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
  
  凝望方皋目瞪口呆的神情,炎鸞緩緩走到他跟前。原來柔王對太子不是全無關照,炎鸞比李夔要大上三歲,自小就和太子指腹為婚。早在自己遇見李夔之前,太子身邊就被嚴密地掌控著,望著面無表情的炎鸞,方皋忽然感到汗顏起來。
  
  「那麼皇后娘娘……」
  
  「炎芳並不知道這件事,那女人滿腦子都是如何讓炎家飛黃騰達。姪女做上太子妃,她再高興不過,又怎麼會追究背後的原因?」
  
  方皋悚然一驚,聽柔王的語氣,竟然對那位結髮妻子甚是怨恨。不過這也就解釋了為何太子妃身為大家閨秀,竟然會易容改裝,輕功和拳法也臻一流之境,還能代指禁衛親軍,原來她背後的終極靠山,就是一向被認為沒有威脅性的柔王啊!
  
  「你大概覺得很奇怪,為何我會知道你在凌府書齋。」
  
  一語道出方皋心中最大的疑問,他驀然抬首。
  
  「其實自從發現凌家有不臣之心,陛下就一直想除掉他們,只是礙於方家勢大,貿然抽去會對皇朝有害,因此一直遲遲不敢發難。就連方家把你送到太子身邊,陛下明知方家的意圖,為了牽制凌家的勢力,也任由方家為所欲為。」
  
  見方皋額角淌汗,幾乎染溼了身下的地板,炎鸞續道:
  
  「凌家素來和皇后所屬炎家一氣,兩家勢力相合之下,陛下更是莫可奈何。前幾年我在偶然的機會下,在陛下的飲食裡查有人下了慢性毒,才使陛下病一天比一天重,我們知道之後,雖然立時採取相抗的作法,但為時已晚,只能遏止病情再加重而已。為了防止對方再用其他方式加害,於是陛下只得假裝中風,成為人前看到的樣子。」
  
  柔王在一旁冷哼一聲,方皋更加戰慄不已,表情卻力持鎮定,炎鸞幽幽續道:
  
  「好不容易,機會終於來了。前幾月你和太子在南山坡上遭人刺殺,我奉陛下之命,很快便查到了是凌家所為,可是這未免有些太過容易,而且既然存心要暗殺,又為何會如此草率?所以陛下便起了疑心。果然不日後,皇后以你與太子遭遇不測為由,將你和太子永久隔離,於是我們明白,凌家和炎家開始動了。」
  
  方皋暗暗淌汗,想起方介告訴他的話,竟和情勢不謀而合。只是方介並沒有告訴他炎家和凌家的關係,是因為連哥哥也不知道的原因麼?
  
  「如果那時就舉發凌家,必定會被皇后橫加干預,柔王陛下裝瘋賣傻的事也會被發現。要將皇后和凌家一網打盡,就只有讓對方先動才行。對方既然布下了這個局,一定很快就會有下一步動作。」
  
  「果然沒過多久,寧夏的壽宴便邀請各家前來,當然也包括他的目標──你在內。陛下知道時機已至,裝作童心未抿向皇后邀請共同赴宴,皇后娘娘大約也覺得訝異,但想一個中風的老人沒什麼大作為,於是才同意和柔王共同出席。」
  
  「所以這場刺殺擄人劇……是皇后和凌府共同排演的戲碼?」
  
  
  「正是。為了讓你名正言順地成為兇手,凌家不僅事前做好了禁見懿旨的伏筆,那事後栽贓的手續也一應俱全,就算事後你再怎麼否認,也不會有人相信你。而你是方家的次子,縱使方家再怎麼想擺脫干孫,從此也給抓住了把柄。」
  
  「可是……皇后娘娘傷得那樣重,再怎麼樣,也不該同意這種……讓自己身陷險境的戲啊?」
  
  「關於這點,其實凌家在下手時,本來是很有分寸的,只輕輕劃了皇后一刀而已。」
  
  「那又為什麼……」方皋一道,轉頭看見柔王陰鶩的眼神,霎時全都明白了:
  
