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跟你出去吃飯啊,你可以把他當作是約會的邀請。」楊昭商說。
立樹拿著新的寶劍,在一旁揮舞著排練起來。帶大班的女老師來到圖書室門口,向園長打了招呼,就下班了,幼稚園裡又如往常一樣,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我在心裡至少閃過一百個念頭,推敲了一百個楊昭商說這句話的用意。
「我在清潔公司已經吃過了,抱歉。」我最後採取不痛不癢的回應。
楊昭商看起來也不在意,他點了點頭,坐回地上調整著立樹的皇冠。這讓我更不懂他心裡在想什麼,如果他是認真地邀我,被我拒絕的話,至少會小失望一下才對。
果然只是直男的一時興起吧,說不定他早忘記那天說過的話了,結果只有我在這裡忐忑不安,實在是夠白癡的了。
楊昭商調整好皇冠,經過他的巧手,原先活像具假牙牙模的環狀物,竟也變成頗有威儀的金色皇冠。立樹把他戴在頭上,很快就自導自演起來,
「美麗的公主,我一定會不餵鹹粥,把妳從巫婆手中救出來的!」立樹喊著。
「什麼不餵鹹粥?」我怔了一下。
「不畏險阻吧,小朋友不知道那些辭的意思,容易搞錯。」楊昭商笑著說。我愣了一下,也不由得覺得有趣,跟楊昭商一樣忍俊不住笑起來。
我們前面是圖書室的落地鏡,一陣笑完,我抬頭看著鏡子,才發現楊昭商站在我身後,一雙眼睛直盯著鏡子裡的我,還有我的笑容。我不由得鯁了一下。
「我、我差不多該回家了,明天要出山上的雇案,得早起。」
我拿起拖把,掩飾手心的手汗。耳背不知為何燙燙的。
但楊昭商卻雙手一伸,把我按回了地上,自己也坐下來,我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我幫你剪個頭髮好了。」他忽然說。
「剪頭髮?」我怔了怔。
「嗯,你頭髮很久沒剪了吧,都長到肩膀了。」楊昭商說,他還真的去角落搬了張凳子,要我坐在上面,又把落地鏡擺到我眼前,還去拿了道具用的帆布,圍一圈綁在我脖子上。我見他是玩真的,忙護住頭髮。
「等一下,我頭髮好好的,幹嘛要剪啦。」
「你剪短應該會比較好看,而且老是同一個髮型不會膩嗎?相信我,我幫很多小男生剪過頭髮,技術很好的。」楊昭商笑著說。
他還真拿了剪刀和剃刀過來,我滿心緊張,但心裡又真有那麼一點想看看楊昭商的剪髮技術,所以終究沒認真反抗。
我雙手抓緊膝蓋,看著楊昭商在我身後移動,一下子這邊剪兩刀,一下子那邊劃兩下,我留了七年的頭髮、七年的怨念,一縷縷地被他輕易地削下。
他修我瀏海時,我微閉起起眼睛,便聽見楊昭商的聲音。
「頭稍微抬一下。」
我閉著眼睛抬起下巴,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楊昭商說:「再往前一點。」
我只好把臉往前挪,但楊昭商的剪刀良久沒有動靜,只有他的呼吸聲。我等得不耐煩,微微睜開一絲眼簾,才驚覺楊昭商的臉竟然近在眼前,離我的臉只一吋距離。
「啊,抱歉,我在看你瀏海剪多深比較好看。」
楊昭商似乎也有些侷促,迅速拉遠了距離,我的心臟跳得像在擂鼓,一時說不出話來。但楊昭商開始幫我修起瀏海,我只好再閉上雙眸。
後來楊昭商剪完頭髮,連鬍子都順便幫我剃了。我很多年沒對著鏡子刮鬍子,總是憑感覺,或許我有意要留鬍渣在臉上,剃起來總是東一塊西一塊,今天清乾淨了這邊,明天那邊又長出來。
楊昭商非常細心,有的男人只會替自己刮鬍子,替別人刮時就會弄傷人。以前有次秀朗興起,也說要幫我刮鬍子,但他笨手笨腳又沒耐心,最後以弄得我差點破相收場。
他用傳統的刮鬍膏,先勻稱地塗滿我的下顎,然後一刀一刀地滑過。等全部剃過一遍,他用粗糙的姆指撫著我的鬍線,在沒剃乾淨的地方又補上兩刀。最後用比較小的刀子,慢慢拔去人中那裡的餘孽,末了還幫我洗臉。
「好了。」
楊昭商退開兩步,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般,連聲音都是閃亮亮的。
我睜開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要說我這時的衝擊,言語不足形容其萬一,這些年我拚了命地想忘記秀朗,連帶也想忘記那個和秀朗共處過的自己。
所以我努力改變自己的外觀,我去練肌肉、練手臂,我不修剪頭髮,我也不刮鬍子,我盡我一切所能,把當年那個英俊小生般的特助,從我的記憶和別人的記憶中抹去。
這些年來,我連鏡子都很少照,我想我很矛盾,一邊想要改變自己,一邊又不想看到自己已經改變的樣子。
因此這次說是我睽違七年的攬鏡自照,一點也不為過。我的臉變得前所未有的乾淨,上一次看見這麼清爽的臉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的膚色似乎比七年前要更白了些,頭髮被楊昭商削成一般男孩的樣式,蒼白的耳朵整個露了出來。
我覺得鏡子裡的人好陌生。明明是我自己的臉,我卻覺得那是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看著令人心酸,又想撲上去和他擁抱一下。
「你幹嘛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楊昭商在後面笑著說,他走近我,從後面碰我剛剃短的鬢髮。「我剪得有那麼糟嗎?」
我深吸口氣。「糟透了,沒見過這麼糟的髮型。」
立樹在旁邊演了半天,等我們剪完頭髮也累了,一個人在角落找了張毯子,抱著道具抱劍呼呼大睡。楊昭商看了熟睡的立樹一眼,又掉頭看著我。
「不會啊,我覺得你很適合這髮型。」
楊昭商的大掌搭著我的肩,「沒想到你……還挺好看的嘛。」
我一怔,從前我最聽不得「好看」、「漂亮」這類形容詞。我還在唸書時,也經常有人誇我漂亮,不是帥或是俊俏,而是漂亮,這種用在女生身上的誇讚,放在一個男人身上,卻令我的人生吃盡了苦頭。
楊昭商似乎感覺到我的不愉快,他笑了笑,自行轉移了話題。
「下禮拜六就是大紅班的話劇表演,那天所有家長都會來看,幼稚園也只營運半天。怎麼樣,那天你有空嗎?要不要和我一起,帶立樹去遊樂園玩?」他問。
我抿住唇。「園長先生特別偏袒某個學生,還帶他出去玩,這樣不好吧?」
楊昭商笑起來。
「我不是偏袒立樹,是偏袒你,你又不是我的學生。」
我驀地抬起頭,「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楊昭商似乎有些錯愕,正面迎視我警戒的目光。
「我以為你知道,我說過不是嗎?」楊昭商竟然苦笑起來,「我說過我要追你,可以的話我不希望再說一次,天曉得我花了多大勇氣才說出這句話。」
我倒吸口氣,這下子楊昭商如此坦白,反而換我波濤洶湧起來。
「你喜歡我?你是同性戀?」我質問他。
「你不是嗎?」
「你不知道?你不覺得你在追我之前要先搞清楚這件事嗎?」
「啊,這的確是我的錯,我道歉。」
楊昭商竟然耍無賴,他笑笑:「不過看來我並沒有搞錯,對嗎?」
「你真的喜歡我?為什麼?什麼時候的事?」我仍舊一步不放鬆。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運動會上,看到你和立樹玩在一起的時候吧。也有可能是更早,你和魯先生來幫忙我清理圖書室的時候……總之,我一看到你,就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想多親近你、想和你多說些話。」
楊昭商一手搔著頭,一面嘆了口氣。我緊盯著他。
「你刻意疏遠我的時候,我回家都睡不著覺,躺在床上想破了腦子,想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又想會不會是我做錯了什麼,觸怒了你,才讓你從此不願理我,總之想很多,就連在幼稚園裡工作時,滿腦子也淨都想著你。」
