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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兩拍,呼吸和時間同時靜止兩秒,我一直相信自己決不是日本動畫中那種,總是在逃亡時跌倒,發現屍體時只會叫的高中女生;但是眼前的情景實在太過驚悚,以致於就算看見泰坦星人也泰然處之的我,仍然順從心底渴望地大叫出聲:
「這是怎麼回事啊啊啊──!」
似乎有些被這高分貝的原始呼喚驚動,少年本來闔著眼睛,耳朵上掛著光南時常特價出清的大型重金屬耳機,正隨著音樂的節奏入睡。被我一叫只得睜開一絲眼簾,以迷濛的眼光辨識陌生的天花板,我真佩服自己,竟還有心情欣賞少年的面容,長得眉清目秀,高挑的雙眉間微帶一點傲氣,好像初出籠的鷹兒,無畏地挑戰天地的遼闊和危險。
但現在不是看帥哥的時候!少年赤裸的非常徹底,雖然我也不是第一天逛色情網站,3D和2D還是有致命性差別,我反射地替蓋上棉被。
「你……你是誰?你是那裡……你是那個世界來的?你是人類?還是……」
絕不會是那個異世界的王子,我很確定。每次王子出現要我拯救那世界瀕臨魔王支配危機時,都是穿戴得整整齊齊,一臉憂國憂民兼之彬彬有禮,絕不會像這樣一絲不掛,也不會滿身刺青加上遍體煙味;少年聽見我的問話,一臉睡相的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叫小黛,晚安。」
雙手冷不防和我相握,像臺灣政客拜票似地公式搖了兩下,隨即戴穩耳機又沉入夢鄉。感覺到自己瀕臨精神崩潰邊緣,我忖度著抓那個地方才不失淑女形象,最後決定頭髮,因為那頭黑髮朝天豎起,最好抓:
「你給我起來!最好說清楚,否則我不會讓你回到你的次元!」
似乎很不耐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擾,少年再次翻身坐起,揉了揉睡眼惺忪的臉,驀地把被子一掀,當場在床舖上翻了個大筋斗,動作靈活得像隻鳥:
「我都說了,我叫小黛,妳這女人還想怎樣?」
「名字不是問題,我是問,你到底從什麼地方來的?」我突然發現,以往我從來聽不見那些奇幻生物的聲音,卻能和這位自稱小黛的少年溝通無誤,心中暗暗吃驚,莫非他是這個世界的人類?但看來又不像,多年的直覺這樣告訴我。
「我從什麼地方來?是『妳』希望我來到你身邊的啊,現在妳竟然講這種話,真是誇張的女人。」
「我希望?」我自忖哲學理解能力卓絕,西洋哲學史的分數是全班之冠,但少年的話我卻一句不懂,雙手握在胸前,小黛把耳機拿掉掛在脖子上,忽地閉上眼睛朗誦起來:
「傅晚晴,臺灣公立徐州大學法律系二年級,上學期總平均全班十七名,成績不好,也不太喜唸書;雙修中文系,卻從來沒認真要拿那張文憑;對法律也興趣缺缺,唯一的志向是寫作,但因性格彆扭,出稿速度慢兼之不愛廣告,因此作品乏人問津;射手座,卻一點也不陽光,生日11月29日,A型,卻比AB型還古怪,平常有時間就往圖書館跑,只要在家裡就一定是在電腦前,晚上偶爾上SM網站自慰,彈起琴來不可自拔,常幻想自己是李斯特……」
聽他越講越過份,我連忙撲過去摀住他嘴。心臟怦怦亂跳,為什麼這個人對我這麼清楚?為什麼他對我的一切瞭如指掌?我突然想起他的話──「是妳希望我來到你身邊」,我對這句話的涵意胡思亂想起來,不自覺地紅了臉頰。
「你別亂想,妳不是說『沒有人了解妳』,『希望有個了解妳的人到妳身邊』嗎?所以我就來了,只是這樣而已。」
「那……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妳希望我是什麼,我就會是什麼,妳現在開窗看看。」少年露出笑意。我依言將位在十一樓的大窗子打開,家裡的窗有防落裝置,只能開到一半,但光是這樣就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是……」
滿山遍野的黑色鳥類──正確來說,這是現在台北市裡難得一見的烏鴉。烏鴉停在紅綠燈上,停在倒數秒數的小綠人頭上,停在斑馬線上,停在行進的轎車頂上;電線桿上一隻麻雀也沒有了,烏鴉從大湖公園這頭延伸到那頭,連公車站排也被黑色鳥羽淹沒,消防栓上,行人頭上,安全島裡,還有幾隻就停在鄰居的花臺上,漆黑的眼睛一個個轉過來盯著我,我不自覺地倒退兩步。
奇怪的是,這個城市仍舊延續生命,逕自做著一天的常事,沒有人看見這些烏鴉,或即使看見了也視若無睹,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另一幅看不見的畫。
「你看見什麼了?」身後傳來小黛的問話。
「烏鴉……」我說,聲音微帶顫抖:「全部都是……烏鴉……」
「烏鴉在很多地方代表著不同意思,在遙遠的中世紀被視為黑死病和女巫代表,是不吉之象徵;在中國則是太陽的化身,日頭又被稱為金烏,后羿射日時熾陽落下為烏鴉;伊索預言將烏鴉引申為智慧,在故事裡當作表達智慧的媒界;在日本,烏鴉曾一度被視為神鳥……」
