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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玲王奈那裡,接下照顧岩崎君子的任務開始,已經過了三天了。仔細想想,我這一生中,除了高中以前的時期,還有二十七歲時,和那位我曾深愛的女孩子短暫的同居生活外,竟不曾有和女性共同生活的經驗。雖然對象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但對我而言,卻是前所未見的嘗試與挑戰。
首先是要讓君子睡那裡的問題。我當然不能讓她和我睡同一間房,就算是還在發育中的小女孩,被鄰居知道的話,難免還是會閒言閒語的,我的良心也不允許我這麼做。剩下的就只有御手洗空下的那間房間了,在幾年之前,我還一直留存著御手洗說不定那天會興起,又回到日本來住的念頭,雖然只是抱著萬一的希望隨便想想,但我還是盡職地定期打掃那間房間,也沒有把他出租給其他人。
不過到了現在,離御手洗離開日本,已經快十年了。我心裡越來越清楚,他回日本的期盼只是癡人說夢而已。於是我決定把那間房整理給君子住。
為了讓君子有個舒適的環境,我把御手洗那些陳年書籍,一疊疊用繩子捆起來,像垃圾一樣地堆到陽台上。
這麼一做以後,心情竟不可思議地清爽許多,我乾脆就把房間來個大改造,把他的唱片和吉他也全都一並扔了出去,換上色調柔和的床單,又把上回讀者送來的花,還有一隻和女孩子差不多高的玩偶熊(那是去年我生日時,讀者寄來的禮物)也堆在床邊。頓時整間房間氣象一新,變成真像女孩子閨房一般的地方。
我在做這些事情時,君子一直抱著那隻撿來的雪納瑞,靜靜地在門邊看著我。打掃完畢時,我試著用英語跟她說:好了,妳可以把你的東西放進來了!她卻定定地看著我,一步也沒有挪動。我心想她大概是聽不懂我的英語,正想著該怎麼辦的時候,
『謝謝你——』
她忽然用彆扭的日語跟我說,照樣和我鞠了個躬。然後提著她的小包包坐到床上,好像有點膽怯地伸出手,摸到那隻玩偶熊時,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我呆了一下,隨即覺得很有成就感,不管怎麼樣,君子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吃晚飯的時候,我想帶著小女孩去我平常去的那間食堂,但現在是年關,食堂人來人往的,恐怕有點不便,還要和熟人解釋女孩的來歷也很麻煩。於是我就到附近的超級市場,買了魚和其他食材,打算自己作菜。
我爬上樓梯時,意外地發現女孩已經抱著狗在階梯口等我,和我照面時,她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匆匆跑回去把公寓的門打開,又匆匆跑回來面對著我。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塑膠袋,正當我在想她要做什麼的時候,她卻又朝我彎身,大聲地用日語說:辛苦你了——!然後幫我拉著門把,一副迎接我回家的樣子。
我不禁笑了起來,有種許久未感覺到的暖意,慢慢地從心臟漫延上來。
自從御手洗離開馬車道後,我就很少自己下廚了。總是在超市買定食,或是隨便在食堂吃吃了事。因此在作久違的青花魚味噌煮時,才發現我竟然連步驟都忘得差不多了,味道嘗起來有點奇怪。我隨即又想到,習慣瑞典食物的君子,會喜歡吃這種日式家常菜嗎?但我實在不知道瑞典人平常吃些什麼,只好硬著頭皮把它端上桌了。
『妳喜歡吃什麼呢?』
君子坐在高背的餐桌椅上,拿著湯匙盯著那碗不甚成功的味噌煮時,我問她道。旋即醒覺她聽不懂日文,我只好改口說,
『不好意思,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招待你,這是我少數會做的幾樣菜了。』
她一直看著那碗味噌煮,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動手的樣子,一雙綠色大眼睛睜的大大的,往我這邊看過來。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坐到餐桌的另一端,舉起湯匙舀了一口。君子就學著我的模樣,把湯匙高高舉起,舀了一口青花魚塞到嘴裡。
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奇怪,小臉皺成一團。我臉紅起來,像我這種老男人的粗糙手藝,一定完全比不上她母親吧!我想告訴她不好吃的話吐出來算了,又沒信心能用英語說明白。
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小心地咀嚼起來,表情也漸漸地疏緩過來,然後,
『啊啊,好好吃——!』
她用我聽得懂的清晰英語說道,用湯匙一匙一匙地挖起來。她似乎非常高興,用清脆的童音朝我啪啦啪啦地講了一串英語,我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好像是提到她母親做的菜,又說她母親有時也會學做日本菜之類的。然後埋頭又大吃起來。
我忽然有種鼻酸的感覺,碗裡的青花魚剎那間有些模糊。可是為什麼呢?啊,多半是因為我這種彆腳的廚藝,竟也能被人賞識,因而感到感動吧!
這幾天來,我也很盡職地試圖幫君子找父母。
我打電話給磯子署的蓮見刑事。除了竹越和丹下刑事外,他是唯一與我有數面之緣,卻又完全沒有見過御手洗的一位刑事。現在的我,有種能越少和那個人扯上關係越好的心情,所以才會選擇麻煩蓮見。
我直接打了蓮見的手機。蓮見充滿精神的渾厚聲音傳進我耳朵裡時,我才發覺自己也很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了。我和他大致說了事情的原委。
『這幾天之內,有沒有人通報孩童失蹤嗎?』
蓮見有些訝異地覆誦我的話。我的想法是,雖然君子說是父母消失了,但說不定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走失了,那種父母一個不注意,以為孩子有跟上來,事實上孩子卻還留在原地的事情,印象中在新聞裡也不算少數。
蓮見說可以幫我調查一下,幾分鐘後,他又回電給我:
『唔,石岡老師,沒有耶。那個女孩子說找不到父母嗎?』
『是啊。』
『這就奇怪了。那麼老師有問過那女孩子在橫濱的其他親戚嗎?』
『其他親戚?不,我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其他親戚。』
『那老師還是先問一下吧!這種情況的話,搞不好會是惡意遺棄呢!』
『惡意遺棄?!』
我驚訝地叫了起來,在客廳和雪納瑞玩的君子看了我一眼。我連忙握緊話筒壓低聲音,問道:
『什麼意思?你是說,君子的父母是故意拋下君子的嗎?』
『嗯,照老師的說法,那個女孩子平常是住在國外吧,特地帶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毫無音訊地留下孩子,就是幾年前許多父母遺棄小孩的手法啊!老師不是說,他們連行李都沒留下一件嗎?就是避免被追蹤到啊!』
『可、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都這麼大的孩子了,又不是單親媽媽……』
『老師不知道嗎?很多父母和地下錢莊借了錢,還不出錢來,又被地下錢莊的人逼得走投無路,嫌帶著小孩逃走很麻煩,又或者是怕被抓到了會殃及孩子,下場更慘,就把他隨便丟在一個地方,讓他自生自滅,這種事情很常發生呢!』
『但那是在日本吧?瑞典也會發生這種事嗎?』
『唔——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那個女孩子,有瑞典國籍嗎?』
『咦?應該是有吧!母親是瑞典人,不就應該有瑞典國籍嗎?』
『那也不一定,有的國家,是採生在那裡就有當地國籍的作法,如果同時擁有兩國國籍,說不定還會有國際問題呢。對了,聽說瑞典這個國家,是世界上戶籍制度最嚴密的國家,族譜什麼的也能查得一清二楚,老師或許可以去調查看看,』
蓮見這樣解釋道。他繼續說:
『總之,我會幫老師留意,有沒有在找孩子的瑞典夫婦的。如果需要的話我們也可以替那個女孩子找暫時的寄留處。』
『不,這倒不必。不過,有沒有其他查到那對夫婦行蹤的辦法呢?比如出入境資料之類的。』我問蓮見。
『嘛,這個有點麻煩呢!出入境紀錄的話,現在是由出入境管理官署在處理,有個人隱私的問題,如果不是涉及刑事案件,非需要出入境紀錄不可的話,一般警員是不可能隨便調閱的。那要申請才行。』
『這樣啊……』
『總之,警局這邊有什麼動靜的話,我都會通知老師的,就先這樣了。啊對了,請代我向御手洗先生問好。』
蓮見十分誠懇地說。我則在心中嘆了口氣。
我掛了電話後,坐在沙發上認真地思考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姑且不論從會館房間憑空失蹤的岩崎夫婦,不知為何,我不太相信有人會惡意遺棄君子,何況就算要遺棄,瑞典那個荒郊野外都行吧,何必特地跑來日本呢?
不過,我隨即又想到,如果是最壞的情況,也就是岩崎夫婦他們,發生了無法回來找君子的慘劇的話,那蓮見不可能沒聽說。何況其中一個還是外國人,如果發生這種命案的話,橫濱應該會騷動起來吧!