這時立樹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很大聲的呼喊:「我喜歡你!」
我和楊昭商都嚇了一跳,雙雙回過頭去,才發現原來是立樹在講夢話,應該是「睡美人」裡的台辭,因為立樹接下來又嘟嚷著:
「啊,多麼美麗的人啊,黑毯木般的頭髮、白洗的皮膚,我好喜歡……」
我和楊昭商都有些尷尬,慢慢回過頭來,一時相對無語。
「總之,」楊昭商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那之後我就想,我可能真的是有點喜歡上你了吧,你要問我為什麼,其實我也說不上來,那是一種感覺。」
我淺淺呼吸了幾下。看吧看吧,我在心底想著,「有點喜歡上你了」,這果然是直男常用曖昧不明的說法。
過不了多久,這種感覺就會變成「好像喜歡你」,然後再過一陣子,就會變成是「應該還算喜歡」,最後演變成「其實我不是真的喜歡你,只是錯覺」那種結局。
我在心裡轉了幾個念頭,才開口:「你娶過老婆不是嗎?她是女的吧。」
「嗯,還生過小孩。」楊昭商又嘆了口氣。
「那你就是直男了,這種事情很常見,直男看到比較女性化一點的男人,剛好個性又合了,就以為自己喜歡上對方了。」
我粗暴地說著,像個教訓晚輩的長者:「你還是喜歡女人的,娶過老婆就是明證,你現在只是單身太久了,才會有這種錯覺,我建議你最好明天就去找個女人,嫖妓還是搭訕什麼的都好,東區那裡很多的,你就會知道終究還是她們比較適合你。」
楊昭商抬頭看著我,眼睛睜得銅鈴般大。我想他應該是被我說的話點醒,正在認真思考我的建議,沒想到下一秒他又苦笑起來。
「你這樣是在拒絕我嗎?」
我真覺得朽木不可雕也,「我說過了,你娶過老婆,而且才剛離婚兩年。你以為性向這種東西這麼好轉變嗎?你把同性戀的人生當成什麼了?」
「我是娶過老婆,但是也離婚了。」
楊昭商似乎在考慮什麼似地,頓了一下才說:「你之前問過我,關於我離婚的原因,我也跟你說了一些,但有個最重要的我還沒跟你說。」
我怔了怔,楊昭商就嘆了口長氣。
「我離婚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我面對老婆,沒有辦法經常勃起。」
我呆了下,反射脫口:「你性無能?」
「才不是!」楊昭商一副看笨蛋的眼神望著我,他苦笑了兩聲,「你想到哪裡去了?我的意思是,面對女人,我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但就是很難興奮,除非……就是有很直接的刺激,我才會覺得有想做的感覺。」
我呆若木雞。「那也……那也不能證明你就是同性戀,可能是你性冷感。」
「我經常自慰,看片的時候反應也很激烈。」
「那你可能是二次元限定,對三次元的肉體性冷感。」
楊昭商這回沒有開口,我見他背過身去,用拳頭抵著下唇。半晌才發現他似乎是在笑,但我不覺得我有做什麼好笑的事。
「你在笑什麼?」
「不,我只是在想……」楊昭商回過頭來。「你會這麼認真地思考我到底是直的還是彎的,代表你確實有把我當一回事,對嗎?」他對我眨眨眼。
我怔了怔,不得不承認楊昭商說的沒錯,我就是因為在意他,而且超乎我想像的在意,所以才會為了他一句宣言,在那邊煩惱個半天。
但我很快想起了秀朗,想起了愛文,想起了那段血淋淋的記憶。這些東西像有連續劇情的惡夢一樣糾纏著我,把我整個人襲捲進去。
「你如果不能保證你真喜歡男人,就不要隨便對我這種人出手。」我冷冷地說。
「如果是你的話,我可以保證。」楊昭商誠懇地說。
「要是你的老婆回心轉意呢?」
我激動起來,從椅子上站起。
「要是你老婆有一天回來怎麼辦?要是她跟你說,我們可以再試著走一段看看怎麼辦?你還不是會牽著她的手,和她再生一個你曾經失去的小孩?」
「又來了,正桓,你又開始負面思考了。」
楊昭商嘖嘖兩聲,苦笑著嘆了口氣,「你就不會想,你的魅力其實大到足以令我沉迷於你,即使我的老婆回來求我復合,我也無心和她在一塊兒?」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楊昭商仍舊毫不閃避地直視我,我只好別過頭。
「我可沒辦法給你你夢寐以求的小孩。」大概是太激動,我滿身是汗,腦子裡浮現愛文那個微凸的小腹,靠在椅子上微微喘息。
「你也未免想得太多,我就算要小孩,也不會期待你生,我小學生物至少有及格,知道雄性的哺乳類動物孕育不出下一代。」
楊昭商搖了搖頭,他看著我,目光竟有幾分微不可見的痛楚。「唉,你呀,我真想知道,到底是誰把你變得這麼悲觀的?」
他走過來,用食指勾住我的手。
「正桓,多相信別人一點,多相信我一點,好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因為他的要求,我做不到。
我的信任早已全給了一個人,他拿走了我所有的樂觀、所有的自信,以及全部的感情與青春,留給我的除了傷痕累累,什麼也不剩。
我已經什麼也不剩了。
***
我和立樹風平浪靜地過了幾個禮拜,現在立樹每天都會留下來排演話劇,我也不必為太晚來接他感到壓力。
倒是我的新造型,在清潔公司掀起了一陣小小的風波。組長星期一上班時,用一種下巴掉下來的表情看著我,嘴唇還顫抖。
「你……莫非你竟是正桓?」
「不是,你認錯人了。」我沒好氣地戴上制服帽。
那之後我們組裡幾個媽媽級的員工,對我的態度有好一陣子轉變了。她們會在工作空檔倒水來給我,圍在我身邊對我品頭論足,還會趁工作空檔以打氣為名偷拍我屁股。
還好我沒讓公司的人知道我單身,否則應該不只是職場性騷擾就能收場的了。
到了隔月,我的戶頭又準時進帳三十萬。
我照例把他領出來,交給楊昭商。楊昭商倒也沒有推辭,把他登記在幼稚園的捐款收受紀錄中,還給我開了收據。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動用這三十萬,不過捐款對這類幼童機構好像是常有的事,我想我也不用太操心。
令我驚訝的是,當年我和秀朗曾經合買過一間高級公寓。當時也只是買著玩的,什麼愛的小窩之類的,秀朗為了表現他疼我,所以公寓登記我的名字,連帶配套的貸款也是我的名義,秀朗說他會負責幫我繳清,我當然也不疑有他。
我當時壓根兒沒想過,我和秀朗有一天會分手這件事。秀朗和我都沒空想起公寓和貸款這件事,直到有天接到銀行的催繳通知,我才驚覺事情大條了。
當然我可以不理會,任憑那間房子被銀行拿去抵押,但當時我也不知怎麼想的,固執地認為那房子是我和秀朗未來唯一的聯繫。這幾年拚死拚活地苦幹,好歹也繳了一些金額,但離還清還是有很大的距離。
但那天我下班回家,卻接到銀行的電話,經理非常恭敬地和我表示,貸款已經繳清了,而且還致歉說之前不知道是仰德的林家要的融資,否則一定會親自接待等等。
我默默地掛了電話,心裡知道是秀朗做的好事。果然現在真發達了,連兩千萬都能隨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如果他覺得這樣就能彌補什麼,那也太天真了。
我也無法原諒自己,在放下電話後,心底深處湧現的一絲絲甜蜜,一絲絲酸楚。
秀朗除此之外再沒有消息,我沒去找他,他也從未給我打過電話。
我想我已經把撫養立樹的事,當成一種定局,我接受了這個事實。其實養小孩雖然麻煩,開銷也多了一倍,但意外地也有不少樂趣的。
那跟養楓葉鼠、養寵物不一樣,巴爾扎克會在我拿著餌的時候,開心地朝我撲過來,以前我養的博美還會跟我玩傳接球。
但是楓葉鼠不會對我生氣,不會管我,也不會察顏觀色。他不會在我累得像條狗時,一臉擔心地問我:「恆恆,今天還好嗎?」也不會在我假日忘記吃晚飯時,跑去跟某大猩猩告狀,讓他煮了滿漢全席坐在圖書室裡準備餵我。
