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說的,引領人的事情,如果被外人知道了會被懲戒。」
  
  他沒有看我的眼睛,一直盯著手上整理到一半的信件。我有些驚訝,一時沒有回話,他就深吸口氣,轉動著輪椅滑回客廳。
  
  「那天我太激動……因為確信你在案發當晚來過這間屋子,加上你舉止怪異,所以我一直以為你就是殺死教授的兇手。加上聽到你……若無其事地談論替人自殺的事情,對象還是我母親,一時有點不舒服,有點失控,」
  
  他扶了一下眼鏡,依舊背對著我。
  
  「仔細想想,那是你選擇的生活方式,你們有你們的信念,我本來也沒有權利干涉。如果我的行為因此讓你惹上什麼麻煩,我道歉,今後不會再發生同樣事了,也謝謝你……告訴我教授最後的遺言。」
  
  他的語氣有些生硬,抓著椅把的手好像也緊了一下。我意外地看著他滑動輪椅,好像要躲回書房,連忙跟在後面追了上去。
  
  「等一下,孟夏!」
  
  我大聲叫道,一跟進書房,才發現原本在書架上的書,有一半被人搬到了地板上,還分門別類地堆好,有泰半都是外文書籍,成堆的書籍一路堆到書桌上。
  
  我一時停住了腳步,而書架前的孟夏正艱難地直起上半身,試圖從更高的書架上拿下一本燙金的英文書。
  
  「這是……」我忍不住問。孟夏沒有回過頭來,只說:「不要亂動這些書,我已經分好類了,要過來的話從旁邊繞。」
  
  我聽著他的話,好像沒有要趕我走的意思,不禁暗地裡鬆了口氣。老實說我一直摸不清孟夏對我的想法,他在老姊面前說他是我的朋友,但我想這也是他不要被老姊人道毀滅的權宜之計而已,並不是認真的。
  
  許懷紗說得沒錯,我這個人一直都沒什麼朋友。
  
  「為、為什麼要分類?」我脫口問道。孟夏總算回頭看了我一眼,伸手拉下一本辭海般厚重的書。
  
  「我想找線索。」孟夏說。
  
  「線索?」
  
  「嗯,那天……就是我去你家裡那天,你不是說,教授找你是因為想自殺,」
  
  孟夏頓了一下,「教授她是個非常嚴謹的人,同時也非常認真,對自己的研究專注到了一絲不茍的地步,老實說她寫給我的信裡,除了噓寒問暖之外,多半都是關於她的研究。她對集中營的疑問、對希特勒的感想等等,大多是這些東西。」
  
  原來如此,我想起那天晚上,方教授對我說他還有個養子的時候,的確說了什麼「他對我的研究略有所知,只是沒碰觸到核心」之類的話。
  
  想起方教授,我的心底又是一陣惻然,我看著書桌後空蕩蕩的秘書椅,忽然好渴望她就坐在那裡,用那雙溫和的藍眼睛專注地翻閱手上的歷史書籍。
  
  孟夏似乎也想到類似的事情,眼鏡下的黑眸注視書桌良久,這才移開了目光。
  
  「我想教授這樣的人如果會想自殺,一定和她的史學研究相關。剛才聽你這樣說,我更確信我的想法,所以才想來這裡查查書房。」他淡淡地說。
  
  「那信呢?信裡應該也有線索不是嗎?」我擊掌。
  
  孟夏橫了我一眼,眼神裡又充滿那種令人熟悉的嘲諷味。好像在說「你都想到了,我會沒想到嗎?」之類的,不過我倒是沒怎麼不爽,反而覺得有點懷念。
  
  ……真糟糕。我該不會變成被虐狂了吧?
  
  「我把教授十四年的信拿出來重新看過一遍。不過就算不那樣做,那些內容也已經印在我腦海裡了,十四年來,每回收到教授的信,我都會讀上好幾遍,上面如果提到史學相關的內容,我也會去找些資料和論文,這樣才能在回信中和教授討論。」
  
  我覺得難以想像,老實說我那在法國唸書的二哥,偶而大發慈悲也會寫信回來,只是內容都很廢。而負責回信的老媽還是可以掰出一堆有的沒的寫在信上。內容不外乎是什麼今天超市特價了多少、我又被當了幾學分之類的家常廢話。
  
  如果有機會,我還真想瞻仰一下孟夏和教授的信件往返,大概每封都像歷史系期末報告那樣吧?
  
