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此次任務完成,釐清哥哥們怪病的真相後,無論能否拯救得了他們,都要把王位傳給我。」

  王子語出驚人,鐸爾選擇沉默沒有答腔。

  「我很不安,我從小就看著哥哥們的背影長大……加上我經常不在王宮裡,每次見到思里哥哥他們,他們總是很忙,雖然如此,他們還是很溫柔地對待我。在我眼裡,兩位哥哥都是遙不可及的人。」

  戈里王子攤開手掌,看著自己白晰的掌心。那把女王賜與的小刀,忽然出現在王子掌心,又倏忽消失。

  「母親對我說,我有成為王者的資質,她唯一擔心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我……雙手不曾沾染過鮮血。」

  「鮮血……?」

  「嗯,母親說,詩人的手難免沾上血腥,有意義的流血,才能造就更強大的詩人。」

  鐸爾安靜下來,同樣的話貌似那人也說過,只是沒粉飾的那麼美好。

  皇帝的說法是:「鐸爾,你知道嗎?踏過的屍體最多,詩人的力量就越茁壯。」

  鐸爾伸出自己的手,覆住那雙蒼白。

  「沒有必要。」鐸爾說著,感受身後某個偷覷的視線,但他選擇忽略。

  「你已經十分強大了,強大不是只有一種形式。而你的強大,來自於你的溫柔,王子殿下。」

  王子沒有掙脫他的手,只是低著頭,像在思索什麼。

  「歌者,你是皇帝派來的我身邊的奸細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鐸爾愣在那裡。王子凝視著他的臉,即使是這種近似逼問的話,少年竟能用如此無辜的表情陳述,不愧是詩人。

  鐸爾心中轉過許多想法,包括謊言,謊言本該是歌者最擅長的,但他無法在這樣的注視下編織任何謊言。

  「是……母親跟我說的,她說看你的舉止談吐,不像是平常的旅行歌者。母親說你應該長期接受宮廷教育,而且是自幼。」

  王子低下頭。

  「所以他才要我帶上你,她要我從旁觀察你,並要希律隊長看著你,她想知道你有什麼企圖、想知道皇帝有什麼企圖。」

  鐸爾嘆了一聲,所以他才討厭那些詩人們。

  「但光是這樣,也不能斷言我是奸細啊?我可能是皇帝的歌者,皇帝有很多歌者,有些連他的面也沒見過。」

  王子凝視著鐸爾。

  「這也是母親說的。他說你雖然出身夜之國度,夜國的人奉皇帝如同天神一般,但你卻對皇帝並不那麼尊敬的感覺。你不稱呼皇帝為『陛下』,而直呼他是『夜國皇帝』,母親說還曾經聽到你跟魔獸稱呼皇帝為『那個人』。」

  王子頓了一下,有些難以啟齒。

  「母親還說,你要不是夜國的反叛份子,便是皇帝身邊極為親近的人,不是指參謀或弄臣,而是、而是……」

  「戀人嗎?」

  鐸爾自己說出口,但王子卻瞪大了眼。

  「不,母親說,你可能是皇帝的親人,比如私生子什麼的,當年藍鬍子也是前任國王的私生子。但他說年紀上不太符合,可能是皇帝用詩人的天賦改變了你的外貌。」

  這下鐸爾也愣在那裡,他聽見身後傳來偷聽的某人強忍的悶笑聲。

  「鐸爾是皇帝的……戀、戀人嗎?」

  王子也不是笨蛋,他觀察鐸爾略顯尷尬的表情,連聲音都分岔了。

  鐸爾嘆了口氣。他現在總算知道,為何雙生王子的狀態明明被視為王室秘聞,卻輕易洩露給他這外人。還有讓王儲隨身攜帶一個只見過兩次面、上過一次床的歌者,去進行這種機密任務的原因。