「還有『Kafka』,卡夫卡的意思就是烏鴉,在村上春樹幾年前新作『海邊的卡夫卡』裡,烏鴉被大量的使用,成為年少徬徨與情慾的象徵物,叫作烏鴉的少年……叫作烏鴉的少年……」
「所以我說妳,太常跑圖書館了。」
我再也不懷疑小黛的話。他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彷彿從我自己的肺腑從湧出,以我自己的語言詮釋,如果世界上有那個人能理解我的一切,那必是眼前的少年無疑。你希望我是什麼,我就會是什麼?因為潛意識裡被村上的書所影響,是的,曾經有枚失落的靈感,一閃而逝的念頭,我認識小黛這個角色,他曾在我腦海裡佇留過。
「你是……我的創作……」
「可以這麼說。」
◇ ◇ ◇
「晚──晴──!妳還好罷?妳看起來怎麼要死要死的啊?」
雖說對法律興趣缺缺,我對學生的本質倒也還算仁至義盡,不但一年四季無分冷暖堅決不翹任一堂課,課堂上縱使實際上和巨龍交談也都保持清楚,決不受周公的召喚。那知今天卻破天荒地陣亡英美法導論課堂上,睡得完全不省人事,也難怪饅頭她要緊張。
「都怪那個傢伙……」
「什麼?」
「不,沒什麼……」差點說溜了嘴,我忙把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綠奶茶撕開,插入吸管好逃避掉疑問。心裡早就一連串咒罵起來,小黛這個混帳!昨天晚上我問他:「那你要怎麼辦,一直這樣躺在這裡嗎?」他回答我:
「你希望我消失嗎?」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心底深處總有個聲音,雖然和我自己創造的人物交談實在是天下第一大蠢,但我實在渴望,無法否認,有個能和我聽到相同音樂,與我欣賞同副畫作的人能陪在我的身邊。
但我至今仍然後悔當初那一聲「好吧,你留下來」,當初設定他個性時沒有留意,小黛這傢伙根本就是個世界第一超級大無賴,他開始搜索家裡的冰箱,廚房,垃圾筒,找到東西就吃,把冰塊當香腸一樣吞進去,把我珍藏數月的新東陽魯味像湯一樣灌下肚,好像沉睡幾百年的幼龍,一醒來便大肆掠奪。我又問他一般人看不看得見他(否則我很確信母親大人會昏厥),他回答:
「只要妳想讓別人看見我,別人就看得見我。」
於是我勒令他給我穿上衣服,不要晃著那下流的東西在我家裡跑來跑去,可是找來找去,我們家一向只有我和我妹,那裡來這年紀少年的衣服,我又死不肯讓他穿上我的衣服,於是只好拿父親的衣服充數,雖然他不常在家,我祈禱他不要發現自己少了件polo襯衫。他還在床上滾來滾去耍賴說:
「我才不要穿這麼俗這麼老土櫬衫,至少也幫我找件白色西裝……」
所以我從來沒這麼喜愛學校過,至少不用跟那莫名其妙的男人瞎纏。我耳提面命告訴他「給我乖乖待在家裡,我會帶晚餐回來餵你。」,現在由於超修的緣故,幾乎所有的課都上到晚上第八節,只有今天星期一是六節結業,我和饅頭背著背包走出英美法導論的大教室,課桌前兀自擠滿了不滿期中考成績的書卷獎份子,我掩耳快步從後方通過。
「晚晴,你接下來要回家嗎?」
「嗯,可能繞道到國家圖書館一下,我期末英文戲劇導讀有專題報告,我想挑Mary Zimmermann的『銳變』,所以要去那裡查點資料。」
「那堂課不是外文系沈教授開的?聽說她很嚴耶,我高中同學上次去修,期中考就因為拿了三十幾分而停修了。」
「我很喜歡她的風格,特別是她講解劇場的方式,分數那從來都不是重點。」為了分數而修課,如果上了大學還是如此,那學生也未免做得太悲哀了。
「妳真是個怪人,到處修些怪課,妳到底是不是法律系學生啊?」我和她齊步走向校門,法學院真是很小,繞過弄春池就是校門旁警衛室,不少情侶在機車旁卿卿我我,校車在隆隆聲中開走,今天的院門還不是普通熱鬧。
「我從以前就是偽‧法律系魔人,妳不知道嗎?」
我敷衍地說道,抬頭仰望晴空,黑色的烏雲突地遮蔽我視線,饅頭卻渾然無所覺。我回頭一瞧,這才發現弄春池上樹顛竟不知何時又已停滿烏鴉,這次比上次更誇張,每對情侶頭上,校車的花紋上也都布滿烏鴉,我心裡泛起不詳的預感,在秋風蕭瑟的院門口咯登一聲止步;原因是院門口站了一個人,要不是那頭怒髮沖冠的黑髮讓我認出他來,我還真以為是那家精神病院逃亡出來瘋子:
「我看了一下妳壓在桌上課表,妳今天好像比較早下課。」
身著白色西裝兼打領帶,手捧一大束不知那弄來的鮮紅玫瑰花,小黛半身倚在徐洲大學法學院之院門口,身後停著一輛誇張,這時代決不可能出現的白色,由四頭白色駿馬拉得馬車,對我露齒一笑:
「嗨,美麗的烏鴉公主,你的王子來接你了。」
我有感覺,幾乎全法學院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這裡了。
- May 08 Thu 2008 17:21
聽不見的樂與看不見的畫 Dream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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