  「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討論歸討論,都是一些書上就找得到的東西,還有更多的是一些感想。特別是對猶太人的感想,教授特別喜歡研究猶太人。」
  
  「啊,因為她母親的關係嗎?」我看見孟夏望了我一眼,趕忙解釋:「教、教授有跟我說,她媽媽出生在德國……德國哪裡的,出生年剛好是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那年。」
  
  「德國慕尼黑。德國南方最繁榮的城市,很多著名的德國哲家學在那裡出生,教授的母親在慕尼黑的茨威格醫院出生。所以教授有跟你提起她的家族?」
  
  「呃,有……」
  
  「教授到底還跟你說了多少事情?」
  
  孟夏交扣著雙手問,臉上有幾分嘲笑意味。
  
  「沒、沒有了啦!我知道的都跟你說了!呃,應該說我記得的……」
  
  我感覺孟夏似乎嘆了口氣,扶著輪椅又轉過身去。我覺得有點抱歉,孟夏這樣信任我,但我一聽到歷史就頭昏腦漲,當天晚上又因為忙著判斷方教授的自殺意願,對她的話多少有點心不在焉。結果現在要我回想,腦子竟然一片空白。
  
  要是這是部小說就好了,還可以翻回去找線索。人的記憶力實在是不可靠,我開始認同孟夏在法庭後說的話了。
  
  「啊,對了,那個案子……後來怎麼樣了?」
  
  我忽然想起來叫道。孟夏回過頭來:「案子?」
  
  「就是那個……在法院審理的案子。就、就是我遇到你的那天。」
  
  「喔,馮先生的強盜案。」孟夏聳了聳肩:「後來又開了一次庭,不過主要只是對庭訊筆錄和證據做最後確認而已。我已經向法院提出停押聲請,等判決可能還要一段時間,但馮先生應該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
  
  我的腦袋自動跳過所有聽不懂的名詞。「那是贏了的意思嗎?」
  
  孟夏又從架上扯下一疊書,接在懷裡,唇角難掩一絲弧度。
  
  「嗯,算是贏了吧。」
  
  我不禁鬆了口氣,雖然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叫馮雁一的人,但畢竟法庭上我也有幫上一點小忙,不管怎樣無辜的人能夠洗刷冤屈真是太好了。
  
  我看見他腳邊疊了一疊書,他把大部分的書都堆到書桌範圍外,就只有那疊書擱在他腳邊。他又扯下一本書,但那本書放在書架第三層,已經不是坐在輪椅上的他能夠搆得著的高度,我反射地箭步向前,在書掉下來砸到他之前替他托住那本書。
  
  孟夏仰視了我一眼,我把書捧下來交給他,他仍然沒有伸手接下,只是用鏡片下的雙眼凝視著我。過了很久,才終於伸手抽走那本書,把他放到腳邊那疊書上。
  
  我感覺氣氛有些尷尬,只好指著那本書問:「這是什麼書?」
  
  孟夏忽然嘆了口氣,「你不是大學生嗎?不用上課?」
  
  我一怔。「呃,我大四了,課不多,所以很閒。」
  
  「你不用考執照嗎?物理治療師要執業的話需要執照吧,物治師的國家考試是在六月不是嗎,你都不用準備?」孟夏又問。
  
  我怔了怔,隨即想到他來我家找我之前,一定仔細地把我調查過了。雖然不知道他用什麼管道,但這個男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反正我八成得延畢唸大五,所以還早得很。」我說。
  
  「那活動呢?大學生不是應該有很多活動?」
  
  「我很少參加學校的活動。」
  
  「打工之類的呢?」
  
  「我有在打工,但是今天請假。同事說要代我的班。」我說。
  
  孟夏露出一副被我打敗了的神情。我心裡有些忐忑,說真的,剛剛我替他接書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裡,竟像是痛恨我什麼似的,雖然稍縱即逝,跟把我誤為他母親的兇手時不同,那是一種更為深沉、甚至帶點自暴自棄的恨意。
  
