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傻……」
吻住李夔熾熱的額角,方皋像捧著花一樣小心翼翼捧著他的臉蛋。
「只是接受一束花……我卻想了這麼多。小夔,我真幼稚,你始終在等我,而我卻……讓花等到都謝了。」
彷彿再自然不過的事,交纏的軀體在山坡上融化。方皋的五指扣住李夔五指,方皋的膝蓋頂上了對方的膝窩,兩件單薄的內襯散落在山坡,壓散了新摘的菅芒。他們狂熱地吻著,舔著,像極了兩隻罹難的魚兒。
被貫穿的剎那,李夔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呻吟,體內被對方一次次充滿,發燒的身體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四肢百骸都不再屬於他。氣息被方皋的舌所侵奪,體液被對方溫柔的掌所榨乾,連靈魂……也融為一體了。
「啊啊……皋……」
呼喚對方的名字,緊窄的後穴雖然經過凌霄無節制地調教,再次被侵入仍是疼痛。李夔坐臥在方皋胸膛,仰頸甩動著散碎的長髮,汗水灑溼了草地,彷彿晨起的露霜。
「一下就好了……小夔……別亂動……」
溫柔地安撫身上的情人,方皋攬過他瘦得發慌的腰,心疼地來回撫弄。
這具屬於他的軀體,經歷了多少苦難,受過了多少蹂躪?
思及此,他再次溫柔地貫穿,讓李夔弓起的半身。
「啊啊……不……要了……」
「再忍一下,就快了……」
高溫在體內竄燒成火燄,燒灼著李夔僅存的理智,五指只知緊抓對方的背脊,在痛苦的深處留下烙印爪痕。緊漲的分身也繃至極限,在那瞬間兩人同時一顫,眼前一片空白,方皋在李夔體內發洩了慾望,而李夔也將白薄的液體捐洩滿方皋的胸膛。
「對不起……我來不及……拿出來。」
略帶歉意地撫摸脫力的李夔,長髮在額前溼得貼緊,他親吻他,換得對方虛弱的笑容:「沒關係,小皋也……弄髒了。」
說著俯下身來,竟用緋紅的小舌輕輕舔舐起胸膛上遺留的白痕。方皋看著他,雪白的背脊弓起,猶淌著自己慾望的臀部若有似無地在他下體磨擦,對方皋來講簡直是酷刑,他笑著一把攫住了他:
「不敢勞煩太子殿下服務。」他淡淡一笑,驀地將他翻了個身,淫靡至極的動作:
「讓區區來服侍我的太子殿下吧。」
「小皋……嗚……」
極富挑逗性的舌頭濡濕大腿內側,將濁白的液體一點點清理。敏感肌膚承受不住,李夔原本垂軟的分身再次挺立,不甘示弱,下身即使被方皋掌握著,他仍笑著俯下身來。
「可不能……只讓小皋辛苦。」
笨拙而殷勤的舌重新進攻胸膛,甚至加意地在紅實四周遊戲。李夔的清理動作細心非常,連一點點殘渣也不放過,他笑著將他推開,又轉頭進攻他股溝間,李夔回身又摟緊他後頸,禮尚往來的結果,是方皋再一次挺立的欲望。
相濡以沫,不過如此而已。
相呴以濕,原來是如此幸福。
再次相擁相吻,眼前的李夔是如此誘人,方皋雖知他的身體狀況,還是忍不住原始的慾望。正想再逞一次獸欲,才剛將李夔的腰高高舉起,就看見李夔驀然瞪大的眼睛。
「小皋!」
一把抓緊方皋的後頸,李夔帶著他便往後一滾。
似曾相識的場景,當初,就是相似的一箭,開啟了所有的事端,也劃開了兩人。
如今,這把箭再一次地,紮紮實實地,切穿兩人的擁抱釘入地面。
「誰……?」
射箭的人卻不再隱藏,兩人貪婪地摸索對方,在落地的箭前相擁,恐懼地望向山上。
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隱含著怒氣立在高高的陽光下。
