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XNET Logo登入

俄式百年孤寂

跳到主文

吐維(素熙)的部落格,良心發現時會填一下坑。

部落格文章均為18歲以下不宜,為符合台灣法令規定,請斟酌自身年齡再點閱

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 相簿
  • 部落格
  • 留言
  • 名片
  • 4月 26 週六 200821:46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四


  ◇
  我和潔抵達斯德哥爾摩西區的車站時,已經是接近中午了。才一下車,就意外地看見那個滿臉雀斑的男孩,已經站在車站出口的一端等我們。看見我們下車,他立刻露出喜容,以小跑步的速度朝我們迎了過來。
  『御手洗教授!』
  他大叫著。然後潔很快轉過了身,露出看見老朋友般的神情,
  『芮奈!』
  從過去的經驗看來,潔好像相當喜歡年輕的男孩子,特別是辦事起來伶俐的少年。對他這位東洋福爾摩斯來說,這樣的少年或許就像貝克街的孩子們一樣,特別得他的緣吧!那位叫芮奈的男孩,似乎比我們上次見到他時又更成熟了點。頭上戴著厚重的雪帽,手上也戴著手套,雙手攏在胸前,相當冷的樣子。看來已經等了很久了。
  『嚇死我了,忽然接到御手洗教授的電子郵件,說是現在馬上就要過來。我一穿上大衣就趕過來了,還好有趕上!』
  少年邊說邊還在喘氣。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不用來接我也沒關係啊,我以前就住在斯德哥爾摩學院那附近,所以對路還滿熟悉的。真是麻煩你啦!對了,海因里希,把我袋子裡的那個紙盒子拿給我好嗎?』
  『紙盒?』
  我翻了一下他擱在地上的小紙袋,他好像把禦寒衣物還有錢包什麼的隨便塞在裡面,竟然這樣就來旅行了。
  我在紙袋裡看到一個白色的小紙盒,於是便把他拿出來交給潔,
  『麻煩你這麼多,這是一點小小的見面禮。是我自己做的,可以配下午茶吃吃看。』
  『咦?教授做的?蛋糕嗎?』
  芮奈似乎相當高興的樣子。像他這樣的崇拜者,能親手收到潔的禮物,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喂,潔,這裡面該不會是……』
  『有什麼辦法,我做太多了,你又不肯帶回家吃光。』
  『……你想謀殺我嗎?』
  『原來御手洗教授還會做甜點啊,真的是什麼都會呢,真了不起!』芮奈在一旁竭誠地說道,我懷著沉重的罪惡感看著他把一盒子雞蛋慕絲慎而重之地收到袋子裡,但潔似乎完全沒有這種良心,很高興地微笑點頭。芮奈說,
  『已經快中午了,教授和那位先生都餓了吧?其實我已經把這件事告知家父了。家父和岩崎先生是很好的朋友,聽說教授要協助這件事也非常贊同,畢竟警察他們已經束手無策了。他在家附近的餐館訂了席,請教授務必和我一起過去。』
  潔回頭看了我一眼,露出有點苦笑的神情。我知道他對這種正式的場合、場面話最受不住了。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
  『就照你的安排吧!』
  我們坐上芮奈準備好的計程車,一起駛進斯德哥爾摩的南區市中心,也是首都最熱鬧的地帶。搬到烏普薩拉之後,我有一段時間沒有來斯德哥爾摩了,有的時候雖然會和朋友來辦事或吃飯,不過多在舊城區一帶。車子一路駛近市政廳附近,潔把手枕在玻璃窗旁,指著一家尚未開幕的酒吧說:
  『那裡是Stampan Jazz Club,斯德哥爾摩很有名的爵士酒吧呢!那裡的爵士演奏很不錯,海因里希,那一天一起去聽吧!』
  潔這個人很喜歡旅遊,對於音樂也很有心得。芮奈在旁邊接口,
  『要聽音樂的話,待會的餐廳也有現場演奏呢!』
  潔沒有接話,只是問道:
  『令尊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爸爸嗎?他是個記者,和岩崎先生是同事。』
  『記者嗎……和岩崎一樣,是跑國際新聞的嗎?』
  『教授知道的很清楚呢。父親早期確實是跑國際新聞的,事實上也曾經負責過一陣子東洋那裡的情報。所以常常往返歐亞兩地,在家母去世之前……啊,不好意思,教授不想聽這種事情吧?』
  芮奈說。潔搖了搖頭,
  『不,請說。』
  『嗯。後來我母親去世後,父親似乎有點自責,所以就向公司請求,調回瑞典從事靜態的文件工作。不過因為是曾經跑過東洋新聞的前輩,所以岩崎先生進社時,父親便特別照顧他,幾乎就像老師和學生一樣。這次的命案也是一樣,因為剛好遇到新年,所以父親一直到接近顯現節時才查覺到不對勁,請警察陪同開門進去才發現岩崎夫婦的屍體。那之後有一陣子,父親都一直沉浸在悲傷中……』
  『發現屍體的時候,已經過了一星期了是嗎?』
  我插口問。
  『是的,要是我再機靈一點就好了。就如之前所說的,如果我開門進去的時候,稍微注意一下就好了,說不定當時岩崎夫婦就已經被殺了。但是我當時實在嚇壞了,因為現場實在是太詭異了。』
  芮奈難掩難過地說。
  『岩崎夫婦最後一次去日本是什麼時候?』
  潔忽然很突兀地問。芮奈似乎嚇了一跳,想了一下才說,
  『最後一次嗎?啊……這樣說來,好像是去年的新年。』
  『去年的新年?今年沒有回去嗎?』
  潔露出驚訝的表情。
  『嗯,啊……確實是這樣沒有錯,以前每年都會回去的。不過今年大概是岩崎先生要調換部門了,所以想花點時間適應,比較忙一點,所以沒有回去吧!』
  『調換部門?喔,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我是聽父親說的。其實在外地跑新聞在新聞界算是苦差,一般都是年輕的、新晉的記者在做。岩崎先生畢竟已經三十多歲了,所以從今年開始,好像要被調回本部的樣子,畢竟一直這樣兩地跑也很累。』
  『是這樣啊。』
  『是啊,我當時聽父親說到這件事的時候,還覺得真是可惜,以往岩崎一家每次回橫濱,都會帶一個當年度的日本娃娃給君子,從君子認識我開始,每年都有一個,現在已經有十尊娃娃了呢。橫濱人形館附近的紀念品店,好像每年度都會推出不同娃娃的樣子,君子每次都會把它拿給我看。』
  『岩崎先生,和你們感情真的很好呢!』
  我接口說。因為潔用兩手抵著額頭,好像在思考什麼似地不發一語。芮奈望向我,
  『嗯,所以說父親一直很落寞。到今年夏天為止,似乎就想退休的樣子。』
  『退休嗎?那你怎麼辦呢?你不是還在上學嗎?』
  『父親好像自有打算,在哥德堡(Göteborg)買了一棟房子,想到那邊住的樣子。我的事情倒還好,現在這裡的大學生流行早早獨立出來。』芮奈很有幹勁似地說道。
  『嘿——哥德堡嗎?我也一直很想住在那裡,渡假勝地呢。不過那裡的房子不便宜不是嗎,你父親還真有辦法。』
  我笑著說。芮奈還來不及答話,潔卻忽然直起了身子,
  『不行,這樣說不定會來不及!』
  我和芮奈都看著他,他忽然傾身向前,竟然擅自跟司機說:在這裡停車就行了。然後就打開了車門,我和芮奈都嚇了一跳。我忙問,
  『喂,潔,你想做什麼?』
  『御手洗教授,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芮奈也問。御手洗露出歉然的神情,
  『抱歉,芮奈,這次可能暫時不能赴你的約,我有事情現在非去確認一下不可。啊,車錢我付就行了。』
  潔邊說邊從紙袋裡匆匆忙忙掏出一張紙鈔交給司機,也不等找錢,逕自就往雪地的那端快步走去。我趕快開門追上去,如往常一樣,我還是不知道潔打算做什麼,但我知道阻止他也沒有用。只好回頭朝芮奈苦笑一下,隨即快步追上潔。沒想到潔走到一半,又忽然回過頭來,跑回計程車邊,
  『芮奈,令尊叫什麼名字?』
  芮奈還在驚嚇中,好半晌才茫然地反應過來,
  『爸、爸爸嗎?艾鈕(Enür),艾鈕•希維亞。』
  『艾鈕是嗎?讓他這麼費心真是不好意思,下次一定還有機會一起吃飯的,請幫我向艾鈕先生道歉!海因里希,我們走吧!』
  他好像終於想起了我,對我揮了揮手,我們兩個就一起鑽進積雪未融的巷道裡。
  『潔,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忍不住問。但潔只顧著東張西望,還伸長著頸子看著綿延到盡頭的建築,
  『這裡是東長街了不是嗎?這麼說來,應該是在這附近……』
  『東長街?潔,難道你在找岩崎的家?』
  『是啊。』
  『咦?真的?可是為什麼,吃完飯再去不是也可以嗎?還有,你那來岩崎家的地址?』我問道,這時候我的胃已經開始在叫了。上了年紀好像特別容易餓。
  『海因里希,這種事情隨便調查一下就知道了呀,畢竟是發生過命案的地方。就是怕時間不夠,所以才非得現在去不可,或許已經遲了也說不一定。』
  潔說。我看著他又往一條巷子快步走去,雖然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這麼緊急,不過看到潔這麼有行動力還是第一次。
  『真難得啊。』
  我喃喃地說。潔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什麼難得?』
  『看到你跑上跑下的啊,平常總是看你賴在椅子上,事情就自己解決了。沒想到你也有年輕人的一面嘛。』
  我笑著說。沒想到潔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海因里希,我以前在日本的時候,可是曾經為了事件繞地球一周的喔。』
  『嘿——真想看看那時候的你。』
  『何況這次的事件,說不定意想不到的嚴重哪。』
  潔意有所指地說。我半帶玩笑地問,
  『比克羅埃西亞的戰爭還嚴重嗎?』
  『某些意義上說不定是。』
  潔說。聽他這樣說,我也斂起了笑容。他好像已經找到正確的地點,用小跑步爬上一道防火梯,深藍色的短大衣在身後飛揚。
  我看了一下那幢建築物,北歐隨處可見的尖橘頂單屋,看來屋況相當不錯的公寓。東長街這個地方,是舊城區的文化盛地,有名的咖啡館、紀念品店都座落在這附近。相當熱鬧的所在。岩崎夫婦竟然會在這樣的住所被槍殺,兇手的膽子還相當不小。
  岩崎夫婦的住所在二樓的樣子,走進長廊後,是兩戶一層的簡單公寓,門口漆成亮白色,雖然看得出來有點歷史了,不過還保存的很好,環境也相當乾淨。走在階梯上時,古老的木造建築發出溫和的反響。
  潔好像已經把地址記在腦海的樣子,逕自走到其中一戶的門口,用力拉了拉門把。果不其然,是上鎖的。
  『嗯,打不開呢。』
  潔好像很不滿地自言自語著。我想著這也是當然的事,雖然原來的屋主已經去世了,警察也已經調查過了。不過像這種情況,應該會暫時被查封吧,畢竟還有被害人死亡後債權人分配的問題之類的。
  潔又到處看了一下,還跑去翻走廊盡頭的花瓶,不過似乎別無所獲的樣子。我有點擔心這樣下去,潔說不定會動手撞門時,走廊另一頭的門卻忽然開了,
  『你們在幹什麼?』
  我嚇了一跳,往後看去,才發現開門的是位看起來很像英國人的老太太。頭上戴著一頂老人用的軟帽,穿著看起來很保暖的法蘭絨呢連身裙。雖然已經是四月下旬了,斯德哥爾摩還是很冷。她一手握著門把,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們兩個男人。
  『請問,妳是這戶人家的鄰居嗎?』
  潔很有禮貌地問。老太太說,
  『鄰居?』
  她的英語說的非常標準,看來受過相當好的教養。她又打量我們兩個一會兒,才用半帶遲疑的語氣說,
  『我不是鄰居,要問的話,我是他們的房東!』
  我大為驚訝,忍不住說:
  『房東?岩崎家的公寓是用租的嗎?』
  『是啊,等一下,你們到底是誰?問這些做什麼?』
  老太太有些警戒的樣子。這時候潔開口了,
  『妳好,我是岩崎先生的老同學,在校的時候感情很好呢!只可惜畢業之後大家四散海外,唉,後來漸漸地就失聯了,但我一直想再見他一面。去年耶誕節前好不容易聯絡上,他告訴我他的近況,也給了我他在瑞典的住址,歡迎我隨時來他家裡玩。不過因為工作的緣故,一直湊不出時間來,現在才有空來拜訪。但大老遠從美國飛過來,沒想到這裡卻沒有人,打家裡的電話也不通……』
  潔這個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可以說謊不眨眼。
  『是這樣嗎?你們該不會是記者吧?』
  老太太有點狐疑地問。潔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
  『記者?什麼記者?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前陣子這裡塞了一大堆記者,真是快被煩死了,真想搬家算了……』
  老太太一邊唸個不停,看了潔一眼,才嘆了口氣。
  『你們來的太晚了,岩崎那家人已經死了喔。』
  『死了?怎麼會?』
  潔說,老太太又嘆了口氣,
  『好像是被人殺死的吧,我也不知道。結果現在房間也租不出去了,還得請人來清掃,傢俱什麼的也賣不出去,因為是兇殺案嘛!大家都這麼想,我說租房子給別人最怕遇到這種事了。老實說我一直覺得那個日本人有些古怪,他來找我時我就懷疑他了!現在果然出事了吧,東洋人也好美國人也好,都有那麼點古怪……』
  老太太又繼續碎碎唸個不停。我不禁噗嗤一聲,看了一眼身為東洋人的潔,但他的表情卻很嚴肅,
  『而且那個日本人一家,之前還一直拖欠房租。啊啊他的妻子也是一個樣,古古怪怪的,就是走廊上碰到我也不打招呼。上次我家的狗跑到她家門前,她還說如果害她過敏症發作就要告我,真是的,現在的年輕夫妻!真搞不懂誰才是房東,要是在我的老家曼徹斯特……』
  潔忽然打斷老太太的話,
  『請問裡面的傢俱都不在了嗎?』
  『什麼?傢俱?喔,那些警察把他們想搬的東西全搬走了。我想房間遲早還要租給別人,鬧過兇殺案的傢俱拍賣也不成,早全扔掉了。』
  『那裡頭的東西?總有些死者的物品……什麼都沒有嗎?』
  『你說裡頭的雜物嗎?因為我是屋主,又找不到那個日本人的其他親人,所以全都堆在我這兒的倉庫呢!真是,上帝啊,竟然在斯德哥爾摩也會遇上這種事……』
  潔忽然湊到那個老太太的身邊,彎下身來說,『不好意思,可以再請問一件事嗎?那些物品裡面,有沒有……』他一邊放輕聲音,一邊附耳在那個英國老太太身邊不知說了什麼。她皺了皺眉頭,想了一下,才說,
  『沒有那種東西,那是什麼?』
  『沒有嗎……?是被拿走了嗎……』
  潔忽然用右手按著額頭,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似地舒了舒眉。我走到他身邊,問道:
  『潔,怎麼回事?什麼東西不見了?』
  『嗯,還不知道是不是那樣東西呢,』
  潔答非所問地說著。我本來還想多問,潔卻對那個老太太說,
  『不好意思,這位夫人。因為我的老朋友在信上提到過那樣東西,那是從前我借給他的,但是因為後來分開了,也就一直沒有機會索還。那是我外婆的阿姨送給我的寶貝,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可以請夫人通融一下,讓我看看岩崎的遺物嗎?』
  老太太似乎嚇了一跳,想了一下才說,
  『那些雜物送給你們也沒關係,你們真的要看嗎?』
  『是的,無論如何請妳幫這個忙。』
  潔很有禮貌地說著。老太太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對我們點了點頭,
  『唉,跑這麼遠來,老朋友竟然死了,果然有點可憐。看在上帝的分上,老太婆就幫你們這麼一次,進來吧,那些鬼東西全在儲藏室裡!』
  我和潔連忙跟了上去。進門之前,潔的手機卻響了一下,他是最近才辦了手機的,他曾經一臉無奈的說,他不想連休閒時間也隨時被人追蹤。他說:海因里希,你不覺得手機很像狗鍊嗎?即使在沙灘上晒太陽,主人拉拉繩子,你就得乖乖吠著回家。
  不過事實證明活在二十一世紀沒有手機是活不下去的,他的同事和學生都大感不便,被抱怨了很多次以後,潔終於屈從了一次流俗。
  他看了一眼手機的螢幕,隨即露出驚訝的表情,整個人停在那裡。我忍不住也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封電子郵件的樣子,署名是我不認識的人:Satomi。
  『Satomi是誰?日本人?女孩子?』
  我看著潔的表情猜測。郵件訊息上全是日文,我當然看不懂,不過照潔的反應應該是個女孩子沒錯。竟然會有女孩子寄郵件給潔,還是在這種時候,我不禁好奇起來,
  『怎麼了,潔,郵件上寫了什麼?』
  『小女孩的下落……』
  潔忽然喃喃自語地說。我愣了一下,隨即大叫,
  『什麼?你是說岩崎君子的下落嗎?這封郵件上跟你說的嗎?那不是很好嗎,潔,信上說她在那裡?』
  我問。但潔沒有回答我,只是把手機緩緩收了起來,站在老太太的門前不發一語。我和老太太都奇怪地看著他,潔不單只是發呆,簡直像是靈魂出竅了,我咳了一聲,他也沒有反應。我只好用手拍了拍他的背,
  『潔,喂,潔!發生什麼事了?』
  『啊!海因里希,有什麼事?』
  他猛地醒覺過來。我嘆了口氣說,
  『潔,你不是要去這位夫人家看岩崎先生的遺物嗎?人家已經等很久了。』
  潔這才看到等在一旁的老太太,於是滿懷歉意地說,
  『抱歉抱歉,我想事情想到出神了。我們現在就快進去吧!』
  『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是忍不住問。潔看了我一眼,又平靜地轉回頭,
  『嗯,沒什麼。』
  