  是怪我替他拿書嗎?可是他在法庭時,明明就頤指氣使地要我把他抱來抱去的,一點都沒有不自在的樣子,現在卻為了一本書鬧彆扭,實在說不過去。
  
  我看見他又嘆了口氣,把手擱在腳邊的書堆上。
  
  「這本是奧許維茲的餘脈(Remnants of Aschwitzs),作者是著名義大利社會學家Georgio Agamben,不只這本,這些書大多和奧許維茲有關。」
  
  「奧許維茲?」
  
  「德國南方最大的集中營,奧許維茲位於波蘭西南方,原先是單純的漁業小鎮,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受希特勒命令,才做為勞動改造中心使用,一開始只是集中傷兵、俘虜的據點,但希萊姆開始血統肅清計畫之後就改變了,因為奧許維茲離戰線最近,所以就成了德軍屠殺低劣種族的中心……你有一分鐘決定要不要聽我講下去,懷沙。」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讓我呆了呆。大概是我不自覺露出睡容的關係,他看我的眼神有幾分好笑。
  
  「我、我有在聽!」
  
  「喔?那奧許維茲原本是做什麼的城市?」孟夏考我。
  
  「呃,集中營?」
  
  孟夏放棄了,他大概很慶幸自己沒去當大學教授。
  
  「從波蘭的首都華沙要到奧許維茲,當時只能搭乘火車。那時候平均一天有兩百多個猶太人、政治犯和同性戀坐在開往奧許維茲的火車上,德軍在原來的奧許維茲外三公里處又多設了一個集中營,稱作奧許維茲第二,年輕力壯的猶太人留在原來的集中營,日夜為德軍工作。而老弱婦孺就集體送到另一邊,在毒氣室裡處決掉……」
  
  「啊!」我忽然想起來:「這個集中營……該不會是『白色巨塔』裡的那個吧?」
  
  令我意外的是,孟夏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白色巨塔?」
  
  「對啊,就是那個很有名的日劇,演主角的還是唐澤壽明呢!就是那個財前教授。」
  
  我還記得那時候老姊迷戀他迷戀得不得了,還有一些醫學院的學姊也是,拜她們之賜,這齣日劇我看了不下三次,連演員的名字也被迫記起來,因為許懷紗要我去幫忙買財前教授的簽名劇照。
  
  「裡面不是有一幕嗎?主角站在分岔的鐵軌中間,一邊通往的是代表死的媒氣室,一邊通往的是代表生的勞動營。財前教授就很感慨地說,醫生就像是開在軌道上的火車,可以醫人於生,也可以為政府做生體實驗、致人於死,一念之間天差地別。」
  
  孟夏怔怔地聽著我解說,好像第一次聽到這些東西。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他不知道的事,雖然我知道孟夏也是人,不可能萬無一失。但大概是他一直擺出無所不知的架勢,我不知不覺就把他當作異類來看待。
  
  「嗯,我想是吧。」
  
  半晌孟夏點了點頭。
  
  「當時通往媒氣室的火車,要經過一道石製的城門,猶太人稱呼它為『死亡之門』,意即通過後就再也回不來了。媒氣室裡每天平均處決三百到五百個非亞利安種族的人,屍體燒成灰之後還是沒地方擺,只能用推土機鏟起來埋到近郊去。教授的長廊那還有當時推土機堆屍體的照片。」
  
  還好我當時沒看到,否則那天晚上我一定吃不下晚餐。
  
  「生或死,真的差異很大啊……」
  
  我感慨地說。孟夏往椅背上一靠,交扣著十指說:
  
  「其實送到勞動中心的猶太人也好不到哪去,勞動中心的環境極為惡劣,德軍盡其所能地壓搾他們的勞力,提供的食物卻極其貧乏,像是乾枯的麵包、攙有泥水的蔬菜湯等等,那裡冬天低達零下十二度,猶太裔的勞工卻連毛毯都沒有,每年冬天單純死於嚴寒者高達一千八百多人。大多數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像行屍走肉般活著,」
  
