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即便是長年嚴寒的北疆,如今也春回大地,一片綠意盎然。
從深冬的寒意中甦醒,家家戶戶掃去門前大雪,迎接新春的到來。皇朝這幾年難得平安,相傳在位的柔王體弱多病,厭惡暴力,繼位以來郾兵息武,對四疆的挑釁多加忍讓,不惜作低伏小。也就是如此,百姓也偷得幾年安穩日子。
「小皋,小皋!你看,那個地方好漂亮!花都開了,我們快拍馬過去!」
馬蹄揚起雪褪後的塵泥,濺得純白的馬身一汙。
路上行人紛紛退避,馬上騎士卻渾然無覺,一味地揚鞭大叫,看模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身亮麗戎裝,長髮成束迤邐身後,笑容比春陽還甜美,惹得人難不多看兩眼。
「主……少爺,拜託你,不要再亂跑了。」
尾隨著白馬的是匹烏黑發亮的駿騎。馬上的人卻毫無相稱的瀟灑,奮力抑止坐騎的騷動,那是個年齡相仿的少年,臉上卻一點笑容也無,只是擔憂地窮追上白馬。
「小皋,你快來,那裡的花都開了。」
「少爺,雪才剛融,騎那麼快會滑跤的。」
「放心,我的騎術比小皋好,如果小皋滑跤了,我會救你的。」
望著眼前的笑容,木臉少年無語。「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防鐵蹄果然一滑,黑馬嘶鳴一聲,竟當真險些把人甩下,白馬上少年連忙傾身,替它拉住轡頭,一面安撫道:
「乖,乖,別怕,小皋不是壞人,你不可以把他摔下來。」
「少爺,馬聽不懂這些的。」
「那有,你看,這不是安靜下來了?」果然黑馬只是踢了踢前腳,隨即親暱地舐起少年的掌,樂得他又笑起來:
「我就說吧,小皋,叫你跟我共騎一乘你又不要,騎術壞又硬要逞強。」
「兩個大男人擠一匹馬成什麼樣子,還有,我說過別叫我小皋。」
「有什麼關係?你本來就叫皋啊。」
「我叫方皋,你好歹也叫我的字,都幾歲的人了,還叫這種孩子氣的名字。」
「你也可以叫我小夔,我允許你。」少年又是開心的笑容。
「你……」
方皋一陣氣窒,見行人紛紛投以好奇目光,扯著少年衣袖便向街外催馬。
「你什麼時候才肯回去?」
「唔,才剛出來,怎麼就要回去?」少年扁了扁嘴。
「少爺……」
「叫我小夔嘛,明明小時候都這樣叫的。」
「少爺,我是擔著掉腦袋的風險陪你出來,你別像上次一樣徹夜不歸,要我們方家全家跟著我們守夜。」
「可是我還想去西市……」
「不可以,你上次不是去過了嗎?」
「可是我想買把小鏡子給鸞鸞嘛。」
「不行就是不行。」方皋的臉越來越鐵青,嚇得少年一縮。
「那……到前面看看花,就好了。」
低下頭來,少年吶吶地道。印象中小皋生起氣來可不是玩著的,十天半月不和自己說話都有可能,那可得不償失。
方皋望著這位小主子,那雙前一刻還精神煥發的眼睛,此刻已黯然無神。不知怎地心頭一緊,差點就要開口反悔。但他最清楚不過,這無法無天的少年一旦得了便宜,要再勒馬就困難萬分,所以千萬心軟不得:
「好,就一會兒,天黑前得回去。」
「哇,真的嗎?小皋,你最好了!」
聞言一躍而起,少年的身手異常敏捷,三兩下便從白馬上翻下。眼前是滿山遍野盛開的菅芒,隨風在空氣中亂舞,少年卻笑得比花更燦爛,在花絮中穿梭舞動。
慢吞吞地從馬上蹭下,方皋倚著馬背靜靜觀看。和自小練武的童年玩伴不同,他從未動過一刀一劍,長年缺乏運動,他望著自己蒼白的皮膚,和少年呈小麥色的年輕軀體恰成對比。然而不知為何,從小到大,方皋總覺得脆弱的,需要呵護的總是他。
「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
那個流著鼻涕,因為踩過門檻時跌倒便哭上半天的小少爺,如今已是任誰也不敢小覷的劍術高手。雖說是家族遺傳,方皋卻有點不大適應,真是的,明明就長得一副娃娃臉,還有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比起瞪著敵人,揉著它哭泣不是更合適嗎?
「……皋,小皋!」
一束菅芒遞到眼前,讓方皋打了個噴嚏,也嚇醒過來。
「幹……幹嘛?」
「給小皋的,喜歡嗎?」
豐潤的紅唇揚起,方皋不禁一呆,隨即扳著臉將花推開。
「男人送男人花,難看死了,拿開。」
「小皋……」
「不要叫我小皋!」
拿花的手一嚇,隨即怯怯地低下頭去。方皋也覺自己出言過重,見對方垂落的背脊不住顫動,心中慌起來,正要安慰,少年卻已擔憂地抬起頭來。
「小皋……你生氣了嗎?」
花在手裡散碎一地,隨風飄去,方皋竟瞬間有捉回的衝動。
「我……沒有。」
「是我不好,我忘了你不喜歡花。」
嘆了口氣,方皋按穩少年雙肩,迫他坐在自己身畔。
「小夔,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忽然換回兒時稱呼,少年頓現喜容。
「我知道啊,我是李夔,是你最好的童年伙伴。」
「除此之外呢?」方皋的眼忽轉嚴厲。
「除此之外……我是柔王的兒子,還是親愛的鸞鸞未來的丈夫。」李夔笑得毫無防備。
「笨蛋,你是太子,你是這國家未來的王!你連這點也沒有自覺嗎?」方皋一陣氣惱,撇過頭不看他笑臉。半晌又道:「而我是方家的次子,我的父親是柔王的尚書令,我們方家,世世代代都是輔弼你的人。小夔,你自己看看,站起來看看。」
扯著他肩頭,方皋強迫他從山坡上俯瞰壯盛的皇城。