  ◇
  一但下定決心之後,很多事情忽然都變得沒那麼緊張了。
  雖說要帶君子一起去瑞典,但是仔細想想,一個人出國的經驗,我竟連一次也沒有。以往都是御手洗帶著我滿地球亂跑,像是護照那種只用日文就可以解決的申請雖說是由我負責,那種要出錢的機票當然也是我負責訂。不過像是比較難申請的簽證,還有飯店的訂房、當地交通的安排,還有行程以及旅遊注意事項等等,則幾乎全是由外語能力強大,在世界各地都有朋友的御手洗負責。我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
  我和君子一起去書店,買了為數驚人的北歐旅遊導覽,把它們捧回家好好閱讀。現在的旅遊書都很貼心,除了附上詳細精美的當地地圖外,舉凡交通、飲食、推薦的飯店和換錢的地方等等都有很詳盡的介紹。印刷也很精緻,
  我看著斯得哥爾摩的空照,一時有點被震憾,書上標題寫著『北歐最美麗的城市』。橘色的房頂,和我去英國時有點相似,凹凹凸凸的海灣穿插在城市裡,好像是秋天拍的照片,城市裡的樹都像紅葉一樣染黃染紅,教堂附近的森林尤其漂亮。我看著看著,不禁覺得住在這種地方的人真是狡猾,竟然獨占這樣美好的大自然風光。
  那就是那個人離開前,一直想帶我去看一看的地方。
  君子陪著我一起看旅遊書,看到她認識的地方時,她就會『你看!石岡你看!』地向我展示,然後霹哩啪啦地用一堆英文跟我解說那地方的情形。我總用微笑應對。
  雖然一切都很陌生,我還是不打算依靠任何人。我向蓮見簡單報備了詢問君子後的情形,並提了一下要去瑞典的事。重新申辦了自己的護照,君子的護照帶在她的隨身行李裡,好在她的居留期限和護照期限都還沒有過。那隻揀到的小狗,只好把牠寄養給鄰居,臨走前,那隻雪納瑞還用一臉被遺棄的表情無辜地看著我。
  『不要擔心,』
  我在君子面前蹲下來,摸著小狗柔順的毛髮,溫柔地說:
  『我們一定會回來,絕不會把你丟在這裡,不會再讓你被拋棄了。』
  至於住的地方,我在瑞典沒有認識的朋友,雖然腦海深處有一瞬間閃過那個人,可是很快就被我推翻了。這次去瑞典,我並不打算見他,這個人八成也還很忙吧!要我帶著小女孩出現在他面前,請求借住的話,不知道又要被他調侃成什麼樣子。而且他好像是在烏普薩拉長住,而不是斯德哥爾摩。
  後來還是靠著旅遊書,還有我的破英文,訂到了一條叫東長街上的飯店。又訂了瑞點當地的鐵路周遊券,也是旅遊書上建議的,用網路就可以下單。我在打電話時,君子都會靠在茶几前,屏氣凝神地看著我,好像知道我正在作戰似地,用從日本綜藝節目裡學來的手勢為我加油。
  一切都準備好了之後,差不多已經是四月下旬了。機票是訂在明天,那天晚上,我牽著君子的手,去坐了冰川丸旁的渡船。那個碼頭,我曾和良子去過一次,後來又和里美去過一次,現在是第三次了。
  船上幾乎都是遊客,像我這樣的當地人很少。但君子非常高興,趴在船的旁邊『哇——哇——』地叫著,興奮地跳上跳下。湖岸的春櫻還沒謝光,我看著這個自己住了三十年,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忽然又有種想掉淚的衝動。
  回家的路上,君子還高興地跳個不停。我看著她,心裡有種還好有她在的感動。如果不是君子,我一定踏不出這一步的吧!如果不是為了他,我真的會一生老死在橫濱,老天爺好像還是有點可憐我,總是在我最裹足不前的時候,為我送來一些貴人,是他們拯救了我。嗯,不是我協助君子,反而是君子幫助了我。
  如果君子的父母,真的不幸死了的話,我想著,那麼就由我負起照顧她長大成人的任務。我在那個時候,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那天晚上上床前,君子忽然跑到我的房間,手上抱著一個中型的盒子。好像是放在她行囊裡的東西,之前我也有注意過,只是不便問她。她把那個盒子拿到我面前,然後雙手捧著放進我手裡,
  『給石岡。』
  我愣了一下,指著自己:
  『給我嗎?』
  『嗯,給石岡,貢品。』
  我不禁笑了出來,君子的日文進步的很快,不愧是小孩子,只是陪我看了一陣子午間推理劇場,就把很多很難的句子學起來了。還會在奇妙的時機說著:『兇手就是你,不要再狡辯了!』、『根據現場的情勢判斷,這起命案,是一起密室殺人事件!』她可以把這種很複雜的句子一字不漏地背出來。真是有趣的孩子。
  『不用貢品,這是石岡應該做的。』
  我笑著說,她卻固執地搖了搖頭,這回換了英文,
  『禮物,爸爸給君子,君子給石岡。』
  我驚訝地問,君子背著手,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地踢踢地板。我問她:可以現在打開嗎?她飛快地點了點頭。於是我把盒子拿到膝蓋上,盒子已經被拆封過了,相當地沉重,裡面有個玻璃製的展示箱,我把它抽了出來,不禁驚叫了出來,
  『啊,是人形!』
  曾經去過一、兩次橫濱人形館,從江戶時代開始,東京都這邊好像就是製作人偶的盛地。之前龍臥亭事件時,曾讀過一些關於機關人偶的資料,不過對這種女孩子玩的雛人形卻還是很陌生。畢竟我沒有過女兒,現在女兒節也很少人在擺雛玩偶了。
  我把玻璃展示盒放到桌子上,等看清楚人形的模樣,又是一陣驚訝,
  『這是……紅鞋女孩像?』
  玻璃箱裡的人形,相當神似山下公園的紅鞋女孩像。但是山下公園的那尊是銅像,並沒有上色。眼前的雛人偶卻色彩鮮豔,雖然姿勢、眼神都仿作得唯妙唯肖,可能是為了美觀的緣故,人形穿著相當華麗的振袖和服,像在看著大海似地凝視著遠方。人形的腳上,穿著鮮豔到刺目的紅色童鞋。
  『這是……君子的爸爸,送給君子的嗎?』
  我問。君子點了點頭,我又問,
  『是生日禮物嗎?是什麼時候的生日禮物呢?』
  君子好像很困惑地皺起眉頭,好半晌才答非所問地指著那個人形:
  『爸爸,很喜歡這個。』
  『這個?』
  『娃娃,日本的娃娃,每次回這裡,都會買很多很多。』
  她比著手勢說道。我把人形從玻璃箱裡捧出來,放在掌心賞玩著,又問道,
  『這麼重要的東西,真的可以送給我嗎?』
  君子好像遲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君子的神情,一瞬間竟有點哀傷的樣子,然後才抬起頭來看著我,
  
  『嗯,因為君子喜歡石岡,所以沒關係。』
  我感到整顆心都暖了起來。像我這樣的人,竟然可以被一個純真的孩子喜歡,說受寵若驚程度太低了,可以說是難以致信吧!我有生以來,除了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傻女孩對我說過她對我一見鍾情以外,從沒有人主動說過他喜歡我。和御手洗相識以來一次也沒有。我真心覺得老天爺實在對我太好了。
  『謝謝妳……我很高興。』
  我由衷地說道。
  第二天早上,因為是第一次自己出國,我很怕趕不上飛機,所以早早就把君子叫起床。君子和我在半夢半醒間飛快吃了我昨天準備好的青花魚三明治,就各自提著行李匆匆搭上往機場的巴士。
  如果和御手洗出國的話,他喜歡在機場邊等飛機邊悠閒地用餐,還會看著來往的旅客對我說一些胡話。但我可不敢這麼做,光是想像那一大堆手續,我的頭皮就發麻,手腳也跟著冰冷起來。現在還是在成田機場,用日文就可以暢行無阻,一想到到瑞典後該怎麼辦才好,我就抖得幾乎想立刻回家去。確認機票時還緊張到把機票說成火車票,結果櫃台的小姐一直抿著嘴笑,還跟君子悄悄說:你爸爸好可愛喔。君子竟然還點頭。
  『機票好了、行李也託運好了、護照和入境申請表都還在……離起飛還有一段時間,君子,我們先到那裡坐著休息好了?』
  一樣一樣照著筆記本確認,我覺得我的樣子,一定很像帶著小女兒的單親蠢爸爸,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我把行李扔在座位上,君子就跑到附近的免稅商品店玩,我長長吁了一口氣,心想總算是過了第一關,以後的事情就以後再說了。
  真是不可思議,我不禁升起這樣的感嘆,我竟然能夠靠自己走到這裡,不知為何,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我感到既恐懼,卻又有一點點難以言喻的興奮。有什麼沉睡在我心底深處很久的東西,又漸漸甦醒開來了。
  快到登機時間時,我想去廁所,於是就叫君子等一下,又把貴重的行李放進機場的臨時置物櫃裡。我拔出鑰匙,快步走向登機門大道盡頭的男洗手間時,一個人影卻忽然緩緩走到我眼前,擋住了我的去路。我一面說著『借過』,一面低著頭往旁邊繞的時候,熟悉的聲音驀地傳入我耳裡,
  『石岡老——師!』
  我嚇了一大跳,馬上抬起頭來。隨即和那個印象中的人照面,
  『里……里美?!』
  『嘿嘿——嚇了一大跳對吧?』
  『里、里美?怎麼會?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時慌了手腳,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熟人。里美變得又比印象中更成熟、更美麗了,以前還有點小女孩氣的她,現在完全銳變成大人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套裝,女用的套裝外套和窄裙襯托出她一點都沒變的身材,腿上穿著高跟鞋,頭髮則高高地盤起來,夾了一枚看起來很優雅的珍珠髮夾。耳朵上還帶得同色的耳環。手上則拉著拖拉式行李,一副就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嘿,在機場的話當然是要出國啊!』
  里美笑著說。我仍然處在驚訝的情緒中,講話也說不清楚,
  『出、出國?去那一國?』
  『跟石岡老師一樣,去瑞典,去斯德哥爾摩!不,應該說我是專程來陪石岡老師去瑞典的喲!』里美充滿精神地說。我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一時說不出話來,里美卻忽然扁了扁嘴,有點埋怨地說:
  『哎喲,石岡老師你真是的!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沒有和我商量呢?還好我有問蓮見先生,才知道石岡老師家小女孩的事,也才知道老師要去瑞典的事。老師,不是說好如果有可以見御手洗先生的機會,一定要告訴我的嗎?老師不守信用!』
  里美看著我說。我不自覺地別過臉:
  『我去瑞典,並不是為了見御手洗。』
  我說。里美好像愣了一下,隨即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點著頭說: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不管老師怎麼打算,里美這次陪老師旅行陪定了,我已經決定了喔!不管怎麼樣都不會回家去的!』
  『等、等一下,妳現在不是……什麼司法實習生的嗎?你就快要是檢察官了吧,這樣出國好嗎?』
  『討——厭!老師,這種時候不要提什麼實習的事情啦。何況正式上任要等今年底,這之前還是像實習學生一樣,還是有假可以請的,反正我這次非去不可!再不去的話,下次就再也沒機會了啊!』
  里美很認真地說。我還是覺得很不妥,但面對這麼有幹勁的里美,又是這麼成熟美麗的女孩子,我竟然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里美已經大方地拉過我的手,把我往登機門的地方牽著走,
  『好了好了,不要再想東想西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訂到和老師同一班飛機的喲,就快要登機了,我們走吧!』
  『慢……慢一點,我還有行李沒拿……』
  『啊,對喔,老師,蓮見先生說的那個小女孩呢?』
  里美把我拉回君子顧行李的地方。君子立刻就迎了上來,忽然看到里美拉著我的手,好像被嚇到似地停了一下。里美舉起手來,笑著說:『嗨,妳就是君子嗎?我是犬坊里美,叫我里美就可以了喔!』君子卻一臉警戒地瞪著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里美一眼,抓著小包包飛快閃到了我身後,還拉著我另外一隻手,似乎試圖把我拉回來。
  不過里美似乎一點也不擔心的樣子。她忽然蹲下來,不顧一直躲著的君子,附耳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用的還是英文。君子先是皺著眉聽著,然後有點驚訝地看向我,最後變成理解的表情,還一臉堅定地點了點頭。
  『所以說,我們要一起努力喔,吶,君子?』
  里美朝君子伸出了手。君子竟然用雙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
  『嗯,一起努力!』
  看來兩個女孩子很快地達成了盟友關係。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里美的忽然加入也讓我很震驚。但看著里美和君子手牽手走在前頭,我稍微有一絲絲安心起來。不管怎麼樣,有個人在身邊,總比一個人盲目地亂闖要好多了。何況現在的里美,是個比我而言更可靠的盟友也說不定。
  可是這種安心感一上了飛機就沒有了。雖然坐過很多次飛機了,但這畢竟是十多年前的事,御手洗離開後,我竟一次也沒有上過飛機。那種第一次乘坐飛機時的恐懼感,又再次襲上心來。總覺得這種時候最容易發生戲劇化的事件,比如空難還是什麼的。
  我走過笑容和藹的空中小姐時,還看到有個女學生一直安慰著旁邊的男學生:不要怕,學長,恨快就到了,飛機是不會隨便掉下來的。而那個男的一直緊緊抓著那女的手臂。我想自己待會該不會也像這樣丟臉,就覺得臉上發燙起來。
  因為是非假日的關係,所以飛機上很空,里美很輕易地便換到了我和君子身邊。她一坐下來就向空中小姐叫了三杯果汁,然後遞了一杯給我:
  『來,老師乾杯!』
  『乾、乾杯?』
  『嗯,慶祝我們一起飛向瑞典,也慶祝老師終於踏出第一步!』
  里美充滿元氣地說。我手裡拿著果汁杯,飛機已經起飛了,我看著雲層下漸行漸遠的日本國土,忽然覺得百感交集。啊啊,是啊,我真的離開了,石岡和己有生以來,終於第一次靠自己離開了他的故鄉。
  君子上了飛機後,大概是有點累了。吵鬧了一陣子就睡著了,里美看了君子一眼,湊到我耳邊說:
  『這孩子的父母……應該是去世了吧。』
  我有點驚訝,說:
  『妳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哎,我不是說了嗎,蓮見先生全都告訴我了。君子父母的事、還有那則瑞典兇殺案的事。』里美說。
  『可、可是,你不是交男朋友了嗎?』
  『咦?這跟這沒有關係啦,老師你又來了!』
  里美臉上微微一紅,把果汁一飲而盡,
  『沒有關係嗎?』
  『完全沒有關係喔。』
  『是這樣啊……』現在這個世代的年輕人真的越來越難懂了。
  『如果君子的父母真的去世了,老師要怎麼辦?替君子破案嗎?我有問司訓所的前輩,他說瑞典的這個案子,到現在還沒又破案呢。』
  里美說。我愣了一下,我完全沒有想到這麼多,只是單純地覺得讓君子就這樣再日本待下去不行,至於之後會如何,完全沒有思考過。
  破案嗎?我可能嗎?像這種連警方都束手無策的案件,過去並不是沒有碰過,但是每次都是靠著御手洗,或和御手洗通電話,才慢吞吞地把事情解決掉的。只靠我一個人根本不可能。何況瑞典的話,他們自己就有一個世界馳名的神探了,怎麼還會需要我這種彆腳的推理作家?
  『石岡老師,不可以氣餒,我也會幫老師的!』里美說。
  『謝謝妳,里美。』
  『老師是什麼時候,遇到君子小妹的呢?』
  我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來,離開日本前的這一段時間,我每天都看著筆記本思考,希望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但除了更混亂以外,一點頭緒也沒理出來。
  『是今年的1月18日。』
  『嘿——這麼說來,岩崎夫婦不是已經被殺很久了嗎?』
  『妳很清楚嘛。』
  『這是當然的!我這次來,是專程來當石岡老師的助手的喲!不努力是不行的!』
  里美認真地說。我想說不努力也沒關係,因為就連我本人也不怎麼努力了。
  『嗯,似乎是這樣子。』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1月14日被人發現死了一個星期的屍體,竟然在兩天後在日本失蹤了?』里美問。
  『我之前也想了很久,不過,君子是玲王奈小姐帶來我這邊的,君子父母失蹤的時間,也是君子說的不是嗎?會不會君子太慌亂,其實把日期記錯了呢?』
  我把筆記本在膝蓋上攤開。這時候有個外籍空服員走過來問我們要不要用餐,先是用英文,大概是看到我臉色瞬間慘白的關係,馬上就改用日文。我搖搖手說還不用,指著筆記本上我整理過的日期:
  1月7日(五),?時 
  斯德哥爾摩警方判定岩崎夫婦的死亡時間。
  1月14日(五),早上8時30分
  岩崎夫婦自橫濱基督教會館二樓失蹤。玲王奈接到君子的求救電話,前來解救君子。
  1月14日(五),晚間10時
  在斯德哥爾摩東長街岩崎家住所浴室發現岩崎夫婦屍體。
  1月16日(日),早上11時
  玲王奈帶君子來馬車道,請求尋找君子的父母。
  『如果君子只是單純地記錯時間,那就說得通了,』
  我一面說,一面在1月14日晚間的地方畫了個叉:
  『假使岩崎夫婦是在1月7日之前帶著君子來到橫濱,而後因為某種原因趕回斯德哥爾摩,旋及在家裡被殺害,這就說得通了不是嗎?』
  『嘿——可是這樣還是很奇怪啊。』
  里美說。我愣了一下,
  『什麼地方奇怪?』
  『嗯……雖然還不是很懂,就是,為什麼會過這麼久才和玲王奈小姐求救呢?還有,如果1月7日之前岩崎夫婦就已經離開橫濱了,沒有人照顧的君子,又是在那裡渡過整整一禮拜多的時間呢?』
  我把兩手盤在胸前,認真地想了一下。
  『該不會是……』我喝了口空服員遞上來的烏龍茶,
  『還有其他人陪著君子?』
  『其他人?』
  這時君子在座位上翻了個身,好像睡得很不安穩的樣子。我替她把毯子蓋好,她就抓住我的手,把頭枕在我的手臂上繼續睡。我不禁微笑起來,里美卻忽然靠了過來,看著我和君子說,
  『石岡老師,好像爸爸喔。』
  『胡、胡說什麼,我又沒有孩子!』
  我不禁臉紅起來,卻不敢甩開睡得正熟的君子。里美笑著說,
  『有什麼關係,老師的優點就是很溫柔啊。我也想當老師的女兒呢!』
  『女兒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我嘆了口氣,回到先前的話題,
  『嗯,說不定除了父母以外,還有什麼人和君子在一起。比如去年,君子好像就是和父母朋友之類的人,一起在山下公園拍過照的樣子。』
  『咦?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君子只說是叔叔。』
  『啊,會不會是蓮見先生跟我說過的,那個外國籍的死者?』
  里美問。我搖了搖頭,
  『不是。我給君子看過他的照片,可是君子說不認識他。』
  『嘿咦,這樣啊……』
  里美把身體靠回座椅上,歪著頭想了一陣子,很久都沒有說話。我於是問:
  『怎麼了?』
  『總覺得那裡怪怪的……可是又說不出來是那裡……』
  里美凝起了眉頭。我說:
  『總之先到了斯德哥爾摩再說吧!那對死去的夫婦,是不是君子的父母也還不確定不是嗎?說不定真的只是剛好同名同姓而已。』
  里美『嗯唔——』一聲,像是同意了我的說法。這時候空服員送來了今天的午餐,飛機上的服務,比起十多年前我最後一次坐飛機,似乎又先進了很多。不止有電視遊樂器可以玩,還有電影可以看。餐點可以選和式或是西式,我選了和式的烏龍麵,里美則點了西式的燉肉,我幫君子點了兒童餐。點的時候還想,御手洗說不定也很適合這個。
  從日本到斯德哥爾摩,大約要十八個小時,中間必須經過轉機。我們在瑞士的蘇黎世機場下了第一班飛機。剛開始我還很緊張,還好轉機只要依照指示的登機門,在正確的時間登上正確的飛機就好了,不必什麼手續,也不用說英文。
  我在候機室等了整整四個小時,翻閱著手上的常用旅遊英語手冊,看君子和里美聊天,她們兩個好像真的很合得來的樣子。
  第二班飛機在晚上九點起飛,上飛機時,我和君子都已經很累了,幾乎是一上機就睡著了,連空服員曾經過來問我們需不需要用餐,都是事後里美告訴我的。我還夢見一下了機場,就有一隻黃金獵犬滿臉興奮地跑向我,等我驚奇地蹲下來,摸牠的頭時,牠卻忽然開口對我說:石岡君,你終於來啦!
  『石岡老師,到了……終於到了喔!』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692)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top
  • 4月 26 週六 200821:33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三