  孟夏攤開那本「奧許維茲的餘脈」,指著卷頭一張照片給我看。
  
  照片上看起來是個男人,之所以用「看起來」,是因為我幾乎無法確定他是不是人,他全身最明顯的地方是髖骨,因為只有那裡比較寬,其他地方都畸形的緊貼在骨頭上,除了肋骨,我甚至可以看到心臟的形狀,在僅存的皮囊包裹下,若有似無地跳動著。
  
  他沒有穿衣服,連下體都是光溜溜的,已經剝落殆盡的頭髮下,那雙黯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鏡頭,彷彿連自己為什麼被拍、被拍的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看過很多走投無路、病入膏肓,最後選擇自殺這條路的人們。但比起這個照片上的人,那些自殺者體面得太多了。
  
  我實在不知道該稱呼他為什麼,稱作「人類」吧,總覺那跟我一直以來認知的人類不太一樣。就像孟夏說的,那是行屍走肉,連人最後的尊嚴都失去的行屍走肉。
  
  很多人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說生命是一個人最珍貴的事物,除死無大事。
  
  但當一個人除了生命什麼也不剩,那個生命又珍貴在哪裡呢?
  
  我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抹了抹臉。低頭才發現孟夏一直觀察著我,我吃了一驚,連忙把視線移開,不讓他看見我的眼睛。
  
  「其他……其他的書呢?」我指著下面的書問。
  
  孟夏輕咳了一聲,好像要化解什麼似地,五指壓在書上彈了一下。
  
  「下面這本是亞伯特•愛因斯坦的『告文明世界書』,是他在1942年寫下的。」
  
  「亞伯特愛因斯坦?呃,是發表相對論的那個愛因斯坦嗎?」我一愣。
  
  孟夏點了點頭,我把他說的「告文明世界書」拿起來翻了翻,才發全部是外星文字,腦子裡一暈,忙把他擱了下來。
  
  「這是德文,亞伯特愛因斯坦在德國烏爾姆市出生。這篇文章很有意思,愛因斯坦少有非物理學性質的著作,是他以德國人的身分,駁斥當初包括Carl Schmitt在內,為納粹說話的知名社會、政治和法律學家所寫下來的東西。」
  
  「這本呢?」我忙又拿起下面一本,避免他再繼續說明下去。
  
  孟夏彷彿看穿我的意圖,唇角微微一勾,又拿起下面一本書。
  
  「這個是『文明及其缺憾』(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作者是西格蒙•佛洛依德。」
  
  我瞥了一眼封面,上面揚揚灑灑全是陌生的字母,裡面不用翻也知道不會是中文。雖然西格蒙佛洛依德這名字聽起來實在很耳熟,但直覺告訴我不要追究下去比較好:
  
  「其他的書呢?」我問。
  
  「你手上壓著的那本是歌曲集『流浪者之歌』(Lieder eines Fahrenden Gesellen),作曲家是古斯塔夫馬勒,這個是交響樂團暨合唱團版本。」
  
  他不等我問下去,把剩下的書抱到膝蓋上,照著順序一本本擱回紅木書桌案頭,一面放一面介紹著。
  
  「這本是『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作者是維吉尼亞吳爾芙,是她最為人所知的隨筆創作。再來這一本是『我的生活及思想』(Out of my Life and Thought),是著名神學家艾伯特史懷哲的自述傳記,還有這個,是英國知名劇作家威廉•莎士比亞的早期劇作集……」
  
  「等、等一下!」我連忙伸手阻止,總覺得孟夏這個男人不想回答別人的話時,態度硬得跟什麼似地。但一但開啟了話匣子,就會像教授一樣說個不停。而我今天的上課量已經夠多了,超出我的負荷範圍,再這樣下去我腦子裡的保險絲一定會燒壞。
  
  「這……這些書為什麼要特別放在一邊?他們有什麼關係?」我問。
  
  孟夏掀開一開始那本「奧許維茲的餘脈」。
  
  「其實我也還不知道。」他悠悠地說。
  
  「咦?」
  
  孟夏用指腹磨著書頁,像在思考什麼似地望著前方。他指著一頁照片的上方,我以為他又要引我看什麼恐怖的照片,多少有點抗拒,畢竟剛剛那個畫面實在是太震憾了。
  
  但孟夏指的卻不是照片,而是書頁側邊,我發現那裡竟貼了張小小的紅色圓點貼紙。
  
  「這是……」
  
  「嗯,我在整理這些書時偶然發現的。教授讀書時有做筆記的習慣,所以大多數的書大多劃滿了螢光筆、簽筆,很多頁裡夾有便條紙,書眉也有教授隨手寫下下的感想,有些書還有折角。」孟夏有些懷念地說。
  