長髮飄動,秀美如女神。
兩人一起開口了:
「寧夏?」
凌霄的妹妹,凌家的次女,那個在十六歲大宴上天真無邪地向她表白的寧夏。
方皋完全呆住了。
「寧夏……竟然是你……?」
「皋哥哥,驚訝嗎?」
放下彎弓的手,寧夏依舊穿著蝴蝶般活潑可愛的華服,一步一步走向吃驚的敵人。手上的長弓似致命毒藥,方皋不自覺地擁著李夔退後兩步,寧夏見狀卻笑了:
「皋哥哥,原來,你說配不上寧夏這些話,全都是騙人的。原來你心裡,早就有了旁人,對嗎?」
甜如蜜李的語調,瞧不出半點破綻。猜不透寧夏的虛實,方皋只得先低下了頭。
「是的,凌姑娘……很抱歉,無論方皋是圓是扁,今生今世,我只有小夔一人。」
李夔望了他一眼,正巧和方皋目光相觸,兩人心中都是安定異常,遂一起舉頭望著寧夏。寧夏笑了笑,摸了摸手中的長弓。
「原來如此,倒是寧夏自作多情了,不過皋哥哥,你知道嗎?」
陽光灑在寧夏背光的額角上,讓少女的笑容格外陰沉:
「從小到大,寧夏一直是哥哥和爹的心肝寶貝,寧夏要什麼,爹從來沒有不給的,寧夏喜歡什麼,爹千方百計也會為寧夏弄到手……」
見下垂的弓箭漸漸舉高,方皋嗅出不妥的氣息,剛要喚李夔注意,忽地頰邊一痛,竟已給寧夏射出的箭矢劃破臉頰,他大駭:「寧夏,你……」
「皋哥哥,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小時候寧夏養了一隻鸚哥,寧夏高興得很,用盡心思地教他說話,我餵他喝最好的水,給他吃最好的食物。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耐心地一個字一個字陪他聊天。」
「我每天盼呀盼的,就希望他有天能忽然叫出我的名字。我哄他愛他,教導他引誘他,可不知為什麼,那鸚哥過了整整半年,還是一個字都沒開口,後來你知道怎麼樣了嗎?皋哥哥?」
重新換了枝箭上弓,寧夏依舊保持微笑,弓卻悄悄地拉滿了:
「我把他殺了。把他的喉嚨從中間扼斷,讓他再也發不出聲音,把他的羽毛一根根拔下,看著他痛苦地血流滿地,把他的腳爪用刀子切斷,再扔進池子裡。臨死前鸚哥說話了,皋哥哥,你知道嗎?他大聲地叫「救我」,「救我」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寧夏……」
「皋哥哥,我是多麼地愛那隻鸚哥,我是多麼愛聽他的聲音。所以當我得不到時,別人也休想得到──凌家家訓就是如此,得不到的東西,就只有毀掉。」
咻地一聲,長箭劃過晴空,直直往方皋肩頭鑽入,李夔失聲驚叫,病體來不及起身相護,鮮血灑了一地,讓草地濺上點點殷紅。
「小皋!」
「皋哥哥,你就像那知鸚哥一樣,既然寧夏得不到你……對不起,我也不會讓給任何人。」
「寧夏……原來是妳……」
忽然間明白了一切,按著肩頭的箭,方皋面色蒼白地坐倒在地,握著李夔的手安撫,他的目光卻清澈起來:
「當初在山坡上射殺我和小夔的,就是你吧?」
此言一出,李夔也露出訝容。寧夏仰天一笑:
「不錯,是我,既然柔王已知道了一切,我也不再隱瞞。當初是我自告奮勇,因為我怕其他的刺客會誤傷了你……可我一到了這裡,就看見你和太子打情罵俏,卿卿我我的好模樣!我一時氣急……當時真不該讓太子救你。」
方皋明白了,所以當時第一箭才會射向他,而不是太子。他又問:
「你送給我綠荷包,也是為了栽贓我?」
「不,是為了試探你。」
甜甜地一笑,方皋為寧夏的笑容不寒而慄。暗嘆自己的愚蠢,為什麼竟到現在才發覺,身邊藏了這麼一個笑裡藏刀的狠角色?