  ◇
  潔在烏普薩拉的日常生活,總是非常忙碌。比起我這個無拘無束的人,每天早上,都有來自大學城的訪客到他的研究室裡,常常一談就是幾個小時的功夫,有時我即使到研究室找他,也只能和他的助理留話。更別提經常有人不遠千里而來,就是為了和他見上一面,向他求助一些匪夷所思的問題。
  也因此,雖然那個男孩帶來的病例,還有紅鞋女孩的故事,都令我和潔相當感興趣,但俗務一多起來,我也沒有時間多加參酌,漸漸地就拋到一邊去了。那起神秘的命案,在郵政報的一角登了幾天後,便被西北異常的暴風雪和森林大火的新聞給取代了。
  但就在我幾乎要忘了這件事的時候,事情卻又有了新的進展。這是四月上旬左右的事情。東瑞典的冬季縱然漫長,春季還是磨磨蹭蹭地降臨烏普薩拉。一個春日的清晨,我把最後的定稿寄去我固定投稿的雜誌社後,本來打算坐下來喝杯茶,就接到了潔的電話。
  『海因里希,現在有空嗎?』
  電話那頭傳來潔明朗的聲音。我趕快把口裡的茶吞下去,笑著說道,
  『剛好空下來呢!你還真會挑時間打電話。』我聽見潔發出一連串咯咯的笑聲,他的背後一片嘈雜聲,不知道正站在什麼公眾場所。然後他說,
  『我現在人在車站,你有空就過來吧。啊,記得帶錢包!』
  『咦?』
  我大吃一驚,從自宅的躺椅上跳了起來。
  『車站?什麼車站?』
  『烏普薩拉的östra車站,離你那裡很近。火車還有十五分鐘開,遲到了就不等你了!』潔的聲音仍舊帶著笑意。
  『等等,為什麼是車站?你要去那裡啊潔?』
  『這個在火車上慢慢和你說明吧,海因里希。啊,我的培根蛋沙拉做好了,店員在叫我,那就先這樣了,待會兒見!』
  潔用明快的聲音說,然後就掛斷了電話。我馬上飛奔到臥室裡,拿出我平常旅行用的小提袋,我不知道潔要去那裡,也不清楚該不該帶換洗衣物。想想還是隨便抓了些盥洗用具塞進去,拿起茶几上的皮夾和鑰匙便衝出門去。
  我一進車站的柵欄,就馬上看到了潔。他就坐在車站的露天早餐吧臺旁,一個人背對著我吃著早餐。看見了我,高興地舉起手來:
  『海因里希,你來得正好!這裡的早餐意外的好吃呢!』
  『這樣驚嚇一個比你年長的朋友是不道德,潔。』
  我氣喘噓噓地說。潔咯咯地笑了起來。
  『別這樣,我也是忽然才發現有空閒,否則一定會提早跟你說的。那麼走吧!火車差不多要發車了。』
  潔用桌上的餐巾紙抹了抹嘴,什麼都沒帶的他站起來就往月台走。我連忙一步跟上他,問道:
  『等等,到底是要去那裡?』
  我問。潔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啊,我沒有說嗎?抱歉抱歉,我想去斯德哥爾摩一趟。』
  『斯德哥爾摩?』
  烏普薩拉算是附屬在斯德哥爾摩外圍的大學城,離斯德哥爾摩市中心只有七十公里之遙。我稍微放下心來,還好他不是突然說我們去沙烏地阿拉伯之類的:
  『為什麼這麼突然?』
  『上次的那個男孩子,寫了封信給我。』
  『上次的男孩子?那個男孩子?』
  『就是芮奈啊,那個和杜諾依哀歌作者同名的男孩。』
  『啊啊,原來是他啊!』
  我吃了一驚,關於那個事件的記憶也漸漸回到腦海裡。我問道:
  『這麼說來,那個案子後來怎麼樣了?殺害岩崎夫婦的兇手找到了嗎?』
  『海因里希,你吃早餐了嗎?』
  潔說了完全無關的話。
  『早餐?啊啊,接到你的電話就直接衝過來了,那有時間吃早餐?』
  『既然這樣,那邊有三明治的食品攤,快點去買一個吧!不吃早餐的話,會因此而發福也說不一定,因為午餐會被充分吸收的緣故,而且對胃也不好。』
  『真正對胃不好的是你做的甜點……』
  『海因里希,你說什麼?』
  『不,沒有什麼。他說了什麼嗎?為什麼一定非到那裡去不可?』
  『這個在車上再慢慢說吧!啊,車再五分鐘就要開了,動作要快一點。』
  仔細想想,和潔在一起的日子,似乎總是少不了這一類的刺激。這對我這個過半百已久的男人而言,究竟是好是壞,我有時還真難以判斷。只是和他在一起,永遠都不會無聊就是了。我在車站旁的小攤子買了三明治和肉腸,又順手買了兩罐咖啡,和潔一起上車時,車門剛好在我們身後關上。
  我和他並肩坐在自由席的火車上,我把咖啡遞給潔,然後問道:
  『是什麼樣的信?』
  『在這裡,你自己看看。』
  潔從大衣內側掏出一張普通大小的信紙,遞到我手裡,我把他攤了開來。是封頗長的信,是用英文寫的,我仔細地讀了起來。
  『御手洗教授您好:
  上回承蒙教授一番演講,還撥出時間來為我解惑,我感到十分感激。我是奈芮•希維亞,不曉得教授還記得嗎?上次在餐廳裡非常抱歉,因為忽然接到厄報,讓我慌了手腳,沒有和教授多打招呼就急急忙忙趕回斯德哥爾摩。事後因為命案的緣故,我這邊也有許多事情必須處理,父親也是十分困擾。所以一直沒有再連絡教授,在此為我的魯莽和思慮不周致上最深的歉意。
  關於上回說到的,有關我的鄰居,也就是日本來的岩崎一家的事情,教授想必還記得吧?其實關於岩崎家的事情,因為上次時間倉促,有許多事情,還來不及向教授說明,在這裡我想補充一下。首先是Kimiko的事情。事實上,Kimiko今年雖然已經十歲了,卻沒有在任何基礎教育學校就讀。原因似乎是在學校被人排擠,許多教師都向Kimiko的父母反應,認為Kimiko經常說謊,同學也不喜歡她,似乎是因為Kimiko與同學不太能溝通的緣故,還有種族的問題也有。因為不是和她上同一所學校,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學校的老師,也有向岩崎夫妻建議讓Kimiko到特殊教育學校就讀的,但是岩崎先生似乎認為這是很丟臉的事情,大概是日本的習慣與這裡不同。因此Kimiko從八歲開始,就沒有再去過學校,岩崎先生把她留在家裡,請家庭教師一週三次,來家裡教她語言和算術,除此之外,就很少有和外界接觸的機會。我會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我經常看到Kimiko在上學時間時,在自己家的房間裡玩耍,感到奇怪,而自己詢問她的緣故。她似乎也沒有特別想去學校的意思,只是希望有多一些人來陪她玩。
  岩崎夫婦各自都有工作,相當忙錄的樣子。岩崎先生如之前向教授說的,和家父是同一家報社的記者,因此經常往返歐亞兩地。岩崎夫人在貿易公司工作,也是經常無法待在瑞典。不知為何,岩崎家的家境還是不很好的樣子,連交通工具也買不起,所以也不太能夠帶君子出去玩。所以Kimiko經常是一個人在家,必要的時候,也會帶到我們這邊,委託我們照顧她一陣子,但也有帶著Kimiko一起出去的時候,但次數很少。
  所以這附近的人,都不太曉得岩崎夫婦還有一個孩子,岩崎先生更是不太願意讓人知道,自己有個不正常的孩子似的。就連教會的活動也沒有帶Kimiko去過。
  我去他們家,或是君子來我們家玩的時候,大概都是一些靜態的遊戲,比如說故事或是拼字遊戲之類的。有時也會玩捉迷藏,君子家常常有空的箱子之類的東西,所以我到她家玩時最常玩著種遊戲。事實上Kimiko在一般狀況下,是十分正常的,甚至比一般的孩子來得聰明,和她玩拼字遊戲,或是和她猜謎的話,她都能流暢地應對。對於岩崎夫婦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我始終感到相當的難過。只是畢竟是別人家的家務事,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不過,他們全家,每年還是會一起回到橫濱,岩崎先生,每年也都會送娃娃給君子當禮物。啊,不過不是西洋的那種娃娃,而是日本娃娃。除了君子以外,也會送給鄰居和同事,他們夫妻二人,相當重視和當地人的相處的樣子。
  接著是這次岩崎夫婦遇害的事情。
  相信教授必定已經在新聞上看見不少新聞,也多少清楚事情的始末。剛剛知道這件事時,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我開門進去的時候,岩崎夫婦說不定就已經死在浴室裡了,警察這樣對我說的時候,我簡直快昏過去了。因為屍體浸在水裡過久的緣故,根據父親從警察那裡探聽到的訊息,死亡時窗因此變得很寬,有48到72小時的誤差範圍,所以也不能確實判斷,只是岩崎夫婦當時就已經死亡的機率很高。
  雖然不滿岩崎夫婦對Kimiko的作法,但聽到他們死亡的消息,我還是打從心底感到難過。我本來以為,Kimiko說不定也被父母一起殺死了,可是事實上並沒有。警方沒有找到Kimiko的屍體,也沒有找到任何疑似Kimiko的血跡或遺留物。如果不是我和父親出面詢問,警察甚至連有Kimiko這個人都沒有注意到。
  警察清查了Kimiko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包括以前的學校或是平常玩耍的場所,可是都沒有找到她的蹤跡。所以警方初步認為,Kimiko可能被殺害岩崎夫婦的兇手帶走了,但是帶走她的理由是什麼,警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如果是綁架的話,岩崎夫婦早就已經死了,基本上岩崎夫婦也沒有什麼有錢的親人,據Kimiko的說法,岩崎先生那邊的親人,只剩下橫濱那裡的祖母家而已,說是要向祖母勒贖也很牽強。為了她的安全,警方暫時沒有公布有關於Kimiko的事情,現在還在調查當中。
  除此之外,相當報紙上也有提及,岩崎夫婦的家裡有被翻過的痕跡,感覺上就像被小偷光顧一樣。但警方清查的結果,卻發現貴重物品幾乎都沒有掉。雖然無法確切知道岩崎夫婦死亡時所有的物品清單,但可以斷言一般小偷會偷的東西,都還留在岩崎夫婦的家裡。整個屋子裡,消失的只有Kimiko一人而已。
  岩崎夫婦的死因,沒有疑問地是被槍擊一槍命中要害而已,相當俐落的手法,並沒有受太多的苦。這也是警方斷定是慣於殺人的兇手所為的緣故。
  御手洗教授,說來慚愧,我從小沒有母親,母親生下我之後,過不久就死亡了。我們一家人,原先是住在拉普蘭地區的小鎮上,父親和母親都有薩米人(Saami)的血統,算是相當平凡的家庭。母親死了之後,父親也沒有再婚,所以我並沒有其他兄弟姊妹。父親到首都從事記者工作後,也相當忙碌,經常不在家中。
  或許是因為這樣,我覺自己和Kimiko的遭遇相彷,雖然我年紀比較大,和Kimiko比起來,能忍受寂寞得多,但是至幾年來,我是真心把Kimiko當成親生的妹妹,同時也一直希望能協助她。這次她失蹤了,我才發現我擔心她的程度比我想像中還要多,幾乎到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地步。但我只是個平凡人,年齡上也未成年,能做到的事十分有限。所以我就突發奇想地寫了這封信,心想或許能夠請御手洗先生幫忙,好早一日找回Kimiko。我文筆不好,希望教授能夠明白我這種急切的心情。
  我那身為報社記者的父親,私底下取得了法醫的報告,我偷偷影印了下來,一起附在信件裡,如果對教授有所幫助那就太好了。
  那麼,衷心期待著教授的回覆!
  
                                 芮奈。』
  『你覺得怎麼樣,海因里希?』
  看我讀完信,潔接過我手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問道。我思考了一下,
  『原來那個女孩有這樣的問題在啊,真是想不到。』
  