  「所以?」
  
  「但是我發現有特定幾本書,右上角貼有這種紅色小貼紙。這樣的貼紙在其他的書裡都沒有,以前我回來T市時,也會跟教授借幾本書,也沒有見過這樣的貼紙,我想應該是最近幾年教授貼上去的,而且你看,貼紙還很新。」
  
  孟夏的指尖在貼紙上撫過,我理解似地點點頭,
  
  「部分的書裡,這些圓點貼紙還蓋在教授過去的隨筆上,證明這些貼紙的時間比較近,而且因為貼紙的新舊程度差不多,所以應該是同一時間左右貼上去的。」
  
  孟夏挪動輪椅,靠近書房的窗邊,他一手從架上取下一本書,一手轉動窗旁的百頁窗,百頁窗的褶簾半開,夕陽便從窗口透了進來,我才發覺竟然已經黃昏了。和孟夏這種人講起話來,時間真的是不夠用。
  
  「這麼一來,有件事情就很奇怪了……」
  
  我一愣。「什麼奇怪?」
  
  「這些貼紙的功用。」孟夏說。我一頭霧水,而且總覺得我腦袋裡現在都是水泥,一定是聽了太多超出我理解範圍知識的緣故。
  
  「貼紙的功用?不就是教授拿來提醒自己的嗎?你也說過,方教授看書的時候不但會眉批,還會貼便條紙之類的。」
  
  「貼便條紙的確是很正常,我在寫論文的時候,遇到大量的參考書籍,也會在側邊像這樣貼上便條,以便下次拿到這本書時,可以很快找到對自己有用的章節。」孟夏隨手抓起一本書,彈著突出頁緣的綠色便條紙說。我點點頭,孟夏又繼續說:
  
  「但前提是這是便條紙,這種分頁式便條紙的功能就在於,即使在書闔上的狀態下,從頁緣就可以輕易地找到便條紙的位置,但貼紙就不是這樣。」
  
  我終於明白孟夏的疑慮:「這是說……」
  
  「這種貼紙,一但把書闔起來,從外觀根本看不出來你在哪一頁貼過貼紙,非把整本書從頭到尾翻過一遍,連貼紙的存在可能都察覺不到。我若不是懷念教授的筆跡,把她的書攤開來一本一本看過,也不會看到這些貼紙……」
  
  孟夏說到一半就打住了,我看他的表情,竟有幾分懊惱,又有幾分彆扭,好像有點後悔這種不經意洩露的情緒。但他很快恢復常態,
  
  「如果說只有一本也就罷了,還可以解釋成教授對這本書有特殊用途,所以用紅貼紙來做標記,以便閱讀時提點自己些什麼。但是事實上貼貼紙的書不止一本,要是放在一起也就罷了,奇怪的是這些書還各自放在不同的架上,如此一來這些貼紙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就很耐人尋味了。」
  
  孟夏撫著下顎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不禁有幾分佩服,要是我的話,就算死的是我老媽,我也不會這樣鉅細靡遺地檢查她的遺物。
  
  一想到他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檢查這些書,我就覺得有點難受。
  
  「我想這些紅貼紙一定有什麼原因,雖然和案子不見得有關,至少也是個線索,所以就把整架的書翻下來,把所有貼有紅貼紙的書找出來。結果不出我所料,這些貼著紅貼紙的書都有個共通點。」
  