如果是還沒有發現屍體呢?如果岩崎夫婦已經身亡,卻沒有發現屍體的話,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看來這件事情,說不定要麻煩里美,請檢察署那裡多注意一下了。
我正一個人思考著,忽然覺得鼻尖上一暖,好像有什麼軟軟的東西碰到我。我嚇得差點跳起來。仔細一看,才發現君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跑到我面前,抓著那隻毛絨絨的雪納瑞,和我碰了鼻子。
看我嚇一跳,君子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咯咯地笑了起來。直到我也跟著微笑起來,君子才滿意地點點頭,回去和小狗繼續玩了起來。
是因為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所以才特地來逗我開心嗎?我不禁感到有些難過,說不定岩崎夫婦只是被人關起來而已,或是中途病倒了之類的,所以才無法來尋找君子。雖然明知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竟默默在心底祈禱起來。
◇
『潔,報紙上已經登出來了。』
我把發行瑞典的最大報紙『Post och InrikesTidiningar』(郵政與內國新聞)遞到潔的眼前。上面刊載著岩崎夫婦遭殺害的新聞。
據報紙的說法,岩崎夫婦死狀淒慘,屍體被人拖進了浴室裡,還一起浸在浴缸裡,是被人一槍打在腦門上斃命的,兩個人都渾身赤裸。然後又說因為天氣嚴寒,屍體又浸在水裡,所以過了這麼久連鄰居都沒有人發現云云。
順帶一提,我之所以會在潔的居所,不是我厚臉皮不請自來。而是潔今天早上,忽然打電話給還在睡夢中的我,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到他家來一趟。雖然是難得的假日,但一來我很難得有機會到潔的屋子,二來我也想和他討論岩崎夫婦的命案,所以就勉為其難地爬出被窩,一大早就鑽到潔家裡來了。
現在我們正面對面坐在小餐桌前,一面吃著潔家裡貧乏的石頭麵包塗奶油當早餐,一面討論著案情。
『現在斯德哥爾摩警方正在盤查相關的證人。潔,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什麼奇怪?』
我把泡好的即溶咖啡擱在潔的茶几上,潔的視線從筆記型電腦上移開,看了我帶過來的報紙一眼問我。
『就是那個少年啊,那個叫芮奈的少年不是說,他曾經開門進去看過一次嗎?那時候那間房間好好的,好像岩崎一家子還活著一樣。』
『嗯,所以呢?』
『所以這個意思是說,那個少年進去的時候,其實岩崎夫婦就已經陳屍在裡頭了嗎?』我問。
『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不是嗎?海因里希。那個少年說,他因為太過害怕,只看了一眼就退出房間了。』
『可是為什麼呢?非要闖進別人家裡殺人……』
『報上沒有說,殺人的兇手是誰嗎?』
『沒有說呢,只說了兇手處置屍體的手法很熟練之類的。關於岩崎夫妻的部分,報紙上倒是說他們夫妻經常一起在各地旅遊,其中最常往返的地方,莫過於岩崎先生的故鄉橫濱了,他們常常連袂回去。之所以會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記者訪問他的鄰居,岩崎夫婦常常從世界各地帶紀念品回來,其中包括日本那種渾身包著布的小娃娃……』
『雛人形。』潔說了日文。
『嗯,大概是吧!岩崎先生的同事和朋友很多都有收過類似的禮物,除此之外也有不少馬來西亞、越南或是中國大陸那些東洋旅遊的紀念品。岩崎先生相當會做人的樣子,在新聞社的人緣也相當不錯,親友都說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被殺。』
『他們的女兒呢?』
潔忽然問:
『按照芮奈的說法,岩崎夫妻還有個小女孩不是嗎?』
『啊啊,對喔!那個女孩子!』
我想了起來,把數分報紙攤到潔的面前,仔細地找了起來。
『奇怪了,沒有呢,你不說我還忘記了。潔,報紙上完全沒提到他們有女兒的事情,現場也沒有發現那個女孩子的屍體。難道是為了保護她,所以不說嗎?』
我喃喃自語地說。潔這個時候,從躺椅上慢慢站了起來,拿了我替他帶來的即溶咖啡,慢慢踱到小餐廳的玻璃窗前。雖然已經一月底了,烏普薩拉還是冷的要命,窗外望出去一片白茫茫的,連太陽的影子也見不著。
潔室內的暖器很好地發揮著功用,為了節省柴火或電器,每到了最冷的日子,我便經常到潔的研究室或家裡,聽他說些過往的故事,好打發漫長的黑夜。有時也不只我一個人,潔在學校裡的朋友,包括教授和學生,也很常到咖啡館或交誼廳之類的地方聚會。那種時候,潔總是成為眾人包圍的核心,就像包圍著諾亞的動物們那樣。
『海因里希,你聽過橫濱的紅鞋女孩嗎?』
潔忽然說了奇妙的話。
『紅鞋女孩?』
我呆了一下。
『在山下公園裡,有一座黃銅製的雕像。海因里希,你去過橫濱不是嗎?你看過那個雕像吧?』
我去過橫濱,已經是認識潔以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我對於那座濱海的東洋都市,便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好感。各式各樣的博物館、隨處可感受的海潮氣息,還有富於活力的人文氣質,現在回想起來,有種真不愧是友人故鄉的感覺。我說,
『啊啊,去過是去過,但因為是我一個人去的,我又不懂日語,所以景點什麼的,我大多不太曉得。那天還想等你那時有空,再帶著我去一次呢!』
潔沒接我的話,只是點點頭說,
『橫濱是座有趣的城市。日本這個國家,具有良好的模仿性格,是典型的海島民族,但是在十七世紀初到十九世紀末這段時間,卻罕見地實施了鎖國政策。這都是極權專制統治達到了極致的結果,就變成這樣可笑的狀況。總之那個時候,日本除了中國和荷蘭外,不和任何國家接觸,甚至也不許外國人踏上日本的國土。』
『那個時候,是日本的江戶時代吧?』我說。
『沒錯。日本就在這種政策下,渡過了宛如井底王國一般的歲月。不過這種不正常的政策當然是不可能持續太久的,只要地球還在轉動,太陽還在升落,國家和國家間就不可能老死不相往來。就這樣,「黑船」來到了日本。1853年的夏季,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培里上將,率領了四艘外型漆黑——當時美國最新型號的軍艦,來到了當時的江戶灣口,也就是現在的橫濱外港,用大砲和槍撬開了日本人腐爛的井口。』
『原來如此。不過這和紅鞋女孩有什麼關係?』
『那個紅鞋女孩像,背後其實是有一段歷史故事的。』
潔走到廚房旁的小茶几上,又沖了兩杯即溶咖啡,再走回我身邊,把其中一杯遞給我。我把他接過去,和他一起在沙發上坐下來,
『紅鞋女孩的傳說,其實來自一段歌詞,是日本童謠作家野口雨晴,在從身為報社記者的友人聽到這段故事後,所寫下來的感懷,歌詞翻成英文的話是這樣的,』
說著潔便以十分清晰的嗓音唸了起來:
『O' little girl nice on you pretty 「Red shoes」
(喔,可愛的小女孩穿著美麗的『紅鞋』)
She has gone far away with a foreigner
(她已隨著外國人遠去他方)
From the port of Yokohama, over the waves
(從橫濱的港口遠渡重洋)
She has gone with him to his home
(隨著他到他的家)
I wonder, if she is happy and have nice days
(我想著她是否快樂是否過著好日子)
I wonder, if her eyes are blue like foreigner
(我想著她的眼睛是否像外國人一般湛藍)
I remember her when I see pretty 「Red shoes」
(看到美麗的『紅鞋』時我總會想起她)
I wonder how she is when I meet a foreigner
(當我遇見外國人時,總會想著她的近況)。』
『嗯……聽起來很哀傷呢。』我說。
『確實是個哀傷的故事啊,海因里希。根據明治四十二年報紙上專欄的記載,這個紅鞋女孩的母親,因為再婚而嫁給北海道的拓荒者。當時的北海道可不像現在,是充滿螃蟹和巧克力的旅遊天堂,除了當作罪犯流放地以外,許多人也在那裡開墾農場。當時拓荒地的嚴困,是一般人沒辦法想像的,所以沒有辦法把她一起帶過去。』
『所以就把她送給了外國人?』
『自從黑船打開了日本貿易後,整個十九世紀後半,橫濱就成為外國人的群聚地。其中來得最多的除了商人,再來就是傳教士了。報上記載,當時的一對傳教士夫婦,知道了女孩的事情,於是表示願意收養她,並把她一起帶到美國去。』
潔把手中的即溶咖啡擱下,交扣著五指躺回沙發上。我問:
『後來呢?那個女孩子就去了美國?』
潔搖了搖頭。
『不,根據野口雨情童謠研究者的描述,這個穿著紅鞋的女孩,後來染上了當時外國船隻攜來的流行病,也就是結核。無法通過上船的檢疫,就這麼被迫留在橫濱當地的收容所中,在連看守人都沒有的木造建築二樓,結束她年僅九歲的一生。』
潔說:
『而她的母親,當時已經嫁到了北海道。她始終都深信她的女兒,已經隨著傳教士到了美國,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覺得有些戚戚然,握著咖啡杯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
『這就是橫濱的人們,為那個女孩子豎立銅像的原因嗎?』
潔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逕自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頭滿布白雪的街道。烏普薩拉到了這個季節,還是大雪不斷,據潔的說法,日本在這個時候,正是櫻花萌芽的季節。或許我的友人,常常像這樣眺望著窗外,想著故鄉的花季也說不一定。我正這樣想著,就聽見潔開口了:
『為什麼是紅鞋呢?為什麼非得穿著紅鞋不可呢……』
潔好像在自言自語似地,看著窗外呢喃。我插口道:
『可能是童謠慣用的手法吧,像真善美裡的「小白花」、格林童話裡的「小紅帽」一樣,或是像披頭四的「黃色潛水艇」,顏色只是隨興加上去的吧?』
但是潔卻搖了搖頭。
『Yellow submarine這首歌的黃色並非毫無意義,當時這是首反越戰的歌曲,黃色代表著被迫害越軍的膚色,所以才會說「我們都住在黃色潛水艇中」。很多童謠或民謠中的顏色,也都不是隨便安排的,我想這首歌也是。』
潔過去曾是披頭四的粉絲,這點我略有耳聞,也知道他擅長彈電吉他。不過奇怪的是,雖然我進出他的居所多次,卻很少看到他彈這種年輕的樂器。鋼琴和小提琴倒是聽過幾次,在大學裡過耶誕節時,潔興致一來,甚至會為大家彈耶誕歌曲。但電吉他卻一次也沒有過。
『潔,你那天也彈彈電吉他嘛,我們都很想聽。』
我曾經當眾這麼要求過他。而潔當時先是俏皮地一攤手:
『瑞典的吉他用起來不順手。』
『那就用你自己的不就好了?』
『我把它留在日本了。』
『留在日本了?你是說吉他嗎?』
『嗯,留在日本,送給一位朋友了。』
他淡淡地說。以後再也沒有提起電吉他的事情。
『女孩生存的年代,是日本的十九世紀末。那時候明治維新才剛剛起步不久,日本還處在民生貧困的狀態下,至少像女孩母親那樣的拓荒者,可能連鞋子也買不起。最多有雙木屐穿就很不錯了,紅色的鞋子是很少見的。』