  『不理解精神病或是腦疾病的一般人,總是把這類的患者當成異常者,因而殘忍對待的例子層出不窮,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俄羅斯皇女安娜塔西亞的落難史,就是類似這種事情血淋淋的寫照。不,就算到今天為止,世界各地還是不斷地發生這種事,80年代美國都還有把言語遲緩的孩子關在狗屋裡,連送飯給他時都不和她說話的例子在。』
  『哈啊……不過,真是可憐的女孩子,被這樣對待,現在連父母也沒有了。她才這麼小的年紀,就算找到以後的日子也很難過吧!』
  我不勝噓唏,失去父母的痛苦我最理解不過。潔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嗯。』
  『這麼說來,君子究竟去了那裡?』
  『你怎麼想,海因里希?』潔問我。
  『這個嘛……確實如斯德哥爾摩的警方所說的,如果是兇手所帶走的,根本就找不到帶走的理由啊!一般擄走別人的兒女,都是想要要脅父母什麼吧?父母如果已經死了,或者是已經被殺死了,就沒有必要再特別帶走她的理由不是嗎?』
  『好像是這樣呢。』
  『如果說那個女孩子已經被殺死了好了。信上也說,警方並沒有發現女孩子的屍體,那麼,有什麼必要一定要帶走她的屍體嗎?難道是說那女孩子的屍體上,有什麼會讓他原形畢露的東西嗎?就算按照之前我們遇過的案子,因為腸子或是什麼東西讓他無法留在完整屍體的話好了,那就把他割下來帶走不就行了嗎?整個屍體搬走的話,還要想辦法棄屍,在那種大城市要棄屍或藏屍都是很麻煩的不是嗎?』
  『不錯的想法呢,海因里希。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只剩下那個女孩子,也就是君子自己逃走的可能了。不過,如果是逃走的話,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能跑得多遠呢?連買車票可能都有困難吧!入了夜在街上晃蕩的話,連路人看到都會去報警通知的,所以沒有理由到現在還找不到吧?』
  『你想的並沒有錯。不過,海因里希,你少考慮了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你考慮的可能性,全都是在同一個時間點。』
               、、、、、、
  『同一個時間點?』
  『沒錯,你列出的可能性,都是在那位君子小姐,是在父母被殺之後,才失蹤的不是嗎?所以才會怎麼想都不對勁。』
  潔說。我一下子清醒過來,
  『啊啊,說得對!對喔,因為父母發生了命案,女兒又失蹤,一般人都會想到女兒失蹤和父母的命案有關係,也會把女兒失蹤歸結到殺人兇手身上。如果說君子是在父母被殺前就失蹤了,那事情又不一樣了。等等……潔,可是這樣也說不通啊!如果是在父母被殺前就失蹤了,那岩崎夫婦為什麼會視若無睹呢?』
  『並不是視若無睹啊,海因里希,你忘記芮奈在信裡說的嗎?岩崎夫婦和女兒的關係。』潔說。
  『咦咦?難道會是這樣嗎?君子失蹤了,或是被人帶走了,岩崎夫婦卻因為在外工作或是其他原因而沒有查覺?』
  『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
  『君子在岩崎夫妻死亡前就失蹤……不,按照剛才的推斷,應該是被人帶走了,但父母卻因為某種原因不知道。但是潔,岩崎夫婦是在自宅家裡被人殺死的耶!那代表他們被殺時,至少是已經回過家了,再怎麼樣也會發現女兒消失的事情吧!』
  『如果岩崎夫婦是早就知道女兒不在家呢?』
  『咦?什麼意思?潔,你是說君子是被岩崎夫婦送走的嗎?』
  我驚訝不已。潔沒有說話,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微微撫了撫太陽穴。我繼續說,
  『可是為什麼特別要送走呢?啊!你的意思是說,岩崎夫婦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險,所以把女兒提早送到安全的地方嗎?啊啊,確實有這個可能,確實是這樣比較合理!』
  我不禁叫道,原來思考這種東西,是稍微轉個方向,就會導致截然不同結果,
  『不過這樣一來,就表示岩崎夫婦早就知道自己有危險了?兇手的目的,果然不是單純的小偷是嗎?可是為什麼,岩崎先生只是報社記者而已嗎?就是岩崎夫人也是公司職員而已呀!再說有危險的話,為什麼不全家一起逃走,而是只把女兒送走呢?』
  『嘛,這個就很微妙了。我也還在思考,現在可以推理的材料還不足,有些東西,要到斯德哥爾摩那裡親自看過才知道。只不過……』
  潔忽然用指節頂著下顎,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看著他,
  『潔,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嗎?』
  『要答案的話,隨時都有一堆呢!只是天馬行空論理的話,誰都能編出故事來啊海因里希。但是推理的話,就要有足夠的材料才行。就像要做雞蛋慕絲,光是看著食譜上步驟在腦海中模擬是不夠的。』
  『……我不能再同意你更多。』
  『只是這次要有心裡準備,說不定得待上一陣子呢!』
  潔意味深長地說。然後他就不說話了,一直看著窗外,我把那封信收起來,這樣到時候要寫文章時,可以當作喚起記憶的素材使用,我知道潔已經不需要這封信了,任何文件,他只要看過一遍就不會忘記。
  我們坐的是是一般的Intercity車種,大概要一個小時左右才會抵達斯德哥爾摩。我被潔突如其來地拉進這趟旅途,經過一連串的腦力活動,身心都感到有點累了,於是就想假寐一下。回頭看潔,他卻一點想睡的跡象也沒有,屬於東洋人的黑眼睛炯炯有神,像是思考什麼似地看著窗外。
  我望著他的側影,還有不輸給歐州人的深邃五官,不知為何忽然開口,
  『潔,你說你會永遠住在烏普薩拉,這是真的嗎?』
  潔好像沒聽到我說話,我又問了一次,他才像醒過來似地『唔』了一聲:
  『什麼?』
  『你會一直留在北歐嗎?』
  我又問了一次,潔含含糊糊地悶哼了一聲:
  『嗯啊。』
  『不打算再去別的地方了嗎?』
  我又問。潔嫌煩似地揮了揮手,大概是不要我妨礙他思考的緣故,好半晌才說,
  『嗯,沒有意外的話。』
  我沉默了一下。火車從北方的舊城區駛入斯德哥爾摩,古老的磚牆街道逸過眼簾,現在是四月初,瑞典東部的氣溫只有二、三度左右,天氣卻很好,陽光柔柔地籠罩地平線的那一頭,遠方的山頂還有大半雪還沒融。
  『潔,如果有一天你要離開的話,記得要通知我。』
  我忽然開口。潔很意外地,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通知你?』
  『嗯,比如突然想回日本住住什麼的,記得跟我說一聲。』
  『為什麼?』
  這次換我沒有回答,往躺椅上一靠便閉上眼睛睡了。
  ◇
  我到磯子署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過一點了。蓮見就站在磯子署的門口等我,看見我的時候,先是打了個招呼,隨即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石岡老師!只有你一個人嗎?你說的小女孩呢?』
  我三五步趕到警署前,他身邊還站了另外一位刑警,大概是他的同事之類的。我沒有讓君子陪我來,原因是我想了很久。像這種殺人事件,死者的屍體上又搜到君子的照片,恐怕第一個就會叫君子認屍。我自己是最怕那一類的東西了,其實御手洗還在的時候,我根本就不敢獨自面對屍體,那種恐怖我最清楚不過。對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而言,不管是不是她認識的人,我都不會讓她直接面對屍體的。
  『她身體不舒服所以沒有來。可以的話,蓮見,能夠先告訴我情況嗎?』
  『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石岡先生,先進來再說吧。』
  蓮見和身邊的刑警同事說了一些話,就帶著我進了署裡。我是第二次來這個地方,他把我帶到會議室裡,就是上回解決那個女演員案子時的那個會議室,這讓我想起那些令人不舒服的照片,不禁有些猶豫起來。轉念又想到君子,這個男人,或許是找到君子父母下落的關鍵也說不一定,所以爭氣一點吧!我這樣告訴自己。
  『這是那個男人的照片。』
  蓮見把一疊照片從同事那裡接過來,在桌上用五指抹開來。死狀倒是不如我想像的淒慘,好像是被槍擊致死的,腦門上有個明顯的血窟婁。蓮見在旁邊說:
  『是一槍斃命的,手法相當俐落。石岡先生要再看其他照片嗎?』
  我連忙搖了搖頭,看清楚臉就夠了。近距離的槍擊的話,依照以往的經驗,射入面的反側會整個爆開來,那種畫面真是慘不忍睹,能不看的話還是盡量不要看比較好。我盯著那張陌生的臉,問道:
  『就是這個人帶著君子的照片嗎?』
  『是的,就是這一張。』
  蓮見一面說,一面把一張放在證物袋裡的照片推到我面前來。我看了一下,那是張全家福的照片,照片中間的人,我一眼就認出是君子。似乎不是多久以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和現在的年齡十分相近。
  站在她兩側的,想必就是君子的父母了。看起來十分和善的人,父親那方是傳統的日本人臉,戴著銀絲邊的眼鏡,很有記者的架勢。母親則有著和君子一樣的碧綠眼眸,看起來很正經的樣子,即使在照相時,雙唇還是抿得緊緊的。不像君子的父親,臉上彷彿永遠掛著微笑,膚色也很蒼白。看起來很溫柔的一個人。
  照片上的君子,是笑得最開心的一個。那個樣子,就像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一樣。我不禁感到心痛起來,這樣的君子,父母怎麼捨得遺棄她呢?
  『這是那個女孩子的爸媽的樣子。』
  果然蓮見在我身邊說,他從我身後看著相片,又笑著說:
  『總覺得這個男人,跟石岡先生很像呢!』
  我嚇了一跳。『咦?真的嗎?』
  『大概是看起來很溫和的關係吧,石岡先生也給人很體貼的感覺。啊,不好意思,突然對您說這種話。』蓮見有些尷尬地道歉道。
  仔細地想想,我好像常給人這種很會照顧人的感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有個男人就這樣被我照顧了十幾年,還毫無自覺。
  『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攝的?』
  我問道。蓮見翻開記事本,邊翻邊說:
  『好像是2007年的新年,也就是去年吧,到現在剛好滿一年多。』
  『這個地方……』
  我仔細地看了看相片,蓮見接口道,
  『好像是橫濱的那裡的樣子,石岡老師知道嗎?』
  『嗯,應該是山下公園的某一角。你看這裡,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遠處的冰川丸。』我指給蓮見看,蓮見和他的同事都靠了過來,看了半天才叫道:
  『啊,是真的耶!這麼說來,果然是在橫濱拍的了。』
  『拍照片的是誰呢?如果全家人都在相片裡的話。』
  我問。蓮見愣了一下,說:
  『可能是請路人拍的吧,不都是這樣嗎?』
  『拍照片的時間很早,好像是清晨的樣子,你看照片上的時間。我聽朋友說,這家人回橫濱時,都會住在附近的基督教會館,可能是早上起來一起去散步之類的。這個時間的話,因為博物館還是渡船什麼的都還沒有開始,恐怕要找路人也十分困難。』
  『那,會不會是把相機放在什麼地方照的?』
  『這個角度的話……另一側是整片的草皮,要放的話只能放在地上,大概找不到和這個拍攝角度同樣的高度吧!啊,以前我常在這附近散步,所以對這一帶很熟。』我說。
  『這麼說來,到底會是誰拍的啊?』
  蓮見搔著頭說。我想了一下,說,
  『會不會是朋友?』
  『朋友?』
  『嗯,之前帶我那位帶君子來的朋友說,她也曾經和那家人在橫濱吃過飯,不過是前年的事情就是了。所以我想,去年幫這家人拍照的,會不會也是什麼朋友之類的。』
  『哈啊……』蓮見露出理解的神情。我繼續說,
  『如果真的是什麼人拍的話,那麼這張照片的持有者很可能也是岩崎家人的朋友也說不定。不,說不定死者本身就是當時站在這裡拍照的人……』
  我抱著雙手思考著。蓮見忽然看了我一眼,說道:
  『總覺得不一樣呢。』
  『咦?什麼不一樣?』
  我把視線從照片上抬起來,問道。
  『石岡先生……好像比幾年前犬坊小姐介紹給我認識時,怎麼說,更積極了一點吧!嘛,也不是說老師以前不積極,只是總覺得……老師有那個部分越來越像那個人了呢!啊,最近我們署裡很流行看推理小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收拾了照片站了起來。
  『這些照片,我可以影印一分回家給君子看嗎?』
  『咦?那個小女孩嗎?本來是希望她到現場來指認的……』
  蓮見說。我很快地截斷了他的話,
  『我拿給她看也是一樣的,我會把結果如實地回報給各位。』
  『……石岡老師,你在生氣啊?』
  『我沒有生氣。只是不希望讓小孩子也接觸到這些大人的事情罷了,我會在影響君子最小的程度下,協助各位處理這件事情的。』
  我說。我在眾多死者的照片中,挑了最不血腥、臉也比較清楚的一張,然後蓮見請同事把那些照片拿到彩色影印機,影印了一分給我,連同岩崎一家全家福的影本,一起收在牛皮紙袋裡。起身告辭,會議室卻有另一名刑警推門走了進來,
  『對了,老師,有件事情不知道你聽說沒有,』
  蓮見和那位刑警交談了一下後,把我叫住。我回過頭來,
  『幾個星期的新聞了,其實瑞典斯德哥爾摩舊城區發生了一起離奇命案。死者是一對夫婦,聽說是從事記者還是什麼的,因為死者之一是日本人,所以新聞有稍微提了一下。不過畢竟是瑞典,日本對歐州的新聞一向不如對美國和中國的新聞敏感,加上又是北歐,當地新聞也沒有持續很久的樣子,所以報導一次就沒有人再理會了。不過有這麼一回事就是了……』
  『你說什麼?』
  不等蓮見說完,我抓著牛皮紙袋衝回會議室裡,心跳得越來越快。
  『什麼時候的事?有死者的姓名嗎?』
  『這個還要查耶,畢竟是一月中時候的事了,就是過年那一陣子。何況石岡老師不是說,那個小女孩是和父母一起回橫濱的嗎?既然如此的話就不可能在瑞典被人殺死了,世界上混血的日本夫妻多的是,何況報導好像也沒有提及兒女的事……』
  是這樣嗎?我稍微冷靜下來。確實如果照時間看來,過年之後正是我和君子相遇的時間,這麼說來,果然是沒有關係了。但不知為什麼,我還是覺得非常不安。
  『現在還找得到那篇新聞報導嗎?』
  『咦?嘛,石岡老師如果真的想看的話,日文的紙本報導可能要去圖書館找了,現在已經四月了不是嗎?CNN檔案庫裡可能有比較詳盡的訊息,可是是英文的……』
  『英文的也沒關係!請告訴我那裡可以找得到!』
  『TBN媒體資料庫應該有吧,如果是外國新聞的話。』蓮見身邊一位年輕同事說,我不知道什麼叫作TBN,於是他的同事就借了一台署裡的電腦,一起圍在電腦前上網。
  現在世界的科技真是日興月異,幾乎什麼資料,在網路上搜尋一下就找得到。但對我這個舊時代的半百男人而言,要適應這些東西還真是花時間的事情。御手洗對這些就很在行,我還在用文字處理機打稿子的時候,他已經可以用電腦撰寫大篇幅的論文。E-mail還是網路電話什麼的他也很快就能上手。而我到現在為止,日常生活中勉強可以和科技扯得上關係的就只有使用電子郵件而已,甚至連手機也不常用。
  那位年輕的刑警登入一個全是英文字的網站,輸入了密碼帳號之類的東西後,螢幕上就跳出來檢索欄。他在裡面輸入了瑞典—斯德哥爾摩—一月,裡面就跳出了數量驚人的條目。因為全是英文的,我看得眼花繚亂,那個年輕刑事只找了一下,就指著螢幕說:找到了。我們連忙湊了過去,我一面在心裡想,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擅用網路嗎?
  「1月14日晚間十點,斯德哥爾摩東長街(Österlanggarte)發現一起兇殺案,死者為一對記者夫婦,分別是瑞典籍的女子亞絲琳•貝因•林德格蘭(Astrid Bayern Lindgren)(32)和日本籍的Iwazaki Takasi(35)……」
  『Iwazaki……』
  我唸出螢幕上的羅馬拼音,不由得整個人呆住了。雖然英文新聞裡沒有寫漢字,但是住在斯德哥爾摩、職業是記者、國籍不同的夫妻名字又剛好唸做『岩崎(Iwazaki)』的人,世界上真的可能出現兩對嗎?
  『1月14日發現……報紙上有說死亡時間判定是什麼時候嗎?』
  我忽然醒覺過來。
  『上面沒有說得很清楚,畢竟是網路上的簡報。不過有說大概死了一星期左右了,因為那時候剛好是瑞典的年假期間,所以才會這麼晚才被發現。』
  『一個星期……那就是再倒減回去七天左右,是1月7日那附近,也是新年剛過的那時候……』
  也是玲王奈帶著君子來找我的時候。
  我心裡湧起許多不詳的預感,許多資訊在我腦子裡亂成一團,我卻不知道如何整理。我需要找個地方坐下來,拿本筆記本,把事情一件一件整理下來,才能比較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雖然現在想這些已經無濟於事,不過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男人,這種時候,御手洗一定能在最短的時間理出個頭緒。我漸漸感覺到,這個事件說不定已經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不單單只是失蹤孩童這麼簡單的事件而已。
  『怎麼了,石岡老師發現什麼了嗎?』
  蓮見問我。我說,
  『現在還不能確定,我有些事情必須回家問君子。這則新聞可以印下來給我嗎?啊,請連這個網站的網址一起。』
  『好是好,不過這和這個殺人案有關嗎?』
  我沒有回話,拿著牛皮紙袋沉思了一下。但是腦子裡還是一團大霧,好像掉進什麼軟綿綿的陷阱裡,卻找不到出來的路。蓮見看了我一會兒,我覺得他從我進警署開始,就一直想問我什麼話。現在他找到了空檔,
  『這麼說來,御手洗老師還好嗎?』
  果然,什麼都不知道的蓮見殷切地問道。
  『……我們很久都沒有連絡了。』
  我平靜地說。蓮見很誠實地露出驚訝地神情,說:
  『真的嗎?可是石岡老師,和御手洗老師不是……』
  『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回去了。謝謝你們通知我來這裡。』
  我很快地截斷他的話,蓮見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還說著:啊啊,本來還想說如果真的不行的話,或許可以再請問一下御手洗老師的意見呢!但我沒有等他說完,就夾著剛印好的資料快步走出了磯子署的大門。
  走在街上等過紅綠燈時,我稍微仔細地看了眼死者的照片。雖然我沒有見過多少歐州人,但以玲王奈小姐給我的感覺為基準的話,與其說他是瑞典人,不如說他有點波希米亞或是羅曼(吉普賽人)的血統,過去曾和御手洗一起見過幾位。依稀也曾聽御手洗說過,在歐洲,這類人種多活在下階層的世界,以流亡或非法交易維生。像黑人一樣,是數百年來倍受歧視、欺壓的人種。
  為什麼這樣的人身上,會有君子的照片呢?
  我思索著,這時綠燈警示燈亮了,我便收起資料,快步跨過街道。君子一個人在家,讓我有點放心不下。見到君子後怎麼和她說這些事情也是個問題,我打定主意先不要和她說父母的事情,畢竟雖然有這麼多的巧合,也不能斷定被殺的人一定就是君子的父母。不,或許是我內心深處希望不是也說不定。我不知道該怎麼樣向她啟齒。要是御手洗的話,應該可以非常游刃有餘地處理這種事情吧!他對小女孩總是很和善,也很懂得怎麼照顧小孩子。
  我的腦中不由得又浮現蓮見在磯子署裡,向我說的那些話,
  『感覺上,石岡老師越來越像那個人了呢——』
  還有,
  『御手洗先生和石岡老師,是好朋友嗎?』
  『不快點學英文的話,又會被御手洗先生拋下了喲?』
  『其實你就是御手洗吧?』
  為什麼——?
  即使那個人已經離去多年,即使他根本已經不把自己當朋友了。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讀者,還是不斷地不斷地在我耳邊提起那個人。好像我非和那個人相提並論不可似的,好像我的人生,是為了御手洗這個人而存在似的。好像就因為我和他曾經是朋友,我就必須不斷努力,好變得和他一樣似的。嘛剛開始我的確是很努力,像個笨蛋一樣地努力著。我拚了命地學英文、拚了命地整理資料,還差點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送掉性命。別人誇讚我像御手洗時,我還還覺得很高興,高興到喜極而泣。
  為什麼我必須要做到這樣呢?我是個插畫家、是個作家,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刑事專家,為什麼我非得在那些屍體、在那些殺人犯周圍打滾不可?像個助手、像個小市民一樣期盼警察和偵探的能力,以凡人的身分挺起胸膛、平平靜靜地活下去。偶爾聽聽偶像歌手的歌曲、看看綜藝節目和暢銷書,這樣對我而言就夠了,已經夠快樂了。
  為什麼我必須配合御手洗的期望而活呢?
  啊啊這或許就是那傢伙的意圖吧!讓我不再像個笨蛋一樣在他身邊攪局,讓我可以獨當一面地應付這裡的困難,然後呢?然後他就可以放心地走了,去研究他的腦科學,把刑事案件扔到一邊去。我好像總是扮演這種角色:愛上他不再感興趣的披頭四、住在他不再眷戀的馬車道,現在是接收他不再覺得有趣的事件。石岡和己,殘飯處理專門。
  可能連我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表情僵硬,君子高興地跑出來迎接我時,被我嚇了一大跳,臉上有些遲疑。我趕緊擠出一絲笑容,蹲下來說,
  『君子,我回來了。』
  我把路上順道買回來的午餐拿去廚房熱了,盛在盤子裡。因為只有兩個人,所以我們也不常在餐桌吃飯,而是拿到落地窗旁,一邊看著四月的殘櫻一邊吃。
  我看著安靜地吃著咖哩的君子,從牛皮紙袋裡抽出死者的照片來。因為我挑的角度還算不賴,所以看起來並沒有屍體的樣子。我把照片拿到君子眼前,君子好奇地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我放輕聲音說,
  『君子,你看這張照片,』
  她把頭低下去,又困惑抬起頭來看我。我只好問:
  『妳認得照片上的這個人嗎?』
  君子把舀著咖哩的湯匙含進口裡,用兩手抱著肩膀,很用力地『唔——』了一聲,好像認真要認出照片裡的人似的。雖然在緊張中,這模樣還是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君子看了好半晌,才用日文搖了搖頭,
  『君子不認識。』
  『是嗎,不認識啊……』
  我覺得有些慶興,又有些迷惘。這樣一來,好容易找到的線索似乎又斷了。我想了一下,又從紙袋裡拿出那張君子和父母的合照,一樣拿到她眼前,
  『君子,知道這張照片嗎?』
  『啊,爸爸和媽媽!』
  她用英文大叫著,碧綠的眼睜得圓圓地,盯著照片上的三個人。我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馬上接著問道:
  『這張照片,是去年你和爸爸媽媽來橫濱時照的嗎?』
  但是君子卻看著我,一臉無法理解的樣子。我想大概是日文說得太急,於是放慢速度說,『我是問君子,這是你和爸爸媽媽一起照的嗎?』
  君子這次很快點了點頭:『嗯!和爸爸媽媽一起!』
  『那妳照這張相時,有什麼人和你們在一起嗎?』
  『在一起?』
  『嗯,就是除了爸爸媽媽之外,還有什麼人和妳一起到橫濱玩嗎?』
  君子歪著頭想了一想,接下來的答案卻令我大吃一驚:
  『有喔!』
  『真的?是什麼時候?和什麼人?』
  我忙問。君子皺了皺眉頭,這回想了很久,才小聲地說:
  『和叔叔。』
  『和叔叔?那一個叔叔?』
  『不知道,叔叔就是叔叔。』
  君子說,然後她又用英語咭咭嘎嘎說了一串話,我艱難地聽著,深怕錯過什麼線索,但是君子好像只是在描述她和爸爸媽媽來橫濱時玩了什麼而已。我拿回照片,看著照片上的三人又沉思起來。這麼說來,去年君子和父母來橫濱時,果真是見過什麼人。如果能找到那個『叔叔』,說不定就能明白這張照片是從何而來,又是經由什麼管道流到那位吉普賽人的手裡了。
  但是疑點還是很多。首先那個帶著君子照片的人,為什麼會陳屍在橫濱的寺廟裡呢?在橫濱基督教會館離奇蒸發的岩崎夫婦,又為什麼會死在斯德哥爾摩呢?君子為什麼會被拋在橫濱?君子說的『叔叔』又是什麼人?
  我把咖哩飯放在一邊,試著一條一條地寫下疑問,但是疑問越列越多,解決的問題卻一個也還沒有。而且兇殺案的部分,因為發生在斯德哥爾摩,人在日本就像隔岸觀火,根本使不上力,
  『啊啊,搞不懂——』
  我往椅背上一靠,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用肚子靠著椅背,整個人倒騎在椅子上。這是以前御手洗思考問題時,最喜歡用的姿勢。因為他的腿很長,所以用這姿勢思考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帥氣。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愚蠢,於是很快把身體轉了回來。
  去瑞典一趟,說不定能找到君子父母的線索——這樣的想法驀地冒上我的腦海,但又立刻被我壓抑了下去。不行,我絕對不要離開橫濱。至少不要離開日本。不管為了什麼理由都一樣。
  這時我看到落地窗旁擺了一堆雜物。那是我把御手洗的房間清出來給君子時,順手扔在那裡的。我的視線落在一把布滿塵灰的吉他上,那是Gibson-335。
  我把手上的筆記本放下,手伸到落地窗外,把那把吉他拿了過來。觸手是熟悉的沉重感,畢竟有三十多年的歷史了,吉他上的拾音器都舊了。我把厚厚一層灰塵拂開,矗直起來播了兩、三個音。結果其中一條絃梆登一聲,竟然從絃橋上鬆脫了。
  我忙著把絃線栓回去,君子已經好奇地湊了過來。她嘴角還黏著飯粒,問道:
  『這個是什麼?』
  用手指的吉他。我說,
  『是吉他。』
  『是誰的吉他呢?』
  我沉默了一下,『是以前一位朋友的。』
  『石岡的朋友嗎?』
  『嗯。』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把吉他枕在膝上,試著彈一段旋律。雖然御手洗曾經教過我幾次基本的和弦按法,但畢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手指也僵硬了。我想彈自己最熟的《Strawberry Field Forever》,但不管怎麼努力,還是只能彈出幾個零散的音符,
  『什麼樣的朋友呢?』
  君子問我。我愣一下,腦海裡忽然湧出了那個時候,第一次走進綱島的占星教室時,那個從沙發上彈起來迎接我的身影。啊,說起來竟然已經三十年了,那時候,兩個人都還好年輕,年輕到彷彿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什麼事情都沒有問題。
  沒來由地,一股苦澀的酸味湧上我的喉頭,我趕緊笑了一下,
  『是個很奇怪的人喔。』
  『奇怪的人?』
  『嗯,好像整天都在睡覺、頭髮也永遠不梳好,講起話來瘋瘋癲癲顛三倒四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跟他有仇似的。憂鬱起來可以一兩個月都不說話,興致一來卻可以在大馬路上演講個兩三個小時,喜歡狗勝於喜歡女人、喜歡甜食勝於正餐,對音樂很有研究、吉他也彈的很棒,但隨便誇讚他一下就得意忘形……』
  我說著,也不管君子是不是聽得懂這麼複雜的日文了。君子張大了眼,
  『啊,還有,他泡得咖啡好難喝。』
  我補充道,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個雙眼紅腫、跳上跳下找著糖,還抱怨著水質不好的卷髮男人,即使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我還是覺得活靈活現的。好像我一伸手,就碰得到他一樣。他就站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站在那裡對我笑著:終於可以準確地叫你了名字了,石岡君。
  石岡君。那個人好像總是這麼叫我。
  『石岡……?』
  我驚醒過來,君子冰涼的手指碰觸著我的臉頰。我才發覺她不知何時已走到我面前,用兩手渥著我的臉,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怎麼啦,君子?』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她卻不肯放開,看著我說,
  『因為石岡在哭。』
  我在哭嗎?我大吃一驚,趕忙放下吉他,伸手抹過自己的臉頰。吉他碰地一聲倒在地上,激起漫天塵灰。手上溼漉漉的一片,我才發覺我真的哭了。好像當年我從岡山縣龍臥亭,坐著火車回橫濱一樣。眼淚無法停止,完全不受控制。
  『石岡,不要哭。』
  君子抱住了我的頸子,騎在我的膝蓋上,竟像哄小孩一樣摸著我的頭髮。我不禁笑出來,用手揭了揭眼淚,
  『石岡沒有哭。』
  『石岡,不要哭。』
  『我沒有哭。』
  『石岡,不可以哭。』
  君子固執地說著。我的視線一瞬間模糊了。啊啊,我在幹什麼呢?我眼前這個小女孩,這個小我四五十歲的女孩子,一個人忽然被父母拋棄,住到陌生的外國男人家裡,而且很可能已經失去了她唯一的親人。但是我一個大男人,卻還要這樣的女孩子安慰,還哭得像的淚人兒。我打從心底湧起了愧疚感,也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我握緊了吉他的頸子,就在這一瞬間,我才體會到自己是多麼地不甘心。要是我早一點明白這點就好了,要是我早一點下定決心就好了。有些事情,是早就應該去做,就必須去做的。就因為我的怯懦和猶豫,讓君子受這種苦,我會陷入今天這種境地,不能怪別人,也不能怪御手洗,這全都要怪我自己。
  『君子,對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還爬在我膝蓋上的君子抱起來,讓他好好地坐在我大腿上。我抱緊君子的頸子,用力抹乾臉上的淚水,
  『對不起,都怪我是個笨蛋。我早該這麼做的,是石岡不好,都是石岡的錯。但我現在不會了,我已經想通了。』
  我說。君子回過頭來,一臉不解地看著我,我點了點頭,繼續說:
  『君子,喜歡爸爸媽媽嗎?』
  君子安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小聲地說:『喜歡。』
  『爸爸媽媽對君子來說,很重要嗎?』
  君子又小聲地『嗯』了一聲,我撫過她的辮子,眼眶禁不住又一陣酸。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柔聲地用日文說,
  『君子聽石岡說,石岡以前很笨,笨到被人家騙,騙得團團轉,還不知道自己被騙,結果親手殺死了自己最喜歡、最重要的人。那時候,石岡好難過好難過,難過到以為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因為一直等到那個人死掉了以後,石岡才發現,原來那個人對自己是那麼地重要,』
  我輕輕地吸了口氣,用童話的語氣繼續說,
  『後來,有個聰明的人救了石岡,他救了石岡的人生、和石岡成了好朋友,甚至還和石岡住在一起,教了石岡很多很多東西。可是石岡因為太笨了,而且笨在不知道自己笨,所以一直在騙自己、一直在安慰自己,一直不肯面對自己真正該做的事,一直搞不清楚,什麼才是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我握住君子的小手。或許是我體溫過高的關係,君子的手軟軟的、冷冷的,弱小的令人心疼,卻又充滿了某種堅定,
  『所以君子,這次石岡決定了。真的下定決心了。我們都丟掉了某個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某個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的東西,』
  我握著她的手,發現她也正回頭望著我。我閉上眼睛,緊緊抱住了她,
  『一起走吧,去把最重要的東西找回來。君子……我們一起到瑞典去吧?』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782)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top
  • 4月 26 週六 200821:03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二