「如果你把這荷包好好收著,珍藏著,我就放過你,暫時不毀掉你。反正以我寧夏的魅力,就算皋哥哥有所猶豫,太子有朝一日必定有家室,有孩子,皋哥哥又豈能跟在他身邊一輩子?所以寧夏說要等你,那是真的。」
這話說得方皋心中又一痛,不自覺地掉頭望了望李夔。見那雙單純的小眼擔心地望著自己,凝眸深處,一如往常地看不到半點雜質。
這樣全心全意的相信,能夠維持多久?
他相信李夔待他是真的,至少在此時此刻,他不會有絲毫動搖。但一年呢?兩年呢?十年呢?往後李夔娶了炎鸞,身登大寶之後,他們的感情,又怎能天荒地老?
如果有變質的一天……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可是皋哥哥,我從你拿荷包的眼神就知道了。你根本連誰送的都不記得,隨隨便便扔在衣袋裡,我提醒你時才拿出來充數。所以那時寧夏就下定決心,再也不給皋哥哥機會了,皋哥哥,你不能怪寧夏,是你自己不好。」
「所以你假意向我剖白心情,趁抱著我的時候摸回荷包,好當場栽贓?之所以在迎客時問我,也是要我當場取出荷包,讓其他人看見那事物確實是為我所有?」
寧夏嘆了口氣,弓已滿弦。
「皋哥哥,你真是既善良又聰明,寧夏很遺憾。」
聽對方語氣一轉,方皋知道他要痛下殺手。心中反倒一片平靜,現在李夔重病,他手無縛雞之力,在此荒涼偏僻之地,想來神仙也救不了他們。
沒想到,他竟能和李夔死在一起。莫名的滿足夾帶悲壯,悄悄填滿方皋的胸臆,霎時間所有猜忌和疑慮都拋卻腦後,他不顧肩頭傷口血流如注,緊緊將半赤裸的李夔擁緊。
李夔似也是相同心思,和方皋相視一笑,將頸子埋入對方胸膛中。
「不許你們如此親近!」
本意是令兩人驚慌失措,痛哭哀求。未料方皋竟如此泰然,寧夏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手上弓如瘋似狂,卻因心神激動而失了準頭,方皋死命地護住李夔,兩箭都從他兩臂上下擦過,鮮血飛濺,他感到懷中李夔一顫:
「小皋……」
「別怕,小夔,一下子……就結束了。」
死亡,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死前還有人相伴,他於願已足。
「很好,既然想死在一起,我就成全你──」
長弓瞄準,方皋知道寧夏已下定了決心。這回再不會失了準頭,對懷中的李夔輕輕一笑,他闔上雙目,準備迎接等待已久的結局。
然而,箭矢的破空之聲,卻給金屬交擊聲給取代了。
「又是妳!」
耳聽寧夏淒厲中夾帶憤怒的聲音,方皋不由得睜開眼來。仍舊是一身黑衣輕裝,來人倒提長劍,擋在身前的模樣既冰冷又美麗。這是方皋第一次見太子妃拿劍,竟意外的相配帥氣。
比方皋更驚訝的是李夔,從他懷中掙扎地探出頭來,他瞪大眼睛:
「鸞……鸞?」
「方皋,你還能動嗎?」
持劍緊盯著面目猙獰的寧夏,炎鸞依舊很冷靜。
「嗯……左臂麻痺了動不了,右臂還勉強能行。妳怎麼找到我的?」
「你哥哥叫我跟蹤你,必能找到太子殿下。先別說這個,你快帶著太子往後退,離開弓箭的射程範圍,敵人由我來對付。」
風撫過滿是黃草的山坡,方皋艱難地點點頭,抱起李夔正要後退,寧夏忽地一聲尖笑,讓炎鸞以外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卻見寧夏迎風而立,竟猛地將長弓高舉,對炎鸞露出令人心悸的猙容:
「阻擋我的,全都給我去死!」
「凌震之女凌寧夏!逆賊凌霄已被禁衛軍位逮捕下獄,不日即行審判。你的父親,也被朕下令圈禁,凌家已被查封,只等朕的聖旨而已。妳一個人,還能逃到那去?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一口氣不停,充滿威嚴的聲音霎時傳遍山坡。方皋和炎鸞俱都停下動作,後者立時跪伏:
「陛下。」
卻見草叢中悉悉蔌蔌一陣亂響,黑壓壓地一片竟往寧夏包圍,卻是柔王所領的禁衛軍。方皋鬆了口氣,和李夔相對露出一笑,柔王在方介攙扶下緩緩踱上山坡,龍杖在泥濘上掐出深痕,兩眉龍目火一般凝視坡道上的持弓者,光憑氣勢就已壓倒四周:
「凌寧夏,放下武器,否則休怪陛下無情!」
方介厲聲道。寧夏面色蒼白,環顧一眼四周情勢,似乎知道必然無倖,忽地將弓往地上一擲,眾人都以為她要投降,未料她一撫長髮,在風中張開雙臂,竟是哈哈大笑起來。
「大膽!豈能在陛下面前無禮?」
未料寧夏竟忽作此狂態,炎鸞以外眾人無不一呆。莫非她慘變過鉅,竟得了失心瘋不成?但看寧夏素日氣度,卻又絕不致此,方皋正猶疑間,寧夏雙眼一瞪,竟是望向他和李夔相擁之處:
「夔哥哥,你還記得嗎?你給皇后娘娘打得死去活來時,曾經在我哥哥的書齋住過,是嗎?」
不知她為何提起此事,方皋心中驚疑不定,搶在李夔前答道:
「那又如何,當時你們心懷不軌,小夔……太子可不會承你們的情。」
「我記得的,我很感謝霄哥哥,寧夏姑娘。」
虛弱的病體讓李夔無法躬身,只是在方皋懷內微一頷首。
「夔哥哥,當時寧夏為了替你祈福,送了一枚玉墜子給你,你現在還隨身帶著嗎?」
李夔一愣,隨即從頸項中緩緩取出那枚福字玉墜來:
「是啊,我始終帶著,那是寧夏姑娘特地為我求來的,不是麼?」
寧夏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忽地咧嘴一笑。
「你真好,太子殿下,你可比皋哥哥有良心多了。可是夔哥哥,你知道嗎?你周圍的人總想著要害你,那福玉是保不住你的。方家既能對你下毒,凌家又何嘗不能?」
柔王素來睿智,聞言神色一變,一旁的方介也沉下了臉。
「凌寧夏,莫非妳……」
「夔哥哥,你按按你肋骨下方三寸處,是不是會痛?掀開衣襟看看,那是不是有個黑點?這只是毒發的第一階段,藏在那福玉裡的毒,無色無味,無影無形,配帶在身上,會一步步侵襲配帶著的五臟六腑,一旦開始出現黑斑,那表示毒已滲入六脈,發作只是遲早的事情而已。」
她詭異地笑了笑,望著李夔溫柔地補充道:
「所以我要你隨身帶著,也不讓方皋問出誰送你,就是要你無所懷疑。那毒是早年霄哥哥留學遠遊時,從西域取回來的兇猛奇毒,中土現在還配置不出解藥,解法只有我那兒有。發作時全身骨頭會劇痛異常,然後逐漸腐爛,最終死在一團腐骨中慘不堪言。」
「凌寧夏……你怎能如此狠毒!」
掀開李夔散亂的衣襟,果然斜肋下明顯有一枚黑影,才不過輕輕按壓,李夔呻吟一聲,竟痛得冷汗直冒。知道寧夏所言不虛,想李夔為了凌霄已受盡折磨,如今尚要忍受毒藥的痛苦,心中疼得無以復加,只得用摟緊情人的方式減輕對方痛楚。
「妳想要怎麼樣?」
柔王始終很冷靜,威嚴的龍目直視寧夏,卻喚來少女一串銀鈴似的笑聲:
「我想要怎麼樣?真稀奇,剛才你們不是還要我束手就擒嗎?太子的命真值錢哪。」
「放肆,你這妖女!」
禁衛軍一陣蠢動,不少已持械跟了上去。寧夏神色一凜,一揣衣襟厲聲道:
「誰敢靠近一步,我要太子跟我一道陪葬!」
炎鸞纖手一揮,制止住禁衛軍的行動,冰冷地道:
「凌姑娘,你到底想怎麼樣?」
斂起笑容,寧夏再次往方皋一望,這回露出超出眾人意料的溫柔笑容。
「我要這個人死。」
話一出口,方皋臉色一變,李夔不顧病體虛弱,搶出他懷中淒叫道:
「不行!」
「只要他死,你就交出太子的解藥?」
柔王截斷李夔的抗議,兀自冷靜地交涉著。寧夏冷冷一笑,附手續道:
「不止要方皋的命,我要他被下旨公開處死。罪名嘛……隨便你們安,反正凌家已經完了,你們要保方家,毀方家,我凌寧夏半點也不在乎,但我要方皋死,死得毫無尊嚴,在歷史上留下罵名!一但他被公開處死,我立時奉上解藥。」
「朕要怎麼找到妳?」
見父親竟無反對的言辭,好像交涉已就此達成,李夔心中恐懼更甚。不自覺地一握方皋手掌,發覺也是一片冰涼,抬頭見他面色冷酷,好像早已預知了結局,李夔大駭,顫抖著緊錦抱住方皋:「不要……不可以如此……」
為什麼,又要把他們拆開?
為什麼,兩個人不能合成一個?
兩個人想永遠在一起,原來是那麼困難……
「方皋被處死時,你們自會知道在那裡尋我。」
她又一笑,充滿諷意。
「反正,你們現在也只能相信我。」
「好,不過妳別忘了,京城已重回朕掌中。倘若妳膽敢食言,朕會讓妳活著無容身之地,死後無葬身之處,屍身給人公開凌辱,連名節也不給妳去保留!」
柔王的狠話令山坡上的寧夏一顫,帶有深意地眸凝視柔王一眼,隨即俯身拾起長弓,清風撫過,霎時那俏麗的身影已消失在坡道下。
「炎鸞,把太子帶回行宮去。」
示意禁衛不再追趕寧夏,柔王不帶感情地下令。李夔卻三兩步脫出方皋懷抱,踉踉蹌蹌地在柔王膝前下跪,帝王一沉聲:「夔兒,你──」李夔卻驀地抬起頭,黑色眸中透露的茫然失措,連炎鸞也不禁愣了愣:
「父皇,你不會照寧夏妹妹的話做吧──」
「炎鸞,把太子帶回去!」
「父皇,你告訴我,你不會這樣做,你決不會拿小皋的命去──」
「炎鸞!讓禁衛把太子押回禁宮去,嚴加看管,不許他踏出房一步,這是聖旨!」
「父皇!你不可以!你不可以這樣!你……」
「太子殿下,我們先回去吧,你還病著,太子……」
未料掙扎起來的李夔還有如絲力量,驀地掉頭往方皋奔去,摟住渾身浴血的方皋,他瘋狂地將對方的唇納入舌齒間,竟在幾百禁衛軍,父皇和太子妃前,和方皋擁吻起來。方皋正自茫然,對李夔的主動也不禁一驚,半晌也緊閉起眼來,肆無忌憚地回應太子的狂吻,一時兩人互摟著對方頸子,山坡上的人皆看得呆了。
「給我停下!這成何體統!」
畢竟是老成持國的柔王,一喝之下禁衛軍如夢初醒,趕忙上前拉下太子來。炎鸞冰冷的俏臉微泛潮紅,一旁的方介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只眼眸裡的閃光堪多玩味。
李夔緊摟著方皋頸子不放,臉頰貼在他胸膛,淚沾濕了衣袂,竟是抵死不讓禁衛拉開。禁衛軍既為難又尷尬,方皋也越發心慌意亂,他心裡非常清楚,柔王絕不會為了自己而讓太子陷入毒發身亡的危機,即使只是一個機會,犧牲他區區方皋也絕對值得。
「夔兒,放手!」
「我不放!」
連看也不看一眼父親,李夔的態度異常堅決:
「除非父皇親口答應不殺小皋,否則我決不會放手!」
沒料到李夔一介病人執拗起來竟有如此氣力,將受傷的方皋勒得隱隱生疼。柔王也焦燥起來,忽地對方皋大喝道:
「方紹之子方皋!你不知道太子正病著嗎?你要他病死在這裡?」
這一喝如響鐘擊在腦海,方皋堅決地將李夔自身上推開。見那雙小小的黑眸茫然望著自己,似乎在問他為什麼,方皋硬下心腸,撫著箭傷一掌將李夔推離:
「要不是你,我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他淒苦地一笑,望著李夔逐漸瞪大的眼睛:
「你還要害我到什麼地步?太子殿下?我對你和你父親的王位,一點興趣也沒有,為了愛你,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傷?看看這個箭傷,小夔,夠了。」
他後退兩步,傾倒的身子給禁衛軍抓住:
「不要再害我了,不要再讓我痛苦了……要是我……從來不曾認識你就好了……」
早該這樣說了,早在他和太子第一次見面的那刻,他就該這樣說了。
遲了這麼久……方皋的視覺已經模糊,依稀只看見李夔在禁衛軍半拖半拉下,隨著柔王的車隊遠去,他笑了笑,終於完全地軟倒,四肢百骸沒有一處能動彈。
只有肩頭的鮮血,流得像水注……
如果我流的血,能夠救你一命……小夔,這樣就夠了。
相濡以沫,一起死在乾涸的池子裡,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僅存的水分,如果能夠讓你重回水中,即使你忘了我,那又如何?
◆
柔王三十三年,方紹的遺腹次子方皋,下旨被控判國。原因是參與凌府的叛亂行動,刑部即行議定,方皋斬立決,至於方家,由於事情並不知情,故柔王恩旨不加追究。
本來凌府衰敗,皇后傷重垂危,如日中天的方家,也因這件事情小小受挫。李家柔王遂重攬大權回一身,李家天下,再次重現於皇朝。起先朝中還有些凌家遺留的官員,集結起來為凌震上表求情,但在親方家一派官員協力,以及柔王大刀闊斧的懲治下,局勢算是暫時穩定下來了。
炎芳依舊生死難料,御醫成天在后宮進進出出,個個臉上帶著憂傷的神情。即便是瞎子也嗅得出來,情況相當地不樂觀。
「喂,你聽說沒有,太子殿下……」
但更憂心的是進出東宮御醫們。近來東宮御醫汰換率之高,可說是皇朝建國以來最驚人的,每天都有被來探視的柔王吼著攆出去的倒霉鬼,剩下的則擠在一角搖頭嘆息,全國最珍貴的藥材川流不息地往東宮湧進,卻仍免不了御醫一個個被革職的命運。
東宮的男女下僕也都一個個噤若寒蟬,生怕一個弄不好遭到池魚之殃,只能一群群躲在旁邊議論,以同情的眼光望著捲鋪蓋走路的同事們。
「怎麼了?太子殿下還沒好起來麼?」
「豈止還沒好起來,聽說殿下連藥也不肯吃,就是吃了也吐出來,陛下氣得暴跳如雷,老說御醫們不中用呢!」
「怎麼會這樣?以前殿下身體最好不過,十二月天的,我都不想出來了,他還在雪地裡打滾著玩呢。」
「就是,自從前一陣子失蹤回來後,就變成這樣了,聽說是凌府的人綁他去的,真要命,太子是金枝玉貴的人,那受得了這種折磨?這些人真真沒良心!」