  「是陛下……」
  
  「這就是為何朕要陪同出席的原因。炎芳這女人大概想不到罷,她一向看不起的丈夫,竟會親自在她腹部捅上一刀,可惜當時熄燈太暗,否則我那一劍,必定要了他命。」
  
  「本來凌家是想在擄走太子後,假裝在城外抓到昏迷的你,把你嚴刑逼供之後,再假意從你口中套出的位置找到太子,讓整齣戲變得更逼真,凌家也名正言順成了太子的救命恩人。可是接下來對凌家來講意外迭起,先是皇后傷重難起,也算皇后娘娘聰明,臨時將追緝你的權利全數交給凌家,接下來,你竟然失蹤了,沒有昏迷在凌家預定的地方,這下子他們可全慌了手腳。」
  
  方皋終於明白了,這就是炎鸞為何要救他的原因。還有為何他住在樹屋的幾日內,炎鸞行動如此詭秘的真相。

  
  「本來應該要立即釋放的太子,也變成絕對放不得,否則就無法解釋為何找不到方皋,卻能救出太子。這就是陛下的意圖──來個捉姦在床,剩下的問題就是找到太子究竟被囚禁在那兒了。」
  
  「可是這項工作卻意外的困難,我們曾經多次探聽,把京城上上下下都搜遍了,就是沒有找到太子的所在之處。凌家似乎非常小心,事實上後來我們也發現,在囚禁的地點守衛都是凌霄個人死士,和凌府幾乎沒有多大關係,因此也分外難詢線追察。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們也越來越焦急,深怕會否凌府一急之下,竟將太子給殺了。」
  
  「所以你們想到了我?」
  
  「嗯,事實上並非陛下和我想到你,而是另一個人。他非常了解你,也非常明白你和太子殿下之間的關係,他和我們說,你必定能找出太子被囚禁的所在。」
  
  「什麼人?」
  
  出乎意料的答案,方皋一呆。驀地眼睛睜大,望著從柔王身後走出的人,整個身子也鼓慄起來:
  
  「哥……哥……?」
  
  方介掛著謙恭的笑容,往榻上的柔王深深一躬。
  
  「方卿,你也來了。」
  
  柔王不置可否地望了他一眼,神色略顯柔和。方皋害怕得連坐也坐不穩,往床上一倒,手腳並用地往牆角縮去,對他來講,方介就意味著恐怖,意味著死亡,再說看方介和柔王的樣子,竟像是早有串通,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憑朕一個人的力量,是沒法做這樣多的事情。炎芳那女人把禁宮的出入權,指揮全都牢牢握在手裡,連我出入宮闈都有困難,外面的事全賴炎鸞這孩子在跑,但我還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支持者,而在這種情勢下,最適當且也該最樂意的人選,就是素來和凌府和皇后敵對的方家。」
  
  「可是……陛下你明知……」
  
  「朕知道方卿處心機慮在你身上下工夫,也知道你對太子做了什麼事,也正是因為這樣,朕給方家一個贖罪的機會,方家能拒絕麼?」
  
  柔王話音剛落,方介意味深長地瞥了方皋恐懼的臉色一眼,隨即翻身下拜:
  
  「陛下海量,微臣不勝惶恐之致,自當肝腦塗地,竭誠報效陛下之恩德。」
  
  「那……那夜香的事……」
  
  方介在方皋身邊坐下的舉動讓他驚駭莫名,此問一出,方介淡淡一笑,湊近他耳邊輕道:
  
  「你還是一樣傻,當然是做戲做給凌霄看的。若非如此,以凌霄的精明,還有凌府在方家下的功夫,只怕沒兩下就會發覺破綻,給他個先入為主的觀念,讓他以為方家仍舊在暗地裡與皇家作對,接下來的事情就會容易許多。」
  