  ◇
  我從玲王奈那裡,接下照顧岩崎君子的任務開始,已經過了三天了。仔細想想,我這一生中,除了高中以前的時期,還有二十七歲時,和那位我曾深愛的女孩子短暫的同居生活外,竟不曾有和女性共同生活的經驗。雖然對象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但對我而言,卻是前所未見的嘗試與挑戰。
  首先是要讓君子睡那裡的問題。我當然不能讓她和我睡同一間房,就算是還在發育中的小女孩,被鄰居知道的話,難免還是會閒言閒語的,我的良心也不允許我這麼做。剩下的就只有御手洗空下的那間房間了,在幾年之前,我還一直留存著御手洗說不定那天會興起,又回到日本來住的念頭,雖然只是抱著萬一的希望隨便想想,但我還是盡職地定期打掃那間房間,也沒有把他出租給其他人。
  不過到了現在,離御手洗離開日本,已經快十年了。我心裡越來越清楚,他回日本的期盼只是癡人說夢而已。於是我決定把那間房整理給君子住。
  為了讓君子有個舒適的環境,我把御手洗那些陳年書籍,一疊疊用繩子捆起來,像垃圾一樣地堆到陽台上。
  這麼一做以後,心情竟不可思議地清爽許多,我乾脆就把房間來個大改造,把他的唱片和吉他也全都一並扔了出去,換上色調柔和的床單,又把上回讀者送來的花,還有一隻和女孩子差不多高的玩偶熊(那是去年我生日時,讀者寄來的禮物)也堆在床邊。頓時整間房間氣象一新,變成真像女孩子閨房一般的地方。
  我在做這些事情時,君子一直抱著那隻撿來的雪納瑞,靜靜地在門邊看著我。打掃完畢時,我試著用英語跟她說:好了,妳可以把你的東西放進來了!她卻定定地看著我,一步也沒有挪動。我心想她大概是聽不懂我的英語,正想著該怎麼辦的時候,
  『謝謝你——』
  她忽然用彆扭的日語跟我說,照樣和我鞠了個躬。然後提著她的小包包坐到床上,好像有點膽怯地伸出手,摸到那隻玩偶熊時,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我呆了一下,隨即覺得很有成就感,不管怎麼樣,君子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吃晚飯的時候,我想帶著小女孩去我平常去的那間食堂,但現在是年關,食堂人來人往的,恐怕有點不便,還要和熟人解釋女孩的來歷也很麻煩。於是我就到附近的超級市場,買了魚和其他食材,打算自己作菜。
  我爬上樓梯時,意外地發現女孩已經抱著狗在階梯口等我,和我照面時,她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匆匆跑回去把公寓的門打開,又匆匆跑回來面對著我。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塑膠袋,正當我在想她要做什麼的時候,她卻又朝我彎身,大聲地用日語說:辛苦你了——!然後幫我拉著門把,一副迎接我回家的樣子。
  我不禁笑了起來,有種許久未感覺到的暖意,慢慢地從心臟漫延上來。
  自從御手洗離開馬車道後,我就很少自己下廚了。總是在超市買定食,或是隨便在食堂吃吃了事。因此在作久違的青花魚味噌煮時,才發現我竟然連步驟都忘得差不多了,味道嘗起來有點奇怪。我隨即又想到,習慣瑞典食物的君子,會喜歡吃這種日式家常菜嗎?但我實在不知道瑞典人平常吃些什麼,只好硬著頭皮把它端上桌了。
  『妳喜歡吃什麼呢?』
  君子坐在高背的餐桌椅上,拿著湯匙盯著那碗不甚成功的味噌煮時,我問她道。旋即醒覺她聽不懂日文,我只好改口說,
  『不好意思,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招待你,這是我少數會做的幾樣菜了。』
  她一直看著那碗味噌煮,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動手的樣子,一雙綠色大眼睛睜的大大的,往我這邊看過來。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坐到餐桌的另一端,舉起湯匙舀了一口。君子就學著我的模樣,把湯匙高高舉起,舀了一口青花魚塞到嘴裡。
  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奇怪,小臉皺成一團。我臉紅起來,像我這種老男人的粗糙手藝,一定完全比不上她母親吧!我想告訴她不好吃的話吐出來算了,又沒信心能用英語說明白。
  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小心地咀嚼起來,表情也漸漸地疏緩過來,然後,
  『啊啊,好好吃——!』
  她用我聽得懂的清晰英語說道,用湯匙一匙一匙地挖起來。她似乎非常高興,用清脆的童音朝我啪啦啪啦地講了一串英語,我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好像是提到她母親做的菜,又說她母親有時也會學做日本菜之類的。然後埋頭又大吃起來。
  我忽然有種鼻酸的感覺,碗裡的青花魚剎那間有些模糊。可是為什麼呢?啊,多半是因為我這種彆腳的廚藝,竟也能被人賞識,因而感到感動吧!
  這幾天來,我也很盡職地試圖幫君子找父母。
  我打電話給磯子署的蓮見刑事。除了竹越和丹下刑事外,他是唯一與我有數面之緣,卻又完全沒有見過御手洗的一位刑事。現在的我,有種能越少和那個人扯上關係越好的心情,所以才會選擇麻煩蓮見。
  我直接打了蓮見的手機。蓮見充滿精神的渾厚聲音傳進我耳朵裡時,我才發覺自己也很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了。我和他大致說了事情的原委。
  『這幾天之內,有沒有人通報孩童失蹤嗎?』
  蓮見有些訝異地覆誦我的話。我的想法是,雖然君子說是父母消失了,但說不定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走失了,那種父母一個不注意,以為孩子有跟上來,事實上孩子卻還留在原地的事情,印象中在新聞裡也不算少數。
  蓮見說可以幫我調查一下,幾分鐘後,他又回電給我:
  『唔,石岡老師,沒有耶。那個女孩子說找不到父母嗎?』
  『是啊。』
  『這就奇怪了。那麼老師有問過那女孩子在橫濱的其他親戚嗎?』
  『其他親戚?不,我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其他親戚。』
  『那老師還是先問一下吧!這種情況的話,搞不好會是惡意遺棄呢!』
  『惡意遺棄?!』
  我驚訝地叫了起來,在客廳和雪納瑞玩的君子看了我一眼。我連忙握緊話筒壓低聲音,問道:
  『什麼意思?你是說,君子的父母是故意拋下君子的嗎?』
  『嗯,照老師的說法,那個女孩子平常是住在國外吧,特地帶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毫無音訊地留下孩子,就是幾年前許多父母遺棄小孩的手法啊!老師不是說,他們連行李都沒留下一件嗎?就是避免被追蹤到啊!』
  『可、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都這麼大的孩子了,又不是單親媽媽……』
  
  『老師不知道嗎?很多父母和地下錢莊借了錢,還不出錢來,又被地下錢莊的人逼得走投無路,嫌帶著小孩逃走很麻煩,又或者是怕被抓到了會殃及孩子,下場更慘,就把他隨便丟在一個地方,讓他自生自滅,這種事情很常發生呢!』
  『但那是在日本吧?瑞典也會發生這種事嗎?』
  『唔——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那個女孩子,有瑞典國籍嗎?』
  『咦?應該是有吧!母親是瑞典人,不就應該有瑞典國籍嗎?』
  『那也不一定,有的國家,是採生在那裡就有當地國籍的作法,如果同時擁有兩國國籍,說不定還會有國際問題呢。對了,聽說瑞典這個國家,是世界上戶籍制度最嚴密的國家,族譜什麼的也能查得一清二楚,老師或許可以去調查看看,』
  蓮見這樣解釋道。他繼續說:
  『總之,我會幫老師留意,有沒有在找孩子的瑞典夫婦的。如果需要的話我們也可以替那個女孩子找暫時的寄留處。』
  『不,這倒不必。不過,有沒有其他查到那對夫婦行蹤的辦法呢?比如出入境資料之類的。』我問蓮見。
  『嘛,這個有點麻煩呢!出入境紀錄的話,現在是由出入境管理官署在處理,有個人隱私的問題,如果不是涉及刑事案件,非需要出入境紀錄不可的話,一般警員是不可能隨便調閱的。那要申請才行。』
  『這樣啊……』
  『總之,警局這邊有什麼動靜的話,我都會通知老師的,就先這樣了。啊對了,請代我向御手洗先生問好。』
  蓮見十分誠懇地說。我則在心中嘆了口氣。
  我掛了電話後,坐在沙發上認真地思考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姑且不論從會館房間憑空失蹤的岩崎夫婦,不知為何,我不太相信有人會惡意遺棄君子,何況就算要遺棄,瑞典那個荒郊野外都行吧,何必特地跑來日本呢?
  不過,我隨即又想到,如果是最壞的情況,也就是岩崎夫婦他們,發生了無法回來找君子的慘劇的話,那蓮見不可能沒聽說。何況其中一個還是外國人,如果發生這種命案的話,橫濱應該會騷動起來吧!
  如果是還沒有發現屍體呢?如果岩崎夫婦已經身亡,卻沒有發現屍體的話,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看來這件事情,說不定要麻煩里美,請檢察署那裡多注意一下了。
  我正一個人思考著,忽然覺得鼻尖上一暖,好像有什麼軟軟的東西碰到我。我嚇得差點跳起來。仔細一看,才發現君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跑到我面前,抓著那隻毛絨絨的雪納瑞,和我碰了鼻子。
  看我嚇一跳,君子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咯咯地笑了起來。直到我也跟著微笑起來,君子才滿意地點點頭,回去和小狗繼續玩了起來。
  是因為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所以才特地來逗我開心嗎?我不禁感到有些難過,說不定岩崎夫婦只是被人關起來而已,或是中途病倒了之類的,所以才無法來尋找君子。雖然明知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竟默默在心底祈禱起來。
  ◇
  
  『潔,報紙上已經登出來了。』
  我把發行瑞典的最大報紙『Post och InrikesTidiningar』(郵政與內國新聞)遞到潔的眼前。上面刊載著岩崎夫婦遭殺害的新聞。
  據報紙的說法,岩崎夫婦死狀淒慘,屍體被人拖進了浴室裡,還一起浸在浴缸裡,是被人一槍打在腦門上斃命的,兩個人都渾身赤裸。然後又說因為天氣嚴寒,屍體又浸在水裡,所以過了這麼久連鄰居都沒有人發現云云。
  順帶一提,我之所以會在潔的居所,不是我厚臉皮不請自來。而是潔今天早上,忽然打電話給還在睡夢中的我,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到他家來一趟。雖然是難得的假日,但一來我很難得有機會到潔的屋子,二來我也想和他討論岩崎夫婦的命案,所以就勉為其難地爬出被窩,一大早就鑽到潔家裡來了。
  現在我們正面對面坐在小餐桌前,一面吃著潔家裡貧乏的石頭麵包塗奶油當早餐,一面討論著案情。
  『現在斯德哥爾摩警方正在盤查相關的證人。潔,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什麼奇怪?』
  我把泡好的即溶咖啡擱在潔的茶几上,潔的視線從筆記型電腦上移開,看了我帶過來的報紙一眼問我。
  『就是那個少年啊,那個叫芮奈的少年不是說,他曾經開門進去看過一次嗎?那時候那間房間好好的,好像岩崎一家子還活著一樣。』
  『嗯,所以呢?』
  『所以這個意思是說,那個少年進去的時候,其實岩崎夫婦就已經陳屍在裡頭了嗎?』我問。
  『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不是嗎?海因里希。那個少年說,他因為太過害怕,只看了一眼就退出房間了。』
  『可是為什麼呢?非要闖進別人家裡殺人……』
  『報上沒有說,殺人的兇手是誰嗎?』
  『沒有說呢,只說了兇手處置屍體的手法很熟練之類的。關於岩崎夫妻的部分,報紙上倒是說他們夫妻經常一起在各地旅遊,其中最常往返的地方,莫過於岩崎先生的故鄉橫濱了,他們常常連袂回去。之所以會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記者訪問他的鄰居,岩崎夫婦常常從世界各地帶紀念品回來,其中包括日本那種渾身包著布的小娃娃……』
  『雛人形。』潔說了日文。
  『嗯,大概是吧!岩崎先生的同事和朋友很多都有收過類似的禮物,除此之外也有不少馬來西亞、越南或是中國大陸那些東洋旅遊的紀念品。岩崎先生相當會做人的樣子,在新聞社的人緣也相當不錯,親友都說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被殺。』
  『他們的女兒呢?』
  潔忽然問:
  『按照芮奈的說法,岩崎夫妻還有個小女孩不是嗎?』
  『啊啊,對喔!那個女孩子!』
  我想了起來,把數分報紙攤到潔的面前,仔細地找了起來。
  『奇怪了,沒有呢,你不說我還忘記了。潔,報紙上完全沒提到他們有女兒的事情,現場也沒有發現那個女孩子的屍體。難道是為了保護她,所以不說嗎?』
  我喃喃自語地說。潔這個時候,從躺椅上慢慢站了起來,拿了我替他帶來的即溶咖啡,慢慢踱到小餐廳的玻璃窗前。雖然已經一月底了,烏普薩拉還是冷的要命,窗外望出去一片白茫茫的,連太陽的影子也見不著。
  潔室內的暖器很好地發揮著功用,為了節省柴火或電器,每到了最冷的日子,我便經常到潔的研究室或家裡,聽他說些過往的故事,好打發漫長的黑夜。有時也不只我一個人,潔在學校裡的朋友,包括教授和學生,也很常到咖啡館或交誼廳之類的地方聚會。那種時候,潔總是成為眾人包圍的核心,就像包圍著諾亞的動物們那樣。
  『海因里希,你聽過橫濱的紅鞋女孩嗎?』
  潔忽然說了奇妙的話。
  『紅鞋女孩?』
  我呆了一下。
  『在山下公園裡,有一座黃銅製的雕像。海因里希,你去過橫濱不是嗎?你看過那個雕像吧?』
  我去過橫濱,已經是認識潔以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我對於那座濱海的東洋都市,便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好感。各式各樣的博物館、隨處可感受的海潮氣息,還有富於活力的人文氣質,現在回想起來,有種真不愧是友人故鄉的感覺。我說,
  『啊啊,去過是去過,但因為是我一個人去的,我又不懂日語,所以景點什麼的,我大多不太曉得。那天還想等你那時有空,再帶著我去一次呢!』
  潔沒接我的話,只是點點頭說,
  『橫濱是座有趣的城市。日本這個國家,具有良好的模仿性格,是典型的海島民族,但是在十七世紀初到十九世紀末這段時間,卻罕見地實施了鎖國政策。這都是極權專制統治達到了極致的結果,就變成這樣可笑的狀況。總之那個時候,日本除了中國和荷蘭外,不和任何國家接觸,甚至也不許外國人踏上日本的國土。』
  『那個時候,是日本的江戶時代吧?』我說。
  『沒錯。日本就在這種政策下,渡過了宛如井底王國一般的歲月。不過這種不正常的政策當然是不可能持續太久的,只要地球還在轉動,太陽還在升落,國家和國家間就不可能老死不相往來。就這樣,「黑船」來到了日本。1853年的夏季,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培里上將,率領了四艘外型漆黑——當時美國最新型號的軍艦,來到了當時的江戶灣口,也就是現在的橫濱外港,用大砲和槍撬開了日本人腐爛的井口。』
  『原來如此。不過這和紅鞋女孩有什麼關係?』
  『那個紅鞋女孩像,背後其實是有一段歷史故事的。』
  潔走到廚房旁的小茶几上,又沖了兩杯即溶咖啡,再走回我身邊,把其中一杯遞給我。我把他接過去,和他一起在沙發上坐下來,
  『紅鞋女孩的傳說,其實來自一段歌詞,是日本童謠作家野口雨晴,在從身為報社記者的友人聽到這段故事後,所寫下來的感懷,歌詞翻成英文的話是這樣的,』
  說著潔便以十分清晰的嗓音唸了起來:
  『O' little girl nice on you pretty 「Red shoes」
  (喔,可愛的小女孩穿著美麗的『紅鞋』)
  She has gone far away with a foreigner
  (她已隨著外國人遠去他方)
  From the port of Yokohama, over the waves
  (從橫濱的港口遠渡重洋)
  She has gone with him to his home
  (隨著他到他的家)
  I wonder, if she is happy and have nice days
  (我想著她是否快樂是否過著好日子)
  I wonder, if her eyes are blue like foreigner
  (我想著她的眼睛是否像外國人一般湛藍)
  I remember her when I see pretty 「Red shoes」
  (看到美麗的『紅鞋』時我總會想起她)
  I wonder how she is when I meet a foreigner
  (當我遇見外國人時,總會想著她的近況)。』
  『嗯……聽起來很哀傷呢。』我說。
  『確實是個哀傷的故事啊,海因里希。根據明治四十二年報紙上專欄的記載,這個紅鞋女孩的母親,因為再婚而嫁給北海道的拓荒者。當時的北海道可不像現在,是充滿螃蟹和巧克力的旅遊天堂,除了當作罪犯流放地以外,許多人也在那裡開墾農場。當時拓荒地的嚴困,是一般人沒辦法想像的,所以沒有辦法把她一起帶過去。』
  『所以就把她送給了外國人?』
  『自從黑船打開了日本貿易後,整個十九世紀後半,橫濱就成為外國人的群聚地。其中來得最多的除了商人,再來就是傳教士了。報上記載,當時的一對傳教士夫婦,知道了女孩的事情,於是表示願意收養她,並把她一起帶到美國去。』
  潔把手中的即溶咖啡擱下,交扣著五指躺回沙發上。我問:
  『後來呢?那個女孩子就去了美國?』
  潔搖了搖頭。
  『不,根據野口雨情童謠研究者的描述,這個穿著紅鞋的女孩,後來染上了當時外國船隻攜來的流行病,也就是結核。無法通過上船的檢疫,就這麼被迫留在橫濱當地的收容所中,在連看守人都沒有的木造建築二樓,結束她年僅九歲的一生。』
  潔說:
  『而她的母親,當時已經嫁到了北海道。她始終都深信她的女兒,已經隨著傳教士到了美國,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覺得有些戚戚然,握著咖啡杯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
  『這就是橫濱的人們,為那個女孩子豎立銅像的原因嗎?』
  潔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逕自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頭滿布白雪的街道。烏普薩拉到了這個季節,還是大雪不斷,據潔的說法,日本在這個時候,正是櫻花萌芽的季節。或許我的友人,常常像這樣眺望著窗外,想著故鄉的花季也說不一定。我正這樣想著,就聽見潔開口了:
  『為什麼是紅鞋呢?為什麼非得穿著紅鞋不可呢……』
  潔好像在自言自語似地,看著窗外呢喃。我插口道:
  『可能是童謠慣用的手法吧,像真善美裡的「小白花」、格林童話裡的「小紅帽」一樣,或是像披頭四的「黃色潛水艇」,顏色只是隨興加上去的吧?』
  
  但是潔卻搖了搖頭。
  『Yellow submarine這首歌的黃色並非毫無意義,當時這是首反越戰的歌曲,黃色代表著被迫害越軍的膚色,所以才會說「我們都住在黃色潛水艇中」。很多童謠或民謠中的顏色,也都不是隨便安排的,我想這首歌也是。』
  潔過去曾是披頭四的粉絲,這點我略有耳聞,也知道他擅長彈電吉他。不過奇怪的是,雖然我進出他的居所多次,卻很少看到他彈這種年輕的樂器。鋼琴和小提琴倒是聽過幾次,在大學裡過耶誕節時,潔興致一來,甚至會為大家彈耶誕歌曲。但電吉他卻一次也沒有過。
  『潔,你那天也彈彈電吉他嘛,我們都很想聽。』
  我曾經當眾這麼要求過他。而潔當時先是俏皮地一攤手:
  『瑞典的吉他用起來不順手。』
  『那就用你自己的不就好了?』
  『我把它留在日本了。』
  『留在日本了?你是說吉他嗎?』
  『嗯,留在日本,送給一位朋友了。』
  他淡淡地說。以後再也沒有提起電吉他的事情。
  『女孩生存的年代,是日本的十九世紀末。那時候明治維新才剛剛起步不久,日本還處在民生貧困的狀態下,至少像女孩母親那樣的拓荒者,可能連鞋子也買不起。最多有雙木屐穿就很不錯了,紅色的鞋子是很少見的。』
  我的思緒被潔的聲音拉回客廳裡。他走回沙發上,繼續說道:
  『我還待在橫濱時,因為覺得有趣,看了不少紅鞋女孩的相關資料,有人說是女孩的母親,送給她的臨別贈禮,也有人說,那是美國的傳教士夫婦,拿來收買女孩的禮物,象徵著當時美帝資本主義的入侵。不過也有一說,認為紅鞋是單純的象徵,因為結核病人在末期會咳血,在當時無藥可醫的情況下,紅色就代表著這種可怕的病。』
  『啊……原來如此。』
  我感到有些驚訝。
  『不過,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那就是那對傳教士夫婦,為什麼沒有知會女孩的母親這件事呢?當時北海道一帶,雖然不能說是十分便利,但以美國傳教士身分,派封電報去還是做得到的。雖然可能費點功夫,再怎麼樣也是骨肉至親,這麼嚴重的事情不想盡辦法通知一聲,實在說不過去。』
  『啊,說得也是。』
  我同意地點點頭。潔忽然眨了眨眼,說道:
  『此外,在「大正民謠札記」中,記載了女孩的姓名。這個女孩是跟母姓,她的母親姓「岩崎」,母親的名字是「岩崎かよ」(Kayo),因為丈夫佐藤安吉,在很年輕的時候,便因為竊盜進了刑務所,所以妻子獨立撫養了女兒長大。女孩的名字則是「きみ」(Kimi),也就是小君。這就是紅鞋女孩的真面目。』
  『岩崎……等等,這麼說來,被殺的那對夫妻,不就是……』
  『橫濱的岩崎一家,富有魅力的謎啊!不是嗎,海因里希?』
  潔狀似愉快地搓了搓手,每當他遇到令他感興趣的話題時,他就會這樣子。不過當時,我還沒有查覺到,這便是一切事情的開端。
  我把手中的郵政報擱到茶几上,忽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潔,你今天早上說無論如何都要我過來一趟,是要做什麼?』
  聽了我的問題,不知為何潔竟露出有點彆扭的表情,然後才說:
  『喔,那個啊,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他一面說著,一面走進了廚房,把一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從食物櫃裡拿了出來,哼著歌走到我面前,把它放到我的鼻尖下。
  『這是什麼?』
  我愣愣地看著眼前那個像是蛋糕杯的東西,再抬頭看著潔。
  『雞蛋慕絲。』
  『…………啊?』
  『你吃吃看。』
  『你要我來你家就是專程來吃這個?潔,你什麼時候對甜食這麼熱衷了?』
  『別管那麼多了,你吃吃看就對了。』
  潔一副想敷衍過去的樣子。我和他好歹也快十年交情,很快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這該不會,是你親手做的吧,潔?』畢竟我在烏普薩拉住這麼多年,還沒聽說那家蛋糕店有賣這種奇妙的東西。
  『……海因里希。』
  『好,好,我吃、我吃就是了!』
  看潔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表情,我想我這個試吃者是當定了。潔甚至忘記拿湯匙給我,把蛋糕杯放著就走到書櫃前,裝作不在意地檢視著書櫃上的書。不過我自己摸進廚房找到湯匙,坐回來吃下第一口時,卻又很明顯感受到他探頭探腦的視線。
  『怎麼樣?』
  大概是看我太久不說話,潔冷靜地問我。
  『……潔,我承認你有顆舉世無雙的好頭腦。但人都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
  『…………』
  ◇
  