「將來你要君臨這個城市,君臨這片土地。而國家就像匹猛獸一樣,稍不留神你就會被他反噬!絕不是只有騎騎馬,耍耍劍,外加摘幾朵花就可以取悅的事物。所以我拜託你,小夔,有點太子的樣子,好嗎?」
李夔望了方皋一眼,然後側首。
「做太子和小皋喜不喜歡花,有關係嗎?」
碰地一聲,那是掌擊在泥地的聲音。下一秒方皋已憤怒地站直起身,逕往栓馬處走去。
「小皋,小皋!你要去那裡?」
「在你明白什麼叫太子之前,我不跟你說話!」
撂下狠話,方皋翻身上馬,由於原本就不擅長,加上怒急攻心,險些就從馬上摔下。連忙抓緊韁繩,拍馬便往山坡下疾馳。
「小皋,不要!」他聽見李夔在背後大叫。
會不會太狠心?方皋強迫自己不能回頭。
「你若想清楚了,就來跟我說,究竟什麼是太……」
「不,小皋,小心後面!」
咻地一聲,不知什麼物事擦過面頰,方皋只覺臉上一涼,根著是飛濺的鮮血。
「什麼?」
愣然撫住受傷的頰,方皋回頭一看,一枝森然的箭就釘在身後樹上。再抬頭一望,模糊的身影在更高的山坡上昂立,雙手左右開弓,正對著他射出第二箭。
「小皋!」
瞬間白馬已馳至眼前,李夔反應快極,腰間長劍出鞘,一面拍馬一面準確地斬落第二枝箭頭。山坡上人影顫了一下,這回二箭分射,李夔眼神一凜,右手握住了射向方皋的箭,射向自己的便無暇顧及。
好在他反射神經極佳,催著白馬向旁一讓,箭頭堪堪擦過肩膀。鮮血在方皋面前灑上白色的菅芒,他一陣失神:「小夔……」咬牙朝箭來處望去,好在對方並無戀戰意思,兩箭只是分散兩人注意,此時山坡頂早已人去樓空。
「小皋,你沒事……吧?」
擔心地捧住方皋淌血的頰,絲毫不理自己肩膀血流如注。方皋一呆,隨即怒叱:
「為什麼做這麼危險的事?我才剛和你講的事情,你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被方皋的怒吼震得一退,李夔拉著馬退了兩步,凝視玩伴的怒容,忽地笑了起來。
「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傷害小皋啊。」
尚握著箭的手一鬆,兇器夾帶血絲落入草地。馬上的人影也伏了下來,沒時間細思李夔的話,方皋一驚,連忙將滿身是血的主子接入懷裡。
「白癡……」
鐵定又要被長輩數落個沒完,方皋無言地拾起斷箭,抹去頰畔沁出的血跡。任不住又望了李夔一眼,半昏迷的臉依舊英俊,竟不知為何還掛著滿足的笑。
方皋心緊起來,太子的話在心頭迴響。
不想讓任何人傷害小皋……
……哼,談何容易呢?
◆
「查出來了,那是城東軍械府製造的箭,而且是最近幾批新製的。」
一跨入太子書房,方皋便揚聲道。抬頭卻一愣,因為房內除了李夔外,竟還默默端坐著一人。以面紗覆臉,雙手交疊膝頭,安靜地像尊雕像,方皋認出那是準太子妃,同樣是兩人童年玩伴,亦是世代為皇朝后裡的炎家長女,炎鸞。
「小皋,你來了,鸞鸞剛好也在這裡呢,真是太巧了。」
巧個頭!方皋忍不住又想脫口大罵。那日兩人受傷歸來,少不得受到柔王在內一群長輩的「關照」,被人暗殺這麼大的事,抖出來可不是玩著的,方皋只得隨意編了個藉口,什麼從山坡滾下來紮到芒草。
好在柔王生性隨意,又病得幾乎不醒人事了,也沒有多加追究,一場風波才平息。這幾天他明察暗訪,循著箭找到了製箭的地方,立馬便來報備。而李夔竟說的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兩人單純巧遇一樣,方皋能不生氣才怪。
「失禮了,炎姑娘。」
拿著箭微一鞠躬,方皋瞥了李夔一眼。兩人之間相處向來隨興,方皋也不行禮,逕自在一旁坐下,李夔開心地拉著他手,向炎鸞道:
「鸞鸞,小皋,你們兩個都在這裡真是太好了。小皋,楊太師出了很難的功課給我,說是下回答不出來就要罰我抄書,你一定得幫我。還有,這是南疆進貢的棗梅蜜餞,很好吃喔,我剛介紹給鸞鸞,小皋你也嘗嘗……」
聽李夔左一句小皋,右一句小皋,方皋無奈地瞥了炎鸞一眼。見她仍就安靜地坐著,木頭般一動也不動──這準太子妃總是這樣,不管是學習抑或玩耍,眼神總不知看著那裡,虛飄飄地沒有焦聚,話也搭不上幾句。
方皋嘆了口氣,放棄找太子妃求救的念頭。
「主子,城東的軍械府由那些人掌管,你知道嗎?」
才剛將蜜棗塞入口裡,李夔抬起頭來。
「唔嗯,不就是父皇嗎?」
「陛下日理萬機,那有可能每件事情都管?真是的,京城的事情你從不關心嗎?」
「那是誰?」
「你仔細想想,除了陛下之外,什麼人的權利最大,掌管最多軍務機構?」
李夔長指一遞,指在方皋鼻頭。
「方家,小皋的爹爹很了不起不是嗎?」
方皋更加氣惱,扭過他手指,疼得他哀叫一聲,無辜地望向玩伴。
「如果是我爹爹要害你,我還會這樣費心盡力地替你查嗎?你早不知死幾次了。何況方家並沒有干涉軍需的權利,也不可能從軍械府私得武器。」
「那……是誰嘛。」
「有樣職務可以自由調配軍需,甚至不需皇上的同意,皇朝的刀兵都由他們監製負責,這你總知道是那兒。」
「兵部嗎?」
「對,現任兵部尚書是誰?」
搔搔腦袋,李夔在方皋殺人目光下低下了頭。
「小皋……」
李夔雙肩一垂,方皋瞥見他肩頭的絞帶,心頭不禁一軟。放柔聲音道:
「是凌家,凌家家主代代世襲此職,如今凌冰病危,次子凌霄已準備接掌父親工作,這些你都得曉得才行。」
「凌霄哥?怎麼會,他不會害我。」
心頭無名火起,方皋臉色一沉。「你的意思是我就會害你嗎?」此言一出,自己也覺不妥,滿撇過臉掩示,果然李夔大急起來:
「小皋,我沒有……」
「總之,就算不是凌家,十之八九也脫不了干孫。」
打斷李夔的話,方皋起身踱步道:
「凌霄的姊姊凌寧夏,雖是女流之輩,卻十分能幹,與江湖幫派也有所接觸,要說箭是從她手上流出也無可厚非,又或許……」
「吶,小皋。」
忽然插口,方皋本以為他終於有意見,誰知他頭一低,竟道:
「知道是誰想害我,有那麼重要嗎?」
方皋一愣,隨即勃然。
「你的意思是,就這樣放任那些人,等到他們有朝一日成功殺了你?」
「我只是不想讓小皋遇到危險。總覺得那個人要射的目標,不單是我這做太子的而已,一開始射的人,就是小皋不是嗎?」李夔望著他道:
「如果小皋再追查下去,那不是更危險嗎?要是在查到之前,他們就來暗算你,小皋又沒有武功,到時候……」
未料李夔竟是這種心思,方皋呆了呆,終於頹然坐倒。
「你這傻瓜,那是因為對方知道你身懷功夫。所以先幹掉我,多半會讓你方寸大亂,到時再解決你就容易的多,你連這都不懂嗎?」
「沒錯,如果小皋先死了,我一定什麼都做不了的。」
對方回答竟是如此,大出方皋意料,他望著李夔捧起盤子的手,一時陷入沉思。
「小皋,吃塊蜜棗嘛。」
「不吃。」煩燥地一揮,方皋搖了搖頭。
李夔抿了抿嘴,只得自己拈了一枚放入口中,望著對面依舊安靜到可怕的炎鸞,踢了踢腿,忽地噗嗤一笑。
「小皋,你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就是我還沒做太子時,你常到我母后那裡玩。母后喜歡你,常常賜些小果子小蜜餞給你,我卻老搶來吃,你身手不好,總搶不過我。見我把小果子放到口裡,你心急了,就撲上來把我推倒,舌頭硬是往我口裡奪回來……」
「小時候的事情,還提他做什麼?還有炎姑娘在這裡!」
聽李夔毫不避嫌地舊事重提,方皋臉上一紅。貼過來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李家人的眸子無分男女都很漂亮,清澈中帶著某種遺世獨立的哀傷,足以勾引世間任何魂魄。
「小皋,你好漂亮喔。」
未料自己隱忍的台辭竟被捷足先登,方皋不是滋味起來。雖然從小到大不乏有人用這辭形容自己,確實他是生得女性化了點,加上膚色白晰,小時候總有人錯認自己是女孩,但這話給李夔說起來,方皋竟不知為何生起氣來。
見李夔仍開心地含著蜜棗,方皋猛地翻身站起,將太子籠罩在陰影下。
「你要我再搶一次嗎?」
「唔……?」
來不及答話,方皋的舌頭顯然比身手靈活太多,背對著炎鸞,李夔只覺氣息一窒,舌尖在齒縫和舌頭上輪轉,不過幾秒,蜜棗早給偷天換日。
溫熱的感覺猶在唇畔,李夔呆呆地望著方皋含著蜜棗,滿足地坐回原位。
「不服氣?」
心中莫名地愉快,方皋望著李夔瞪大的眼睛,示威似地慢慢咀嚼。
「小皋……」
抿了抿唇,李夔忽地靠了過來,出口的話卻讓方皋一跌:
「你的技術比以前好!」
吞下的蜜棗差點噴出來,方皋連忙掩口:「你說什……」
「再來一次,小皋,再來一次嘛!」無視方皋的困窘,李夔又抓了顆蜜棗擱在口中,重新湊近方皋: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輸給你,來嘛!」
背後的炎鸞,依舊面無表情。
「你當這是遊戲?」方皋眉一挑。
「很好玩啊,下次我找凌霄哥一道玩。」
「不行!」
方皋斗然提高的聲量讓李夔嚇了一跳,連炎鸞也顫了一下,從沒聽過他用這麼大聲音說話。
「你敢找他玩這個,我一輩子不和你說話。」
「為什麼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嚼了嚼口中蜜棗,李夔無辜地一口吞下。「小皋,你好霸道。」
「為什麼你總叫凌霄那小子哥哥,對我就小皋小皋的叫?」方皋皺眉。
「因為你真的比我小啊,我是七月出生,你是九月,凌大哥本來就大我們兩歲……」
「總之我不準你叫我小皋。」頓了半晌,方皋又道:
「要叫就叫皋就好,要不,叫我方大哥。」
困惑地睜大眼睛,李夔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那模樣讓方皋直想再吻他一次,剛逃避地轉過頭,李夔發言了:
「小皋,你很幼稚。」
這回方皋不生氣了,反而笑了起來。
「我很幼稚?」
不自覺地越逼越近,方皋抬手拎起李夔光滑的下顎。長年練武並沒讓那張娃娃臉變得粗糙,反而更加結實勻稱,觸手如絲緞,方皋直視他無辜的黑眸,驀地手上加力,疼得李夔眉頭一皺:
「原來我這樣叫幼稚啊,太子殿下。是誰從小跟在你後頭,你弄砸了東西,我代你去和總管們賠不是;你背不出詩文,我代你給太師傅打手心,打到手心都出血了,在寒冬裡龜裂,還得潛入湖底去救因為捉迷藏差點淹死的你。明明沒有武功,當你卡在樹上,掉到洞裡,被荊棘纏住時,出面救你的總是我,還得費心盡力地幫你掩飾。」
「你自己說,從小到大,到底是你幼稚,還是老是為你擦屁股的我幼稚?」
炎鸞咳了一聲嗽,兩人都無心去理。
「小皋,好疼……」
對方皋灼燒般的目光感到害怕,李夔向後微微一讓,便擺脫了掌握。方皋一愣,這才想起兩人功夫的差距。
真是麻煩,當初不該鼓勵太子習武的。
「我知道小皋對我好,我喜歡小皋。」
方皋一凜,心頭微微一熱,隨即又冷卻下來。
「敢情你也喜歡凌霄?」
李夔點點頭。
「也喜歡寧夏,炎鸞,父皇,母后,還有你養在詹事府的那隻小狗?」方皋眉挑得更高。
李夔大力點了點頭,還不忘補充:「小皋,那和那隻小狗狗很像。」
方皋的手又伸過來,這回是壓在肩頭,他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用客氣了,太子殿下,反正我只是隻小狗狗嘛。」