  女王懷疑他的忠誠,但卻不明白他的目的。

  她認為他的頂頭上司有所圖謀,卻也不便殺了夜國皇帝的親信,才用這種方式試探他。

  希律對他如此緊迫盯人,只怕也和女王的命令脫不了干係。

  他沉思良久,最後選擇伸手搭住王子的肩,在王子反應過來前俯下身,在少年唇上輕輕印了個吻。

  雙唇輕觸即離,王子似乎不知所措,一時僵在那裡。

  「你放心,我永遠不會背叛你,我的殿下。」

  鐸爾抹了下唇,知道自己投的震憾彈奏效。雖然他無法否認自己有私心。

  「我會來到女王國度,確實與皇帝有關,但那絕不是要不利於你。」

  鐸爾溫聲說著。

  「我與殿下相逢純屬偶然,而我喜歡殿下這件事是真實的,歌者會說謊,但決不會背叛自己的感情,我若因為某種理由接近你,殿下,那必定是出於對你的愛慕之情。」

  鐸爾鬆開了抓住王子肩頭的手,「你能相信我嗎,殿下?」

  戈里的眼睛凝視著鐸爾,鐸爾在他眼眸深處看見星辰。

  「我明白了。」王子唇瓣微顫,點頭點頭,「我相信你,歌者。」

  「叫我鐸爾。」鐸爾依然微笑著。

  鐸爾鑽回睡袋時,始終背對著他們的莎孚很快轉過身來,鐸爾看見他在火光閃爍下戲謔玩味的眼神。

  「所以說,皇帝的床技好嗎?」莎孚問。

  鐸爾堅決閉上雙眼,讓一切思緒流淌到大海浪騷中。

  *

  鐸爾不記得,最後一次向著那個人微笑,是什麼時候的事。

  但有某個時期,鐸爾其實是常在皇帝面前笑的。

  從前他在教習所裡為客人唱歌,有人賞識他唱的歌,便有飯吃。

  當時他是教習所裡唯一的男歌者。男歌者並不受歡迎,即使鄰國都有女王登基了,人們還是認為女孩比較適合唱歌取悅人們。

  教習所的師傅為了讓鐸爾不受排擠,平常為客人唱歌時,總是將他打扮成女孩。

  鐸爾也沒多大反抗。對他而言,只要能吃飽喝足、晚上睡得好覺,就算要他扮成小狗,他也沒什麼牴觸。

  大概是女裝的效果,鐸爾在教習所也累積了不少愛慕者。

  每天都有人送他花朵。花朵是年輕歌者的勳章,教習所的會根據歌者收受的花束,判斷這名歌者未來的出路。

  教習所有個供歌者和作家表演的大廳,每次鐸爾演唱時人都不少,最多時連階梯上都擠滿了人。

  他的房間門口總是堆滿鮮花,儘管鐸爾一次也沒碰過那些花。

  有些時候,有些來聽曲子的客人,對他人的興趣大於對他曲子的興趣。

  教習所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客人中意他時,可以把花莖別上化名,加上錢袋,擱在他的窗檯下,教習所的師傅會為他挑選最適合的客人。

  那天晚上,鐸爾便毋庸窩在陰暗的小房間裡入眠。馬車或是大床,聽憑運氣。

  鐸爾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那個夜國最偉大的人,也曾在那些看客之中,也曾把他的化名別在鐸爾窗口的花束上。

  但他要的不只是鐸爾的一個夜晚,而是往後所有的夜晚。

  剛被帶進宮廷時,對一個出身低微的歌者而言,皇帝宮廷裡所有事物都是不可思議的。

  他還記得皇帝初次帶著他走進宮廷時,還煞有其事地拿了紅布,親自替他遮上雙目,牽著他的手,踏上柔軟的地毯。

  鐸爾記得自己指尖顫抖,視覺被封閉,唯一能信任的,只有那人透過指尖傳來的體溫。

  「鐸爾。」那人喚著他的名,嗓音和體溫一樣溫暖。

  他替他揭開遮眼布,從此也揭開了他的新世界:「準備好、要向我許願了嗎?」

  鐸爾看見了與他過去熟悉的、截然不同的世界:色彩斑斕的綢鍛、堆滿宮室的金器銀器、園丁肩頭的靈禽走獸、會說話的自動人偶,弄臣們臉上畫著油彩,表演著能令所有孩童著迷的把戲。長桌上點滿照亮長夜的蠟燭,上頭擺著鐸爾一輩子都吃不完的珍饌。

  鐸爾直到很久後才知道,這些東西,都來自詩人的力量。

  詩人的力量沒有邊際,可以自由地創造任何事物,也能毀滅任何事物。他們受人尊敬,也受人畏懼。

  鐸爾被皇帝握著手,走過彷彿沒有盡頭的紅毯,被帶進屬於他的房間。

  那裡有鐸爾一生都不曾夢想過的柔軟大床,床頭點滿燭光。走到陽台打開窗,就能看見外頭的皇家花園,花園裡長滿各種夜國才會綻放的花朵,紅的紫的、藍的白的,奇怪的是越是見不得天日,花朵開得越茂盛。