最重要的一點是,寵物不會成長。
我星期六日只要有空,就會帶立樹回雜貨店去探望老闆。
老闆最近似乎交了新的女朋友,聽說是個非常Man的女人,整個人紅光滿面的,我真是為他感到高興。
他每次見到立樹,都會驚呼:「天呀,小立樹,你怎麼長這麼大啦!」但對我而言,每天都看著立樹,我總覺得他還是那個小不點,一點都沒有變化。
看見老闆的反應,我才有那種自己真的在拉拔什麼東西長大的實感。某些方面來講,這和種樹有點像,每天澆水、每天施肥,總覺得他沒什麼變。但有一天,他在庭院裡開花結果,你才會驚覺,這棵樹原來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長這麼大了。
我感覺立樹進幼稚園以後,就開始變了,是往好的方向變。他從前就是個早熟的孩子,這大約和他形同單親的環境有關,但進了幼稚園後,我每天都能感覺到他長大了一點點,和當初那個不吭一聲離家出走的孩子比起來,立樹越來越像個大孩子。
他的身高也抽長了,我不知道這年齡的孩子可以長得這麼快。
這也歸功於楊昭商的烹調有方。不只立樹長得快,我也跟著胖了,上次站上體重計,比我認識楊昭商前足足肥了有三公斤。
當然和立樹相處,也不全是值得開心的事。真要說的話,養個孩子還是麻煩居多,而且要是說養孩子的樂趣是養寵物的兩倍,養孩子的麻煩,就有養寵物的十倍甚至以上。
例如立樹現在和我熟起來了,以前多少還會聽我的話,就算是無理的要求,他礙於寄人籬下也會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
但事實證明孩子還真是不能寵的生物,一但認定我不會把他一氣之下扔了之後,立樹就開始不怕我了。他也不是故意跟我作對,但就是有些小地方意外地頑固。
例如我和他說房間東側的窗簾不能夠拉開,否則一到早上太陽射進來,我會提早被吵醒,擾人清夢。
但這孩子卻堅持每天晚上一定要拉開窗簾,我禁止過他之後,他還會趁我洗澡或是熟睡時,自己爬起來悄悄地打開。
還有他真的很愛講故事,有時候我累得要命,他還拉著我講他自己編的故事時,我就會覺得厭煩至極。有一次我大聲喝止他,說恆恆已經很累了,睡覺時間到了之類,他就露出一副我是沒良心大壞蛋的模樣,一臉哀怨地瞪著我,叫我想生氣也沒辦法。
還有像是水龍頭老是留一滴滴不關緊、進門的時候老是忘記脫鞋踩髒玄關、畫完蠟筆總是把紙隨地亂丟(雖然立樹的辯解是「待會還要畫嘛!」)、名牌怎麼盯還是忘記帶……這些事小歸小,但每天重覆,還是足以讓人為之抓狂。
不過最令我厭煩還不是這些,而是立樹對於某些事的堅持。
我一到五都工作到很晚,六日也大多有打工,但立樹牢記著我上次的承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要我帶他去那個有著畸形大樹的公園,為他的樹澆水。
一開始我礙於說到做到的原則,假日時會勉強抽空帶他去。但一來路途遙遠,我實在累到不行,只能跟他說樹不澆水不會死,最多一個月去一次就行。
但立樹的反應卻異常激烈,他先是猛烈地搖頭,然後就開始頂我,說如果我不帶他去,他就要自己跑去。
我想我和立樹的性子中有一點頂像,那就是會對人生中某個點異常地執著。這樣兩個人碰在一塊,注定非鬥個兩敗俱傷不能罷休。
即使知道對方只是個五歲的孩子,但還是禁不住會跟他耗下去。有時候氣起來,我甚至想拿角落的掃把起來揍他。
但看見他那張執拗早熟、卻又帶著些許恐懼的小臉,我就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我的體內抽走,流進了立樹看我的眼神裡,那一記無論如何就揍不下去。
結果到頭來,除了那晚的那記巴掌,我終究沒有真正教訓過立樹。
我想我是太缺乏和人共同生活的經驗,離開家唸書後,我就很少回家。後來雖然和秀朗在一起,但秀朗基本上對我百依百順,我並沒有感受到任何不便的壓力。
我向楊昭商提起過這些事,他竟不顧我煩惱的要命,聞言大笑起來。
「啊,的確是這樣子。別人的孩子最麻煩的,不是不能疼,而是不能打。」
當時我們在圖書室裡,楊昭商彷彿很感慨地抱起單膝,「剛開始我媽收養我時,他也是像你那樣,從來不敢打我。我小時候和立樹不同,是個閉塞的孩子,每次和我媽有什麼衝突,總悶著不說,再暗地裡和她作對。」
我有些驚訝,現在的楊昭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這樣的人,坦率得令我頭皮發麻。
「我媽一開始也盡量忍我,就算我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她也只是把我叫過來,像學校老師一樣,告訴我這個可以、那樣做不可以。」
楊昭商苦笑了下,「但她越是這樣道貌岸然,我就越無法接受她。有一次我蹺課和同學去打球,老師打電話到家裡,她也像平常一樣把我叫過來,要我答應她以後不會再做這種事。我口頭上說好,結果第二天照樣和同學出去打球,我媽也知道了。」
「後來呢?」我忍不住問。
「我媽在我回家之後把我叫過去,這是我第一次看她發這麼大的火。
「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個情景,她板著一張臉,從角落拿了晒衣服用的桿子,一邊流眼淚一邊對著我猛打。我當時嚇壞了,被她打得逃到院子裡去,她一路追著我,一直打到我哭著求饒,說下次再也不敢了,她才忽然拋下棍子,抱著我跟我一起嚎啕大哭。」
楊昭商笑笑。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再做這種陽奉陰違的事。衝突當然還是有的,但我覺得我和我媽之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從那天開始,我才認真地感覺到,這個人真的要成為我媽媽這件事。」
大概是見我一臉迷惑,楊昭商又補充。
「我不是說贊成體罰,大多數時候,體罰真的只是大人情緒發洩而已。」
楊昭商語重心長地說:「但有的時候,像我和我媽之間的情況,體罰像是一種儀式,那種確認對方是真實存在、也真實看待另一方的感覺。不是倫理上、道德上虛假的親子,而是血貼血、肉貼肉的。」
我沉默良久,半晌說:「真想見見你那位媽媽。」
楊昭商似乎怔了一下,隨即溫柔地笑了。
「我也想讓你見她。可惜她五年前就已經不在了,是胃癌,為了養育我這個不肖的兒子,肯定讓她多長了幾年白頭髮。」他的笑容裡帶著歉疚。
我沒多說什麼話,只是悄悄的,把視線移向了立樹昨天上課時畫的畫。。
立樹相當擅於繪畫,這點是大班的女老師和我說的,幼稚園的繪畫主題,不外乎是自己的家人、花草樹木那些。但女老師說立樹觀察力入微,記憶事物的能力也很卓越,畫什麼東西都比其他小朋友來得細膩。
這幅畫的是個女人,她有著纖細的眉目,看起來十分樸素的黑髮,鬆鬆地束在腦後。形象幾乎和幾個月前我在記事本裡看見的全家福像,一樣美麗、一樣鮮明。
畫的標題是「我的媽媽」,我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取代畫中的形象。
我沒有接到秀朗的消息,倒是有一天,忽然接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打來的電話。
「吳正桓?」
他的嗓音流進話筒裡時,我還愣了一下。
「你是……林秀明?」我問。
「嗯,是我。」
我心裡大感奇怪,我和林秀明從以前就沒太大交集,除了他是秀朗的堂哥,我對他也沒太多其他的印象。從公司被趕出來以後,更是幾乎形同陌路。我想不到任何他會打電話給我的理由,總不可能是撥錯號碼吧?