還來不及明白方皋的意思,炎鸞唰地一聲站起,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誰知她只是掉了個頭,望向起居廳口,仍舊是一語不發。方皋才發覺那裡跪了一排人,而兩人糾纏了這麼久,竟然一點意識也沒有。
「有什麼事嗎?」說話的是李夔。
「啟稟殿下,皇后召太子進宮,說是很久不見殿下了。」
「母后要找我?」
柔王從幾年前便臥病在床,朝政由方家和凌家菁英一肩扛起。除此之外還有皇后,和姪女炎鸞的個性大相逕庭,今年已逾五十的炎芳在背後把持朝政,讓炎氏一門等外戚進駐朝廷,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炎芳高強的政治手腕也是原因之一。
對李夔來講,最害怕的人莫過於這位母后。
「小皋……」
求救地望了方皋一眼,後者立時踏前一步。
「皇后有沒有叫我也去?」
「稟大人,皇后只囑咐太子一個人前去。」
◆
「乖,我在外面等你,你放心,皇后是你母親,不會把你吃了的。」
拗不過李夔要求,方皋牽著李夔的手一路至重熙宮前。掌中人顫抖的厲害,方皋從他蒼白的指節明白太子心中恐懼,幾乎要不顧一切護著他進門,但未得召擅入后宮是重罪,方皋也只得硬下心腸:
「快去,讓你母后等久了不妥。」
「小皋,母后要問起那天的事,我要怎麼答?」李夔苦著臉問。
方皋一驚,沉吟著道:「你就照我們上回和陛下說的那樣說。」
李夔又搖了搖頭。「母后聰明得很,不會相信這種謊言的。」
后宮有個很大的池子,兩人剛經過時,池魚一躍而起,濺起滿片浪花。方皋忽地駐足下來,凝視耀動的銀魚。
「小皋?」
得不到回應,李夔回頭才發現方皋停了下來,抬頭往他視線看去。
「小皋,你喜歡看魚啊,莫非是想吃?」
從出神中醒過來,方皋忙又跟上前去。
「誰和你一樣貪吃。」
「那你為什麼要看魚?」
凝視再一次平靜如波的池水,方皋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我總覺得魚兒們……無憂無慮,好像很快樂的樣子。」
「才不呢,小皋你有沒有讀過,有篇很有名的文章說『子非魚,安知……』」
「我知道,我讀的書起碼比你多兩櫃!輪得到你來教我?」
橫了一旁李夔一眼,少年絲毫不以為杵,只是笑道:
「不過,要是小皋跟我說魚很快樂,我一定不會跟你辯。小皋說魚很快樂,那就是很快樂。」
為李夔的發言一愣,方皋決定不去管他胡言亂語,以免自己也精神錯亂了。緩緩一搔頭髮,方皋沉思地輕聲道:
「這樣也罷,你就和皇后說,其實我和你偷著跑去練弓,一不小心射傷的肩膀,只是怕陛下責罰,這才斗膽相欺。你素來好武,皇后不會懷疑的。」
擔憂地望了方皋一眼,此時內殿已有太監來催促,李夔只得扁了扁嘴,背影消失在長廊末端。半晌竟扭過頭,仍是搖手笑道:
「小皋,不可以把魚全部吃掉喔!」
對少年幼稚的行逕嗤之以鼻,方皋目送著他,不禁也暗自莞爾起來了。直到李夔半點影子也見不著,這才呼了口氣往柱上一靠。不防背上被人一拍,然後是銀鈴般的笑聲,方皋忙回過頭去:
「皋哥哥,這麼巧,你也給皇后召來了麼?」
「寧夏!」
方皋喊出來人名字。眼前是個十五六歲的妙齡少女,身上只批了件春紗,桃紅色抹胸映著鴛鴦戲水圖,額上花黃更襯著一雙水靈大眼,叫人無法不盯著瞧。少女就像春天的小鳥,隨時都能啼出一首歌來。
「寧……凌姑娘,妳怎麼會在這?」
「啊,我知道了,皋哥哥是陪太子殿下來的罷,真巧,我也是陪人來的呢。」抿唇一笑,凌寧夏的笑靨美得像朵芙蓉。
方皋心口重重一擊。「凌霄?」
「是啊,皇后娘娘今天真好興致,叫來哥哥隔著簾替他講詩文,自從陛下病倒之後,娘娘好久都沒這麼做了呢。」
方皋咬了咬下唇,沒想到那個煞星也在裡頭,李夔鐵定和他碰個正著,恨不得立時衝進去把那小笨蛋叼出來。正著急間,忽聽寧夏一笑,輕聲道:
「皋哥哥,下月中你有空沒有?」
從擔憂中醒覺,方皋一愣。「下月中?」
「爹爹說我要十六歲了,是及丌之齡,所以要破格替我辦生日,到時各家的哥哥,姊姊們都會來,我和霄哥從小和皋哥哥你是一塊唸皇塾長大,說什麼都要請你來生日。你若來,寧夏會很開心的。」
說著臉上竟似一紅,方皋心不在焉,隨口道:
「若是太子殿下要去,區區自當隨行。」
話音未落,寧夏便拍手笑道。「這可是答應了,到時可別爽約,枉費寧夏替你備的桌。」方皋這才回過神來,自悔不該答應太快。
寧夏在懷裡掏翻半晌,忽地掏出一枚繡花荷包,對方皋一笑:
「對了,寧夏不才,編織繡花的總學得不好,前些日子請炎姊姊點撥,縫了幾個小荷包,不敢向外人獻醜,做了幾個給眾位哥哥,這是給皋哥哥的。」
方皋望了一眼,本想推拒,抬頭見寧夏一臉企盼,不忍拂其美意,便收了下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太子,也沒細看荷包,隨手便收入袖裡。
他自然也沒注意到,寧夏臉上閃過的那抹羞中帶喜的光芒。
◆
「兒臣給母后請安來了,母后身體可好?」
在后榻前下拜,李夔戰戰兢兢地抬起一絲眼簾。縱然今年已過五十,炎芳的氣色依然很好,眉目間可窺見年輕時的美貌,那雙沉穩的眸中威嚴更是與日俱增,李夔不敢多看,正要垂下視線,炎芳把簾一撥道:
「夔兒,你來得好,哀家好久沒見著你了。」
「是,兒臣也……思念母后得緊。」
「你靠近點來,給哀家瞧瞧。」
炎芳微一招手,李夔一訝,以往母子見面,皇后都只是垂問幾句,最多訓斥自己不要太過貪玩,從沒像今天這樣加意親近的,心中驚疑不定,只得依旨向前挪了挪。
