦」到現在的「男人何苦為難男人」,忽焉竟已五年了。
「阿編。」
「……老師,人家我有名字的,我叫許瑞堯,你記不住好歹也叫個阿堯……」
看著眼前的作家兩眼發直地喝著牛奶,雖然跟了他五年,編輯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進入他的記憶體裡。他對老師所知也有限,除了知道他有個名字叫「阿秀」外,就連他究竟是爹娘生的還是外星人降生地球也不知道。
「謝謝你,阿編。」
「……不客氣,老師。」
但是看著他睡眼朦朧地向自己道謝,手上又拿著可能有數百萬產值的稿件,編輯忽然覺得,就算被他記成蝸牛也不算什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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