  馬車道窗口的櫻花,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紛紛盛開了。橫濱暖的比東京要早一些,走在街上的時候,抬頭已經可以看見櫻花抽芽了。我的腦子裡不禁浮現多年以前,有人對我說:『櫻花抽芽時,人的腦子也會變得奇怪。』不過說這句話的人,現在應該已經看不到櫻花抽芽了。但那個人的腦子八成也還是很奇怪。
  我和君子的同居生活,依然平穩地持續著。
  人真是一種很奇妙的生物,很容易被習慣支配。過去跟御手洗同居時,我把御手洗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好像他是氧氣一般,不會特別感受到『我和御手洗住在一起』這個事實。一旦御手洗去了北歐,一開始當然很不適應,總覺得世界忽然缺了某一塊,我像生活在外星球一樣,做什麼都不順遂。
  可是漸漸習慣了之後,回想起和御手洗相處的日子,卻又覺得一個人自在的多。並且對於自己能和那樣的怪人同居這麼多年,由衷地感到不可思議。
  因此君子剛來的時候,我也感到很不習慣。好像原先築起來的堡壘,又破了個大洞,很多不熟悉的東西掉進我的世界裡來,讓我感到慌張。同樣是住在一個屋簷下,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一個真正需要我、沒有我不行的人共同生活。那是即使多年前我曾愛過的那個女孩,都不曾令我有這樣的感覺。
  『君子,吃飯了!』、『君子,洗澡時間到囉!』每當我這樣說的時候,君子就會抱著她那隻小雪納瑞,一溜煙地鑽出御手洗的(現在是她的)房間,然後先在我面前一鞠躬,她不知道是和誰學來的,好像認為向日本人說話前一定要鞠躬。
  君子並不是完全不會說日文,畢竟有個土生土長的日本人父親,大概是平常聽慣了父親與日本人的對話,君子會說一些生活基本的單字。像是『請』、『謝謝』、『對不起』、『你回來啦』或是『我開動了』,數字一個兩個也會數。而我拜里美之賜,也多少開始會講些簡單的英文,雖然是只能和狗溝通的程度,但用來和君子比手劃腳也不無幫助。因此語言並沒有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反而增加不少樂趣。
  比如君子不曉得為什麼,很討厭吃白米飯。但我卻堅持成長中的孩子多少要吃點澱粉。這時她就會嘟起小嘴,看著我比出一根手指,然後用日文跟我說『一個』,代表再吃一口就好。我就會對她說『No』,然後比比碗裡說『all』,她就會再比出三根手指跟我討價還價。諸如此類的交涉,有時我還真拿這個小我兩世代的孩子沒辦法。
  順帶一提,那隻她帶來的雪納瑞,一開始大概是因為被人類拋棄的緣故,對我很有戒心。但吃幾頓飯、洗過幾次澡之後,就慢慢變得越來越和人親近。他非常乖,君子在客廳看電視時,他就安靜地趴在她膝上,一動也不動地陪著我們。
  『是,是,今天也沒有嗎?那謝謝你了。』
  最開始的時候,我幾乎每隔幾天就打電話到磯子署去,詢問蓮見失蹤兒童的事情,希望能快點替君子找回父母。但是一天一天過去,君子的父母仍舊毫無音訊,我也就漸漸處於半放棄狀態,甚至在心裡暗暗覺得,暫時就這樣下去也還不錯。
  至少現在,我每天八點就會被君子的敲門聲叫醒,由她負責切麵包,我泡紅茶,然後一塊在桌邊吃早餐。這是我一個人,甚至是和御手洗這個懶人一起生活時,從來沒有領略過的生活步調。
  那天我從超市回來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君子沒有在門口等我回來。我提著袋子進門一看,才發覺她趴在御手洗房間的窗口旁,盯著窗外不知在看什麼。聽見我開門的聲音,才倏地回過頭來,張大了碧綠色的眼睛,慌慌張張地用日文說說『你回來啦!』。
  我走到窗邊,御手洗房間的窗外,櫻花不知何時全都開了。
  『啊啊,櫻花開了呢。』
  我走到君子身後說。君子看著我,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嗯,櫻花。』
  『君子,喜歡櫻花嗎?』
  我用英文問她,君子猶豫了一下,又緩緩點了點頭,指著樹上整片盛開的雪白。
  『櫻花,爸爸,喜歡。君子也喜歡。』
  我笑了起來。接著便想到,君子來到馬車道後,似乎都沒有出門過,我擔心她的安危,也很少帶她去人多的場所。想到這裡,我把超市買來的東西擱到廚房,回過頭來蹲在她面前,牽起她的手,然後說,
  『一起去散步,好嗎?』
  我不會說散步的英文,只好用日文說。但君子彷彿聽得懂似的,混血的精緻臉孔一下子亮了起來,大力地點了一下頭:
  『嗯!』
  於是我和她匆匆用過午餐,以前御手洗還在的時候,他總是在傍晚時分,走到我房門前敲我的門,問我:『石岡君,要不要一起去散步?』他走了以後,我有好一陣子也保持著這個習慣,一個人在山下公園的海邊漫步。但隨著年紀漸長,也不知道從那個冬天開始,我已忘記有散步這回事了。
  我和君子走在漸漸轉暖的馬車道上,一路往山下公園前進。許多被我遺忘的往事,竟開始不可思議地湧上心頭。那個人在什麼地方說過什麼話、開過什麼玩笑、做過什麼荒唐令我難堪的事情,我本來以為自己全忘了,卻發現自己記得的比忘記的多。
  『石岡?』
  我聽見君子的聲音。剛來的時候,君子本來用英文叫我『叔叔』,可是後來大概是聽多了來訪客人叫我『石岡老師』、『石岡先生』,她也就跟著叫我『石岡』。
  『嗯嗯,怎麼了嗎?』我笑著問她。
  『石岡,沒事嗎?』
  君子擔憂地問。我暗嘆自己實在太不爭氣了,竟然讓這樣一個小女孩擔心自己。於是我伸了個懶腰,呼吸傍晚橫濱大海的空氣:
  『啊啊,這一帶變了很多呢!』
  我瞇著眼睛叫道,看著道路兩旁夾雜的櫻花樹,
  『以前這裡,有一家賣雞蛋慕絲的店,當時可是很熱門的呀,什麼時候都大排長龍,晚一點來的話,想買都買不到了呢!嗯嗯,我想想,應該是在這附近吧,不知道還在不在呢……?大概是不在了吧……』
  我用日文一古腦地說著,君子聽得似懂非懂的樣子,只是用擔心的目光看著我。我對她笑了一下,牽著她的手往山下公園走。因為天氣很好,公園裡的長凳上,到處都是年輕的情侶,還有攜家帶眷的人們。
  我和君子手牽著手,並肩走在草地外環的步道上,君子看著夕照下的大海,忽然也變得沉默起來。我想起玲王奈說,君子一年會和父母回來一次,於是就問她:
  『君子,以前來過嗎?』
  君子抬頭看著我,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我於是用英文說了一次,她還是一副聽不懂的樣子,我只好說:
  『君子和爸爸媽媽,一起來這裡?』
  君子馬上滿面紅光地點了點頭:
  『嗯。』
  她停了一下,又放低了聲音:
  『和爸爸媽媽一起,常常來。』
  我看著她的小臉,高興的表情竟有些黯淡。我不禁心頭一跳,雖然來到馬車道後,君子一次也沒提過她的父母,我也幾乎要忘記她寄住在我這裡的初衷,她非常懂事,也沒說過什麼想家的話。而我竟然就這樣忽略了她的心情,甚至覺得她就這樣一直陪在我身邊也很不錯。我不禁為我的遲鈍和自私,感到汗顏起來,心中暗暗決定,今後一定要盡自己全副的力量,為君子找回她的雙親。
  我和她走過山下公園的冰川丸前,走過著名的『紅鞋女孩』雕像時,卻發現君子停下了腳步,望著那個雕像看。我只好也跟著停下來,和她一起看著那個銅像。
  『這個是橫濱的「紅鞋女孩」,君子知道嗎?』
  我指著銅像問道。君子一言不發地看著它,這讓我想起不知多少年以前,我和御手洗,也曾經站在這尊銅像前,聽御手洗說著關於紅鞋女孩的故事。但是實在隔得太久,御手洗究竟說了些什麼,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幾年前,在《最後的晚餐》那個事件裡,大田原先生好像說過,紅鞋女孩跟著外國人到美國去了。
  君子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繼續看著那個銅像。過了很久,忽然開口用日文說,
  『爸爸喜歡,這個。』
  她盯著女孩的鞋子說。我愣了一下,問道:
  『這個?』
  『嗯,他很喜歡,每次,都看很久。』她說完,忽然嘰嘰嘎嘎講了一大串外文,甚至也不是英語,可能是瑞典語之類的東西吧!我當然是一個字也聽不懂。她好像也查覺我聽不懂,小小的肩膀垂了下來。我覺得很抱歉,這種時候,我就會深切地覺得,要是我的語言能力再好一點那就好了,為什麼自己會在這方面這麼沒有信心呢?
  『穿紅鞋的女孩病死了。』
  君子忽然用英語說。我記起御手洗曾和我說過的故事,依稀也是類似的結局,於是就點了點頭。但君子又接著說,
  『可是爸爸說,穿紅鞋的女孩還活著。』
  我呆了呆,還活著?是指現在還活著嗎?我對傳說或是鄉野怪談等等的,過去一直抱持著興趣,但是橫濱紅鞋女孩的故事,我卻所知不多。因此對於君子的話,不是很能夠理解,只能愣愣地點了點頭。
  君子又看了那個銅像一陣,她的右手,一直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心。我忽然想起蓮見說的,君子可能被父母惡意遺棄的事情,不禁感到有些生氣起來。如果我有一個這麼大的女兒的話,一定會把她隨時帶在身邊,把她當作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一般保護她。為什麼有父母竟然會丟棄自己生下的孩子,我真是完全不能理解。
  如果御手洗在這裡的話,一定也會很喜歡君子的吧!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馬上就能找出君子父母的下落。不過想那種事情是沒有用的,那個人已經與我無關了,我很快停止那樣的想法。
  『君子,喜歡日本嗎?』
  我問她。君子很快地點點頭,想了一下,又說,
  『君子也喜歡斯德哥爾摩,最喜歡。』
  我有些驚訝,記得幾年前,御手洗也曾住在那個城市裡,寄到瑞典的信件包裹,全都得附上那個城市的地名,所以我對此印象特別深刻。我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北歐,很漂亮嗎?』
  『北歐?』
  『就是斯德哥爾摩,我是說,瑞典,君子住的地方。』
  我問她。
  『嗯!』
  她又是大力地點了一下頭,整個眼眸發出光亮,有些憧憬又充滿思念。這讓我想起多年以前,我問那個人『你喜歡北歐嗎?』的時候,他依稀也是類似的神情。
  真的是這麼美好的地方嗎?就算這樣,我覺得橫濱就已經夠好了,這樣遼闊的大海、四處是充滿歷史意義的建築,就算到了北歐,也不過就是這些海、這些空氣和同一片天空,最多就是冷了點,人們口裡都講著外語罷了。
  我是絕對不會離開這個地方的,我想著。
  我本來想問君子她住在什麼樣的地方,但是君子的英文也不是很流利,我的聽力更是大有問題,彼此間只能做日常的溝通。所以她的描述,恐怕我也是聽不懂的。
  『君子想回去斯德哥爾摩嗎,想回家嗎?』
  我試探著問。君子似乎有些驚訝,碧綠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並沒有馬上回答我。我們走回馬車道的寓所門前,在我開門時,才看到她握著我的手,小聲地『嗯』了一聲。
  把君子打發進房間玩後,我坐在沙發上仔細想了一下。我不是沒有想過,寫封信向御手洗求救,雖然那個人好像已經搬到烏普薩拉這個城市,並且在那裡久住的樣子,但是以他的能耐,應該多少能探得一些情報。縱使這麼久沒見到他,和他分開的日子,幾乎已經和同居的日子一樣長了,但是我知道那個人,不論過了多久,對君子這樣需要幫助的人們,是絕不會吝於伸出援手的。
  我打開我的桌上型電腦,御手洗有給我他在烏普薩拉寓所的電話,也有大學裡研究室的電話,不過每次打去幾乎都沒人接。那個男人,總是相當忙錄的樣子,連留在烏普薩拉的時間也很有限。所以還是寫E-mail過去,比較容易得到他的回覆。
  只是最近,不管是我打電話過去,還是寫信過去,御手洗的回應都相當冷淡。他已經算是世界級的知名刑事專家,每天都有不同人從不同國家來向他求助,日本報紙的國際新聞欄,甚至還常常能看到他的名字。他對我這樣日本一隅的小小作家,所遭遇到的鎖碎事件,肯定已經感到厭煩了吧!會這樣不屑一顧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我越來越少和他連絡,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聽見他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聲音了。
  我在螢幕上輸入幾行字,先是打了『御手洗』這個慣用稱呼,可是轉念一想,他說不定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畢竟我們已經有半年以上沒有交集,對他來說,不重要的人是可以馬上丟到記憶之外的。
  於是我又換成『御手洗先生』,寫了幾行,想好好交代君子的事,但無論怎麼寫,都覺得不太對勁。有股熱熱的東西抵在我的喉口,於是我把剛才寫的東西全部刪掉,只留下抬頭的『御手洗』三個字,瞪著閃動的游標,玲王奈的話忽然在我耳邊甦醒,
  「那個男人,在瑞典人緣似乎挺不錯的。」
  「他的那個朋友,幾乎是那男人走到那就跟到那呢,對御手洗的現況瞭若指掌,甚至還一起出外旅行喲。」
  「對了,那個人也是作家,我就是從他的作品中,知道他認識御手洗先生的事情,當時我還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你以外的人的作品裡看到他的事蹟。」
  聽到玲王奈的話時,我並沒有特別吃驚的感覺。畢竟以御手洗的個人魅力,要吸引崇拜者是很容易的事情。或許他有時候確實是個怪人,但大多數時候,是因為旁人不了解他的緣故,只要仔細地和他相處一陣子的話,就會明白他其實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傢伙,這點不管對男人或女人,大人或小孩都是一樣的。
  和御手洗如影隨形的朋友,會是什麼人呢?御手洗在那個對我而言陌生不已的地方,又找到了新的助手吧!不不,或許不應該說是『新的助手』,我在他心中,應該連助手都稱不上,只是個僕人罷了。會幫他泡茶、注意他生活起居的管家之類的。
  一開始和御手洗相遇時,我還太年輕,不明白我能力的界限,因此讓他和許多讀者看了我的笑話。但我現在已經明白了,像我這樣的平凡人,本來就有許多力有未逮的事,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並不會因為有御手洗這樣像神一般的朋友,就變得無所不能。「你不生氣嗎?」玲王奈好像是這麼問我的,我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好生氣的,御手洗這樣的人,理應在我理解範圍外的世界奉獻他的能力。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如果沒有遇見他的話那就好了,我們本來就不該在同一個舞臺上並存。啊啊可是如果沒有遇見他的話,我現在恐怕還在牢獄中吧!即使那樣的話也好,仔細想起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在某些意義上也和坐牢差不多。我的一生,都被那個男人給困住了。
  我把桌上型電腦又關了起來,那封信沒有存檔就刪掉了。還是再努力一下吧,像這種失蹤兒童的事件,還是不要麻煩那個瑞典神探了。凡人可以做得到的事就由凡人來做比較好。我正想起身去房間找君子玩,茶几上的電話,卻忽然響了起來。
  我連忙走過去接起電話,傳入耳裡的,是蓮見充滿陽氣的聲音:
  『石岡先生,我是蓮見!』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好像發生什麼大事一樣。我把耳朵貼緊話筒,
  『嗯,是蓮見啊。』
  『……石岡先生?』
  『嗯,怎麼了嗎?』
  『石岡先生,你還好嗎?』
  『咦,我很好啊,為什麼這麼問?』
  我有點驚訝。
  『喔……因為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鼻音很重。季節之交,石岡先生要小心不要感冒了比較好啊。』
  『……我沒事。吶,蓮見,有什麼事嗎?』
  『啊,對!石岡先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是,我在聽。』
  『就是,關於您上次提到那個小女孩的事情……老師看了今天的橫濱早報了嗎?』
  我有點不詳的預感。
  『沒有呢,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發生命案了,就在中區附近,山元町的地藏王廟那邊,離老師那裡很近。而且死者是位外國人,聽說有瑞典國藉!』
  我大吃一驚。
  『真的嗎!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位四十多歲的男子。』
  『是男的,還是外國人啊……』我有些鬆了一口氣,這麼說來,就不會是君子的父親了。不過山元町就在山下公園的西南邊,確實離馬車道很近,或許和君子的事情會有些關連也說不一定。我問道:
  『死亡時間呢?』
  『死了兩、三個星期了,現在還在等法醫第二次的驗屍報告。因為被人裝在屍袋裡藏在廟裡的鐘樓下,加上天氣是這幾天才轉暖的,所以屍體到這幾天才開始發出臭味,被舉行例行春季大掃除的和尚們發現,才趕快通知警察的。石岡先生,其實這個人……』
  兩三個星期,君子來到我這裡,也差不多快三個月了,這個男子是君子來到日本後許久才去世的,這麼說來,應該是沒什麼關係吧,我一時不知道該失望還是該高興。但是蓮見刑事接下來,卻說出令我驚訝不已的話:
  『石岡先生,我們檢查了那個外國人的錢包,也因此發現了他的護照,才知道他是瑞典人。在他的大衣內襯還有一張照片,石岡先生,你之前不是傳給我你那位小女孩的照片嗎?那個人帶的照片,就是那個女孩子喲。』
  『咦咦?!』
  我嚇了一大跳,幾乎要把話筒掉到地上。
  『嚇了一跳吧,我也嚇了一跳,馬上就和上級要了那張照片的拷貝,仔細地比對過。應該是同一個人沒有錯。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可以請石岡老師過來磯子署一下嗎?啊,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請老師帶那個女孩子一起過來嗎?』
  『咦?現在嗎?這麼晚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御手洗的房間,君子好像還跟小狗玩的樣子,從門縫裡可以瞥見她的身影。牆上的鐘已經指向七點了。
  『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在這裡等著老師,和同事一起。』
  蓮見說。
  『好,我知道了,那麼請給我半個小時,我馬上就過去!』
  於是我匆匆地掛了電話。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590)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top
  • 4月 26 週六 200820:59
  • 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一

御石衍生長篇 紅鞋女孩
  二OO八年的春天,日本正處在不斷湧來的通貨澎脹、溫室效應和環境汙染等諸般新舊問題中。原本就不太下雪的橫濱,今年暖得像副熱帶地區的春天一樣,就連山下公園堤畔的柳樹,也保持著新綠的色澤。
  這讓我想起不知多久遠以前的冬天,我和御手洗曾散步到那些光禿柳枝下,御手洗就曾指著那些樹問我:石岡君,你能想像這些樹,有朝一日,會像標本一樣永遠都不褪色嗎?當時他說了一大堆的理論,從農藥污染解釋到臭氧層危機,詳細的內容我已不復記憶。然而如今,我確實看到了四季常綠的橫濱柳樹,御手洗卻已經不在我身邊。
  里美在去年考上了司法考試,必須參與為期一年多的司法實習,然後在實習生的課程裡,選擇未來的走向。聽里美的意思,似乎有意願要做檢察官的樣子,明天春天一到,她就會結束司法實習生的生涯,成為正式的檢察官了。我和她已不像龍臥亭時期那樣往來頻繁,一方面彼此都忙,另一方面,里美她好像也有了新男朋友。
  我甚至在心裡想著,要稱呼彼此「老師」的日子,恐怕已經不遠了。去年年尾時,里美還曾打電話給我,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東京『跨年』。我想那是年輕人的流行玩意兒,我這半百老人也不好湊熱鬧,因此婉拒了。
  我的寫作生涯,也有了決定性的轉變。
  御手洗離我而去後,我本來以為,自己多半再寫不出什麼好作品了,那些我個人的冒險紀錄,我本來預估銷售量會大幅下滑,然後有天編輯會拿著我的稿子退給我,對我說:石岡老師,我們的合作可以到此為止嗎?
  不過自從《龍臥亭殺人》付梓後,我等了一兩年,非旦沒有這種現象發生,出版社甚至打電話來跟我說,希望我能繼續創作類似的作品。我一面感到驚訝,一方面又有點困惑,我的讀者,特別是那些女性讀者,不都是為了看御手洗才閱讀我的書嗎?像這樣御手洗沒出現幾幕,就匆匆掛電話的小說,到底有何吸引力可言?
  懷著這樣的疑惑,我又陸續寫了《上高地的開膛手傑克》、《最後的晚餐》還有《龍臥亭幻想》,這一類幾乎是我獨角戲的作品。但銷售量不但沒有下滑,反而節節高升。
 