我的思緒被潔的聲音拉回客廳裡。他走回沙發上,繼續說道:
『我還待在橫濱時,因為覺得有趣,看了不少紅鞋女孩的相關資料,有人說是女孩的母親,送給她的臨別贈禮,也有人說,那是美國的傳教士夫婦,拿來收買女孩的禮物,象徵著當時美帝資本主義的入侵。不過也有一說,認為紅鞋是單純的象徵,因為結核病人在末期會咳血,在當時無藥可醫的情況下,紅色就代表著這種可怕的病。』
『啊……原來如此。』
我感到有些驚訝。
『不過,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那就是那對傳教士夫婦,為什麼沒有知會女孩的母親這件事呢?當時北海道一帶,雖然不能說是十分便利,但以美國傳教士身分,派封電報去還是做得到的。雖然可能費點功夫,再怎麼樣也是骨肉至親,這麼嚴重的事情不想盡辦法通知一聲,實在說不過去。』
『啊,說得也是。』
我同意地點點頭。潔忽然眨了眨眼,說道:
『此外,在「大正民謠札記」中,記載了女孩的姓名。這個女孩是跟母姓,她的母親姓「岩崎」,母親的名字是「岩崎かよ」(Kayo),因為丈夫佐藤安吉,在很年輕的時候,便因為竊盜進了刑務所,所以妻子獨立撫養了女兒長大。女孩的名字則是「きみ」(Kimi),也就是小君。這就是紅鞋女孩的真面目。』
『岩崎……等等,這麼說來,被殺的那對夫妻,不就是……』
『橫濱的岩崎一家,富有魅力的謎啊!不是嗎,海因里希?』
潔狀似愉快地搓了搓手,每當他遇到令他感興趣的話題時,他就會這樣子。不過當時,我還沒有查覺到,這便是一切事情的開端。
我把手中的郵政報擱到茶几上,忽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潔,你今天早上說無論如何都要我過來一趟,是要做什麼?』
聽了我的問題,不知為何潔竟露出有點彆扭的表情,然後才說:
『喔,那個啊,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他一面說著,一面走進了廚房,把一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從食物櫃裡拿了出來,哼著歌走到我面前,把它放到我的鼻尖下。
『這是什麼?』
我愣愣地看著眼前那個像是蛋糕杯的東西,再抬頭看著潔。
『雞蛋慕絲。』
『…………啊?』
『你吃吃看。』
『你要我來你家就是專程來吃這個?潔,你什麼時候對甜食這麼熱衷了?』
『別管那麼多了,你吃吃看就對了。』
潔一副想敷衍過去的樣子。我和他好歹也快十年交情,很快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這該不會,是你親手做的吧,潔?』畢竟我在烏普薩拉住這麼多年,還沒聽說那家蛋糕店有賣這種奇妙的東西。
『……海因里希。』
『好,好,我吃、我吃就是了!』
看潔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表情,我想我這個試吃者是當定了。潔甚至忘記拿湯匙給我,把蛋糕杯放著就走到書櫃前,裝作不在意地檢視著書櫃上的書。不過我自己摸進廚房找到湯匙,坐回來吃下第一口時,卻又很明顯感受到他探頭探腦的視線。
『怎麼樣?』
大概是看我太久不說話,潔冷靜地問我。
『……潔,我承認你有顆舉世無雙的好頭腦。但人都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
『…………』
◇
馬車道窗口的櫻花,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紛紛盛開了。橫濱暖的比東京要早一些,走在街上的時候,抬頭已經可以看見櫻花抽芽了。我的腦子裡不禁浮現多年以前,有人對我說:『櫻花抽芽時,人的腦子也會變得奇怪。』不過說這句話的人,現在應該已經看不到櫻花抽芽了。但那個人的腦子八成也還是很奇怪。
我和君子的同居生活,依然平穩地持續著。
人真是一種很奇妙的生物,很容易被習慣支配。過去跟御手洗同居時,我把御手洗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好像他是氧氣一般,不會特別感受到『我和御手洗住在一起』這個事實。一旦御手洗去了北歐,一開始當然很不適應,總覺得世界忽然缺了某一塊,我像生活在外星球一樣,做什麼都不順遂。
可是漸漸習慣了之後,回想起和御手洗相處的日子,卻又覺得一個人自在的多。並且對於自己能和那樣的怪人同居這麼多年,由衷地感到不可思議。
因此君子剛來的時候,我也感到很不習慣。好像原先築起來的堡壘,又破了個大洞,很多不熟悉的東西掉進我的世界裡來,讓我感到慌張。同樣是住在一個屋簷下,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一個真正需要我、沒有我不行的人共同生活。那是即使多年前我曾愛過的那個女孩,都不曾令我有這樣的感覺。
『君子,吃飯了!』、『君子,洗澡時間到囉!』每當我這樣說的時候,君子就會抱著她那隻小雪納瑞,一溜煙地鑽出御手洗的(現在是她的)房間,然後先在我面前一鞠躬,她不知道是和誰學來的,好像認為向日本人說話前一定要鞠躬。
君子並不是完全不會說日文,畢竟有個土生土長的日本人父親,大概是平常聽慣了父親與日本人的對話,君子會說一些生活基本的單字。像是『請』、『謝謝』、『對不起』、『你回來啦』或是『我開動了』,數字一個兩個也會數。而我拜里美之賜,也多少開始會講些簡單的英文,雖然是只能和狗溝通的程度,但用來和君子比手劃腳也不無幫助。因此語言並沒有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反而增加不少樂趣。
比如君子不曉得為什麼,很討厭吃白米飯。但我卻堅持成長中的孩子多少要吃點澱粉。這時她就會嘟起小嘴,看著我比出一根手指,然後用日文跟我說『一個』,代表再吃一口就好。我就會對她說『No』,然後比比碗裡說『all』,她就會再比出三根手指跟我討價還價。諸如此類的交涉,有時我還真拿這個小我兩世代的孩子沒辦法。
順帶一提,那隻她帶來的雪納瑞,一開始大概是因為被人類拋棄的緣故,對我很有戒心。但吃幾頓飯、洗過幾次澡之後,就慢慢變得越來越和人親近。他非常乖,君子在客廳看電視時,他就安靜地趴在她膝上,一動也不動地陪著我們。
『是,是,今天也沒有嗎?那謝謝你了。』
最開始的時候,我幾乎每隔幾天就打電話到磯子署去,詢問蓮見失蹤兒童的事情,希望能快點替君子找回父母。但是一天一天過去,君子的父母仍舊毫無音訊,我也就漸漸處於半放棄狀態,甚至在心裡暗暗覺得,暫時就這樣下去也還不錯。
至少現在,我每天八點就會被君子的敲門聲叫醒,由她負責切麵包,我泡紅茶,然後一塊在桌邊吃早餐。這是我一個人,甚至是和御手洗這個懶人一起生活時,從來沒有領略過的生活步調。
那天我從超市回來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君子沒有在門口等我回來。我提著袋子進門一看,才發覺她趴在御手洗房間的窗口旁,盯著窗外不知在看什麼。聽見我開門的聲音,才倏地回過頭來,張大了碧綠色的眼睛,慌慌張張地用日文說說『你回來啦!』。
我走到窗邊,御手洗房間的窗外,櫻花不知何時全都開了。
『啊啊,櫻花開了呢。』
我走到君子身後說。君子看著我,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嗯,櫻花。』
『君子,喜歡櫻花嗎?』
我用英文問她,君子猶豫了一下,又緩緩點了點頭,指著樹上整片盛開的雪白。
『櫻花,爸爸,喜歡。君子也喜歡。』
我笑了起來。接著便想到,君子來到馬車道後,似乎都沒有出門過,我擔心她的安危,也很少帶她去人多的場所。想到這裡,我把超市買來的東西擱到廚房,回過頭來蹲在她面前,牽起她的手,然後說,
『一起去散步,好嗎?』
我不會說散步的英文,只好用日文說。但君子彷彿聽得懂似的,混血的精緻臉孔一下子亮了起來,大力地點了一下頭:
『嗯!』
於是我和她匆匆用過午餐,以前御手洗還在的時候,他總是在傍晚時分,走到我房門前敲我的門,問我:『石岡君,要不要一起去散步?』他走了以後,我有好一陣子也保持著這個習慣,一個人在山下公園的海邊漫步。但隨著年紀漸長,也不知道從那個冬天開始,我已忘記有散步這回事了。
我和君子走在漸漸轉暖的馬車道上,一路往山下公園前進。許多被我遺忘的往事,竟開始不可思議地湧上心頭。那個人在什麼地方說過什麼話、開過什麼玩笑、做過什麼荒唐令我難堪的事情,我本來以為自己全忘了,卻發現自己記得的比忘記的多。
『石岡?』
我聽見君子的聲音。剛來的時候,君子本來用英文叫我『叔叔』,可是後來大概是聽多了來訪客人叫我『石岡老師』、『石岡先生』,她也就跟著叫我『石岡』。
『嗯嗯,怎麼了嗎?』我笑著問她。
『石岡,沒事嗎?』
君子擔憂地問。我暗嘆自己實在太不爭氣了,竟然讓這樣一個小女孩擔心自己。於是我伸了個懶腰,呼吸傍晚橫濱大海的空氣:
『啊啊,這一帶變了很多呢!』
我瞇著眼睛叫道,看著道路兩旁夾雜的櫻花樹,
『以前這裡,有一家賣雞蛋慕絲的店,當時可是很熱門的呀,什麼時候都大排長龍,晚一點來的話,想買都買不到了呢!嗯嗯,我想想,應該是在這附近吧,不知道還在不在呢……?大概是不在了吧……』
我用日文一古腦地說著,君子聽得似懂非懂的樣子,只是用擔心的目光看著我。我對她笑了一下,牽著她的手往山下公園走。因為天氣很好,公園裡的長凳上,到處都是年輕的情侶,還有攜家帶眷的人們。
我和君子手牽著手,並肩走在草地外環的步道上,君子看著夕照下的大海,忽然也變得沉默起來。我想起玲王奈說,君子一年會和父母回來一次,於是就問她:
『君子,以前來過嗎?』
君子抬頭看著我,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我於是用英文說了一次,她還是一副聽不懂的樣子,我只好說:
『君子和爸爸媽媽,一起來這裡?』
君子馬上滿面紅光地點了點頭:
『嗯。』
她停了一下,又放低了聲音:
『和爸爸媽媽一起,常常來。』
我看著她的小臉,高興的表情竟有些黯淡。我不禁心頭一跳,雖然來到馬車道後,君子一次也沒提過她的父母,我也幾乎要忘記她寄住在我這裡的初衷,她非常懂事,也沒說過什麼想家的話。而我竟然就這樣忽略了她的心情,甚至覺得她就這樣一直陪在我身邊也很不錯。我不禁為我的遲鈍和自私,感到汗顏起來,心中暗暗決定,今後一定要盡自己全副的力量,為君子找回她的雙親。
我和她走過山下公園的冰川丸前,走過著名的『紅鞋女孩』雕像時,卻發現君子停下了腳步,望著那個雕像看。我只好也跟著停下來,和她一起看著那個銅像。
『這個是橫濱的「紅鞋女孩」,君子知道嗎?』
我指著銅像問道。君子一言不發地看著它,這讓我想起不知多少年以前,我和御手洗,也曾經站在這尊銅像前,聽御手洗說著關於紅鞋女孩的故事。但是實在隔得太久,御手洗究竟說了些什麼,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幾年前,在《最後的晚餐》那個事件裡,大田原先生好像說過,紅鞋女孩跟著外國人到美國去了。
君子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繼續看著那個銅像。過了很久,忽然開口用日文說,
『爸爸喜歡,這個。』
她盯著女孩的鞋子說。我愣了一下,問道:
『這個?』
『嗯,他很喜歡,每次,都看很久。』她說完,忽然嘰嘰嘎嘎講了一大串外文,甚至也不是英語,可能是瑞典語之類的東西吧!我當然是一個字也聽不懂。她好像也查覺我聽不懂,小小的肩膀垂了下來。我覺得很抱歉,這種時候,我就會深切地覺得,要是我的語言能力再好一點那就好了,為什麼自己會在這方面這麼沒有信心呢?