「也沒什麼事,只是想問你一聲……立樹還好嗎?」
我大為驚訝,隨即醒悟過來:「是秀朗要你打電話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問的。」出乎意料地,林秀明竟然否認。
我大惑不解。「你……跟立樹,到底是什麼關係?」
林秀明沉默了一下,沒有答腔。他從以前開始給人的印象就是這樣,非常沉默,有點陰陽怪氣的,就算想些什麼、心裡有什麼情緒,外表也看不出來。
我想這也是他為什麼長我和秀朗五歲,到現在還單身的原因,女人一般最討厭像這種男人了。
「秀朗有任何消息嗎?」林秀明不答反問。
這回我真的呆住了,皺了一下眉頭。
「秀朗的消息?為什麼要問我?」
林秀明似乎也查覺自己問得傻了,他頓了一下。「我想說他把孩子寄在你那裡,說不定還會跟你有聯絡。」語氣裡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沒有,他沒有聯絡,倒是每個月有寄錢過來,我把那筆錢捐給立樹現在唸的幼稚園了,你如果遇到他,可以跟他講一聲。」
「幼稚園?你把立樹送去幼稚園嗎?」
「嗯,因為我白天要上班啊,那是很好的幼稚園,老師也很專業,立樹在那裡挺開心的,這週末還有話劇表演,立樹還演王子呢。」
我忍不住多說了幾句,「他現在每天都排演排得不亦樂乎,明明睡美人裡面,王子就沒幾句台詞而已,從頭到尾只是個親吻公主的工具。不過很露臉就是了,這該感謝他爸給他生了張帥臉,他穿起戲服來還倒真有模有樣的。」
林秀明聞言又沉默了一陣子,我想這人還真怪,特意打來問姪子的情況,但別人真跟他說時,他又顯出一副毫不熱心的樣子。
不過林秀明給我的印象向來古怪,所以我也沒有特別多留心。
「……他很開心嗎?過得好嗎?我是說立樹。」
「就我看得到的部分,是挺好的。」
我老實說,雖然經濟拮据了點。還好有楊昭商的晚餐,我真怕立樹和我生活下去會營養不良之類的。
林秀明聞言又安靜良久,我對這種講一段停一段的對話感到不耐煩,正要開口結束這通莫名其妙的對話時,林秀明卻又開了口。
「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嗯?」
「以前……要是我打這種電話來,你肯定會冷嘲熱諷一番。凱賓一直說這電話他來打就好,他說聽見我的聲音,會讓你想到秀朗,非但什麼都不會跟我說,還會趁機把我羞辱一頓。」林秀明說。
我臉頰又燙起來,覺得一陣難尷,沒想到小K是這樣看我的。小K可以說是過去我在公司最親近的人了,但連他都背地裡這樣想我,其他人可想而知。
但我心底知道,小K說的也沒有錯,只是我在那樣的環境下,有些事情不得不然。以前有個跟秀朗跟了五年的秘書,因為看我不順眼,替秀朗拿咖啡過來時,故意就潑在我的膝蓋上,弄髒了秀朗替我選的西裝褲。
後來我就和秀朗說,秀朗一開始還不大在意,但被我天天數落起來大概也煩了。後來那個秘書就再也沒出現在秀朗的辦公室裡,我也不知道她到哪兒了。
從前我在公司大廳裡走時,還一度被人從迴旋梯上推下來,右手肘骨折,凶手至今尚未找著。
只是秀朗推測可能是在大廳工作的人幹得,因為凶手顯然熟悉地形。我後來想搞不好是一個被我間接攆走的櫃檯小姐。但那是她自己不懷好意,每次只要我和秀朗相偕走進大廳,她就會對我冷嘲熱諷個幾句,然後再趁機勾引秀朗。
我想我永遠沒辦法成為愛情連續劇中的女主角,那種天真爛漫、打不還手,彷彿只要站在那裡就會散發聖光感化敵人的角色。我不是那塊料。
所以我也注定永遠無法得到男主角。
其實我也並沒有要和林秀明和解的意思,上回他羞辱我的帳我還沒和他算。只是他問起的是立樹,講到立樹,我就不自覺想多和人聊幾句,不管對方是誰。
「或許……或許立樹待在你那兒也不錯。」林秀明又說。
我覺得奇怪,立樹是被他爹硬是扔到我這兒的。除了我這裡,他還能待哪裡?
但林秀明沒有多做說明,他照例問了幾句需不需要幫忙、經濟上有沒有什麼困難等等,我就算經濟上真有困難,也不會找他幫忙,當然就說沒有,林秀明便掛斷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早點接了立樹回家,立樹臉上還沾了話劇用的油彩,我去廚房蘸溼了毛巾,把蹦蹦跳跳的立樹抓住,在廚房外替他洗臉。
「恆恆、恆恆,我跟你說喔,今天小育那隻馬啊……」他還說個不停。
我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抹了抹他的額髮:「好了,已經很晚了,先去洗澡再睡覺,明天還要早起不是嗎?小心恆恆明天早上不叫你起床。」
立樹嘟了一下嘴,但我的話只要合理,他基本上還是會聽,就放下了書包,到廚房去洗了手,準備進浴室去洗澡。
我忽然起了玩心,便叫住了他,「等下,恆恆跟你一起洗好了。」
從他住進我家開始,我還沒有替他洗澡過,就是換衣服也沒有。我想我是顧慮自己的性向,看見立樹的裸體有所不便,對立樹好像也不太好。雖然我是真的沒有戀童癖,但凡事還是小心為上。
比起真的對立樹做出什麼,我想我是害怕如果看見他的裸體,真產生那一丁點慾望的話,我會自我厭惡到不行。既然如此還是避嫌得好。
立樹先是怔了一下,隨即開心地舉高雙手,「耶,玩水,恆恆,可以泡澡嗎?」
「不是玩水,是洗澡!跟平常一樣,只是兩個人一起洗節省時間而已。再說我們家又沒有浴缸,怎麼泡澡啊?」
「恆恆,你好小氣,老師說小氣的人不好。」
「誰小氣了,」我又好氣又好笑,「再囉哩叭唆的恆恆就不幫你洗了,進去!」
我和立樹進了浴室,我背對著他脫了上衣,立樹則是先脫褲子,我本來想避開目光的,結果立樹還跑到我面前,對著我說:「恆恆,你看!你看!」
我只好照他說的看,除了看見一根小小的玩意在上頭晃來晃去外,還真沒有什麼好看的。我為自己的道德底線鬆了口氣。
立樹忽然說:「恆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女生沒有這個東西喔,是真的,我最近才發現的!」立樹很認真地指著自己的雞雞說。我怔了一下,隨即忍俊不住,背過身去悶笑起來,立樹以為我不信的樣子,還繞到我身前,殷切地說:「是真的!老師幫小班同學換尿布時我看見的,真的沒有!」
我強迫自己斂住笑聲。「喔,是呀,可惜恆恆也有那個東西。」
立樹聞言便一直盯著我,一副想看的樣子。我想反正最後都要坦承相見的,偶爾來個性教育也不錯,就背對著他脫了下半身。
立樹繞到我身前,兩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的跨間。就算對方只是五歲的小孩,那個地方被這樣猛盯,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以為他會驚嘆什麼,「好大!」、「恆恆的這個為什麼跟我長得不一樣!」之類的,這搞不好是我願意表演裸男秀的主要目的,但立樹看了一會兒,竟然說:
「為什麼這麼小?」
我鯁了一下,氣不打一處來,「哪有小,明明就很大!」
立樹歪頭看了我一眼,又把視線移回跨下。「因為恆恆整個人很大啊,比立樹大很多,但是這個沒有比我大很多,為什麼會這樣?」
我啞口無言,覺得不甘心之餘,同時也覺得好笑起來。
某些方面來講,比大小確實是學生時代常做的事,身材也好那根也好,社經地位也罷,總是比較大的在男人裡就比較受尊敬。我自己就是這種比較下的受害者,沒想到現在也在意起這種事來。
我讓立樹坐在前頭,我坐在他後面,把他抱在膝間,用蓮蓬頭替他洗頭髮。立樹像是很喜歡熱水的樣子,微微瞇著眼,隨著我沖水的節奏搖頭晃腦。
「男人不需要大,立樹,男人重要的是懂得自己。」
「懂得自己?」
「嗯,知道自己的優點在哪裡,還有缺點在哪裡。然後承認自己的缺點、面對自己的缺點,這樣子優點就不會被自大和偽裝給蒙蔽。就算很小的人,也可以變得很大。」