  方皋反射性地向旁一縮,未料方介比他更快,轉眼已將方皋的腰摟個正著。太多的真相擠暴了方皋的腦子,他現在只覺茫然,世界在眼前旋轉,崩毀,再重建……原來自己和李夔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掌握之中。回想起這幾月來的擔心懼怕,方皋突然覺得十分可笑,原來一切的掙扎,都不過是魚缸裡的魚庸人自擾而已……
  
  「現在凌霄已給收進皇室大牢裡,方家的兵員聯合禁軍,已經暫時查封了凌府。就只凌寧夏一個人不見蹤影,現在太子妃正派人搜查,大局已經底定了。」
  
  方介的聲音彷彿在很遠的地方,一切都是那麼的虛假。他的眼睛什麼都看不見,耳朵什麼都聽不到,當世界不再真實時,五感又有什麼作用?
  
  然而心底深處,始終有個聲音在呼喚,在迴響……
  
  「陛下,繼然舍弟的任務已然結束,請允許微臣將他攜回府上。受了這麼多驚嚇,也該讓微臣好好安慰安慰他。」
  
  方介一句話卻把他拉回現實。即使這一切都是場夢……但他是方家的庶子,是方介悲慘的奴隸,這點是永世不變的,方皋的血液寒冷起來,人已給方介曳了起來。半晌又湊到他耳垂旁輕輕道:
  
  「小皋,你知道嗎?做哥哥的好想你呢。」
  
  不知是否錯覺,炎鸞望了他們兄弟倆一眼,眼神深處竟驀然有些許憐憫。然而一閃即逝,柔王只隨意頷了頷首,顯然全不在意方皋是死是活,方介正要謝恩退出,猛地房間門口竄進一名禁衛: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話未說完,已給柔王狠狠一喝:「什麼事情,大驚小怪的成什麼樣?」那禁衛立時饜住似地一顫,隨即規規矩矩下拜叩頭,真正柔王的氣勢,也方皋也不禁暗然心折:
  
  「陛下……大事不好,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不見了!」
  
  「什麼?」
  
  房內人幾乎是全部異口同聲。柔王身形一晃,炎鸞忙上前扶住了他,開口問道:
  
  「怎麼回事?怎麼失蹤的?」
  
  「不知道,屬下聽服侍殿下的婢女說,殿下忽然醒來說想靜一靜,要房內的人都出去,連守衛也給他趕到外頭。過了半個時辰,總管事的見沒有動靜,怕出了什麼事,大著膽子開門一看,誰知太子殿下就不見了!」
  
  「一群飯桶!」氣得渾身發顫,柔王簡直要舊病復發,炎鸞雙眉深簇,沉吟道:
  
  「太子究竟會去那兒?他還病著啊。」
  
  跟在方介身旁的方皋卻驀地一動,忽地甩脫兄長的手,便往門外疾奔。炎鸞一訝,正想叫住他時方介說話了:
  
  「別攔他,這孩子……一向知道太子殿下在那兒。」

  ◆

  從馬房隨意牽了匹馬,方皋以笨拙的馬術在南城道路上疾奔。
  
  小夔……小夔不見了……聽見這訊息他只有一種想法。李夔一定是到了「那裡」,在漫長的囚禁日子結束後,熱愛自由,熱愛陽光的他,一定會不顧病體,先去找回自然的感覺再說。方皋微一咬牙,彷彿能看見李夔踉踉蹌蹌奔向花田的模樣。
  
  無數的飛草在馬蹄後揚起,景物在方皋身側一片片掠過,他咬著牙迎著逆風,現在距離那時已經過了好幾個月,氣節逐漸步入秋季,滿山已是半枯的黃草,那裡有半點花影?
  
  「小夔!」
  
  他大叫起來。
  
  他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李夔信任他也好,不信任他也罷……即使他明白自己是多麼卑劣的貨色,他也無法放棄李夔。
  
  即使明知,放開手對他會好得多,但是,誰叫他是人呢?
  
