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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kari?我認識這個人嗎?仔細想了想才恍然大悟,這個人來到「禮樂射御書數」比我早得多,一如所有網路上活動者,都取了一個好似化粧舞會面具的筆名。我的筆名是「Shadow」,或許該說是我「最常用」的筆名。我喜歡在網路上自由地變換筆名,或者取自文學作品我愛的場景,或是取自歌劇中我感覺相仿之角色。喜歡幻想自己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在一種浪漫的錯誤下邂逅;反正終究是面具,一個晚會有必要維持同一副面具麼?
「Hikari……」
我在螢幕前咀嚼著這嶄新的面具,他在這站創作還算頻繁,和我一樣在奇幻版執筆,最受人稱道的作品似乎是部教作「馬桶蓋戰記」的東西,主軸是利用站裡經常出沒作家的筆名,依據發言風格塑造成幻想人物,雖然搞笑方面粗淺但不讓人討厭,比一些做作,正經八百,長篇累讀卻實際沒半點墨料的偽華文奇幻要好得多。名字也都很清淡,不像有的華文奇幻硬是要模擬魔戒一類的老外名字,導致什麼凱特,華特,卡拉卡特,機哩咕嚕瑪格麗特一堆,光是記名字便倒足三天胃口。
説到名字,Hikari似乎是日文的羅馬拼音。從文風看得出來這個人也涉獵些日式漫畫,應是同道中人。翻開日漢字典,在は行找到了這個字:ひかり,日文是光的意思。這名字倒也有趣,我想,一時卻想不起是那裡有趣。
論壇丟出訊息,那是告訴我又有人寄簡訊給我。現在PHP論壇比以往的討論版要多出許多功能,不但可以線上傳訊,似是受到BBS世界洗禮,連誰在線上也可以目了然。不過我通常隱形,讓人家知道形蹤,縱使是戴著面具,還是感到怪不舒服。
「妳在線上嗎?我再聊天室裡,要不要近來一聊?」
我有點驚訝,寄件者是Hakari,低頭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顯示在上站者列表裡。似乎急於相邀,請帖下得倉促,好幾個字都打成了別字,由此判斷這傢伙多半是新注音使用者――我個人是十分鄙夷新注音,錯字又多又常出現注音,遠不如舊注音好用。饅頭笑我是活在龍山文化的人。
她錯了,我其實是個山頂洞人。
禮樂站的聊天室很不穩定,三步五十就會把字吃掉,這也是我為何熱愛MSN而從不進聊天室的緣故。才進去,果見Hikari佔聊天室名單第一位,令我侷促的是下面還有其他人:河魚,抱甕老人,呻吟,這三個我都不認識。剩下一位是版主墮落天使。
“晚安,Shadaw!”
“夜安,影。”
“安安呀,影子。”
例行進聊天室的寒喧手續,還有人連英文都拼錯,他們根本不在乎進來的是誰,轉頭又聊起自己話題來。倒是版主盡道義地多說了兩句:
“安,Sh,怎麼有空來啊,很少見妳上聊天室,最近文寫得怎麼樣?”
“我用不慣聊天室。”
Hikari始終沒有動靜,我瞄了一眼使用者列表,螢幕跳動得厲害,字一下子又被淹沒進系統保護當中。
“墮落大大,你可以幫我看文吧?”
才聊了半句,署名「呻吟」的人立刻插了進來,字體是誇張的鮮藍色,這人無論在論壇還是聊天室,只要是能使用html的地方,無不死命把自己發言改藍色。好像唯恐別人沒發現他的存在,他幹嘛不在大街上把自己臉塗成藍色?
“好啊,不過我的刀子兇得很,你可要有心理準備,你用MSN傳文給我好了。”
墮落掉頭又和對方聊了起來,我本來也意不在酒,盯著Hikari的名字良久,心裡想多半他是閒置去什麼地方了,正想放棄退出,螢幕卻忽地動了。
“嗨,妳是Shadow吧?我是Hikari,有看到我的信嗎?“
沒看到我會進來這鬼地方嗎?不知為何地我笑了。對方的字跡是刺眼黃色,彷彿真正的光茫,和我漆黑字跡恰成鮮明對比,即使螢幕閃成這樣也能輕易找著對話:
“有。”
“其實妳的小說還滿好看的,不過字數有點少。”
對方單刀直入地這樣說,倒讓我招架不住,這是我第一次寫得作品被人說「好看」,從小到大,我的作文一向是學院派首選,修辭優美,邏輯清楚,專門在外頭摘獎牌,受表揚,當範文一樣刊載在校刊上,或者在課堂上被老師叫起來朗讀。小時候還頗有些引以為傲,年紀大了便開始感到厭煩,我的作品寫得「很好」,我的「文筆很好」,但是到底好不好看?「好」和「好看」是有極大差距的,我的作品只是「好」而已,從來都不引人入勝,只因我是個膚淺又貧乏的人,我一向這麼深信著。
“本來嘛,寫小說一開始都是這樣,我寫馬桶蓋也很隨興。”
“我……這是我第一次寫小說。”
“第一次嗎?其實我的本命作也一直都沒寫,這些只能算是本命作前練習而已,說是練習竟也寫了一年啦,不過就是賣弄些技巧而已。我真正的故事計畫還有二三十篇,時間永遠不夠用,寫作計劃永遠滿足不了我……”
我又笑了,能在短時間內讓我笑兩次的人可真不多。
“你多大年紀?我可以叫你Hikari兄嗎?”