  出版社還轉給我許多女粉絲的信,上面署名全都是給我的,內容從『石岡先生,要加油喔!』、『石岡先生,不要哭,振作起來!』這類的鼓勵,到『殺到瑞典去把御手洗先生給我追回來啊!』、『用假結婚把御手洗給騙回來吧,石岡先生!』這種意義不明的意見也有。甚至還有女讀者說自己是英語老師,表示可以免費來我的寓所當我的外語家庭教師,還附上了照片和電話。不過我當然是馬上回絕了。
  就連蓮見刑警和其他的委託人,以往我見到他們,都會先聲明:『御手洗現在不在這裡,你們拜託我也沒用。』而他們就會說:『不在也沒關係,石岡老師,不過有問題時,可以請你打電話給御手洗先生嗎?』但現在,連這種繁文褥節都省了。我才開口說:『御手洗他不在……』的時候,那些人就會很堅決地看著我說:
  『沒有關係的,石岡先生你也可以。』
  雖然到關鍵的地方,以我才智的限度,到最後往往還是要求助於御手洗。但是除此之外,無論是線索的搜集,還是資料的整理,我多少都還能夠應付得過來。
  我想御手洗的期望就是這樣吧!他是很容易對一件事厭煩的人,照顧我照顧了三十年,他一定也覺得討厭透了。從今以後,我想我已經可以漸漸地獨當一面了,不會再給他添任何麻煩了。
  總之,到了二OO七年的年末時,御手洗潔這個人,雖然不可能完全從我的人生中抹滅,但在各個方面,纏繞我三十多年的、這個男人的魔咒,彷彿也隨著馬車道的春櫻,漸漸飄散到橫濱的大海裡去了。
  我接獲這個案子時,就是處於這樣的心情中。那時我有著某種預感,雖然已經是個六十歲的花甲老人了,但我卻堅信自己能在某處獲得新生。正當我打開文字處理機,打算把去年的資料再做整理時,卻聽到老舊的寓所門口,有人敲門的聲音。
  『請進。』
  我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了鎖。一隻狗忽然咻地一聲鑽進門縫裡,我嚇了一大跳,發現那是隻迷你雪納瑞,我忙往後退一步,狗就鑽進了我家客廳。有個小女孩推開了門,在我來得及阻止她前追著狗跑了進來。
  我愣愣地站在那裡,門口那卻又傳來令我驚訝不已的聲音:
  『It•s been a long time,Mr. Ishioka!』
  這聲音令我無任熟悉,只是距今二十多年前,這個聲音第一次出現在馬車道寓所時,我還聽不懂英文,聽到這個聲音,只想躲到屏風後面去洗衣服。而最後一次聽見她的聲音,則是在《俄羅斯的幽靈軍艦》那個案子裡。不論那一次見到他,我身邊都有御手洗。像這樣在沒有御手洗的情況下與她會面,那還是頭一次。
  那是我曾經十分景仰的女明星,而現在是好萊塢影星的女人,玲王奈小姐。
  『玲、玲王奈小姐!』
  我大吃了一驚,不自覺地又後退兩步。那個小女孩已經追到了狗,抱著雪納瑞跑回玲王奈身後,扯著玲王奈的裙襬不肯放。
  那是個年紀約莫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一頭燦爛的金髮,有著標準歐洲人的臉孔。身上卻穿著一襲暗紅色的浴衣,讓我有種強烈的違和感,卻又移不開視線,因為小女孩的五官十分漂亮,我想起過去認識的少數歐洲人,也很少看過像她這麼豔麗的。
  『好久不見,石岡先生,啊,還好你沒有搬家,我太久沒回來日本了,還差一點迷了路呢!』
  『玲王奈小姐!為……為什麼你會……』
  我有種不真實的暈眩感,自從御手洗離開後,我已多年沒和她有所交集。但我還來不及說完話,玲王奈已經一把推開門,大踏步走進馬車道的玄關:
  『哇,這裡都沒什麼變嘛!真懷念,上一次來這裡,已經是十……不,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吧?石岡先生,你過得好嗎?』
  『啊,很、很不錯。』
  我還處在震驚的情緒中。玲王奈身後的小女孩也跟了進來。我看著玲王奈豪氣地掀開覆蓋窗戶的簾子,又走到陽臺旁,目光停留在那具年代久遠的音響上一會兒,然後便擅自把通往陽台的門打了開來,微涼的春風就全吹進了室內。我說道:
  『那個,玲王奈小姐……』
  『那個傢伙,已經不在這裡了對吧?』
  『咦?』
  『那個男人啊,算一算,應該也有十五年左右的時間了不是嗎?』
  我明白她在說我的友人。這個時候的我,對御手洗的事情,已經漸漸能夠釋然了,於是我點了點頭:
  『他已經不在這裡很久了。』
  『你不搬家嗎?』
  玲王奈站在陽台前,看著窗外的馬車道市街。
  『搬家要花上一番力氣,我在這裡住得很好。』
  我說。玲王奈回頭看了我一眼,她仍然是個美人,年齡似乎沒從她臉上奪走多少美麗,不過態度和氣質確實穩重了很多。我仔細算了一下,當初那個在藤並家與我和御手洗相會的小女孩,如今竟也是三十好幾的少婦了。
  『我見過他的朋友喔。』
  玲王奈說。
  『咦?』
  『他的朋友啊,那個男人,在瑞典人緣似乎挺不錯的。』
  『嗯,我想他應該會很適合在外國生活。』
  『他的那個朋友,幾乎是那男人走到那就跟到那呢,對御手洗的現況瞭若指掌,甚至還一起出外旅行喲。託他的福,我知道那男人現在過得很好。』
  『啊,那真是太好了。』
  『聽說他們還常一起出去旅行,相處的很融洽呢。啊,對了,那個人也是作家,我就是從他的作品中,知道他認識御手洗先生的事情,當時我還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你以外的人的作品裡看到他的事蹟。』
  『嘿,原來如此。』
  『…………』
  『怎麼了,玲王奈小姐?』
  玲王奈一副看到怪物的表情望著我,神色有點驚訝,卻又有點無奈。
  『你不生氣嗎?』
  然後她說。
  『生氣?生什麼氣?』
  我嚇了一跳。
  『我說啊,那個男人什麼都沒說就跑得那麼遠的地方去,從此再也沒回來過。不但如此,還一點寂寞的感覺也沒有,馬上就和那邊的人打成一片。好像無論你還是我對他而言只不過是……石岡先生,你都已經五十七歲了不是嗎?』
  玲王奈打量著我,好像要從我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言不由衷的跡象。但是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從今以後不會再給御手洗添麻煩,所以他過得好還是不好,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而當然過得好是最好,我和他畢竟是朋友一場。
  『嗯。』
  『不結婚嗎?』
  最近經常有讀者這麼問我。
  『目前沒有這個打算。』
  『是為了御手洗先生嗎?』
  『和他沒有關係。』
  『你不能和女性結婚嗎?』
  『什麼?』
  我愣了愣,玲王奈小姐今天的話特別奇怪,她聽了我的回答,咬起了下唇,在客廳裡徘徊了一陣子,像在考慮什麼事情:
  『石岡先生,你真的是個好人哪。』
  『什麼好人?』我問道。玲王嘆了口氣,好像終於放棄了的樣子,然後說:
  『算了,不說這些。石岡先生,我來是有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我?』
  『嗯,是個懸案,不,應該說是個不可思議的案子吧。』
  我又嚇了一跳,沒想到除了橫濱的警察外,還有人會需要我這種彆腳作家的能力。
  『這種事情,找御手洗不是比較快嗎?』
  『我不可能聯絡得到他的。』
  『那麼,我來幫妳……』
  『我才不要!』
  玲王奈忽然大叫了一聲。我嚇得僵了一下,玲王奈自己也呆住了,好像沒料到自己反應會那麼大,臉紅了一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不,沒有什麼。抱歉,石岡先生,我有時就是會這樣,那是演戲演太多的後遺症,很莫名奇妙吧!真是不好意思。』
  她撇過頭去,招手叫坐在另一端的小女孩過來。那女孩便抱著迷你的雪納瑞靠了過去,好像一點也沒受我和玲王奈之間的對話影響,她始終低頭看著狗,用纖細的小手撫摸著雪納瑞的長鬚,有時還笑起來。
  我進廚房泡了三杯紅茶,把牛奶罐和砂糖一起放在托盤上端出來。我招呼玲王奈坐下,看見小女孩咻地一聲躲到她身後,兩隻眼睛又害怕又好奇地打量著我。
  
  『這位是……』
  『我的小孩。』
  『咦咦?!』
  『騙你的。』
  『喔……』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看著玲王奈帶著嘲笑意味的眼睛。然後她望著始終低頭和小狗玩的女孩子,說道:
  『是我的親戚,嚴格說來,是我父親那邊的親戚。名叫岩崎君子』
  『你父親的親戚……啊,難道是,詹姆斯•貝因氏?』
  我幾乎是驚叫起來,不由得想起那個二十多年前,那個慘絕人寰的案子。
  『是的。我也是到了幾年前,翻閱父親過去的資料時才知道的。她是父親母家那裡的親戚,是父親堂姊的孫女,嚴格說來,是我的表姪女,也因此這孩子已經不姓貝因了,他的母親亞絲琳嫁給日本人,所以姓岩崎。』
  『可是,這樣的話……』
  我欲言又止,玲王奈似乎知道我要說什麼,點點頭說:
  『關於我家族的事情,似乎只有我父親的孩子,才會出現那種傾向。其餘的親戚,雖然我不是每個都很清楚,但目前為止還沒有類似的傳聞出現。』
  玲王奈的父親貝因氏,在御手洗還在日本的時代,我曾和他一起被捲入這個男人的殘忍犯行中。而那個時候,玲王奈的母親,為了不讓貝因氏的血繼續傳下去,狠心下手殺了自己的孩子,連玲王奈也差一點慘遭毒手。玲王奈也下定決心,這一輩子都不會結婚生子,讓貝因家的血脈到她這一代為止。
  『玲王奈小姐認識這孩子的父母嗎?』
  『嗯,他的父親,是日本駐斯德哥爾摩的記者,我在歐洲遊覽時,他偶然得知我的事情,所以對我做了一場訪談,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因緣際會地知道他的妻子與我有血緣關係。他的妻子從母親那一代開始,就搬到瑞典居住,也是在那裡認識了岩崎先生。』
  『原來如此。』
  『岩崎先生的故鄉在橫濱,他在被派駐到瑞典前,也在橫濱地方電視臺做過一陣子報社記者。他們夫妻倆每隔一兩年,就會帶著孩子,一起回橫濱來住上幾個禮拜,就住在橫濱天主堂舊址那一帶,夫妻倆都是基督徒,那裡有會館提供給教徒。』
  『啊,那離這裡很近嘛!』
  我記得那個舊祉,就在山下公園隔一條街的地方。
  『嗯,前年過年時,我也剛好在日本,還曾經和他們夫婦一起吃過飯,也見到了君子。今年新年的時候,他們也依習慣一起回日本過年。但是這個星期五,也就是1月14日的時候,他們忽然一起失蹤了。』
  『失蹤了?!』
  我吃了一驚,說:
  『沒有報警嗎?』
  『報警了,可是這一區的警察說,要我們耐心再等幾天,說不定過幾天他們就會自己回來了,所以暫時不受理。』
  『這是警察一貫說詞的樣子。』
  『總而言之,那對夫妻就這樣憑空失蹤了。君子說,他一覺醒來,就發現爸爸媽媽不見了,奇妙的是,整個房間裡的東西也都不見了,除了君子的隨身行李以外,岩崎夫婦的東西一樣也沒剩下,全都隨他們兩人消失無蹤了。』
  『等,等一下!這樣說起來,為什麼君子會聯絡上妳?』
  『你在懷疑我嗎?』
  『不,不是……』
  總覺得今天的玲王奈小姐,對我有種微妙的敵意。
  『那沒什麼好稀奇的,我不是說前年我曾和他們一家一起吃過飯嗎?當時我把我的名片分送給他們夫妻,君子當時也跟我要了一張,我覺得有趣,就也拿了一張給她,她就慎而重之地收藏起來。我對君子而言,應該就像是「在日本的大姊」一樣吧!所以遇到困難時,他就第一個想到打電話給我。』
  『有問過會館裡的人嗎?』
  我問道。
  『有喔,不過我帶君子下樓時,執班的好像是個昨天才來的新義工,有點慌張的樣子。不過後來她仔細想過了,她說她並沒有看到夫妻倆帶著行李離開。會借住會館的多半是單身的基督徒,很少有家庭會在那裡出入,所以很明顯,她不可能會記錯。』
  『會不會是趁櫃臺人員不注意的時候呢?』
  『我也是這樣想。不過那位小姐說,她那天因為睡不著,所以整夜都醒著讀聖經,會館前有人進出的話,她是不會不知道的。』
  『唔……這樣啊……』
  我雙手抱胸,仔細地想了一會兒。
  『君子有注意到什麼不尋常的情形嗎?我是說她的父母。』
  小女孩聽了我的問題,沒有任何反應,玲王奈於是低頭向她說了一串英語,她才點了點頭,抱著小狗回了一串話。玲王奈轉頭過來面對我:
  『君子只會說英語和瑞典語,他父親沒有教他日語。似乎希望她以後也能在瑞典求學工作的樣子。』
  『咦?真的啊!』
  我感到頭痛起來,這又是國際問題了。
  『君子說,爸爸媽媽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消失前一天,還帶他去吃日本料理,三個人還一起去逛了山下公園,和那個紅鞋女孩像一起拍了照,三個人到前一天為止都還玩得很開心。』
  『嗯……』
  我沉默了一下。這麼說來,君子的父母,難道真的是憑空消失了嗎?但人怎麼可能像變魔術一樣,莫名其妙地從一個定點蒸發呢?
  『那間房間有窗子嗎?』我問道。
  『你想說他們夫婦帶著行李從窗口垂繩而下嗎?』
  『會不會是要躲避什麼人……』
  『這樣的話,一般而言就不會帶著行李了吧,而且也沒有理由留下君子啊!』玲王奈說。
  『唔……』
  我百思不得其解,又看了一眼那個穿著和服的異國女孩,她彷彿不關心我們的對話似的,逕自逗著小狗玩。我又想到一件事:
  『對了,那隻狗是那裡來的?從國外運動物進來,不是要半年的檢疫期嗎?』
  『君子說是前天和父母去伊勢佐木町吃飯時撿來的,那裡的橋下好像經常有不少流浪狗的樣子。因為他一直跟著君子一家人,所以君子就把牠帶回會館洗澡,他們待在日本的期間,那隻狗一直都待在他們身邊。』
  