『穿紅鞋的女孩病死了。』
君子忽然用英語說。我記起御手洗曾和我說過的故事,依稀也是類似的結局,於是就點了點頭。但君子又接著說,
『可是爸爸說,穿紅鞋的女孩還活著。』
我呆了呆,還活著?是指現在還活著嗎?我對傳說或是鄉野怪談等等的,過去一直抱持著興趣,但是橫濱紅鞋女孩的故事,我卻所知不多。因此對於君子的話,不是很能夠理解,只能愣愣地點了點頭。
君子又看了那個銅像一陣,她的右手,一直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心。我忽然想起蓮見說的,君子可能被父母惡意遺棄的事情,不禁感到有些生氣起來。如果我有一個這麼大的女兒的話,一定會把她隨時帶在身邊,把她當作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一般保護她。為什麼有父母竟然會丟棄自己生下的孩子,我真是完全不能理解。
如果御手洗在這裡的話,一定也會很喜歡君子的吧!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馬上就能找出君子父母的下落。不過想那種事情是沒有用的,那個人已經與我無關了,我很快停止那樣的想法。
『君子,喜歡日本嗎?』
我問她。君子很快地點點頭,想了一下,又說,
『君子也喜歡斯德哥爾摩,最喜歡。』
我有些驚訝,記得幾年前,御手洗也曾住在那個城市裡,寄到瑞典的信件包裹,全都得附上那個城市的地名,所以我對此印象特別深刻。我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北歐,很漂亮嗎?』
『北歐?』
『就是斯德哥爾摩,我是說,瑞典,君子住的地方。』
我問她。
『嗯!』
她又是大力地點了一下頭,整個眼眸發出光亮,有些憧憬又充滿思念。這讓我想起多年以前,我問那個人『你喜歡北歐嗎?』的時候,他依稀也是類似的神情。
真的是這麼美好的地方嗎?就算這樣,我覺得橫濱就已經夠好了,這樣遼闊的大海、四處是充滿歷史意義的建築,就算到了北歐,也不過就是這些海、這些空氣和同一片天空,最多就是冷了點,人們口裡都講著外語罷了。
我是絕對不會離開這個地方的,我想著。
我本來想問君子她住在什麼樣的地方,但是君子的英文也不是很流利,我的聽力更是大有問題,彼此間只能做日常的溝通。所以她的描述,恐怕我也是聽不懂的。
『君子想回去斯德哥爾摩嗎,想回家嗎?』
我試探著問。君子似乎有些驚訝,碧綠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並沒有馬上回答我。我們走回馬車道的寓所門前,在我開門時,才看到她握著我的手,小聲地『嗯』了一聲。
把君子打發進房間玩後,我坐在沙發上仔細想了一下。我不是沒有想過,寫封信向御手洗求救,雖然那個人好像已經搬到烏普薩拉這個城市,並且在那裡久住的樣子,但是以他的能耐,應該多少能探得一些情報。縱使這麼久沒見到他,和他分開的日子,幾乎已經和同居的日子一樣長了,但是我知道那個人,不論過了多久,對君子這樣需要幫助的人們,是絕不會吝於伸出援手的。
我打開我的桌上型電腦,御手洗有給我他在烏普薩拉寓所的電話,也有大學裡研究室的電話,不過每次打去幾乎都沒人接。那個男人,總是相當忙錄的樣子,連留在烏普薩拉的時間也很有限。所以還是寫E-mail過去,比較容易得到他的回覆。
只是最近,不管是我打電話過去,還是寫信過去,御手洗的回應都相當冷淡。他已經算是世界級的知名刑事專家,每天都有不同人從不同國家來向他求助,日本報紙的國際新聞欄,甚至還常常能看到他的名字。他對我這樣日本一隅的小小作家,所遭遇到的鎖碎事件,肯定已經感到厭煩了吧!會這樣不屑一顧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我越來越少和他連絡,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聽見他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聲音了。
我在螢幕上輸入幾行字,先是打了『御手洗』這個慣用稱呼,可是轉念一想,他說不定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畢竟我們已經有半年以上沒有交集,對他來說,不重要的人是可以馬上丟到記憶之外的。
於是我又換成『御手洗先生』,寫了幾行,想好好交代君子的事,但無論怎麼寫,都覺得不太對勁。有股熱熱的東西抵在我的喉口,於是我把剛才寫的東西全部刪掉,只留下抬頭的『御手洗』三個字,瞪著閃動的游標,玲王奈的話忽然在我耳邊甦醒,
「那個男人,在瑞典人緣似乎挺不錯的。」
「他的那個朋友,幾乎是那男人走到那就跟到那呢,對御手洗的現況瞭若指掌,甚至還一起出外旅行喲。」
「對了,那個人也是作家,我就是從他的作品中,知道他認識御手洗先生的事情,當時我還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你以外的人的作品裡看到他的事蹟。」
聽到玲王奈的話時,我並沒有特別吃驚的感覺。畢竟以御手洗的個人魅力,要吸引崇拜者是很容易的事情。或許他有時候確實是個怪人,但大多數時候,是因為旁人不了解他的緣故,只要仔細地和他相處一陣子的話,就會明白他其實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傢伙,這點不管對男人或女人,大人或小孩都是一樣的。
和御手洗如影隨形的朋友,會是什麼人呢?御手洗在那個對我而言陌生不已的地方,又找到了新的助手吧!不不,或許不應該說是『新的助手』,我在他心中,應該連助手都稱不上,只是個僕人罷了。會幫他泡茶、注意他生活起居的管家之類的。
一開始和御手洗相遇時,我還太年輕,不明白我能力的界限,因此讓他和許多讀者看了我的笑話。但我現在已經明白了,像我這樣的平凡人,本來就有許多力有未逮的事,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並不會因為有御手洗這樣像神一般的朋友,就變得無所不能。「你不生氣嗎?」玲王奈好像是這麼問我的,我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好生氣的,御手洗這樣的人,理應在我理解範圍外的世界奉獻他的能力。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如果沒有遇見他的話那就好了,我們本來就不該在同一個舞臺上並存。啊啊可是如果沒有遇見他的話,我現在恐怕還在牢獄中吧!即使那樣的話也好,仔細想起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在某些意義上也和坐牢差不多。我的一生,都被那個男人給困住了。
我把桌上型電腦又關了起來,那封信沒有存檔就刪掉了。還是再努力一下吧,像這種失蹤兒童的事件,還是不要麻煩那個瑞典神探了。凡人可以做得到的事就由凡人來做比較好。我正想起身去房間找君子玩,茶几上的電話,卻忽然響了起來。
我連忙走過去接起電話,傳入耳裡的,是蓮見充滿陽氣的聲音:
『石岡先生,我是蓮見!』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好像發生什麼大事一樣。我把耳朵貼緊話筒,
『嗯,是蓮見啊。』
『……石岡先生?』
『嗯,怎麼了嗎?』
『石岡先生,你還好嗎?』
『咦,我很好啊,為什麼這麼問?』
我有點驚訝。
『喔……因為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鼻音很重。季節之交,石岡先生要小心不要感冒了比較好啊。』
『……我沒事。吶,蓮見,有什麼事嗎?』
『啊,對!石岡先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是,我在聽。』
『就是,關於您上次提到那個小女孩的事情……老師看了今天的橫濱早報了嗎?』
我有點不詳的預感。
『沒有呢,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發生命案了,就在中區附近,山元町的地藏王廟那邊,離老師那裡很近。而且死者是位外國人,聽說有瑞典國藉!』
我大吃一驚。