立樹看起來不太懂的樣子,其實我這也是現學現賣,幾天前旁觀楊昭商上中班的課,剛好聽見而已,某些方面卻相當觸動我。
「恆恆,」立樹卻說:「那我的優點是什麼?」
我愣了一下,一時卻想不出適當的回話。立樹在浴室的蒸氣下回頭看著我,一臉期盼的樣子,我只好忖度了下,說:
「立樹很懂事。」
這倒是實話,比起同年齡的死小孩,立樹成熟到令人心疼的地步。我有一次晚餐時間去看他,還看見他替同桌的小朋友盛飯,還叮嚀對方要把紅蘿蔔什麼的吃完。
「立樹……雖然有時候嘴巴上不說,但很會為別人著想。立樹懂得把別人的心情,當作自己的心情一樣思考、懂得把別人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一樣看待。立樹雖然還小,但也有很大很大的東西。」
立樹微轉著頭看著我,半晌掉回頭,「那,恆恆不討厭我嗎?」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
我當然可以馬上敷衍他,說什麼「我最喜歡立樹了!」、「怎麼會,沒有人會討厭立樹的。」之類的場面話。
但我明白,即使對方只是個五歲的小孩子,但有時就因為是小孩子,所以比任何人都能看破成人的偽裝。就算大人表面上再虛以委蛇,只要心底討厭一個人、把他視為麻煩,小孩子終究都能感覺得出來。
我於是說:「有時候喜歡,有時候討厭。真要說的話,討厭的時候還比喜歡的時候多,特別是你使壞,而恆恆又累得要命的時候。」
立樹抬起頭來驚訝望著我,我伸直雙臂,把那個小不拉機的身體納入懷抱裡。
兩個人都光溜溜的,這是第一次,我感覺我和立樹之間沒有任何高牆、任何遮蔽。
「但是我能遇見立樹……恆恆能和立樹在一起,恆恆很開心,真的。」
立樹沒說什麼,我在沉默中幫他抹了肥皂,搓出泡泡,全身洗得香噴噴的,又把他抱到浴室外頭,用大毛巾擦乾他的身體,再用吹風機烘乾。
臨睡前,立樹抓著被子跟我說:「恆恆,下次還要一起洗澡喔。」
我訝異地回過頭,但立樹已經返過身,全身縮進被窩裡,帶著淺淺的笑容睡著了。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6) 人氣(1,396)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馬上就過去。」
我放下手機,馬上去和組長交涉。可能是我看起來真像個憂急交加的父親,組長竟然意外地開明,他叫我馬上過去,請假的時數之後加班補回來就行了。
我慎重向組長致謝了幾次,就搭上往幼稚園的車。衝進安置立樹的小教室時,楊昭商和一名女老師都陪著立樹。我一眼就看到立樹的眼角下青紫了一塊,眼睛紅紅腫腫的,像是有哭過的樣子。
我終於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些家長一聽到孩子在學校被欺負,不分清紅皂白,衝到學校就興師問罪了。雖然楊昭商有跟我解釋過,我還是覺得一把火從肚子裡升上來,恨不得把那個跟立樹打架的小孩抓過來揉一揉搓一搓。
「立樹,你還好嗎?」我衝到立樹面前。立樹見是我來了,先是瞪大了眼睛,跟著露出一副做錯事的小孩害怕被責罵的神情。
「恆恆……」
「怎麼回事?到底是誰打你?」我問立樹。立樹的眼周全是紅的,對我質問只是低下了頭,一句話也沒說。
我正想著他該不會是被欺負了,就跟我小時候一樣,所以說我才很討厭學校這種地方。楊昭商卻在這時湊了過來,蹲在我身側,和我一起看著立樹。
「立樹,你的恆恆已經來了,」楊昭商威嚴卻不失溫和地望著他,「你跟我約定過,只要恆恆來了,你就要跟恆恆說清楚發生什麼事,立樹,你還記得嗎?」
我一下子有些侷促,沒想到楊昭商也會跟著立樹叫我「恆恆」。對我而言,這個錯誤的叫法是個傷痕,過去他曾經是甜蜜的象徵,但是現在,特別是經歷辦公室裡那件事之後,每聽見這叫法一次,我的喉口就會抽動一下。
立樹扁起了嘴巴,他看著我,驀地眼眶裡都是眼淚。他低頭擦眼淚,倔強地看著地上,還是一句話都不說,我只好問楊昭商,
「另外那個孩子呢?」
「他傷得比較嚴重,立樹把他耳朵咬到流血了,所以先送去診所那邊。」楊昭商說:「就是昶育,你記得嗎?上次追著一個小男生說要脫他褲子的那個。」
我不禁啞然,楊昭商的語調始終很輕鬆,好像小孩子打架是家常便飯的樣子。
立樹仍然抹著眼睛,我稍微冷靜下來,聽見對方的慘況,多少也不像一開始那樣義憤填譍,我放軟聲音問。「立樹,你看著我。」
我的話他終究不敢不聽,抬起頭來一臉委屈地望著我。
「立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恆恆是丟下工作跑過來的,知道嗎?恆恆沒有這麼多時間陪你耗在這裡,你快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立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我給恆恆添麻煩了嗎?」
我心裡緊了緊,這孩子,有夠早熟,竟然會用「添麻煩」這種字眼。
「如果你快點說實話,就不算是添麻煩。」我平心靜氣地說。
立樹又扁了扁嘴,我想他心裡一定纏了某個結,現在正在試著把它解開。雖然我是大人,但我懂那種感覺,那就像我在秀朗婚後,還要和愛文面對面開口說話一樣困難。
「因為我沒有便當。」立樹終於開了口。
我怔了一下,完全沒頭沒腦。我看見楊昭商和旁邊的女老師交談了一下,轉過頭來對我說:「班上的活動,上個禮拜是小寒,老師好像要教他們認識節氣的樣子,要同學帶由父母準備一道寒食過來,順便開小派對。我以為立樹會跟你說。」
他有幾分抱歉地說著,我忍不住望向立樹,他也低著頭,我想他一定是覺得,以我這種蹩腳的廚藝,就算跟我說了,我也變不出個像樣的菜色來,所以乾脆就不說了。真是有夠會自做主張的孩子。
我嘆了口氣,現在追究這些事也沒有意義。
「這件事和你打架有什麼關係?是你自己不告訴我有這回事的。」我問。
立樹驀地抬起頭,好像我戳到了他的痛點,嘴唇倔強地抿緊了。
「昶育笑我沒有便當,」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昶育笑我,說別人都有便當,為什麼我沒有。我跟他說,我跟他說馬麻現在不在,所以才沒有便當,等馬麻回來了,就會有便當。」
他費力地解釋著,「可是昶育還是笑我,他的便當明明也不他馬麻做的,我說我以後就會有便當,可是他、可是他說——」
我聽著立樹顛三倒四的描述,和楊昭商對看了一眼,心中多少也猜到事情的始末。
「可是他說,我馬麻……我馬麻以後都不會回來了,所以我以後一定也沒有便當。我很生氣,因為他都亂說話,我很生氣,恆恆,他說謊話——」
他辭不達意地看著我,似乎終於隱忍不住,嘴唇抖著抖著,眼淚就又漏出來。但他似乎不容許自己再哭,眼淚一掉下來就用手背抹掉,嘴唇依舊緊緊抿著。
仔細回想起來,立樹從忽然被送到我家開始,就算發生了跑回他媽媽家那件事,就算被我當場煽了一巴掌,立樹也從來沒有哭過,反倒是我為他哭得亂七八糟。
他這樣對我百般忍耐,怎麼都不願在我面前哭,恐怕就是覺得再過不久,他就可以離開我,回到他親生媽媽身邊。
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十分茫然,又有幾分無力,就連本來準備好安慰的言語,也一下子縮回胃裡去。
楊昭商見我忽然沒了言語,我想在他那滿溢浪漫情懷的心裡,一定是以為立樹的話讓我想起了亡妻,所以心裡難過之類的。他竟然走上前來,蹲在我的背後,像兄弟一樣攬過我的背脊,在肩上拍了拍。
我想立樹這些乖巧,這些自我約束,全是為了「不要給恆恆添麻煩」而已。對立樹來說,這的確是最正確的選擇,因為我是外人,和他的媽媽不同,他只是在我家作客而已。在立樹心裡,我或許還不及那個不負責任的秀朗。