「靠近點,坐到榻上來,這樣哀家怎麼碰得到你?」
抑不住渾身顫抖,不知道為何,雖然是自己親生母親,李夔總對炎芳有種強烈的隔闔感。皇后因柔王身體不佳,僅生了李夔一個兒子,柔王又無力多納嬪妃,李家一絲血脈,就這樣維繫在李夔一人身上,因此炎芳從小對李夔嚴格異常,和柔王的放任溺愛恰成對比。
「最近有什麼事,想和母后說得麼?」
梳理著兒子的髮髻,炎芳慢斯條理地道。李夔心頭一顫,為了不讓母親觸景生疑,來見皇后前方皋特地替他把肩傷藏了起來,母親布滿皺紋的手挪移到傷口上,疼得李夔滿頭大汗,抖得更厲害了。
「沒……沒什麼要緊的事。」
「霄兒那孩子說你受了傷,好點了沒有?」
李夔暗叫一聲不好,情急之下無心細想,衝口便答道:「母后,那其實是我和小皋偷偷跑去練弓,不小心射傷了肩膀……」
「喔,哀家還沒問傷了那裡,你倒急著解釋了。」炎芳冷冷抽起笑容。
李夔一呆,這才醒悟方皋教自己的話不該用在這時機。一急起來更加語無倫次:
「是……是小皋說,為了怕父皇擔心,所以才沒講實話,不是有意要欺瞞……」
「方皋那小子說什麼,你倒是唯命是從啊,夔兒。」
聽母親語意不善,語氣冷得像冰,李夔本來就害怕個沒完,此時更像結了冰似的。一句話再不敢多說,母子間氣氛一僵。
「皇后娘娘,難得見太子殿下一面,怎麼好就教訓起來了,看娘娘把殿下嚇得。」
忽地翠屏後轉出一人,陰影籠罩在李夔身上,炎芳哼了一聲,神色竟難得一霽。
「你這孩子,就出這張嘴。」
李夔卻驀地跳起身來,像遇見救星似的撲了過去。
「霄哥哥!」
對太子拱手致意,來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生得高大挺拔,修長的身形配上俊美的面容,唇角的笑容卻像刀鑿,優美中給人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雙眉卻溫和,足以給人安全的感覺,見李夔朝自己撲來,少年笑著攬住了他。
「太子殿下,許久不見了。」
「霄哥哥,你怎麼會在這兒?」
仰慕地一望少年,李夔如釋重負。炎芳已在身後代答:
「哀家請他來唸書,凌霄這孩子用功又上進,武也練得一手好劍,夔兒,你得多和人家學學。」
「霄哥哥自然比我聰明得多,夔兒最佩服不過。」
任由凌霄撫著他額前青絲,李夔笑得開懷。凌霄溫柔地望了他一眼,接口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年紀還小,難免貪玩犯過,既弄傷了自己,也算是得了教訓,娘娘就別再責罵他了。」
聽凌霄竟肯替自己求情,李夔喜上眉梢,隱約記得方皋提過那箭和凌家什麼有關,頓時也給死裡逃生的喜悅沖到九霄雲外去了,摟凌霄摟得更緊。
炎芳瞪了兒子一眼,慢慢啜了口茶,竟是長長一嘆。
「天下父母心,哀家又何嘗想危難太子,也罷,這次就饒了你。」
李夔正自大喜,未料炎芳神色一深,又道:
「不過方家那孩子也真不成話,整日就知道帶著夔兒亂闖,凌霄,你出去傳哀家懿旨,方皋這孩子罰打二十大板,在家反省。方家那老兒若問起,就說是陛下和哀家的意思。」
李夔大驚失色,母親竟然找方皋下手,實在是他始料未及。而且一下旨就是如此重的罰法,抬頭向凌霄求救,少年為難地望了他一眼。李夔更加驚慌,撲通一聲跪倒在炎芳膝下:
「母后,這不是小皋的錯,是兒臣央著他帶兒臣出去玩的,受了傷也是兒臣自個兒不小心,求您別罰小皋。」
「瞧你,滿嘴小皋小皋的,倒比和哀家這娘更親熱些,」
陰惻惻地一笑,李夔頓時給嚇得收了聲:
「有道是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方皋從小做你的伴讀,未來也是你的臣,你受了傷時他在身畔,無論如何脫不了干孫,打二十板算便宜了他。來人,找幾個人隨凌霄出去!」
李夔大驚失色,母親竟然找方皋下手,實在是他始料未及。而且一下旨就是如此重的罰法,抬頭向凌霄求救,少年為難地望了他一眼。李夔更加驚慌,撲通一聲跪倒在炎芳膝下:
「母后,這不是小皋的錯,是兒臣央著他帶兒臣出去玩的,受了傷也是兒臣自個兒不小心,求您別罰小皋。」
「瞧你,滿嘴小皋小皋的,倒比和我這娘更親熱些,」
陰惻惻地一笑,李夔頓時給嚇得收了聲:
「有道是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方皋從小做你的伴讀,未來也是你的臣,你受了傷時他在身畔,無論如何脫不了干孫,打二十板算便宜了他。來人,找幾個人隨凌霄出去!」
見周遭人山呼答應,李夔撲倒在炎芳榻前,急道:
「母后,您不可以打小皋!」
「喔,我不可以嗎?」
炎芳挑起塗滿丹蔻的指甲,李夔這才發覺自己語出不遜,急得淚流了一頰,忙叩首道:「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這事確實全是兒臣的錯,母后要打……就請打兒臣罷。」
炎芳長眉一挑,冷冷道:「夔兒,你肯為他受打?」
李夔全身顫抖,口中仍道:
「如果母后執意要打小皋,兒臣……兒臣不願見人代為受過。」
「好,你倒有情有義,我便成全你。」
揮手召人回來,炎芳從玉櫃中取來家法,雙手捧著道:
「你父皇臥病在床,皇朝百廢待興,你做太子的不思進取,反倒貪玩好鬥,事後又不知善加反省。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今天我不止為皇朝打你,也為我和陛下教訓你,你可明白?」