『真的嗎!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位四十多歲的男子。』
『是男的,還是外國人啊……』我有些鬆了一口氣,這麼說來,就不會是君子的父親了。不過山元町就在山下公園的西南邊,確實離馬車道很近,或許和君子的事情會有些關連也說不一定。我問道:
『死亡時間呢?』
『死了兩、三個星期了,現在還在等法醫第二次的驗屍報告。因為被人裝在屍袋裡藏在廟裡的鐘樓下,加上天氣是這幾天才轉暖的,所以屍體到這幾天才開始發出臭味,被舉行例行春季大掃除的和尚們發現,才趕快通知警察的。石岡先生,其實這個人……』
兩三個星期,君子來到我這裡,也差不多快三個月了,這個男子是君子來到日本後許久才去世的,這麼說來,應該是沒什麼關係吧,我一時不知道該失望還是該高興。但是蓮見刑事接下來,卻說出令我驚訝不已的話:
『石岡先生,我們檢查了那個外國人的錢包,也因此發現了他的護照,才知道他是瑞典人。在他的大衣內襯還有一張照片,石岡先生,你之前不是傳給我你那位小女孩的照片嗎?那個人帶的照片,就是那個女孩子喲。』
『咦咦?!』
我嚇了一大跳,幾乎要把話筒掉到地上。
『嚇了一跳吧,我也嚇了一跳,馬上就和上級要了那張照片的拷貝,仔細地比對過。應該是同一個人沒有錯。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可以請石岡老師過來磯子署一下嗎?啊,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請老師帶那個女孩子一起過來嗎?』
『咦?現在嗎?這麼晚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御手洗的房間,君子好像還跟小狗玩的樣子,從門縫裡可以瞥見她的身影。牆上的鐘已經指向七點了。
『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在這裡等著老師,和同事一起。』
蓮見說。
『好,我知道了,那麼請給我半個小時,我馬上就過去!』
於是我匆匆地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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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石衍生長篇 紅鞋女孩
二OO八年的春天,日本正處在不斷湧來的通貨澎脹、溫室效應和環境汙染等諸般新舊問題中。原本就不太下雪的橫濱,今年暖得像副熱帶地區的春天一樣,就連山下公園堤畔的柳樹,也保持著新綠的色澤。
這讓我想起不知多久遠以前的冬天,我和御手洗曾散步到那些光禿柳枝下,御手洗就曾指著那些樹問我:石岡君,你能想像這些樹,有朝一日,會像標本一樣永遠都不褪色嗎?當時他說了一大堆的理論,從農藥污染解釋到臭氧層危機,詳細的內容我已不復記憶。然而如今,我確實看到了四季常綠的橫濱柳樹,御手洗卻已經不在我身邊。
里美在去年考上了司法考試,必須參與為期一年多的司法實習,然後在實習生的課程裡,選擇未來的走向。聽里美的意思,似乎有意願要做檢察官的樣子,明天春天一到,她就會結束司法實習生的生涯,成為正式的檢察官了。我和她已不像龍臥亭時期那樣往來頻繁,一方面彼此都忙,另一方面,里美她好像也有了新男朋友。
我甚至在心裡想著,要稱呼彼此「老師」的日子,恐怕已經不遠了。去年年尾時,里美還曾打電話給我,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東京『跨年』。我想那是年輕人的流行玩意兒,我這半百老人也不好湊熱鬧,因此婉拒了。
我的寫作生涯,也有了決定性的轉變。
御手洗離我而去後,我本來以為,自己多半再寫不出什麼好作品了,那些我個人的冒險紀錄,我本來預估銷售量會大幅下滑,然後有天編輯會拿著我的稿子退給我,對我說:石岡老師,我們的合作可以到此為止嗎?
不過自從《龍臥亭殺人》付梓後,我等了一兩年,非旦沒有這種現象發生,出版社甚至打電話來跟我說,希望我能繼續創作類似的作品。我一面感到驚訝,一方面又有點困惑,我的讀者,特別是那些女性讀者,不都是為了看御手洗才閱讀我的書嗎?像這樣御手洗沒出現幾幕,就匆匆掛電話的小說,到底有何吸引力可言?
懷著這樣的疑惑,我又陸續寫了《上高地的開膛手傑克》、《最後的晚餐》還有《龍臥亭幻想》,這一類幾乎是我獨角戲的作品。但銷售量不但沒有下滑,反而節節高升。
出版社還轉給我許多女粉絲的信,上面署名全都是給我的,內容從『石岡先生,要加油喔!』、『石岡先生,不要哭,振作起來!』這類的鼓勵,到『殺到瑞典去把御手洗先生給我追回來啊!』、『用假結婚把御手洗給騙回來吧,石岡先生!』這種意義不明的意見也有。甚至還有女讀者說自己是英語老師,表示可以免費來我的寓所當我的外語家庭教師,還附上了照片和電話。不過我當然是馬上回絕了。
就連蓮見刑警和其他的委託人,以往我見到他們,都會先聲明:『御手洗現在不在這裡,你們拜託我也沒用。』而他們就會說:『不在也沒關係,石岡老師,不過有問題時,可以請你打電話給御手洗先生嗎?』但現在,連這種繁文褥節都省了。我才開口說:『御手洗他不在……』的時候,那些人就會很堅決地看著我說:
『沒有關係的,石岡先生你也可以。』
雖然到關鍵的地方,以我才智的限度,到最後往往還是要求助於御手洗。但是除此之外,無論是線索的搜集,還是資料的整理,我多少都還能夠應付得過來。
我想御手洗的期望就是這樣吧!他是很容易對一件事厭煩的人,照顧我照顧了三十年,他一定也覺得討厭透了。從今以後,我想我已經可以漸漸地獨當一面了,不會再給他添任何麻煩了。
總之,到了二OO七年的年末時,御手洗潔這個人,雖然不可能完全從我的人生中抹滅,但在各個方面,纏繞我三十多年的、這個男人的魔咒,彷彿也隨著馬車道的春櫻,漸漸飄散到橫濱的大海裡去了。
我接獲這個案子時,就是處於這樣的心情中。那時我有著某種預感,雖然已經是個六十歲的花甲老人了,但我卻堅信自己能在某處獲得新生。正當我打開文字處理機,打算把去年的資料再做整理時,卻聽到老舊的寓所門口,有人敲門的聲音。
『請進。』
我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了鎖。一隻狗忽然咻地一聲鑽進門縫裡,我嚇了一大跳,發現那是隻迷你雪納瑞,我忙往後退一步,狗就鑽進了我家客廳。有個小女孩推開了門,在我來得及阻止她前追著狗跑了進來。
我愣愣地站在那裡,門口那卻又傳來令我驚訝不已的聲音:
『It•s been a long time,Mr. Ishioka!』
這聲音令我無任熟悉,只是距今二十多年前,這個聲音第一次出現在馬車道寓所時,我還聽不懂英文,聽到這個聲音,只想躲到屏風後面去洗衣服。而最後一次聽見她的聲音,則是在《俄羅斯的幽靈軍艦》那個案子裡。不論那一次見到他,我身邊都有御手洗。像這樣在沒有御手洗的情況下與她會面,那還是頭一次。
那是我曾經十分景仰的女明星,而現在是好萊塢影星的女人,玲王奈小姐。
『玲、玲王奈小姐!』
我大吃了一驚,不自覺地又後退兩步。那個小女孩已經追到了狗,抱著雪納瑞跑回玲王奈身後,扯著玲王奈的裙襬不肯放。
那是個年紀約莫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一頭燦爛的金髮,有著標準歐洲人的臉孔。身上卻穿著一襲暗紅色的浴衣,讓我有種強烈的違和感,卻又移不開視線,因為小女孩的五官十分漂亮,我想起過去認識的少數歐洲人,也很少看過像她這麼豔麗的。
『好久不見,石岡先生,啊,還好你沒有搬家,我太久沒回來日本了,還差一點迷了路呢!』
『玲王奈小姐!為……為什麼你會……』
我有種不真實的暈眩感,自從御手洗離開後,我已多年沒和她有所交集。但我還來不及說完話,玲王奈已經一把推開門,大踏步走進馬車道的玄關:
『哇,這裡都沒什麼變嘛!真懷念,上一次來這裡,已經是十……不,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吧?石岡先生,你過得好嗎?』
『啊,很、很不錯。』
我還處在震驚的情緒中。玲王奈身後的小女孩也跟了進來。我看著玲王奈豪氣地掀開覆蓋窗戶的簾子,又走到陽臺旁,目光停留在那具年代久遠的音響上一會兒,然後便擅自把通往陽台的門打了開來,微涼的春風就全吹進了室內。我說道:
『那個,玲王奈小姐……』
『那個傢伙,已經不在這裡了對吧?』
『咦?』