「唉,可憐我們的太子殿下,我上回替殿下送飯,真嚇了我一跳。殿下就坐在床上不動,兩隻眼睛看著前方,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以前他最是活潑不過,眼睛也像隻兔子般轉個不停,現在倒像失明了似的茫然無神。送來的飯一口也沒動,人都瘦了好幾圈了,我看殿下眼角紅紅的,竟像剛哭過的樣子,這樣下去,可怎麼辦才好?」
「太子殿下從小模樣兒就生的好,小時候那樣多可愛,連我多想摸個一把,變成這樣我也覺得揪心哪。說來說去,都是那些大白臉奸臣的錯……」
「說到這,你聽說了嗎?除了主謀凌府之外,聽說方家的次子也意圖對太子不利,現在已經打入天牢,不日就要處斬了。」
「我聽說了,這才真的叫沒良心。想我們太子殿下從小讓他伴著讀書,恩賞也不知給了多少,那小子竟這般忘恩負義,沒天打雷劈算便宜了!」
「太子殿下要若死了,我們就吃那些奸臣的肉!」
「呸呸,我聽你們在那滿口胡言,少詛咒殿下,咱太子殿下多福多壽,那裡就過不了這病關?」
「上天多保祐,咱們太子殿下能平平安安,皇朝長長久久……」
「不過我倒是聽說,太子殿下昨天總算肯動筷子了,雖然胃口還不大好,但總算有點起色。」
「當真?那個御醫這麼利害?陛下定是要大大封賞的。」
「哼,才不是御醫,是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
「是啊,你瞧太子妃娘娘果然不凡,據說她往太子床前那麼一站,只講了一句話,就讓太子不再絕食了。」
「一句話?什麼話效力這麼大?我倒也來學學……」
「不清楚,只聽說太子妃娘娘……」
◆
「下床來,跟我走。」
這是炎鸞和李夔說的第一句話。
忐忑不安地跟在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身後,從父親的口裡隱約知道了她身實身份,在李夔心裡,炎鸞卻還是當初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女孩。
「可外頭都是父皇的侍衛,我沒辦法……」
「當然不是以這模樣出去,二十六號,你出來。」
炎鸞才做個手勢,暗處立時走出一人,李夔瞪大了眼睛,雖然體態和眼神略有差異,眼前的人活脫脫便是另一個他。似是知道李夔的疑問,炎鸞冷冰冰地道:
「他是我暗流的部下,和我一樣擅長易容,二十六號,你去替太子躺在床上。有人送飯你就吃,但別下嚥的太快,裝作病慢慢好的樣子,但盡可能別開口。那些人一高興,就不會細察了。」
「遵命,頭兒。」
那酷似李夔的男人依言走進被中,將身體裹住,還不住輕咳,蒼白的模樣像極了他平時,李夔心中又驚又佩,卻給炎鸞牽著手一拉:
「穿上這個,我們走這邊。」
說著向牆邊燭臺上一拉,玉櫃竟霍然向旁移開,露出一個一尺見方,剛好能容人通過的大洞來:
「跟緊一點,這裡到那邊有點距離,我怕通道太複雜,會把你給帶丟了。何況到那邊之前,我們還要先做點準備。」
「到……那邊?那邊是哪邊?」
茫然穿上炎鸞丟來的斗蓬,李夔錯愕。
炎鸞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天牢。」
- May 06 Tue 2008 16:55
泉涸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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