“很重要嗎?”
“嗯嗯?”
“年齡不重要吧,我也不想知道你幾歲啊!”
我在螢幕前呆了一下,心裡莫名一陣闇淡,雖然我知道他說得有道理,是我太自以為是地想揭開對方面具。
“你覺得我的小說可以看出我來嗎?“
換了個話題,我試探地問著。
“每個作者的作品本來就是他的自傳嘛!”
被這哲學意味甚濃的一句話一驚,這是法朗士說的話,我一向愛他的金色詩集,但這話聽過不知怎麼就忘了,現在被提起來,頓時心中百感交集。我發覺自己愛上Hikari的說話方式,也不在管螢幕跳動得像水舞似地:
“那麼……你相信嗎,Hikari君?”
對方沒有馬上回話,或者是打字慢了些,或者是不懂我問題,我很快地再追加一句:
“你相信我小說中裡……都是真實的事情嗎?”
螢幕還是沒有動靜,上頭傳來墮落天使和呻吟一來一往的評文大戰,一下子墮落說他筆力太弱,人物不夠立體云云,一下子又是呻吟回說那要如何改善,可否請大大修改兩句還看看等等,我等得不耐煩,正想再多輸入幾個字解釋自己問題,黃色字跡終於動了:
“我不相信。”
是嗎?我自嘲的笑了笑,果然……
“我不相信,是因為我沒辦法說服自己。“
“嗯嗯?”
“很多人都會說”我相信你“,”你說什麼都我都信“吧?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可思議嗎?自己沒體驗過的事情,無論嘴巴怎麼說相信,其實心底深處都是不信得吧?就像雖然科學家每天說太陽系有九大行星,歷史學家每天說劉邦建立了漢朝,但是如果有天他們改口說,以前測量的數據都是錯誤,其實太陽系只有八大行星,或者說找到了新史實根據,建立漢朝的其實是項羽,我們也只不過是”咦,原來是這樣啊!“的,很快就接受了新事實不是嗎?”
“既然可以這麼快就改變原來的想法,那麼之前的相信究竟算是什麼?是因為別人相信大家都相信,所以好像自己也相信了?一個人是沒有辦法透過別人相信什麼,所謂相信是自己說服自己一個過程,問別人你相不相信我說的話,本身就是一種邏輯弔詭……”
我看得發呆,作夢也想不到一個簡單的問句,可以引出對方這麼一段話來。我又吃吃笑了起來,想催他再說下去,那知Hikari卻先發言了:
“不過說真的,我心底深處相信那些東西。”
“喔?真的?”
“嗯,真的。我對可愛女孩子的話總是比較相信。”
我愣了一下,本來以為他是真心能理解我的經歷,沒想到又冒出這句玩世不恭的話來,臉頰發燙,我本能地扭過頭去,雖然明知他看不見。
“影生氣了?”
Hikari把字體變成淡淡粉紅色,看起來很溫暖,彷彿能從字跡中讀到他的擔心。我又破嗔為笑,五指好像在鍵盤上舞蹈:
“我是不是看起來很小心眼?”
“不知道耶,不過從名字和文和說話方式就知道你是女生。”
真是的,我還以為自己很男性化呢!有些挫敗地一靠鍵盤,正想打句「你這無賴一看就知道是粗魯不解風情臭男人」回敬他,對方卻又佔先了:
“不過,之所以會相信,也是因為……”
螢幕突然不閃了,好像狂風暴雨忽然撞到冰山一樣,和鐵達尼號一起沉到大海裡。過了好半晌我才醒悟是怎麼回事,這爛爆聊天室只有一種情況才會靜止不動,那就是――媽的!斷線了!好死不死之前不斷線,現在才來回天乏數!社區網路實在是一種禍福與共,連坐受罰的網路化,每次都在你要查資料,填問卷時,某家小孩就搞了隻木馬進來,弄得全社區要緊急關閉迴路,我憤怒地執下筆記型電腦,一拳重重打在上頭。
「Hikari……真是有趣的人呢……」
拳頭猶搥在筆記電腦盒蓋上頭,回思剛才的對話,彷彿一個人的屋子也不再那麼陰暗,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接觸實在太少,我無從以客觀角度描摹,卻發現自己主觀地已塑造出幾千幾百種形象――不行,我不能對網友有定見,有了定見就會失望,我揮去既定的刻版印象,盡可能將對方想像成一束光,是的,就像是旁邊那團光一樣……
等一下,那團光?我只開了檯燈,筆記型電腦也關了,現在又是半夜,那來這麼強光芒?
「呃……」
答案在我回頭往床上一看時揭曉。打呼聲如雷,夢中的囈語像在唱歌又像在唸饒舌,身上耳上肚臍上銀飾叮噹作響,短髮朝天抗議似地直豎老高――這些都不是重點,縱然我連紅龍都司空見慣,但是,有誰能告訴我――
我的床上,為什麼會躺著一個大約十七八歲年紀,全身一絲不掛的男人?
- May 08 Thu 2008 16:39
聽不見的樂與看不見的畫 Dream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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