『那個男人啊,算一算,應該也有十五年左右的時間了不是嗎?』
我明白她在說我的友人。這個時候的我,對御手洗的事情,已經漸漸能夠釋然了,於是我點了點頭:
『他已經不在這裡很久了。』
『你不搬家嗎?』
玲王奈站在陽台前,看著窗外的馬車道市街。
『搬家要花上一番力氣,我在這裡住得很好。』
我說。玲王奈回頭看了我一眼,她仍然是個美人,年齡似乎沒從她臉上奪走多少美麗,不過態度和氣質確實穩重了很多。我仔細算了一下,當初那個在藤並家與我和御手洗相會的小女孩,如今竟也是三十好幾的少婦了。
『我見過他的朋友喔。』
玲王奈說。
『咦?』
『他的朋友啊,那個男人,在瑞典人緣似乎挺不錯的。』
『嗯,我想他應該會很適合在外國生活。』
『他的那個朋友,幾乎是那男人走到那就跟到那呢,對御手洗的現況瞭若指掌,甚至還一起出外旅行喲。託他的福,我知道那男人現在過得很好。』
『啊,那真是太好了。』
『聽說他們還常一起出去旅行,相處的很融洽呢。啊,對了,那個人也是作家,我就是從他的作品中,知道他認識御手洗先生的事情,當時我還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你以外的人的作品裡看到他的事蹟。』
『嘿,原來如此。』
『…………』
『怎麼了,玲王奈小姐?』
玲王奈一副看到怪物的表情望著我,神色有點驚訝,卻又有點無奈。
『你不生氣嗎?』
然後她說。
『生氣?生什麼氣?』
我嚇了一跳。
『我說啊,那個男人什麼都沒說就跑得那麼遠的地方去,從此再也沒回來過。不但如此,還一點寂寞的感覺也沒有,馬上就和那邊的人打成一片。好像無論你還是我對他而言只不過是……石岡先生,你都已經五十七歲了不是嗎?』
玲王奈打量著我,好像要從我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言不由衷的跡象。但是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從今以後不會再給御手洗添麻煩,所以他過得好還是不好,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而當然過得好是最好,我和他畢竟是朋友一場。
『嗯。』
『不結婚嗎?』
最近經常有讀者這麼問我。
『目前沒有這個打算。』
『是為了御手洗先生嗎?』
『和他沒有關係。』
『你不能和女性結婚嗎?』
『什麼?』
我愣了愣,玲王奈小姐今天的話特別奇怪,她聽了我的回答,咬起了下唇,在客廳裡徘徊了一陣子,像在考慮什麼事情:
『石岡先生,你真的是個好人哪。』
『什麼好人?』我問道。玲王嘆了口氣,好像終於放棄了的樣子,然後說:
『算了,不說這些。石岡先生,我來是有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我?』
『嗯,是個懸案,不,應該說是個不可思議的案子吧。』
我又嚇了一跳,沒想到除了橫濱的警察外,還有人會需要我這種彆腳作家的能力。
『這種事情,找御手洗不是比較快嗎?』
『我不可能聯絡得到他的。』
『那麼,我來幫妳……』
『我才不要!』
玲王奈忽然大叫了一聲。我嚇得僵了一下,玲王奈自己也呆住了,好像沒料到自己反應會那麼大,臉紅了一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不,沒有什麼。抱歉,石岡先生,我有時就是會這樣,那是演戲演太多的後遺症,很莫名奇妙吧!真是不好意思。』
她撇過頭去,招手叫坐在另一端的小女孩過來。那女孩便抱著迷你的雪納瑞靠了過去,好像一點也沒受我和玲王奈之間的對話影響,她始終低頭看著狗,用纖細的小手撫摸著雪納瑞的長鬚,有時還笑起來。
我進廚房泡了三杯紅茶,把牛奶罐和砂糖一起放在托盤上端出來。我招呼玲王奈坐下,看見小女孩咻地一聲躲到她身後,兩隻眼睛又害怕又好奇地打量著我。
『這位是……』
『我的小孩。』
『咦咦?!』
『騙你的。』
『喔……』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看著玲王奈帶著嘲笑意味的眼睛。然後她望著始終低頭和小狗玩的女孩子,說道:
『是我的親戚,嚴格說來,是我父親那邊的親戚。名叫岩崎君子』
『你父親的親戚……啊,難道是,詹姆斯•貝因氏?』
我幾乎是驚叫起來,不由得想起那個二十多年前,那個慘絕人寰的案子。
『是的。我也是到了幾年前,翻閱父親過去的資料時才知道的。她是父親母家那裡的親戚,是父親堂姊的孫女,嚴格說來,是我的表姪女,也因此這孩子已經不姓貝因了,他的母親亞絲琳嫁給日本人,所以姓岩崎。』
『可是,這樣的話……』
我欲言又止,玲王奈似乎知道我要說什麼,點點頭說:
『關於我家族的事情,似乎只有我父親的孩子,才會出現那種傾向。其餘的親戚,雖然我不是每個都很清楚,但目前為止還沒有類似的傳聞出現。』
玲王奈的父親貝因氏,在御手洗還在日本的時代,我曾和他一起被捲入這個男人的殘忍犯行中。而那個時候,玲王奈的母親,為了不讓貝因氏的血繼續傳下去,狠心下手殺了自己的孩子,連玲王奈也差一點慘遭毒手。玲王奈也下定決心,這一輩子都不會結婚生子,讓貝因家的血脈到她這一代為止。
『玲王奈小姐認識這孩子的父母嗎?』
『嗯,他的父親,是日本駐斯德哥爾摩的記者,我在歐洲遊覽時,他偶然得知我的事情,所以對我做了一場訪談,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因緣際會地知道他的妻子與我有血緣關係。他的妻子從母親那一代開始,就搬到瑞典居住,也是在那裡認識了岩崎先生。』
『原來如此。』
『岩崎先生的故鄉在橫濱,他在被派駐到瑞典前,也在橫濱地方電視臺做過一陣子報社記者。他們夫妻倆每隔一兩年,就會帶著孩子,一起回橫濱來住上幾個禮拜,就住在橫濱天主堂舊址那一帶,夫妻倆都是基督徒,那裡有會館提供給教徒。』
『啊,那離這裡很近嘛!』
我記得那個舊祉,就在山下公園隔一條街的地方。
『嗯,前年過年時,我也剛好在日本,還曾經和他們夫婦一起吃過飯,也見到了君子。今年新年的時候,他們也依習慣一起回日本過年。但是這個星期五,也就是1月14日的時候,他們忽然一起失蹤了。』
『失蹤了?!』
我吃了一驚,說:
『沒有報警嗎?』
『報警了,可是這一區的警察說,要我們耐心再等幾天,說不定過幾天他們就會自己回來了,所以暫時不受理。』
『這是警察一貫說詞的樣子。』
『總而言之,那對夫妻就這樣憑空失蹤了。君子說,他一覺醒來,就發現爸爸媽媽不見了,奇妙的是,整個房間裡的東西也都不見了,除了君子的隨身行李以外,岩崎夫婦的東西一樣也沒剩下,全都隨他們兩人消失無蹤了。』
『等,等一下!這樣說起來,為什麼君子會聯絡上妳?』
『你在懷疑我嗎?』
『不,不是……』
總覺得今天的玲王奈小姐,對我有種微妙的敵意。
『那沒什麼好稀奇的,我不是說前年我曾和他們一家一起吃過飯嗎?當時我把我的名片分送給他們夫妻,君子當時也跟我要了一張,我覺得有趣,就也拿了一張給她,她就慎而重之地收藏起來。我對君子而言,應該就像是「在日本的大姊」一樣吧!所以遇到困難時,他就第一個想到打電話給我。』
『有問過會館裡的人嗎?』
我問道。
『有喔,不過我帶君子下樓時,執班的好像是個昨天才來的新義工,有點慌張的樣子。不過後來她仔細想過了,她說她並沒有看到夫妻倆帶著行李離開。會借住會館的多半是單身的基督徒,很少有家庭會在那裡出入,所以很明顯,她不可能會記錯。』
『會不會是趁櫃臺人員不注意的時候呢?』
『我也是這樣想。不過那位小姐說,她那天因為睡不著,所以整夜都醒著讀聖經,會館前有人進出的話,她是不會不知道的。』
『唔……這樣啊……』
我雙手抱胸,仔細地想了一會兒。
『君子有注意到什麼不尋常的情形嗎?我是說她的父母。』
小女孩聽了我的問題,沒有任何反應,玲王奈於是低頭向她說了一串英語,她才點了點頭,抱著小狗回了一串話。玲王奈轉頭過來面對我:
『君子只會說英語和瑞典語,他父親沒有教他日語。似乎希望她以後也能在瑞典求學工作的樣子。』
『咦?真的啊!』
我感到頭痛起來,這又是國際問題了。
『君子說,爸爸媽媽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消失前一天,還帶他去吃日本料理,三個人還一起去逛了山下公園,和那個紅鞋女孩像一起拍了照,三個人到前一天為止都還玩得很開心。』
『嗯……』
我沉默了一下。這麼說來,君子的父母,難道真的是憑空消失了嗎?但人怎麼可能像變魔術一樣,莫名其妙地從一個定點蒸發呢?