凌霄唇角一動,似要說些什麼,但抬頭見皇后神色嚴俊,似在氣頭上,同情地望了李夔一眼,默默跟著跪倒在地。
李夔早已臉色慘白,叩首不發一語,那家法是李家代代相傳的法器,外觀有三指寬,乃是上等檜木所製,以往向來只是訓戒用的擺設,從未當真拿來打人。炎芳將將法遞與左右,幾個太監道聲得罪了,便上來解開李夔背上衣裳。
光裸的背曲線明晰,滑膩如流水,少年幼嫩的肌膚自小受人細心呵護,別說杖責,連皮都沒擦破過一塊。衣物既褪去,肩頭的傷也露了出來,炎芳眼神更冷,道:
「好生伺候著太子,家法四十下,誰要打輕了,就是蔑視皇朝祖宗家法。」
白色綢緞曳落一地,李夔緊緊抿著嘴唇,知道皇后宮中誰也不能來救他,就是柔王親臨,恐怕也壓不過母后的威勢,只得閉上了眼睛。
「啊……」
冷不防第一下已打在背上,唰地一聲巨響,長廊裡外皆清晰可聞,李夔雖因習武而體強,卻沒有受打的經驗,疼得他忍不住呻吟,炎芳的聲音已在耳畔響起:
「夔兒,李家祖宗遺訓,你一條條背出來。若是答錯,我還得再罰。」
李夔疼得冷汗直冒,張口答道:
「是……母后,『序致教子,夫聖賢之書,教人誠孝,慎言檢跡,立身揚名……』」
才背到一半,背後又是一棍擊來,無暇的背泛起一道道醒目的血痕,炎芳竟無動於衷,端坐榻上道:
「再來呢?」
「啊……『目不邪視,耳不妄聽,音聲滋味,以禮節之。』……」
太監們得皇后的令在先,不敢下手過輕,這幾下打得又狠又急。李夔咬得下唇都滲出血珠,聲音顫的連不成句子,混雜在哀一聲聲慘吟裡,炎芳卻沒有停手的意思,李夔疼得指節都抓成白色,給人緊緊按著,秀麗的黑眸閃著水光:
「『父子之嚴,不可以狎;骨肉之愛,不可以簡。簡則慈孝不接,狎則怠慢生焉。』……母后,求您……兒臣下回不敢……」
眼淚撲簌而下,李夔聲音一啞,背上疼得像火燒一樣,幾乎感覺不出棍子的落點,炎芳眉又是一挑,輕輕道:
「夔兒,你別怪我,你是太子,要若現在不教好,以後皇朝和我要倚靠誰?」
說話間家法又落了兩下,李夔已背不出家訓,虛張的口只是喘息。炎芳又道:
「剩下的幾棍不打也是可以,這本是方皋的分,仍由他來生受。」
豈料李夔雖已神智暈迷,聞言幾乎直起身來,道:
「不行……不可以打小皋……」
這話說得滿室均是一訝,炎芳愣了一愣,隨即頷首冷笑道:
「不知方家那孩子給你下了什麼蠱,惹得你這樣維護他。也罷,今天就讓你徹底清醒清醒,還有十來下,伺候著吧。」
左右太監微一遲疑,見皇后嚴令不可違,雖覺太子可憐,也只得持家法再行處刑。李夔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哀鳴,炎芳道:「家訓呢?」李夔潤了潤唇,微弱地道:
「『箕帚匕箸,咳唾唯諾,執燭沃盥,皆有節文……』」
卻聽聲音越來越小,漸漸被淹沒在棍聲中,凌霄終於忍不住,直起身來叩頭有聲:
「皇后娘娘,請恕小子直言,太子年紀尚幼,再打下去,恐有大害。」
炎芳臉色不變,又讓太監落了兩棍,太子幾乎昏了過去,俊秀的臉孔因疼痛扭曲,只胸口微微起伏,背上紅痕交錯,望之觸目驚心,炎芳終於揮手制止。
「取筆墨來,凌霄,你把我的口諭寫下來,」
望著奄奄一息的兒子,炎芳眼裡找不到私毫憐憫,只是冷冷下旨:
「從今天起,尚書令方震之子方皋,解除伴讀資格,自此不得再近太子,連書信相通也不行。有違令者,以謀逆罪處,聽明白了沒有?」
◆
疼……
渾身都在疼,李夔覺得自己身處一團大火中。火苗燒上手臂,燒上背脊,燒上他每一處敏感的神經,也不知掉了多少淚,淚水在頰邊乾涸成水漬,疼痛還是沒有停止。
李夔翻了個身,求救似地伸高了手臂。
「小皋……」
有人在餵他喝水?是雙溫柔的手,連聲音也像春風般充滿暖意。
「太子殿下,殿下?……小夔,你還好嗎?」
李夔睜開了眼睛,溫和的燭光首先映入他視線。
「小皋……小皋……」
視覺依舊很模糊,才一動,背上無數傷口便像撕裂一樣,疼得李夔幾乎慘叫出來。背後的手忙支住了他,輕聲道:
「小夔,你別亂動,剛御醫才替你上好了藥,乖乖把這碗藥喝下去,好嗎?」
「小皋呢……小皋他有沒有……」
只聽一聲苦笑,然後是撫上額角的掌。
「方皋他不在這裡,不過你放心,皇后娘娘沒為難他。」
聞言鬆了口氣,李夔總算稍微弄清楚環境。這是間很素雅的房間,四下除了滿室的書外,唯一稱得上突兀就只有牆上的一柄劍,有個人坐在床榻,憂心的眉間盡是溫柔,卻是凌霄,李夔頓時放下心來:
「霄哥哥,原來是你……這是那裡?」
「這是我在西園的書房,我讀書時愛靜,我家那小女孩又成日吵得要命,所以爹允我闢了個別院。我怕就這樣把你送回東宮,少不得又是一番騷動,影響你養傷,所以做主把你先送了過來。」
溫柔的語氣比任何藥石都有用,李夔從挨打的慌亂中定下神來,扶著凌霄爬起身來。
「霄哥哥,小皋呢?小皋知道我在這裡嗎?啊,說不定他等我等久了,先到別處了也不一定,得快點派人送信給他,否則他會急死的……霄哥哥……」
「小夔,小夔,你先等一下。」
以兒時的稱呼相稱,凌霄修長的眉微帶憂鬱,似乎不忍直言,李夔奇怪地望著他:
「怎麼了嗎?還是小皋已經來過了?啊……他要是知道我頂撞母后,一定把我數落了一頓罷……」
「小夔……」
「唉,說來說去都是我不好,要我聽小皋的話,早些回家,就不會遇見這種事了……也罷,等傷好了,我得快點去和小皋賠罪才行……」
「小夔,皇后娘娘下懿旨,要你這段期間都不能和方皋見面。」
截斷李夔話頭,凌霄一口氣道出這殘酷的訊息。
「騙人……」