  人都是自私的。
  
  「小夔,小夔!你在什麼地方?我是小皋啊!回答我!」
  
  不要再這樣尋找了,一直以來,他們都在江河中找尋著對方。他厭惡那種感覺,他再不要體驗這種感覺。
  
  他要牢牢的,把那張笑臉抓在手裡,即使抓得太緊會令他窒息,他也不在乎。
  
  「小夔……」
  
  從白馬上脫力翻下,他無力地仰躺在一片黃綠的山坡上。涼風襲來,吹得草波亂舞,他張開眼睛望著藍天,是了,那天正是如此,一碧如洗的晴空,還有那人帶笑的聲音……
  
  一株蓬鬆的菅芒,忽地遞至他眼前。
  
  他驀然翻身坐起。
  
  「小皋……這個送你。」
  
  同樣的情景,同樣的黑眸,那雙始終堅定不移的眼神,帶著亙古不變的信任。那瞬間方皋全明白了,自己是多麼的傻,早在贈花的那一刻,這雙眼睛就不曾改變過,遊移不定的是他,胡思亂想的也是他……不是他的卑劣造成兩人痛苦,而是他的猶豫。
  
  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查覺?
  
  不信任的,不是李夔,而是他啊……
  
  「給小皋的……我……找了好久,花都謝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這朵……」
  
  繼花而來的是熟悉的小臉,方皋心開始疼了起來。那張臉活力不再,蒼白的瘦了一層,孱弱的病體拖著單薄內襯,笑容裡攙雜的病痛,讓方皋幾乎落淚。
  
  「白癡……」
  
  五指緊抓住後襟,他將那張發紅的小臉納入懷抱。指尖碰觸的肌膚是那麼不真實,他使盡力氣地揣著,扭著,撫摸著,好像除了摸遍他之外,沒有其他確認的方法。
  
  「為什麼這麼笨?明明病成這樣……還一個人跑到這麼遠的地方……」
  
  滾燙的身體提醒了方皋,他用額頭抵著他,愛憐地吻著李夔的臉頰。
  
  「因為我想,再等下去……花就都謝了。」
  
  他依舊笑著,就像那天一樣,將那束殘破的菅芒遞到他眼前。
  
  「送小皋的,喜歡麼?」
  
  曾幾何時,這朵花也曾經以更完美的模式,送到他眼前來,而他卻因為不懂,因為不信任,讓花在他眼前隨風散了。
  
  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喜歡……」
  
  接下菅芒花,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像在呵護一枚易碎的珠寶。
  
  「我喜歡極了……小夔……」
  
  從小,他就被培育著,要親近太子,要支配太子。
  
  他必須樣樣比李夔強,才能吸引李夔崇拜的目光。
  
  他以為他的生命,是為太子而存在的。
  
  所以,當他們一日日地成長,當他發現李夔是那樣的沒有機心,那樣不費吹灰之力的被他迷惑,這樣……完全信任地追著他跑。他感到憤怒,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如果太子是這樣的人,那麼他過去這麼努力,受了這麼多苦,是為了什麼?
  
  那時候,他有一種受騙上當的感覺。
  
  「小皋,其實我根本不適合做太子,如果你想做的話,我可以讓給你啊!」
  
  當初在湖邊幽會的那段日子,雲雨過後,有回李夔對他這麼樣說。聽見這句話,他呆住了。
  
  然後他笑了,笑得無法自制。
  
  「小夔……別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真笨,費盡心機的掩藏自己,卻換來被害者這麼一句寬容。
  
  一直以來,他心底都像有兩把鋸子在拉扯。一邊希望李夔墮落,迷失,就像方介所安排的劇本一樣;可在心底深處,他卻希望太子強壯起來,睿智起來,足以擋去一切的陷害陰謀,然後終有一天,拆穿他虛偽的面具。
  
  原來,他一直希望李夔能懷疑他。
  
  原來,他的不安,反而來自於李夔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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