  『是這樣……』
  我有些混亂,思緒無法好好整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卻說不上來。
  這時玲王奈卻忽然站了起來,按著君子的肩膀朝我一推:
  『那麼就麻煩你了,石岡先生。』
  她露出像在雜誌封面拍照般的燦爛笑容,讓我一時呆了一下。
  『咦……咦?』
  『我說君子,他就麻煩你照顧一陣子了。』
  『咦,咦咦咦?等、等一下!玲王奈小姐,妳……妳不帶她一起走嗎?』
  『我明天就要回洛杉磯去了,那裡還有工作等著我,我沒辦法一直留在日本替君子找父母,雖然很同情她也沒辦法。石岡先生和日本警方很熟不是嗎?像這種事情,我想交給你是最合適不過了,何況我在日本能拜託的也只剩你了。』
  『可、可是,這實在太……』
  『我也跟君子說過了,我跟她說石岡先生是個好人,叫她不用擔心,石岡先生一定會替她找到父母的。』
  她對著君子說。君子彷彿聽得懂玲王奈的意思,抓著小浴衣的腰帶向我鞠了個躬。
  『不……不行的,她畢竟是個女孩子,我一個大男人……』
  『哎呀,這不是很好嗎?石岡先生,你就當多了一個女兒怎麼樣?』
  她捏著君子的臉蛋說道。我覺得自己的胃又痛起來:
  『可是,我、我從來沒照顧過這麼小的孩子……』
  『就這樣說定了。啊,這是君子的行李,裡面有一些換洗衣物,要記得內衣褲每天要換洗,小女生最怕感染什麼毛病了。然後這是一點錢,石岡先生你別客氣,就當作是我把君子託給你的委託費用吧。』
  『玲王奈小姐,我真的……』
  『那,一切就麻煩你了!石岡先生。君子Bye-bye,姊姊走囉!』
  從手提包裡拿出太陽眼鏡,玲王奈穿上掛在門邊的大衣,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馬車道的大門,留下我和君子並肩呆立在那裡。
  我大概呆滯了五分鐘左右,才拎著君子同樣也是和服花紋的小提袋,僵硬地轉過頭來,看著我身邊的小女孩。發現她也正轉頭面對著我,然後,
  『扣泥舉哇——』
  她抱著那隻雪納蕊,模仿日本女性的樣子對我深深一鞠躬。而後抬起那雙碧綠色的大眼,好奇地歪頭看著我。
  我覺得自己大概要掛胃潰瘍急診了。
  ◇
  『……那麼,如果不考慮外力因素的話,記憶本身最長可以保留多久呢?』
  我坐在大講堂的最後一排,看著潔停頓了一下,再次發言道。這堂講演課本來應該是十二點準時結束的,所以我才直接跑到大學裡,想找潔一起去那間常去的酒吧吃午餐,沒想到潔似乎講到了興頭,拖到一點還結束不了。
  不少學生露出苦笑的表情,我為他們感到由衷的同情。潔這個人,一旦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裡,就是天塌下來也渾然無所覺。
  我看了一下門口的演講題目,是〈記憶與海馬迴關係初析〉,感覺上很學術,其實根本變成潔的個人表演。雖然是一月,烏普薩拉的街道冷得令人心臟凍結,講堂裡還是高朋滿座。看來潔的風采,確實擄獲了不少學生的心。
  『……剛才說過的海馬迴,如果用比喻的說法,就像是人腦裡的橡皮筋一樣,橡皮筋繃緊著,記憶就能危如累卵地停在上頭,那些位於大腦深處顳葉(temporal lobe)的海馬迴,隨時都緊張兮兮地待命著,我們眼睛所見、鼻子所聞、嘴巴所嘗到的還有身體所觸碰到的,都會化作影像、嗅覺、味覺和觸感記憶送進海馬迴架成的空中迴廊中。這就和巴比倫的空中花園一樣,是個虛幻又美麗的人間樂園,我們一生中所經歷了林林總總,全都像花草樹木被種植在那上頭。』
  潔今天穿著深藍色的毛料大衣,一如往常的沒繫領帶,襯著水色的羊毛櫬衫,顯得格外精神抖擻。
  『可是這種由橡皮筋搭成的花園,當然是有他的使用期限。但是堆積在海馬迴上的記憶,並不會像被洗掉的錄像帶一樣,忽然就消失不見。而是像馬路上的煞車痕一樣,隨著風吹雨打慢慢地磨滅無蹤。而磨滅記憶的風雨又是什麼呢?就是壓力。所謂壓力,並不像我們平常說的,為了考試和工作所感受到瞬間的壓力,我所說的是長期壓力(Long-term stress),這種壓力不論你活得多麼悠閒,就算是雲遊四海的詩人,只要你持續接受外部襲來的信息,這種壓力就會像毒品一樣持續在你腦子裡累積。
  這類的長期性壓力,會使腦內產生一種叫腎上腺皮質素(Cortisol)的壓力荷爾蒙(Stress Hormone),這種荷爾蒙就像春末的細雨一樣,會一點一點地沖刷海馬迴的強韌度,讓他衰老萎縮,承載在上頭的記憶也就跟著噗通噗通地消失了。再加上這種壓力荷爾蒙,會造成海馬迴內部的鈣離子濃度升高,大家都知道,鈣離子是神經細胞軍團的敵人之一,他們會入侵海馬迴,把裡面的東西破壞殺死,你的緊張程度越高,海馬迴被破壞的範圍也就越大。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常說緊繃的生活會傷害腦神經的緣故,人這種生物,還是活得輕鬆自在,不要自尋煩惱,這樣對腦的神經迴路會好得多。
  說起海馬迴的記憶,其實可以分成長期記憶和短期記憶,短期記憶就像電腦裡的RAM一樣,大概只能保留二十秒左右的記憶。但是長期記憶不同,海馬迴中可儲存的長期記憶,理論上就數量和細膩度而言都是無限的,如果要比喻的話,至少每個一般人的腦子,都可以存在相當於五個大英博物館的資料數量。因此純就理論而言,如果一個人可以終其一生,活在沒有任何壓力的環境下,他勢必可以做到比超級電腦還驚人的記憶工作,所謂的天才,或許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潔吸了口氣,喝了一口放在講桌上的即溶咖啡。我滿心以為他終於注意到時間,學生們顯然也這麼以為,整個講堂的人都用期盼的眼光看著他。
  沒想到潔轉過了身,在白板上寫了一串專有名詞,又繼續高談闊論起來:
  『那麼,各位或許會問,如果能夠用醫學的方式去除使海馬迴萎縮的因子,人的記憶就可以永遠存續了嗎?
  『理論上確實是如此。可是事實上卻有一個問題存在:那就是人類自己本身,其實並不想保留所有的記憶,他會自然而然地抗拒一些記憶的保留。前面講過記憶傳送到海馬迴的方式,是以神經突觸的電位變化做為傳導手段。簡單來講,就像你打開家裡的電暖氣時,你的電暖氣會和變電所說,你要220伏特的電壓,變電所就會回傳過去給你。而這種時候,神經就像是電線,而神經的衝動,就像斯德哥爾摩變電所的電流,你打開電暖氣到變電所回傳220伏特電壓的過程,就像是我揍你一拳,神經把我揍你的訊息傳回給大腦,大腦下指令讓你會痛,而你再回打我一拳那樣,
  這種電流的強度,並不是全都像Knock-out那樣強勁有力。有的電流很微弱,有的則來得浮光掠影措手不及,有的卻刻骨銘心。現在的科技,還沒有辦法準確地類化電流必須要多強勁、時間要多長,才能形成一定程度的長期記憶,目前知道的是,人類的海馬迴會選擇性地丟掉一些記憶。他就像精心計畫過的工廠,從記憶的行列中挑出不重要的、不夠用心的、過於陌生的以及對宿主而言負擔過重的劣質品,分批將他們開除,以確保重要的記憶能不被逐漸萎縮的海馬迴擠壓出去。
  所以認真說起來,忘記這種東西,就像疼痛一樣,或許正是海馬迴自我的保護機制也說不一定。只要不是萎縮得過快,一般而言,「隨著時間淡忘」或許正是人類的大腦能持續運作並漸趨複雜化的原因也說不一定…………』
  『教授,我想問個問題。』
  這回是我舉的手。潔忘我地在講台前走來走去,揮舞著雙手,好像也沒發現舉手的是我,隨便揮了揮手叫我發言,我於是說:
  『御手洗教授,看在我們學生有限的海馬迴容量的份上,可以請問你什麼時候結束這堂課嗎?』
  我笑著問道。學生們紛紛對我投來感激涕零的眼光,彷彿我是聖母瑪莉亞一樣。
  潔愣了一下,停下腳步往我這邊看過來,終於發現了我的存在。他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咳了兩聲,然後點點頭說,
  『那今天就先到這裡,有人有問題嗎?有嗎?(全場鴉雀無聲)沒有的話,那麼各位,謝謝你們來聽這場演講,下次再見了。』
  全場發出類似歡呼的騷動聲,畢竟這群人從早上九點半就在冷颼颼的位置上聽演講,不少人像是被釋放的人質一樣匆匆逃命,我猜他往後大概再也不敢來聽『御手洗教授』的演講課了。
  我走下階梯教室的講桌前,微笑著看著潔:
  『很精彩的演講啊,潔。』
  『唉,可惜有限制時間。』
  『你還想講啊?』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海因里希,真理是不惜時間成本的,我在哥倫比亞當講師時,都是從太陽升起上到太陽落下的,晚上有時還會一起回公寓繼續談,做學問就是要這樣才徹底。』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對腦子的熱忱。不過人只有腦子是活不下去的,我還想保護我的胃。去那裡吃午飯?老地方好嗎?』
  『嗯,我想喝啤酒。啊,這種時候吃肉丸子湯也不錯。』
  潔輕快地說道,我們兩個套上大衣和手套,正要走出教室,卻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那個……請問……Dr. Mitarai?』
  潔似乎有些驚訝,叫住他的,是個滿臉雀斑的年輕男人,大概只有十八、九歲的年紀,一臉畏縮的樣子,臉色也略顯蒼白。潔很快答道:
  『是。』
  『御手洗教授,那個……剛剛聽了您的演講,覺得獲益良多。所以想再請教您一些問題,不曉得現在有空沒有?』
  少年說道。我和潔對望一眼,老實說我還滿擔心讓潔繼續說下去,我大概連晚飯都不用吃了。真不知道以前和潔同居的人是怎麼存活下來的,恐怕早就得胃潰瘍了吧?
  好在潔看了我一眼,然後搓了搓手,很高興地說:
  『那好吧!我們就找間可以安靜談話的餐廳,坐下來好好聊一聊如何?』
  潔畢竟還是很善體人意的,大概是顧慮到我的年紀。因為有別人的關係,我們常去的酒吧不適合嚴肅地談話,於是我們就在烏普薩拉城中找了間餐廳,我和潔坐在對面,那個少年則坐在我們之間。
  潔叫了啤酒和肉丸子湯,我則叫了焗飯,少年只點了一杯紅茶,紅茶端上來時,他還很不安地摸著陶瓷杯壁。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潔親切地問著。喝了一口滿是泡沫的啤酒,少年看了潔一眼,又低下頭說:
  『芮奈(Rainer)。』
  『啊,真是個好名字,和奧地利的哲學家芮德•馬利亞•里爾克(Raider Maria Rilke)同名呢,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嗯,就是,我有一位鄰居,她可能有腦方面的問題。』
  『鄰居?在烏普薩拉嗎?』
  『不,是在斯德哥爾摩,比較偏郊區,大約在奧林匹克體育場那一帶。我是專程來這裡聽教授的演講的。』
  潔受歡迎的程度還真是超過我的想像。少年用一種既崇拜又敬畏的眼神看著潔,終於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教授,人的記憶是有時間順序的嗎?』
  潔愣了一下。『時間順序?』
  『嗯。照教授剛才說的,記憶是經由神經突觸的傳導,把訊息送進海馬迴儲存,但是海馬迴要怎麼分辨那些記憶在前,那些記憶在後面呢?』
  『人腦內所儲存的記憶,本來就分成幾種,有一種叫程序性記憶(Procedural memory),還有另一種叫作命題性記憶(Episodic memory)。前者是一種技能的記憶,就好像你學會開車,學會游泳一樣,是潛在你體內的,母語能力有人說也屬於這一種記憶。而後者則是「事件」型的記憶,也是我們一般認知下的記憶,這種記憶,本就包含著事件發生時的人事時地物,也就是當你記得我今天曾演講過,通常也會大約記得他發生在什麼時候。』
  『不會有搞錯的時候嗎?』我問潔。
  『當然會有,人不是本來就常記錯事情發生的時間嗎?有關於時間順序的記憶,被稱為時序記憶(memory of temporal order),大部分人的時序記憶,雖然沒有辦法準確到和行事曆一樣,但是海因里希,你會忘記自己是先認識我還是先認識這位少年嗎?』
  『咦?喔,當然不會。』
  『不過還是會有時序記憶出錯的狀況。有一種失憶症叫來源失憶症,又稱為高沙可夫症候群(Korsakoff syndrome),就是一種時序型的失憶症。患者會記得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但卻完全不記得事情發生的時間。可是本人卻確信他的記憶沒有問題,因而可以毫不費力地陳述錯誤的事實,所以這類型病症的患者常被人認為有說謊癖。』
  『怎麼說呢,教授?』少年問道。
  『比如我是二十年前曾去過橫濱中華街,但因為我的時序出了問題,我可能會以為是昨天才去過,事實上我的腦子裡,這些記憶就像昨天一樣地鮮明。所以我會興高采烈地跟你述說昨天的經驗,但對聽者而言,或許他昨天明明就和你一直待在他家裡。』
  我心底訝異了一下,想潔怎麼會用橫濱中華街做例子,畢竟一直以來,他很少提起家鄉的事情。
  少年表情有些緊張,又問道:
  『那麼,造成這種記憶缺陷的原因,通常是什麼呢?』
  『通常是酒精或營養的嚴重失調,當然遺傳的因素也有。除此之外,強大的撞擊有時也會導致海馬迴出問題,海馬迴是很脆弱的東西,就像裝在木盒子裡的京豆腐一樣,稍有碰撞可能就壞掉了。』
  『裝在木盒子裡的京豆腐?』
  我和那個少年都愣了愣,潔有的時候常會用些奇怪的比喻。他自己好像也發現到了,咳了兩聲說:
  『總而言之,像這一類的病人,有時候比一般的失憶症患者還要辛苦,沒有說謊的意思,卻老是被人認為是騙子,他自己也會很困惑,明明是今天早上的約定,記成是十年前的事情,所以也不可能守約,剛剛才吃過晚飯,卻以為那是早飯,所以又吃了一次。諸如此類的困擾,確實是很麻煩呢!』
  『……』
  『海因里希,你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覺得你提的症狀,讓我有莫名的熟悉感。』我說。
  『教授,那麼您有遇過這樣的病患嗎?』
  『很遺憾,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遇過。我只遇過命題性失憶的病人,還有記憶出現短路現象,也就是只能記得一定時間內事情的病人。』
  『這樣啊……所以教授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嗎?』
  『怎麼了,你遇到了這樣的人?』
  潔問道。芮奈遲疑了一下,
  『我也不是很確定……她是我的鄰居,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父母彼此也有往來。他的父親不是瑞典人,而是和教授一樣……』
  『日本人?』我驚訝地問。
  『是,好像是,她有日本血統,所以看起來也比同年齡的瑞典孩子小。其實她今年已經才十歲了,外表卻還是像七、八歲一樣。聽說她在一歲半前,因為父母工作不穩定的關係,一直住在日本一個叫「橫濱」城市的祖母家,後來才搬過來瑞典和父母定居。』
  『咦,橫濱嗎?』
  我又叫了出來,看了一眼潔,他卻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你剛才說,她的腦子可能有點問題,是怎麼一回事?』
  潔問道。芮奈『啊』了一聲,點點頭說:
  『是的,關於這個,因為我大她七、八歲,又跟她熟識,所以她父母工作很忙時,就會把她託給我和我父親。我就會和她聊天,但是最近,她卻經常和我說一些怪話,比如她會跟我說,芮奈哥哥,我和爸爸媽媽,昨天坐船去美國喔!那艘船有好大好大的煙囪,一面在海上走,一面還噴著白白的雲呢!她會這樣跟我說。但事實上,我後來問她的媽媽,她說她從出生以來就只去過一次美國,還是她五歲時候的事情。』
  『會不會是小孩子看了什麼童話書,所以有了幻想呢?』
  我問道。芮奈說:
  『我一開始也這樣想,不過並不止是這樣。比如上個月十號是我的十八歲生日,她自己做了一隻小木偶送給我,可是隔天看見那個木偶在我家裡,她卻好像忘記那是她送我的一樣,把那個木偶搶走,還叫著:這個木偶什麼時候跑到你這裡了?我耐心地跟她解釋,她才好像想起來一樣,抱歉地說:這麼久的事情,我早就忘記了呢。』
  『嗯——』
  我抱著雙臂沉思著。這時候潔說話了,
  『她的父母或是家族,曾經有人出現過同樣的情況嗎?』
  芮奈想了一下,說道:
  『好像沒有呢,她的母親是個大美人,聽說祖先是有英國血統的人,我想想看,好像是姓「貝因(Bayern)」吧!父親則是代代定居在日本,父母都是很優秀的好人,雖然是東方人,卻和大家相處的很好。復活節時,兩家還會一塊吃飯,啊,我父親和他父親,是同一家新聞社的同事,在舊城區的市集那一帶。』
  芮奈說道。潔似乎有點訝異,他直起了上身:
  『是姓「貝因」嗎?』
  『啊,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吧!不過英國人的姓名常常很大一串,我也搞不清楚那個才是她的last name。』
  『怎麼了嗎,潔?』
  我問潔,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微妙,彷彿覺得很有趣,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很難得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不,我只是想起了一些陳年往事。』
  潔有些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放在餐盤邊的啤酒。調整了一下坐姿又問,
  『我沒有親眼見到那個女孩,恐怕沒有辦法下判斷。我有榮幸和她見個面嗎?』
  『唔,這就是我感到困擾的地方。御手洗教授,他們一家人,從上個星期開始,就舉家失蹤了,我不知道他們去了那裡,我父親也說,岩崎並沒有來上班。』
  『那家人姓岩崎?』
  潔的身體微一前傾,好像相當感興趣的樣子。
  『對,啊,我沒有說嗎?我玩伴的名字叫Kimiko。總之他們一家人從上星期就失蹤了,怎麼都聯絡不到人。』
  芮奈擔憂地說。我問:
  『會不會去一起出遠門了?你不是說他們老家在橫濱嗎?』
  『平常他們要出遠門,都會到我們家來,請我們多多替他們關照一下,比如注意門戶和代收信件之類的。可是這次卻完全無聲無息,因為他們擔心忘記帶鑰匙,會把備分鑰匙藏在走廊口的花瓶裡。所以前天我就鼓起勇氣,用備分鑰匙開門進去,發現裡面一切如常,旅行箱什麼的都還在,廚房裡甚至還放著當天的食材,桌上擺著沒喝完的牛奶,乾衣室裡也還掛著彷彿剛洗好的衣服。地上甚至還有Kimiko沒收拾好的玩具……』
  我『唔』了一聲,說道:
  『簡直就像是過日常生活過到一半,忽然從房子裡消失了一樣呢!』
  『是啊!我覺得有點恐怖,也沒敢多看,就趕快退回來把門重新鎖起來,再把鑰匙放回原位。這兩天我一直注意著隔壁的動靜,岩崎一家人還是沒回來。剛好我在網路上看見御手洗教授有演講的消息,想起Kimiko的情況,就背著我爸來到這裡了。』
  芮奈難掩擔憂地說道。潔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是少年卻看了一眼褲袋,似乎是手機忽然響了,他匆匆說了聲不好意思,把手機接了起來。
  『潔,是橫濱呢,那不是你的故鄉嗎?』
  我趁著芮奈講手機的空檔,笑著對潔說道。這時餐廳的侍者送上餐後的蛋捲,潔只『嗯』了一聲,沒有答話,只是用單手撫著額角,我知道這代表他在思考什麼事情,於是就不再打擾他。
  我看了一眼芮奈,他的神色卻越來越凝重,語氣有點驚慌,用我聽不懂的瑞典語議論著什麼。
  『不好意思,兩位先生,我、我必須馬上回斯德哥爾摩一趟。』
  少年有些狼狽地站了起來,迅速把手機收回褲袋裡,拿起了掛在椅背上的大衣,朝我和潔行了個禮。
  『發生什麼事了嗎?』
  潔敏捷地挺起身軀,我也跟著他站起來。芮奈看起來臉色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他顫抖地看著潔,
  『聽說……聽我爸爸說,岩崎夫婦……岩崎夫婦被人發現了,就在他們斯德哥爾摩的住所中,已經……已經被人殺死了。』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1,552)

  • 個人分類: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top
«12

部落格文章搜尋

近期文章

  • 重來一次 下篇(完)
  • 重來一次 中篇(微H)
  • 重來一次 上篇
  • 重來一次 序章
  • 黃蜂守則3+4,驚濤駭浪完結篇,11/25震撼上市!!
  • 一七四:超常事件小組 4,等待已久9/24感動上市!
  • 黃蜂守則實體書1+2,10/30暖心上市!
  • 以愛為名番外 終結
  • 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二)
  • 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一)

最新迴響

  • [26/02/07] 阿飄雲 於文章「精衛與鳳凰 尾聲...」留言:
    一開始看的時候以為是BL,到後面剩下一點點才發現欸不是已經來...
  • [26/01/26] 阿飄雲 於文章「禮儀社與Drusa(三) 限...」留言:
    跑去下單看完了!奶子好讚!求婚儀式好瑟好吃好Love!遺憾的...
  • [26/01/26] 阿飄雲 於文章「禮儀社與Drusa(三) 限...」留言:
    跑去下單看完全書,求婚儀式好讚!奶子好讚!唯一的遺憾是看名字...
  • [25/09/07] 訪客 於文章「Tempo Tango十週年紀念版,電子...」留言:
    十週年再多出一本續作嘛!...
  • [25/07/18] hazellinmq 於文章「剪刀上的蘑菇 四...」留言:
    “習齊發現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他的心跳在加快” 这简直就是我...
  • [25/07/18] 小秋 於文章「剪刀上的蘑菇 二...」留言:
    《剪刀上的蘑菇》,第一次看就爆哭的文章……不管重看多少次都常...
  • [25/01/27] kanaoktaviani 於文章「歡迎回家 下(End)...」發表了一則私密留言
  • [25/01/26] kanaoktaviani 於文章「歡迎回家 下(End)...」發表了一則私密留言
  • [24/05/29] deeproad 於文章「吐維《神子的牛奴養成手札》,8/8父親節...」留言:
    今天慢慢補到這本了!到結尾的時候很能同理烈日的心情,原本我對...
  • [24/03/18] 訪客 於文章「男人何苦辦簽書會 下...」發表了一則私密留言

文章分類

toggle BL原創 (35)
  • 孟婆想要戀愛 (10)
  • 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 (2)
  • 非關(吐維短篇集) (40)
  • 重來一次 (4)
  • 一七四:超常事件小組 (20)
  • ABO通姦契約 (8)
  • 一分鍾教你人肉搜索(實體書版) (7)
  • 以愛為名 (4)
  • 紀家系列 (8)
  • 以愛為名番外集 (1)
  • Tempo Tango (13)
  • 格林老師的(網路試閱) (19)
  • 借貸關係 (4)
  • 租賃關係 (3)
  • 親愛的愛蜜莉(試閱) (10)
  • 夏洛克歸來記(試閱) (5)
  • 最時尚的愛情 (6)
  • 致親愛的亞柏 (6)
  • 神子的牛奴養成手札 (3)
  • 好想要個抱枕 (8)
  • 禽獸進化論 (3)
  • 春 (20)
  • 像大樹一樣高(網路試閱) (18)
  • 樹猶如此(網路試閱) (12)
  • 剪刀上的蘑菇(網路版) (54)
  • 裝置愛情(網路試閱) (26)
  • 小花與瓜(網路試閱) (9)
  • 穿上婚紗嫁給我吧 (5)
  • 男人何苦系列 (5)
  • 問路系列 (9)
  • 動物戀愛諮詢(網路版) (3)
  • 零與壹系列 (8)
  • 泉涸 (11)
  • 你是我的天使 (5)
  • 出軌 (8)
toggle BL二次創作 (7)
  • 混合偵助創作 (9)
  • 御手洗與石岡君 (21)
  • 御石長篇紅鞋女孩(網路版) (14)
  • 火村與有栖川衍生 (2)
  • J禁(相二中心) (8)
  • 火有御石混作長篇紅葉 (8)
  • 其他衍生創作 (5)
toggle 輕小說原創 (4)
  • 夜間教育 (2)
  • 又不能當飯吃 (3)
  • 秉燭夜話 (40)
  • 怙惡之眼 (3)
toggle 其他原創 (13)
  • 許願 (7)
  • 遺失的吶喊 (11)
  • 精衛與鳳凰(網路試閱) (21)
  • 詭異故事集 (11)
  • 死亡引領人 (5)
  • 洛神(網路試閱) (15)
  • 港灣少女尋親記(基隆少女) (2)
  • 盜跖 (5)
  • 子寧不嗣音 (20)
  • 只有雲知道 (12)
  • 鳥系列 (2)
  • 世界之最系列 (3)
  • 聽不見的樂與看不見的畫 (5)
  • 出版書籍資訊 (80)
  • 閒聊/雜談 (3)
  • 未分類文章 (1)

參觀人氣

  • 本日人氣:
  • 累積人氣:

熱門文章

  • (30,505)一分鐘教你人肉搜索 上
  • (17,210)剪刀上的蘑菇 一
  • (15,181)一分鐘教你人肉搜索 下 完
  • (10,404)Tempo Tango 踩地雷 全
  • (5,235)剪刀上的蘑菇 三
  • (3,381)剪刀上的蘑菇 番外 虛妄之花 上
  • (2,843)歡迎回家 上
  • (2,826)面交還是郵寄?
  • (1,616)男人何苦辦簽書會 下
  • (1,552)御石衍生 紅鞋女孩 一

作者噗,歡迎加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