「是真的,皇后娘娘還說,若是你們偷偷會面,方家得以謀逆論處。」
「一段期間……是多久?」李夔的聲音乾澀得可怕,凌霄幾乎不忍再聽。
「直到皇后娘娘收回成命……或是娘娘……駕薨罷。」
「不要!」
黑眸睜大又縮小,李夔不顧背傷疼痛,掀被便往下跳,險些跌倒在地,凌霄忙伸手攙住他。
「小皋……一定在找我,我知道他的,我很了解他。小皋總以為我笨笨的,什麼也不懂,但我知道沒有我在,小皋一定會很無聊,很寂寞的,我要去找小皋,讓我去找小皋……」
「小皋……一定在找我,我知道他的,我很了解他。小皋總以為我笨笨的,什麼也不懂,但我知道沒有我在,小皋一定會很無聊,很寂寞的,我要去找小皋,讓我去找小皋……」
這一動拉扯到背部傷口,李夔一陣劇疼,頹然又倒在凌霄懷中。
「小夔,你冷靜點,皇后娘娘現在在氣頭上,你又犯了她懿旨,只怕方皋和你都要擔上不少干孫,還是先養養傷,再行計較,好嗎?」
「小皋他……知道我平安無事嗎?」
凌霄的話讓李夔稍稍平靜,重新倚著床榻坐下。凌霄餵了他口水,孰料傷後實在太虛弱,竟連下咽也有困難,清水順著唇角滑下,和淚水混在一塊,凌霄看著心疼,不由自主伸手替他拭去。
「你放心,我都和方皋說了,他叫你乖乖聽皇后娘娘的話。」
李夔抬起頭來,拭了拭眼上淚水,道:「當真?」
「自然是真的,霄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凌霄微微一笑。
李夔卻嘆了口氣,「小皋一定擔心我的緊,要能安慰他兩句該多好。」
「你以為只有方皋會擔心你麼?」
難得臉色一沉,凌霄忽地將李夔攬入懷裡。
「明知皇后娘娘不好惹,你為什麼偏要頂撞他?小夔,你忘記了,小時候你身子不好,多虧了練了幾年武,這才慢慢健旺了些。這樣一打,要又打回病根子怎麼辦?」
李夔怔愣地望了凌霄一眼,只覺語氣中有說不盡的關心和溫柔。心中一暖,朝凌霄綻開笑容:
「霄哥哥,我不會有事的。我素來頑皮,母后打我幾下也是應該的。」
凌霄高大的身子輕輕一震,右手滑至李夔剛上好藥的背脊,指尖接觸到傷口,疼得他微微一縮,一雙大大的黑眸不解地望著他,聲音細微:
「凌霄哥?」
凌霄又是一震,神情有些難受,忽地俯首湊近他頸側,舐起上頭斑駁的杖痕,又麻又痛的感覺從頸部敏感神經傳來,李夔輕輕呻吟一聲,本能地推開凌霄道:
「霄哥哥,會疼的。」
凌霄目光混濁,語調也不似尋常平穩,右手一掀,就要解他肩頭衣緒,李夔翻身壓住他手,衣物磨娑得傷口發痛,他哀求似地望著凌霄。凌霄卻似沒有發覺,指尖自肩頭下滑,輕輕啄著李夔沒有一絲贅肉的手臂,一路吻至指尖,舌尖在敏感的指腹繞著圈圈,弄得李夔從心底癢起來,忍不住呻吟。
「小夔……」
凌霄只比他和方皋大上兩歲,在世家子弟中是有名的美男子,文武雙全,才貌兼備,不知道迷倒多少貴族少女。只是他生性嫻靜,不喜與人交道,愛慕他的人多只能遠遠觀望,他那雕像一般優美沉穩的五官,和不輸給女子的修長身段。
「小夔,我就不行嗎?為什麼非要方皋不可呢?」
凌霄的氣暖暖的,呵在頸窩裡,竟莫名讓李夔感到害怕。
從未見過溫柔的大哥用這種眼神看他,凌霄眼簾輕闔,舌尖繞離他食指,牽出一道淫靡的銀絲。凌霄更加意猶未盡,不等李夔抽手,靈活的舌又進攻他掌心。
「凌霄哥,不要,好癢……」
「方皋他對你做過更過分的事吧?」
舌頭不停,凌霄慢條斯理底舔著,唾液順著指腹流淌。
「更過分的事?」
是啊,方皋是很過分,老是搶他嘴裡的東西吃,除此之外還常常罵他,教訓他,關著他不讓他亂跑。
但是這麼奇怪的事,方皋倒真的沒有做過。
「方皋他,也對你這麼做過吧?」
攬住李夔後頸,凌霄駐膝床榻,進一步攬住他結實的腰身,不客氣地攫奪住太子的唇,李夔嗚嗚叫了兩聲,只覺呼吸困難,凌霄的懷抱卻比方皋有力太多,勒得他後頸生疼,推也推不開,只得任他允取允求。
舌尖在口腔中嬉弄,直到懷中人發出悲鳴聲,凌霄才滿足地放開他。
李夔倒在床側,臉上因缺氧而泛起潮紅,襯著淡色的肌膚,不住喘息著。
「霄哥哥……」無辜地皺了皺鼻子,李夔幾乎呼吸不過:
「我口裡沒有吃的東西。」
「嗯?」聽不懂李夔的話,凌霄對委頓床榻的李夔笑笑,伸手攙他起來,又深深擁入懷中,下巴抵著他耳畔,輕輕道:
「小夔,忘了方皋吧,無論以小夔還是太子的身分。」
「有我在,不會讓你受任何人欺負。」
點頭吧,就這樣臣服於我吧!
凌霄輕輕撫著李夔的背,等待著回答。未料懷中人兒忽地一掙,竟是面向他站了起來。
「霄哥哥,那不行的。」
「為什麼不行?」
李夔慎重地搖著頭,讓凌霄心頭一沉。
「我知道凌霄哥會保護我,但是我不在的話,小皋會受傷啊。」
絕不讓小皋受到任何傷害……
這是他的承諾,也是他的責任。李夔一直這麼自詡。
「呵呵……」
凌霄笑了。李夔一呆,隨即噘起不滿的唇,莫非凌霄哥在嘲笑他?
「天晚了,你傷得重,好好歇歇。」
將他強制拖回床榻上,替他蓋好薄被,凌霄吹熄了蠟燭。
李夔眨了眨眼,見凌霄轉身要走,唇角還掛著一絲難以解意的笑容,忍不住叫住他:
「凌霄哥。」
「嗯?」凌霄停步。
「嗯……沒什麼,謝謝你。」
「要我留下來陪你嗎?」似乎察覺到什麼,凌霄柔聲。
「不,不用,我睏了,霄哥哥,晚安。」
「……晚安。」
門闔上了,月色在書齋外沉靜如鏡。
好安靜……
李夔輕輕一嘆,背後的傷口還是很疼,他側了側身,腦中再度浮現那個人的身影。
這個時候,如果跟小皋說睡不著,他總是會一面抱怨,一面拿椅子在旁邊坐了,替自己唸起四書,五經,由於催眠效果極好,李夔往往很快就沉沉睡去。
自己睡了之後,方皋都在做什麼呢?