『那間房間有窗子嗎?』我問道。
『你想說他們夫婦帶著行李從窗口垂繩而下嗎?』
『會不會是要躲避什麼人……』
『這樣的話,一般而言就不會帶著行李了吧,而且也沒有理由留下君子啊!』玲王奈說。
『唔……』
我百思不得其解,又看了一眼那個穿著和服的異國女孩,她彷彿不關心我們的對話似的,逕自逗著小狗玩。我又想到一件事:
『對了,那隻狗是那裡來的?從國外運動物進來,不是要半年的檢疫期嗎?』
『君子說是前天和父母去伊勢佐木町吃飯時撿來的,那裡的橋下好像經常有不少流浪狗的樣子。因為他一直跟著君子一家人,所以君子就把牠帶回會館洗澡,他們待在日本的期間,那隻狗一直都待在他們身邊。』
『是這樣……』
我有些混亂,思緒無法好好整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卻說不上來。
這時玲王奈卻忽然站了起來,按著君子的肩膀朝我一推:
『那麼就麻煩你了,石岡先生。』
她露出像在雜誌封面拍照般的燦爛笑容,讓我一時呆了一下。
『咦……咦?』
『我說君子,他就麻煩你照顧一陣子了。』
『咦,咦咦咦?等、等一下!玲王奈小姐,妳……妳不帶她一起走嗎?』
『我明天就要回洛杉磯去了,那裡還有工作等著我,我沒辦法一直留在日本替君子找父母,雖然很同情她也沒辦法。石岡先生和日本警方很熟不是嗎?像這種事情,我想交給你是最合適不過了,何況我在日本能拜託的也只剩你了。』
『可、可是,這實在太……』
『我也跟君子說過了,我跟她說石岡先生是個好人,叫她不用擔心,石岡先生一定會替她找到父母的。』
她對著君子說。君子彷彿聽得懂玲王奈的意思,抓著小浴衣的腰帶向我鞠了個躬。
『不……不行的,她畢竟是個女孩子,我一個大男人……』
『哎呀,這不是很好嗎?石岡先生,你就當多了一個女兒怎麼樣?』
她捏著君子的臉蛋說道。我覺得自己的胃又痛起來:
『可是,我、我從來沒照顧過這麼小的孩子……』
『就這樣說定了。啊,這是君子的行李,裡面有一些換洗衣物,要記得內衣褲每天要換洗,小女生最怕感染什麼毛病了。然後這是一點錢,石岡先生你別客氣,就當作是我把君子託給你的委託費用吧。』
『玲王奈小姐,我真的……』
『那,一切就麻煩你了!石岡先生。君子Bye-bye,姊姊走囉!』
從手提包裡拿出太陽眼鏡,玲王奈穿上掛在門邊的大衣,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馬車道的大門,留下我和君子並肩呆立在那裡。
我大概呆滯了五分鐘左右,才拎著君子同樣也是和服花紋的小提袋,僵硬地轉過頭來,看著我身邊的小女孩。發現她也正轉頭面對著我,然後,
『扣泥舉哇——』
她抱著那隻雪納蕊,模仿日本女性的樣子對我深深一鞠躬。而後抬起那雙碧綠色的大眼,好奇地歪頭看著我。
我覺得自己大概要掛胃潰瘍急診了。
◇
『……那麼,如果不考慮外力因素的話,記憶本身最長可以保留多久呢?』
我坐在大講堂的最後一排,看著潔停頓了一下,再次發言道。這堂講演課本來應該是十二點準時結束的,所以我才直接跑到大學裡,想找潔一起去那間常去的酒吧吃午餐,沒想到潔似乎講到了興頭,拖到一點還結束不了。
不少學生露出苦笑的表情,我為他們感到由衷的同情。潔這個人,一旦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裡,就是天塌下來也渾然無所覺。
我看了一下門口的演講題目,是〈記憶與海馬迴關係初析〉,感覺上很學術,其實根本變成潔的個人表演。雖然是一月,烏普薩拉的街道冷得令人心臟凍結,講堂裡還是高朋滿座。看來潔的風采,確實擄獲了不少學生的心。
『……剛才說過的海馬迴,如果用比喻的說法,就像是人腦裡的橡皮筋一樣,橡皮筋繃緊著,記憶就能危如累卵地停在上頭,那些位於大腦深處顳葉(temporal lobe)的海馬迴,隨時都緊張兮兮地待命著,我們眼睛所見、鼻子所聞、嘴巴所嘗到的還有身體所觸碰到的,都會化作影像、嗅覺、味覺和觸感記憶送進海馬迴架成的空中迴廊中。這就和巴比倫的空中花園一樣,是個虛幻又美麗的人間樂園,我們一生中所經歷了林林總總,全都像花草樹木被種植在那上頭。』
潔今天穿著深藍色的毛料大衣,一如往常的沒繫領帶,襯著水色的羊毛櫬衫,顯得格外精神抖擻。
『可是這種由橡皮筋搭成的花園,當然是有他的使用期限。但是堆積在海馬迴上的記憶,並不會像被洗掉的錄像帶一樣,忽然就消失不見。而是像馬路上的煞車痕一樣,隨著風吹雨打慢慢地磨滅無蹤。而磨滅記憶的風雨又是什麼呢?就是壓力。所謂壓力,並不像我們平常說的,為了考試和工作所感受到瞬間的壓力,我所說的是長期壓力(Long-term stress),這種壓力不論你活得多麼悠閒,就算是雲遊四海的詩人,只要你持續接受外部襲來的信息,這種壓力就會像毒品一樣持續在你腦子裡累積。
這類的長期性壓力,會使腦內產生一種叫腎上腺皮質素(Cortisol)的壓力荷爾蒙(Stress Hormone),這種荷爾蒙就像春末的細雨一樣,會一點一點地沖刷海馬迴的強韌度,讓他衰老萎縮,承載在上頭的記憶也就跟著噗通噗通地消失了。再加上這種壓力荷爾蒙,會造成海馬迴內部的鈣離子濃度升高,大家都知道,鈣離子是神經細胞軍團的敵人之一,他們會入侵海馬迴,把裡面的東西破壞殺死,你的緊張程度越高,海馬迴被破壞的範圍也就越大。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常說緊繃的生活會傷害腦神經的緣故,人這種生物,還是活得輕鬆自在,不要自尋煩惱,這樣對腦的神經迴路會好得多。
說起海馬迴的記憶,其實可以分成長期記憶和短期記憶,短期記憶就像電腦裡的RAM一樣,大概只能保留二十秒左右的記憶。但是長期記憶不同,海馬迴中可儲存的長期記憶,理論上就數量和細膩度而言都是無限的,如果要比喻的話,至少每個一般人的腦子,都可以存在相當於五個大英博物館的資料數量。因此純就理論而言,如果一個人可以終其一生,活在沒有任何壓力的環境下,他勢必可以做到比超級電腦還驚人的記憶工作,所謂的天才,或許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潔吸了口氣,喝了一口放在講桌上的即溶咖啡。我滿心以為他終於注意到時間,學生們顯然也這麼以為,整個講堂的人都用期盼的眼光看著他。
沒想到潔轉過了身,在白板上寫了一串專有名詞,又繼續高談闊論起來:
『那麼,各位或許會問,如果能夠用醫學的方式去除使海馬迴萎縮的因子,人的記憶就可以永遠存續了嗎?
『理論上確實是如此。可是事實上卻有一個問題存在:那就是人類自己本身,其實並不想保留所有的記憶,他會自然而然地抗拒一些記憶的保留。前面講過記憶傳送到海馬迴的方式,是以神經突觸的電位變化做為傳導手段。簡單來講,就像你打開家裡的電暖氣時,你的電暖氣會和變電所說,你要220伏特的電壓,變電所就會回傳過去給你。而這種時候,神經就像是電線,而神經的衝動,就像斯德哥爾摩變電所的電流,你打開電暖氣到變電所回傳220伏特電壓的過程,就像是我揍你一拳,神經把我揍你的訊息傳回給大腦,大腦下指令讓你會痛,而你再回打我一拳那樣,
這種電流的強度,並不是全都像Knock-out那樣強勁有力。有的電流很微弱,有的則來得浮光掠影措手不及,有的卻刻骨銘心。現在的科技,還沒有辦法準確地類化電流必須要多強勁、時間要多長,才能形成一定程度的長期記憶,目前知道的是,人類的海馬迴會選擇性地丟掉一些記憶。他就像精心計畫過的工廠,從記憶的行列中挑出不重要的、不夠用心的、過於陌生的以及對宿主而言負擔過重的劣質品,分批將他們開除,以確保重要的記憶能不被逐漸萎縮的海馬迴擠壓出去。
所以認真說起來,忘記這種東西,就像疼痛一樣,或許正是海馬迴自我的保護機制也說不一定。只要不是萎縮得過快,一般而言,「隨著時間淡忘」或許正是人類的大腦能持續運作並漸趨複雜化的原因也說不一定…………』
『教授,我想問個問題。』
這回是我舉的手。潔忘我地在講台前走來走去,揮舞著雙手,好像也沒發現舉手的是我,隨便揮了揮手叫我發言,我於是說:
『御手洗教授,看在我們學生有限的海馬迴容量的份上,可以請問你什麼時候結束這堂課嗎?』
我笑著問道。學生們紛紛對我投來感激涕零的眼光,彷彿我是聖母瑪莉亞一樣。
潔愣了一下,停下腳步往我這邊看過來,終於發現了我的存在。他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咳了兩聲,然後點點頭說,
『那今天就先到這裡,有人有問題嗎?有嗎?(全場鴉雀無聲)沒有的話,那麼各位,謝謝你們來聽這場演講,下次再見了。』
全場發出類似歡呼的騷動聲,畢竟這群人從早上九點半就在冷颼颼的位置上聽演講,不少人像是被釋放的人質一樣匆匆逃命,我猜他往後大概再也不敢來聽『御手洗教授』的演講課了。
我走下階梯教室的講桌前,微笑著看著潔:
『很精彩的演講啊,潔。』
『唉,可惜有限制時間。』
『你還想講啊?』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海因里希,真理是不惜時間成本的,我在哥倫比亞當講師時,都是從太陽升起上到太陽落下的,晚上有時還會一起回公寓繼續談,做學問就是要這樣才徹底。』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對腦子的熱忱。不過人只有腦子是活不下去的,我還想保護我的胃。去那裡吃午飯?老地方好嗎?』
『嗯,我想喝啤酒。啊,這種時候吃肉丸子湯也不錯。』
潔輕快地說道,我們兩個套上大衣和手套,正要走出教室,卻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那個……請問……Dr. Mitarai?』
潔似乎有些驚訝,叫住他的,是個滿臉雀斑的年輕男人,大概只有十八、九歲的年紀,一臉畏縮的樣子,臉色也略顯蒼白。潔很快答道:
『是。』
『御手洗教授,那個……剛剛聽了您的演講,覺得獲益良多。所以想再請教您一些問題,不曉得現在有空沒有?』
少年說道。我和潔對望一眼,老實說我還滿擔心讓潔繼續說下去,我大概連晚飯都不用吃了。真不知道以前和潔同居的人是怎麼存活下來的,恐怕早就得胃潰瘍了吧?