  最初的日子,鐸爾每天都過得很充實。雖然對皇帝如此善待他感到遲疑,但這份遲疑很快就被物質的蠱惑沖淡。

  那人給他最好的豎琴,鐸爾也不需為其他人唱歌,只為皇帝一個人服務。

  皇帝不需要他的歌時,就帶著他到處遊玩。他坐上那人的車,透過精雕細琢的窗櫺,遊覽夜間的市集。

  鐸爾無論想要什麼,只要出個聲,便會有人跳下車,把鐸爾要求的物事雙手捧上給那個人,再由那個人交到他手裡。

  有次鐸爾說想看看玫瑰,那人沒說什麼,只是讓侍者服侍他睡著。

  而隔日鐸爾醒來,一睜開眼,便看見滿室的豔紅。

  夜國的玫瑰世界馳名,火燒一般的花海堆滿他的臥房,從地面到天花板,更多鋪灑在他床榻上,還細心拔去了刺。

  某次鐸爾說想看海,那人摸了摸他的髮,同樣沒說什麼。隔日醒來,鐸爾發覺自己已上了皇帝的鑾車,行駛在通往大海的夜國道路上。

  而過了很久鐸爾才知道,當時宮廷裡的醜聞已甚囂臣土:皇帝不顧一切地拋下國政、拋下新婚燕爾的皇后,只為了帶一位歌者看海。

  鐸爾承認,他從小就是個胸無大志的人。

  雖然打從教習所開始,他就被教師認定擁有無與倫比的歌者天賦。但對他而言,美好的歌也只是換取一頓溫飽,或是一夜的安眠。

  也因此即使流言蜚語,鐸爾也不是那麼在意,比起臣子們鄙夷的視線,鐸爾在意的只有晚餐的蛋糕是否美味。

  他肆無忌憚的許願,在他想像得到的範圍內。

  而無論他許的願再大、再荒唐,那個人都有辦法為他實現。

  有次鐸爾出於好奇,他坐在皇帝的懷裡,問道:「你的願望是什麼?」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意味深長地凝視著他的眼睛。

  「詩人從不許願。」那人說。

  「為什麼?」鐸爾問他。

  「詩人毋庸許願,他們會創造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如果創造出不來呢?」

  「沒有詩人創造不出來的東西。」

  鐸爾還是感到困惑:「但總會有很想要、卻怎麼也得不到的東西,難道沒有嗎?」

  那人仍然凝視著鐸爾。

  「如果真有那種東西。」

  他摟住鐸爾的肩,將他納進懷抱裡。

  「我會將他毀掉,親手。」

  *

  「喂,歌者!鐸爾!快醒醒!」

  鐸爾聽見有人喚他的名字,恍惚之中還以為回到了夜國。

  他猛然睜眼,雙目觸及是黑暗的海水,鐸爾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天邊微光,但天色還沒全亮,鐸爾看見希律隊長,他手上還拿著劍,滿臉殺氣地站在他的睡袋前。這似乎是希律第一次喚他的名字。

  「怎麼……回事?」鐸爾扶著睡袋坐起,也感覺氛圍不大對勁。

  「王子失蹤了。」莎孚也面色凝重。

  鐸爾一驚,他從地上跳起,回頭一看,原本戈里王子睡著的地方只剩下睡袋,王子的佩刀落在地上,但王子本人卻已不見蹤影。

  「利西兒,醒來!」鐸爾敲了敲身邊的蛋殼。

  蛋殼發出幽微的光芒,跟著表面龜裂,從碎裂的蛋殼中滾出一隻青鳥來。

  「怎麼會忽然失蹤?又是被綁架嗎?」鐸爾一團混亂。

  莎孚還未及回答,鐸爾便覺脖子上一涼,他茫然抬起頭,發現希律竟在他脖子上架了長劍。

  「父親!」

  利西兒驚叫一聲,青鳥拍動翅膀,想要攻擊希律的頭部,但被隊長喝止。

  「不准動!」他瞪視著鐸爾,鐸爾看著幾乎要割破他咽喉的利刃,他指尖發涼,卻怎麼也出不了聲。

  「把殿下交出來,就饒過你!你這個皇帝的間諜!」希律聲嘶力竭。

  鐸爾唇色蒼白。「你聽見了?我和王子的對話。」

  「我在出發之前就知道了。」

  希律雙目赤紅,鐸爾仍舊半躺在臥榻裡,劍的尖端劃破了鐸爾白皙的脖頸,殷紅的液體淌下骨感的筋絡,鐸爾整個人僵直不敢動。

  「殿下被陛下召去談話時,我就在後面,陛下說了,你與夜國的皇帝關係匪淺,你是為了某種目的,帶著皇帝的旨意接近殿下的。要我時刻注意你,別讓你不利於王儲,並藉機探詢出夜國皇帝的目的。」