李夔從來沒想過這事,只知道每回醒來,被窩都蓋得嚴嚴實實。有時小皋甚至枕著書,就再他旁邊睡了,連衣也沒披,隔日總鬧風寒。
現在想起來,他確實很少一個人睡。
小皋……
李夔嘆了口氣。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夜晚,是這麼樣難熬。
◆
李夔的傷勢好得很快,在凌霄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沒過半月就能正常下床。
凌霄的妹妹凌寧夏這幾天勤跑哥哥的書齋,就為了見一見李夔。太子受傷的消息傳出去,關心的人倒不少,只是礙於皇后的淫威,凌霄更對外宣布太子必需靜養,因此倒沒有什麼外人敢來打擾。李夔也樂得逃了半月的學。
太子伴讀方皋的隔離令也傳得很快,本來平日見方家和太子交好,早有不少世家大族眼紅,現在皇后一道懿旨正遂了他們的意,當下人人稱快。
凌霄卻很擔憂。
看得出來太子有些不對勁,雖然總是對他微笑著,李夔的眉毛卻會說話,藏了滿滿的心事,那雙黑眼睛也不像往日,能直來直往毫無遮蔽的望向每個人。
一向貪吃的李夔,凌霄卻發現他胃口越來越差,人也跟著清瘦下來。由於一直沒出門運動,和李夔平日的習慣大不相同,本來就不深的膚色越顯蒼白,他個頭本來不高,現在縮在被窩裡,更像隨時都會消失了一般。
「夔哥哥,你要吃點東西啊。」
下午寧夏又來陪他。寧夏實在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會說話的大眼睛,睫毛像兩張翅膀,隨時能乘風而去。在這枯燥的書齋中,也只有寧夏能讓他露出笑容。
寧夏,多麼美的名字,寧靜的夏天。
這讓李夔又想起炎鸞。雖然從小就被指為太子妃,炎鸞從未對李夔表示半點感情,彷彿就只是遵奉命令似地,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地逆來順受。
李夔並不討厭她,而且炎鸞非常漂亮,人畢竟喜歡美的東西。
對於婚事,他也沒有任何意見。該說也不敢有意見,炎鸞可是炎家的人。
只是現在,看到寧夏,那令他想念得不得了的身影又浮現眼前。想起幾天前,自己還在東宮裡和那個人還有炎鸞一起談笑,太子就莫名心痛起來。
方皋。
「夔哥哥,夔哥哥,怎麼啦,你為什麼都不說話?」
寧夏的聲音像在很遠的地方,李夔的腦子裡已被別得聲音佔據:
『笨蛋。』
『等你弄清楚什麼是太子,再來找我!』
『太子殿下,反正我只是隻小狗狗嘛……』
『總覺得魚兒們……無憂無慮,好像很快樂的樣子。』
小皋……小皋……
心好疼。
原來光是想著一個人,心就可以疼到這種地步。
「對了,夔哥哥,下月中是我生辰呢,爹爹說要替我辦壽宴,你要不要一道來?傷該好的差不多了吧?」
寧夏的聲音傳來。
「壽……宴……?」
李夔驚醒。
「是啊,爹爹說我再過幾年就要嫁了,以後再也不能幫我過生辰。我娘又死得早,爹只我這一個女兒,所以要讓我風風光光一次,喏喏,陛下說也要蒞臨呢,你說難不難得?」
「小皋他……方家他們……也會去嗎?」
提起方皋,寧夏很快地臉上一紅,竟背過身去。
「方家是大族,爹爹自然有送請柬去啦。只是來不來,我那裡知道呢?」
方家會去……
這麼說來,小皋也有可能在場。
這想法讓李夔整個人振奮起來。
「我去!」
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即使只有一眼,他也要一賭。
再見不到小皋,李夔感覺得到,他心底有塊地方,就要崩潰了。
「對了,夔哥哥,這個送給你。」
涼涼的感覺觸及掌心,李夔低頭一看,是個鐫刻有「福」字的小玉珮,用紅線穿著,可以繫在脖子上頭,玉面斑駁,顯然有些舊,做工卻相當精緻。
「這是……?」
「夔哥哥最近精神不好,寧夏看著擔心,這東西可保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是我向山上廟裡求來的,聽說靈驗的很,給夔哥哥戴著,寧夏也好安心。」
玉握在掌中很快暖起來,李夔心頭也一陣暖。
「謝謝妳,寧夏。」
將項線穿過頸子,李夔笑著戴上了玉珮。
「不用謝,雖然夔哥哥是太子,人家寧夏只把哥哥當玩伴瞧。不過夔哥哥,要旁人問起,你可千萬別說是夏兒送的。」
「為什麼?」
「別說就別說,夔哥哥要真感謝寧夏,就聽我的話。」
愣了愣,李夔還是點了點頭,只是不明白寧夏為何臉紅。
「真的喔,我們打勾勾,不論誰問起這玉珮的來處,夔哥哥都不可以說。」
「嗯,反悔的是小狗。」李夔笑著和她一勾手,寧夏忽又道:
「跟皋哥哥也不可以說。」
李夔心中一跳,復又垂頭。
「就算要說,也沒機會說了。」
心在抽痛,李夔難受地皺皺眉。
「我不管,夔哥哥要答應我,要是給皋哥哥知道了,寧夏就把這玉珮給砸了。」
「好,我不和……小皋說。小皋若問起,就說是母后給的。」
勉強擠出一點點笑容,李夔再次和寧夏勾手。
◆
凌霄和寧夏來見他的次數減少了,顯然為寧夏的生辰忙碌。
凌家的僕從送往迎來,在裡裡外外張燈結綵,東宮幾次派人來請太子,李夔都以身體還沒復原為由,拒絕回駐東宮。
因為回去,會看到太多以前的東西。
椅子上曾坐著小皋、花園裡曾站著小皋、書桌前曾趴著睡著的小皋……他會看到太多方皋的影子。
好在皇后也沒有多叨念,似乎認為李夔待在凌霄處,反而更能讓她安心似的。
今晚,又是一個人睡。
李夔在榻上翻來覆去,就是無法成眠,索性汲履下到地上,緩緩步出屋外。
侍候他的僮僕和幾個門衛都東倒西歪地打瞌睡,他躡手躡足地從旁走過,不想驚動任何一個人。
書齋外安靜的怕人,只有幾聲寂寞的蟬鳴。聽在李夔耳裡,也像在叫一個人似的。
月亮好圓,高高掛在天上,孤孤單單的。
月亮也會寂寞嗎?這樣一個人懸在遙不可及天上,明明把世間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卻又不能伸手觸碰,白天來臨時,又是一個人悄悄的告別。
看著倒映月亮的池塘,李夔昏昏沉沉地蹲下來。
如果就這樣抱著月亮,是不是兩方都可以不寂寞?
至少,月亮會知道,他在這裡,他曾經活在這世上……
噗通一聲,李夔沒有沉到水裡的感覺,只覺自己的思緒沉沒到很深很深某個地方,讓他心疼的種種想法,都隨意識模糊而淹沒。
就這樣吧,他告訴自己,就這樣消失吧,這樣子,心就不會再疼了……
- May 03 Sat 2008 01:17
泉涸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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