我的手碰了一下立樹青紫的眼下,他似乎會疼的樣子,縮了一下。我清楚地感覺到那一瞬間,我的心口也有某一處,驀地疼了一下。
真好笑,明明不是親父子,竟也學人家連心了。
我陪立樹在幼稚園裡待了下來,一直等到那個高頭馬大的男孩昶育,和老師一起從診所裡回來。
他的耳朵裹了厚厚一層紗布,看見立樹時一直閃避目光,我不禁吶罕,照理說這年紀的男孩子吃了虧,都會想要討回公道。不知道立樹打人時是怎麼一副凶狠模樣,竟然連這隻小猩猩也嚇成這樣。
昶育的媽媽倒是很晚才過來,其實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他媽,那是個濃妝豔抹、頭髮上還夾著髮卷的女人。她一來就直衝昶育,還沒聽完楊昭商向她說明原委,一巴掌就呼向男孩的臉頰。
「給我安份一點,把你送來這裡打什麼架!欠打嗎?」
而昶育竟然也沒有反抗,乖乖低下頭,牽著女人的手就跟著走了。楊昭商想叫住她們,但女人似乎根本不想理會,上了一台不知什麼人開的車便走了。
我照例留下來替幼稚園清掃環境,楊昭商拿了支拖把,在我身邊默默幫忙。拖完最後的圖書室時,他總算開了口。
「正桓。」他叫我的名字,我沒有回應,低頭繼續用拖把。
他嘆了口氣,這回用比較強硬的語氣。
「正桓,我有事想跟你談談。」
我抬起頭來,發現楊昭商交抱著手臂,站在溜滑梯旁看著我。
「我也有事要跟你談,楊園長。」我吐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拖把,從隨身背包裡拿出那疊裝了三十萬的牛皮紙袋。
他意外地看著我,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包紙袋塞進他手裡,然後看著他。
「……能不能什麼都不要問,把這個收下,拿去做些對幼稚園學生有益的事?」
楊昭商看起來相當驚訝,他接過牛皮紙袋,打開往裡頭看了一眼。我清楚聽見他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然後猛抬起頭來看著我。
「……這什麼意思?」
我掩住一瞬間想笑的衝動,因為楊昭商的表情看起來實在很滑稽。
「就說了,不要問原由,把他拿去用就對了,就當是我捐給幼稚園的。」
「三十萬元的捐款,還是現金?」
「我熱心公益。」我板著臉說。
「正桓,」楊昭商嘆了口氣,似乎不想和我胡鬧下去,「你知道我想跟你談什麼,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園長先生。」
「你故意躲我,晚上接了立樹就走,打你手機也不接。這也就罷了,好不容易說上一些話,一見面就塞三十萬給我,還說是捐款,這種錢要我怎麼收?」
他嘆了口氣,又攤手說:
「你要是真關心立樹,真想為幼稚園的小孩做點什麼,那平常就多注意立樹一點。我知道你工作忙,又是單親,要注意到小孩的細節本來不容易,但像寒食節活動這種事,以後還會有很多,你不能每次都推說工作忙沒辦法。」
楊昭商侃侃而談,沒注意到我臉色漸趨蒼白。
「你身為立樹唯一的親人,這是他最能感受到親情的時候,我知道單親真的不容易,但關心孩子要從日常生活中做起,而不是用這種塞錢的方式。與其捐款,不如把這些心思花在……」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我驀地回過頭來,對著楊昭商一吼。他嚇住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不要擺得一副你最了解立樹的樣子,最了解我的樣子!你懂什麼?教育專家很了不起嗎?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這話一吼出來,我幾乎立時就後悔了。我根本就是在發洩我的情緒,把那些對秀朗、對愛文,還有對我人生命運不滿的負面情緒,通通發洩到楊昭商身上。
我感到懊惱極了,但又不想道歉,無論如何不想向楊昭商這種人道歉。我按著額角,把拖把扔在一邊,轉身就想進屋裡去找立樹。
「我的確是什麼都不知道。」
但楊昭商卻走近了我,他搶先一步到門口,擋住我的去路。
「我的確是什麼都不知道,正桓。所以你可以告訴我,告訴我多一點,關於立樹的事,還有你的事。」他說。
我感到煩燥至極。「我不想告訴你。」
「你不想告訴我,就不能怪我用我的方式關心立樹,我畢竟是他的老師。」
楊昭商似乎早料到我有此一答似地,嚴肅地看著我,「你或許覺得我是外人,或是……覺得我根本沒有過孩子,不可能會體會你的心情。但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的孩子雖然沒能來到世上和我相處,但我那種為人父的心情,和你是同樣的。」
我放棄了。
「立樹不是我的小孩。」
我近乎報復地咬著牙說,欣賞楊昭商驚訝的神情。
「立樹不是我的親生孩子,你滿意了嗎?我跟他根本沒有任何、半點血緣關係,父子親情什麼的,我和立樹不曾有過,以後也不會有,我對立樹而言,從頭到尾都是個倒霉的陌生人罷了。這樣你懂了嗎?教育專家。」
楊昭商的表情有一兩秒的僵直,我想他終於可以弄清楚了,他對於我這「單親爸爸」的同情,充其量只是他一廂情願而已。我閃開大猩猩龐大的身軀,就要進圖書室,但楊昭商卻再一次擋住了我。
「我也不是我父母親生的。」他出口的話完全出乎我意料:「我是我母親經過我父親同意,在育幼院領養的孩子,他們從七歲撫養我到這麼大。」
因為楊昭商的反應出乎我意料,反倒換我呆住了,我怔怔地看著他。
「所以立樹不是你親生的孩子,然後呢?」他用耐心的目光看著我。
我完全怔住了,楊昭商的問題在我腦裡迴轉了一圈,我發現我竟想不到適當又夠惡毒的回句。立樹不是我的小孩,然後呢?我發現我根本沒想過之後的問題,我只單純地覺得,立樹不是我親生的,所以我和他永遠不可能成為父子。
「你的親生父母親呢?」我忍不住反問。
「我十六歲的時候,我親生母親寫了封信給我媽,問她可不可以來見我。我媽把信給我,要我自己做決定。」
楊昭商笑了笑,靠著樑柱坐了下來。
「然後呢?」
「然後我當著我媽的面,把那封信丟到馬桶裡沖掉了。馬桶因此堵塞了一個禮拜,我被我爸給罵死了。」楊昭商哈哈大笑,欣賞我錯愕的表情。
「為什麼?」我迷惑地問。
「因為那個人對我而言是完全的陌生人,陌生人寄信來給我,我為什麼要理會?」
楊昭商攤手說:「我成年之後,也接到幾通好像是我生母打來的電話,有次她還試圖到我唸書的地方找我。但一直到我媽去世,我都沒有和她說過半句話,見過半次面,甚至也不想知道她是誰。我只知道,我媽收到生母寄來的那封信時,連續失眠了一個禮拜,每天晚上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光是知道這件一點就夠了。」
我咀嚼著楊昭商這些話,不知為何有幾分撼動我,感覺心底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推動了一下。
「但你親生母親可能有苦衷。」我忍不住繼續說:「她會把你送去育幼院,或把你送給別人養,可能是不得已的。」
「我想應該是吧,她一定有不為人知的難處。」
楊昭商答得很爽快,讓我嚇了一跳。
「只是那關我什麼事?我的媽媽向來只有一個啊。」他說。
我還來不及接口,楊昭商不知何時已挪到我身側,「所以剛才的話還沒完,立樹不是你親生的孩子,啊然後呢?」
「我……我只是暫時養他一陣子而已。」
我忖度著要把話說到什麼地步,深吸兩口氣,「可能是一兩個月,也有可能是一兩年,總之不會太久。總之時間一到,他就會回去他真正的爸爸或媽媽身邊,他這個年紀,連我是誰都不會記得,就像你說的,過沒幾年,他就會把我忘得乾乾淨淨。」