  「共、共通點?」
  
  我一愣,眼睛不由得又往那本「奧許維茲的餘脈」上飄去。這些書在我眼裡除了都是火星文、都厚得可以當凶器殺人以外,實在找不出什麼相似的地方。
  
  然而孟夏看了我一眼,竟然反問我:「你覺得這些書有什麼共通點?」
  
  我傻了一下,眼睛盯著書頁那個紅點。鮮豔的紅色貼紙,透過夕陽的映射,乍看之下竟像染上了鮮血那樣。
  
  「呃……都是英文書?」
  
  「……奧許維茲的餘脈是義大利文,愛因斯坦和佛洛依德都是用德文寫作,還有吳爾芙的作品是英法對照,請問有哪一本是英文?」
  
  我認真地想了一下。「唔,作者都是外國人。」
  
  「又來了,先是用西方人統稱,現在乾脆用外國人了嗎?」孟夏嗤笑。
  
  我攤了攤手,「這些書每本都看起來很複雜?」
  
  「這些書有哪一本在你眼裡看起來不複雜?」
  
  媽,你說這個人是不是很過分?是不是?
  
  「哎喲,我不知道啦,我們家的人都很少看書。」我舉手投降。
  
  我覺得孟夏似乎嘆了口氣:「算了,其實方向上也算有摸到一點邊。你剛剛說作者都是外國人,對嗎?」
  
  「嗯……啊!」
  
  我隱隱摸到一點頭緒,忍不住從桌沿跳了起來:「我知道了,孟夏!我知道了!這些書的作者都是德國人?」
  
  孟夏終於點了點頭。

  「說是德國人也不全對,喬治阿岡本是義大利人,只是他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德國做學術研究就是了,馬勒雖然大多數時間待在德國演出,但出身是奧地利,吳爾芙夫人則是有法國國籍,史懷哲後來更被納粹時期的德國政府除名。」
  
  「那是……」我愣了愣,努力整理腦袋裡的資訊:「難道是……猶太人?」
  
  孟夏難得對我露出稱許的表情。
  
  「對,這些書大體上都和猶太人有關,『奧許維茲的餘脈』是直接討論猶太人集中營的問題,而艾伯特愛因斯坦更是有名的猶太物理學者,他本身也深受納粹政府毒害,所以才有了那本『告文明世界書』,除此之外馬勒、佛洛依德、吳爾芙和史懷哲都是有名的猶太裔人種。」
  
  「那莎士比亞呢?」我忽然清醒過來,腦子也冷靜了一點:「呃,雖然我也沒有跟他很熟啦,可是他是英國人不是嗎?」
  
  「英國也有猶太人,威廉莎士比亞是英國人不代表他就不可能是猶太人。」
  
  孟夏吹毛求疵地說,他把那本劇作集放到膝蓋上,打開其中一頁,我看見那頁的右上角也貼了那種紅色圓點貼紙。
  
  「不過莎士比亞的確不是猶太人。這篇是『威尼斯商人』,莎劇中相當有名的一部,談得就是猶太人放高利貸的問題,這篇把文明世界對於猶太人的刻版印象表露無遺:貪婪、狡猾、團結、聰明又工於心計,這也是西方世界大多數民族對猶太人的看法。」
  
  老實說我對猶太人的印象實在很模糊,要說的話,我對日本人印象還比較深一點,畢竟在東亞這一帶地方,隨時都可以接收到來自東北亞的大量資訊轟炸。日劇、漫畫、玩具、食品和電器,就連解決生理需求都少不了東北亞的文化入侵。
  
  我想起我那個超熱愛歐洲文化,熱愛到後來真的跑到巴黎留學的二哥。二哥在T市時,一天到晚都在抱怨亞洲的氣候和食物,還說我們國家只不過是個封閉的小島之類的話。他也只不過去普羅旺斯交換學生過一年,竟然就圖謀叛國了。
  
  但現在想起來,無論是遠赴挪威留學的孟夏也好,崇洋魅歐的二哥也好,他們看見的世界,一定和我很不一樣吧。
  
  「為什麼教授要把和猶太人相關的書都標記起來?」
  
  我聽見輪椅挪動的聲音,孟夏背對著我又靠近書架,從上面再拿下一大疊書來。
  
  「我不知道。我說過了,我也才發現這件事不久而已,這間書房的書至少有五萬冊以上,我得一本一本看才能找出來。」
  
  「五萬本?!」
  
  我嚇了一跳,看著一路堆到天頂的書,或許孟夏所言不虛,但我無法想像一個人家裡放著五萬本書的樣子,放五萬碟A片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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