  希律的劍鋒幾乎要刺進鐸爾的頸動脈。鐸爾感覺自己滾燙的血液,受到冰冷的刃鋒吸引,一點點竄出鐸爾的肌膚。

  他臉色蒼白,渾身顫抖,連啟唇都有困難。眼前的希律似乎與那人的臉龐重疊,而他是被綁上斷頭臺的皇后,帶著怨恨的瞪視被斬斷頭頸,血濺四地。

  「冷靜點,隊長。」

  希律的劍未能再往前,有支手越過鐸爾的肩膀,輕描淡寫地按下虎視耽耽的劍鋒。

  「你看看,我們的小歌者被你嚇成什麼樣子。」

  冰涼的手從腰際緩緩環過他身前,將他攬進懷裡,靠在某個厚實的物事上。鐸爾直到驚魂稍定,才意識到那是莎孚的胸膛。

  希律猶不解懷,但總算也恢復些許理智,他不肯放下長劍,仍舊緊握著劍柄。

  「如果不是他搞的鬼,那殿下去哪裡了?拂曉之前我還確認過,殿下好好地睡著,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根本沒有別人!」

  鐸爾仍舊說不出話來,莎孚代他發言:「如果鐸爾帶走王子殿下,知道這種神不知鬼不覺消失的方法,自己又怎麼會還待在這?」

  希律頓時語塞。

  「我不知道,總之肯定和他有關,他打從一開始就對殿下不懷好意,若不是陛下憐憫,他現在應該還在王宮的大牢裡。」

  「我……」

  鐸爾總算從剛才的衝擊中緩過氣來。他深深吸了口氣,讓狂跳的心臟壓抑下來,感覺十指末梢稍微有了溫度。

  他閉上眼睛,不去看希律還淌著血的劍鋒:「我不會……傷害王子殿下。」

  「如果不是你,那殿下究竟去了哪裡?」希律問。

  莎孚依然摟著鐸爾的腰,不知為何,手指尖竟然微微顫抖著。彷彿等待了許久,夢寐以求的事物近在眼前,卻得強行忍住、怕嚇著對方那樣。

  這讓鐸爾有些驚訝,他一直以為這個神秘的作家雖然說不上討厭,但至少是不怎麼喜歡他的。

  「會不會是被綁架?」莎孚插了口:「王子之前常發生這種事,不是嗎?」

  「那是王子的餘興罷了。陛下對他十分嚴厲,這我從小從旁看過來的,殿下的心又如此柔軟,若不做些事情解憂,殿下支撐不下去。」

  希律用保父的語氣說著,鐸爾才明白原來親衛隊長一切知情。真是辛苦他了。

  莎孚蹲在熄滅的火堆旁,這時忽然出聲,「不管是誰幹的,這人顯然興趣不佳啊!他留下了殿下的鞋子,卻沒留下殿下的人。」

  「鞋子?」希律一怔。

  莎孚往火堆旁一指,就在王子的睡袋之側,留了一雙長靴,正是王子途旅以來一直穿著的那雙。

  三人都驚疑不定,莎孚走到長靴旁,拿起靴子端詳片刻,往靴子裡掏摸一陣,夾出一枚像是紙條的物事。

  鐸爾和希律都安靜下來。莎孚攤開手裡的信箋,上頭的字母便像獲得解放一樣,在莎孚掌心翻騰而起,再一個個流瀉回白紙上。

  「致 親愛的歌者、作家與傭兵大人:」

  鐸爾和莎孚對看了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到驚訝的表情。天賦是肉眼無法查知的事物,鐸爾還算是隨身帶著琴,不難看出歌者的身分。

  但莎孚除了那本奇妙的黑革記事本,連箱子都沒帶,鐸爾想不透對方如何知道莎孚的身分。

  「承蒙女王的儲君光臨,寒舍不勝惶恐。諸位遠到而來,未能及時遠迎,對此致上敝人最誠摯的歉意。

  敝人已將儲君迎為座上賓,以表達我們對殿下的敬意。

  如果大人們願意賞光,請讓海妖們為你們領路,敝人將在寒舍恭候各位天賦者的大駕。」

  字母在莎孚閱讀到最末一字時沉靜下來,鐸爾看見幾個泛著金色光澤的字母落款在最後。

  「冰雪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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