楊昭商瞇起眼睛看著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這一兩個月、或一兩年期間,你都要對立樹不聞不問、毫不關心,讓他活得像個孤兒一樣,即使你就在他身邊?」
我別過頭。「也不是不聞不問,我還是有提供立樹基本的生活需求啊,我給他吃、給他睡,還花錢送他來幼稚園不是嗎?我只是說,反正立樹也不會把我當真正的父親看,我也不想把他當兒子,我們彼此都有共識了,就保持這樣的距離不是很好?」
我心裡有些忐忑,楊昭商忽然吐了口氣,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直視著我。
「你……很擅長自虐呢,這種思考模式。」他說。
我不禁一怔,楊昭商繼續說著:
「先把每件事設想一個最壞的結果,對立樹是這樣,你擔心他長大忘了你,更擔心他現在根本就把你當外人,」
「所以你就把立樹想成全天下最無情無義的孩子,這樣就算他日後真的忘了你,因為你心裡已經先預作準備了,所以情感上就不會受到太大的衝擊,就不容易受到傷害。這種想法,對自己沒信心的人常有。」
我氣息一窒,楊昭商又繼續說。
「我的事情也是,我是認真在關心你和立樹的,但你大概就在心裡想我只是自我滿足,膩了就會不理你之類的,所以對我的關心一直抱持著戒心,我說得對嗎?」
「……請你不要分析我。」我厭惡地別過頭。
「很多孩子都會有這樣的思考模式,特別是童年特別不幸的孩子。這樣的想法一但養成習慣,就很難改掉,而且抱持這種想法久了,你反而會失掉很多可以和人親近的機會。你會發現很多事情越變越糟,最終甚至演變成你預設的那個最壞的情況。」
我還來不及開口,楊昭商又逼近我一步。
「而且事實上這種想法並不能有效地防止受傷,雖然在心中預想了最糟的狀況,但另一方面人總是會偷偷安慰自己,事情不會往最糟的方向發展。」
「例如就算預想好對方最後會拋棄你,但等到對方真的拋棄你的時候,你還是會難過得心像在滴血一樣,而且會比你沒預想時更難過,因為你發現你這種自虐的思考根本保護不了自己,一切都是你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的身體在我腦子運轉前就動了,我很少有這種情況,等我醒過來時,我已經一拳打在楊昭商的下顎上。
令我更驚訝的是,楊昭商竟然也沒有躲,當然也沒有還手。他碩大的身體被我整個打飛出去,撞到圖書室裡的小桌子,小桌子被他的體重壓斷了一角,楊昭商四腳朝天仰躺自地上,發出好大一聲巨響。
我整個人呆住了,在連續劇裡雖然常見這種衝突的情況,但實際發生時,真的讓人完全反應不過來。這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出手揍人,林秀仰那次不算,那是未遂。
「你和立樹發狠的時候表情都一樣,你真該看看早上立樹的表情,你們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楊昭商自行從地上爬起來,一面撫著下顎一面大笑,對於他的話,我心底五味雜陳。
「你幹嘛不躲……?」我發怔地問。
「我不會打架,你拳頭挺快的。我是躲不開,不是不躲。」
楊昭商苦笑著說。見我一副不信的樣子,他又笑了笑,
「我是說真的,我小時候根本不敢跟任何人打架。你知道,我國小二年級就有一百六十幾公分,體重也是最重的,在班上跟巨人似的,其他同學在我眼裡根本就像小豆芽。哪個同學只要跟我有點衝突,受了傷,老師一定說是我欺負對方的。」
楊昭商笑笑,我默默地沒答腔,聽大猩猩訴說當猩猩的苦處,還真是有些新鮮。
「所以從小就學會打不還手,反正我也打不死,就算後面被人用亂棍打,第二天也能看起來好好的。反倒是我一還手就糟了,對方非進三個月醫院不可。」
我看著他整個腫起來的下巴,待會一定和立樹的眼角一樣是紫的。我不記得我有這麼用力扁他,但我也不想讓他看出我的愧疚。
「所以這樣算是和解了?」他對我伸出手,似乎要跟我拳頭抵拳頭。
我對這種男人間的和好儀式很不熟悉,畢竟我從小就是被排除在男人圈外的。所以我沒有回應他,他也看出我的遲疑,收回了拳頭。
「好吧,就算你不原諒我,至少可以給我一點補償的機會吧,」他嘆了口氣,「老實說,沒有你和立樹留下來,陪我解決園裡的剩菜,還真有點頭痛。你打在這種地方,我接下來可能連吃飯都會痛,至少這點上幫幫我不為過吧?」
我沒馬上接話,只是拿過靠自牆邊的拖把,默默轉過了身。
「你這是答應了嗎?」楊昭商還不放鬆。
我仰頭深吸口氣。「……你這樣子,我會以為你想要追我。」
我不假思索地出口,見楊昭商一副吞下半隻鵝的樣子,我心裡有些得意,正想改口說我是開玩笑的,你也太嫩了這種話也信之類的話,楊昭商卻忽然接口了:
「就算是這樣,那又怎樣?」他看著我說。
***
自從在學校打架那件事之後,我開始注意立樹在幼稚園的狀況。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幼稚園有這麼多花樣。包括圍兜兜上要繡名字,還要中文和英文的,這件事立樹也完全沒跟我說,他斷定我不會針黹,還自己拿圍兜兜去向楊昭商求救,為此他已經被老師唸了一禮拜了。
還有就是水餃會,要各家小孩帶一些水餃原料,比如喜歡吃的食材什麼的,再大夥兒聚在一起包水餃,我只好去超商買了冷凍水餃,再挖出來冒充是自己做的餡料。
還有音樂課,據說立樹是班上唯一到現在還沒有直笛的小孩,每次都要借音樂教室用爛的直笛,據說那個頭一拔下來,陳年的口水就如黃河水般濤濤直流。
經常關注幼稚園的情況後,我才知道原來幼稚園的部分家長會定期聚會,交流一些育兒心得、媽媽經之類的,成員當然大多是女的。
有些gay會跟女生處得很好,像是姊妹朋友一樣。但我偏偏就不是這種型的gay,而且經過愛文那些事情後,我對女人甚至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懼感,覺得她們在無論美或不美麗的外表下,都藏著一根黑色的刺,隨時準備刺你一把。
有一次我提早去接立樹,就被拖去參加了一次聚會。地點是普通的咖啡廳,我在現場看到一、兩個來參與的爸爸,本來還鬆了口氣,沒想到我馬上就成了目光焦點。
「原來你就是立樹爸爸啊!」
「你兒子很受歡迎呢,我家的那個小丫頭,一回家就立樹立樹的說個不停,一副追星族的樣子,真是受不了。」
「對啊對啊,我家那個丫頭也是。不過果然,立樹爸爸也是帥哥呢,欸呀……」
媽媽們饒富興趣的端詳著我,被一群年紀超過三十五的婦女團團圍住,以看動物園猿猴的目光審視,那實在不是一種很好的經驗。畢竟我又不是楊昭商。
「立樹爸爸,你老婆很忙嗎?很少看到她來接孩子呢。」
「不一定是忙吧,又沒規定一定要媽媽來接,你們觀念太傳統喔。」
他們七嘴八舌地問我,我整個手足無措,感覺就像開學時走錯班級的小學生一樣。
「立樹的媽媽……已經去世了。」
我沉吟了一下,決定說實話。但下一秒我就後悔了,她們並沒有因此感到震驚,像楊昭商一樣稍微收斂,而是像炸開鍋似地叫起來。
「去世了?所以立樹爸爸是單親?」
「天呀,對不起,我們都不知道這種事!」
「真是辛苦了啊!一個人帶這麼小的孩子,還是男人。」
一個媽媽還抓著我說個不停,她戴著金邊的眼鏡,看來相當嚴厲的樣子,我後來才知道她就是那個小勇的媽媽,也是家長聚會最早的召集人。
「我跟你說,立樹爸爸,我之前也有認識一個單親媽媽,她也是一個人帶小孩,還把小孩送進幼稚園,就是因為她白天要工作,可是後來她啊……」
雖然我並不是單親爸爸,甚至連爸爸也不是。但處在她們之中,我卻清楚地感受到一種氛圍,那就是單親家庭是這些幸福美滿家庭中的異類。
雖然他們誰都沒有對安親家庭表現出明顯的排擠,甚至還投以超乎平常的關注。但光是那些「一定很辛苦吧」、「單親真的不容易呢」,這種出於單方面臆測的憐憫,就足以讓坐在這裡的單親父母非常不自在了。