好在潔看了我一眼,然後搓了搓手,很高興地說:
『那好吧!我們就找間可以安靜談話的餐廳,坐下來好好聊一聊如何?』
潔畢竟還是很善體人意的,大概是顧慮到我的年紀。因為有別人的關係,我們常去的酒吧不適合嚴肅地談話,於是我們就在烏普薩拉城中找了間餐廳,我和潔坐在對面,那個少年則坐在我們之間。
潔叫了啤酒和肉丸子湯,我則叫了焗飯,少年只點了一杯紅茶,紅茶端上來時,他還很不安地摸著陶瓷杯壁。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潔親切地問著。喝了一口滿是泡沫的啤酒,少年看了潔一眼,又低下頭說:
『芮奈(Rainer)。』
『啊,真是個好名字,和奧地利的哲學家芮德•馬利亞•里爾克(Raider Maria Rilke)同名呢,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嗯,就是,我有一位鄰居,她可能有腦方面的問題。』
『鄰居?在烏普薩拉嗎?』
『不,是在斯德哥爾摩,比較偏郊區,大約在奧林匹克體育場那一帶。我是專程來這裡聽教授的演講的。』
潔受歡迎的程度還真是超過我的想像。少年用一種既崇拜又敬畏的眼神看著潔,終於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教授,人的記憶是有時間順序的嗎?』
潔愣了一下。『時間順序?』
『嗯。照教授剛才說的,記憶是經由神經突觸的傳導,把訊息送進海馬迴儲存,但是海馬迴要怎麼分辨那些記憶在前,那些記憶在後面呢?』
『人腦內所儲存的記憶,本來就分成幾種,有一種叫程序性記憶(Procedural memory),還有另一種叫作命題性記憶(Episodic memory)。前者是一種技能的記憶,就好像你學會開車,學會游泳一樣,是潛在你體內的,母語能力有人說也屬於這一種記憶。而後者則是「事件」型的記憶,也是我們一般認知下的記憶,這種記憶,本就包含著事件發生時的人事時地物,也就是當你記得我今天曾演講過,通常也會大約記得他發生在什麼時候。』
『不會有搞錯的時候嗎?』我問潔。
『當然會有,人不是本來就常記錯事情發生的時間嗎?有關於時間順序的記憶,被稱為時序記憶(memory of temporal order),大部分人的時序記憶,雖然沒有辦法準確到和行事曆一樣,但是海因里希,你會忘記自己是先認識我還是先認識這位少年嗎?』
『咦?喔,當然不會。』
『不過還是會有時序記憶出錯的狀況。有一種失憶症叫來源失憶症,又稱為高沙可夫症候群(Korsakoff syndrome),就是一種時序型的失憶症。患者會記得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但卻完全不記得事情發生的時間。可是本人卻確信他的記憶沒有問題,因而可以毫不費力地陳述錯誤的事實,所以這類型病症的患者常被人認為有說謊癖。』
『怎麼說呢,教授?』少年問道。
『比如我是二十年前曾去過橫濱中華街,但因為我的時序出了問題,我可能會以為是昨天才去過,事實上我的腦子裡,這些記憶就像昨天一樣地鮮明。所以我會興高采烈地跟你述說昨天的經驗,但對聽者而言,或許他昨天明明就和你一直待在他家裡。』
我心底訝異了一下,想潔怎麼會用橫濱中華街做例子,畢竟一直以來,他很少提起家鄉的事情。
少年表情有些緊張,又問道:
『那麼,造成這種記憶缺陷的原因,通常是什麼呢?』
『通常是酒精或營養的嚴重失調,當然遺傳的因素也有。除此之外,強大的撞擊有時也會導致海馬迴出問題,海馬迴是很脆弱的東西,就像裝在木盒子裡的京豆腐一樣,稍有碰撞可能就壞掉了。』
『裝在木盒子裡的京豆腐?』
我和那個少年都愣了愣,潔有的時候常會用些奇怪的比喻。他自己好像也發現到了,咳了兩聲說:
『總而言之,像這一類的病人,有時候比一般的失憶症患者還要辛苦,沒有說謊的意思,卻老是被人認為是騙子,他自己也會很困惑,明明是今天早上的約定,記成是十年前的事情,所以也不可能守約,剛剛才吃過晚飯,卻以為那是早飯,所以又吃了一次。諸如此類的困擾,確實是很麻煩呢!』
『……』
『海因里希,你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覺得你提的症狀,讓我有莫名的熟悉感。』我說。
『教授,那麼您有遇過這樣的病患嗎?』
『很遺憾,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遇過。我只遇過命題性失憶的病人,還有記憶出現短路現象,也就是只能記得一定時間內事情的病人。』
『這樣啊……所以教授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嗎?』
『怎麼了,你遇到了這樣的人?』
潔問道。芮奈遲疑了一下,
『我也不是很確定……她是我的鄰居,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父母彼此也有往來。他的父親不是瑞典人,而是和教授一樣……』
『日本人?』我驚訝地問。
『是,好像是,她有日本血統,所以看起來也比同年齡的瑞典孩子小。其實她今年已經才十歲了,外表卻還是像七、八歲一樣。聽說她在一歲半前,因為父母工作不穩定的關係,一直住在日本一個叫「橫濱」城市的祖母家,後來才搬過來瑞典和父母定居。』
『咦,橫濱嗎?』
我又叫了出來,看了一眼潔,他卻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你剛才說,她的腦子可能有點問題,是怎麼一回事?』
潔問道。芮奈『啊』了一聲,點點頭說:
『是的,關於這個,因為我大她七、八歲,又跟她熟識,所以她父母工作很忙時,就會把她託給我和我父親。我就會和她聊天,但是最近,她卻經常和我說一些怪話,比如她會跟我說,芮奈哥哥,我和爸爸媽媽,昨天坐船去美國喔!那艘船有好大好大的煙囪,一面在海上走,一面還噴著白白的雲呢!她會這樣跟我說。但事實上,我後來問她的媽媽,她說她從出生以來就只去過一次美國,還是她五歲時候的事情。』
『會不會是小孩子看了什麼童話書,所以有了幻想呢?』
我問道。芮奈說:
『我一開始也這樣想,不過並不止是這樣。比如上個月十號是我的十八歲生日,她自己做了一隻小木偶送給我,可是隔天看見那個木偶在我家裡,她卻好像忘記那是她送我的一樣,把那個木偶搶走,還叫著:這個木偶什麼時候跑到你這裡了?我耐心地跟她解釋,她才好像想起來一樣,抱歉地說:這麼久的事情,我早就忘記了呢。』
『嗯——』
我抱著雙臂沉思著。這時候潔說話了,
『她的父母或是家族,曾經有人出現過同樣的情況嗎?』
芮奈想了一下,說道:
『好像沒有呢,她的母親是個大美人,聽說祖先是有英國血統的人,我想想看,好像是姓「貝因(Bayern)」吧!父親則是代代定居在日本,父母都是很優秀的好人,雖然是東方人,卻和大家相處的很好。復活節時,兩家還會一塊吃飯,啊,我父親和他父親,是同一家新聞社的同事,在舊城區的市集那一帶。』
芮奈說道。潔似乎有點訝異,他直起了上身:
『是姓「貝因」嗎?』
『啊,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吧!不過英國人的姓名常常很大一串,我也搞不清楚那個才是她的last name。』
『怎麼了嗎,潔?』
我問潔,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微妙,彷彿覺得很有趣,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很難得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不,我只是想起了一些陳年往事。』
潔有些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放在餐盤邊的啤酒。調整了一下坐姿又問,
『我沒有親眼見到那個女孩,恐怕沒有辦法下判斷。我有榮幸和她見個面嗎?』
『唔,這就是我感到困擾的地方。御手洗教授,他們一家人,從上個星期開始,就舉家失蹤了,我不知道他們去了那裡,我父親也說,岩崎並沒有來上班。』
『那家人姓岩崎?』
潔的身體微一前傾,好像相當感興趣的樣子。
『對,啊,我沒有說嗎?我玩伴的名字叫Kimiko。總之他們一家人從上星期就失蹤了,怎麼都聯絡不到人。』
芮奈擔憂地說。我問:
『會不會去一起出遠門了?你不是說他們老家在橫濱嗎?』
『平常他們要出遠門,都會到我們家來,請我們多多替他們關照一下,比如注意門戶和代收信件之類的。可是這次卻完全無聲無息,因為他們擔心忘記帶鑰匙,會把備分鑰匙藏在走廊口的花瓶裡。所以前天我就鼓起勇氣,用備分鑰匙開門進去,發現裡面一切如常,旅行箱什麼的都還在,廚房裡甚至還放著當天的食材,桌上擺著沒喝完的牛奶,乾衣室裡也還掛著彷彿剛洗好的衣服。地上甚至還有Kimiko沒收拾好的玩具……』
我『唔』了一聲,說道:
『簡直就像是過日常生活過到一半,忽然從房子裡消失了一樣呢!』
『是啊!我覺得有點恐怖,也沒敢多看,就趕快退回來把門重新鎖起來,再把鑰匙放回原位。這兩天我一直注意著隔壁的動靜,岩崎一家人還是沒回來。剛好我在網路上看見御手洗教授有演講的消息,想起Kimiko的情況,就背著我爸來到這裡了。』
芮奈難掩擔憂地說道。潔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是少年卻看了一眼褲袋,似乎是手機忽然響了,他匆匆說了聲不好意思,把手機接了起來。
『潔,是橫濱呢,那不是你的故鄉嗎?』
我趁著芮奈講手機的空檔,笑著對潔說道。這時餐廳的侍者送上餐後的蛋捲,潔只『嗯』了一聲,沒有答話,只是用單手撫著額角,我知道這代表他在思考什麼事情,於是就不再打擾他。
我看了一眼芮奈,他的神色卻越來越凝重,語氣有點驚慌,用我聽不懂的瑞典語議論著什麼。
『不好意思,兩位先生,我、我必須馬上回斯德哥爾摩一趟。』
少年有些狼狽地站了起來,迅速把手機收回褲袋裡,拿起了掛在椅背上的大衣,朝我和潔行了個禮。
『發生什麼事了嗎?』
潔敏捷地挺起身軀,我也跟著他站起來。芮奈看起來臉色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他顫抖地看著潔,
『聽說……聽我爸爸說,岩崎夫婦……岩崎夫婦被人發現了,就在他們斯德哥爾摩的住所中,已經……已經被人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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