後來我藉口工作,起身先離席。結果她們又是一片「又要工作又要帶小孩,林先生真是辛苦哪!」、「不如下次立樹寄我們家怎麼樣,你太晚來接他他也可憐,他和我們家小女兒很好的。」我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群人。
說老實話,我從來沒有養過小孩,也沒有任何和這年紀的孩子接觸的經驗。
在我老家,我爸是兄弟間排行裡最小的,小時候跟老爸回老家去,同輩的堂兄姊都已經是大人了。而我也是家中的么子,上頭的哥哥大我五歲,姊姊大我七歲,我的人生根本沒機會認識小孩這種生物。
上個星期六,立樹終於怯怯地跟我說,幼稚園要演話劇,劇碼是睡美人,而他被班上推選演王子的角色,苦命的爸爸媽媽要負責做所有的道具。
「我可以自己做,」大概是我一聽到美勞,臉色一下子發青的關係,立樹忙驚慌地改口:「我會畫畫,也會做皇冠,不用麻煩恆恆。」
我看著立樹的神情,總覺得心底有一大塊不踏實。
當天我一下班,就跑去三十九元商店,買了一包色紙、幾張西卡紙,老實說我小時候美術很差,幾乎所有項目都拿不及格,從學校畢業以後就發誓再也不碰這些東西了。
是說立樹上回痛扁了那個昶育後,在班上的地位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我聽楊昭商說,演睡美人的人是那個小勇(我問楊昭商為什麼要男生來演睡美人,楊昭商聳肩,說是班上同學選出來的,而且沒人規定男生就不可以是睡美人)。
而那個昶育,竟然自願演立樹的馬。
「他說演馬很帥氣。」立樹若無其事地說。
雖說睡美人裡的王子什麼的,也只是一頂皇冠、一把劍這樣程度的美工而已。但卻著實難倒了我,我第一次做出來的尚方寶劍,拿給楊昭商看時,他竟然整個笑倒在地上。
「你這個……是劍嗎?」
楊昭商一副憋笑的樣子,讓我極度不爽。我是熬夜三天才趕工做出來的。
「是啊,不然是什麼?」我沒好氣地說。
「你這樣做,看起來好像……好像……」
楊昭商沒說像什麼,因為他抱著肚子去旁邊笑癱了。但我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麼,因為就算是身為製作者的我看來,也還真有點像那種東西。
我不得不佩服楊昭商,他真的是什麼都會的神人。那天晚上我在旁邊打掃,他替我幫作品加工,也沒見他做什麼複雜的裝飾,這邊加一顆寶石,那邊加一點線條,原先不倫不類的棒狀物,竟就銳變成一根極帥氣的寶劍。
立樹開心地拿著那把劍跑來跑去,高聲歡呼。我滿肚子不甘心,只能拚命搓眼前那塊木頭地板出氣。
楊昭商幫我把其他掃具收好,走過來對我說:「辛苦了,今天晚上去外面吃個飯怎麼樣?就我們和立樹。」
我喉頭不由得哽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楊昭商。
我實在弄不懂這個男人,上次他和我說的那些話,困擾了我整整一禮拜。害我每天一閉上眼睛,耳裡迴響的就是它那句:『就算是這樣,那又怎樣?』
如果是過去的我,一定會開始設想,楊昭商一定是開玩笑的,他是直男,還娶過老婆差點生了小孩,而且不過才離婚兩年,不可能在兩年間就從直的變成彎的。
他只是順著我的話頭,順便取笑我而已,他就是這種惡劣的人。
但自從被楊昭商那一番分析後,每次我試圖這樣想,就會像碰到一堵牆似地,不得不戛然而止。因為總覺得,如果我繼續照這種模式思考的話,就好像被楊昭商說中一樣,這種感覺讓我十分不爽快。
但我也沒有因此就全盤接受他的話。我太了解直男了,以前在大學裡,也常聽見一些同道中人的慘痛經驗。
大抵直男都是這樣,喜歡嘗鮮,有些直男會突發性地對某個特定的同性戀動心,或以為他動心,而如果那個彎的也喜歡那個直男,雙方一拍即合,那接下來事情就大了。
直男一開始還會曲意嘗試,說什麼就算是男的也沒關係,我們可以試試看。而彎的也把直男說的話當真,等到真的投入感情,直男又會在某一天忽然醒悟,用沉痛的表情對那個彎的說:對不起,我發覺我還是比較喜歡豐臀巨乳,我們還是當朋友吧!
那個彎的還能怎麼樣呢?摸摸鼻子,把過去當成一場夢,繼續自直男身邊搖尾當個好朋友,這已經是我過去所見過最好的結局了。
至於比較不好的結局,我們就不要多說了。很恐怖不要問。
某些方面來講,我和秀朗也是如此。交往這麼多年,我還不知道,他竟然也可以接受女人,也能忍受和女人上 床,也能忍受自己的精子,最終射到女人的子宮內,孕育出另一個生命,這種光想便令我頭暈目眩的事。
只有搞不清楚狀況的阿彎,會把直男說我們來試試看的話當真。這真的不是我悲觀,是實證研究血淋淋的數據使然。
我想楊昭商也只是對我有點好感,加上他和我一樣,寂寞單身很久了,終於看到一個投懷送抱的,就算少了胸部少了洞,勉強也還能湊合著用
楊昭商被我揍的隔天,下巴包了厚厚一疊繃帶來上班。簡直就像是要提醒我的罪孽,還有我們的約定似的。我來接立樹時,還看到一堆小女生小男生都擔憂地圍在他身邊,問園長怎麼了,那傢伙竟然還摸摸他們的頭說:
「大家乖,園長只是小狗給咬了一口而已。」
「小狗好壞!」、「園長,你有沒有把那隻小狗抓起來?」、「園長哥哥,你要記得打那隻小狗的屁股!」我在小朋友七嘴巴舌的呼聲中默默走去櫥櫃拿拖把,臉上早燙得跟什麼一樣,楊昭商這傢伙肯定是故意的。
想起這些事情,我不由得抬頭看了眼下巴全是繃帶的男人。
「好好的幹嘛出去吃飯?」我低垂著眉目。
「我想跟你出去吃飯啊,你可以把他當作是約會的邀請。」楊昭商說。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0) 人氣(2,674)
「要我替你按摩嗎?」
楊昭商的聲音忽然在我背後響起,我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楊昭商那雙比一般成人都要寬大的手掌已經按上了我的肩。
我吃了一驚,身體立刻本能地起排拒反應。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1,416)
「因為留著,馬麻才知道我回來過了啊。」
我低頭專心替他繫鞋帶,掩飾住那瞬間湧上喉口的哽疼。
我想我從來沒有想過立樹的心情,也不曾站在立樹的角度來看事情。
我只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不便、被秀朗拋棄有多麼不甘心。卻不曾想過這麼小的孩子,乍然被丟到一個陌生人家裡,被 迫要和一個不認識的人生活,以往熟悉的親人全無音訊,要是在一起的人好相處也就罷了,偏偏又是像我這樣的男人。
而誰也沒有向他說明事情會變成這樣子的原因。可以想見,立樹的心裡會有多麼不安,多麼恐慌。
他是這麼地想回家,這麼地想念他的親人。
即使如此他還是什麼都忍住了,因為他知道,他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樣。在我那裡,沒有容他撒嬌的人。
「那為什麼又跑到公園裡?」我吸了口氣,清掉鼻子裡的堵塞。
立樹抬頭看著窗外。「去幫樹澆水。」
「澆水?」
「嗯,立樹和馬麻的樹,馬麻說每天都要幫樹澆水。」立樹大力地點了點頭,「因為馬麻一直沒有回來,所以我只好幫馬麻去澆。」
「是那棵大樹……」我恍然過來,但立樹卻搖了搖頭。
「不是大樹,是小樹。」
「小樹?不是那棵彎彎曲曲的樹嗎?」我意外地問。
「不是,是媽媽種的樹。」立樹認真地解釋著,還用手比了比。
「媽媽說,那棵樹是在我出生前種的,可是現在已經長得比我還要高了。」
我仔細想了一下,那棵樹周圍的確有不少看起來像剛種不久的小樹,大概是有了那棵大樹後,不少人覺得那裡事有可為,所以紛紛跑去效法吧。
但是這麼多樹,除了分食養份外,對樹而言實在有害無益,到最後長得起來的也只有那棵畸形的樹而已。
我一路都背著立樹走,在公車上就用抱的,我把他抱在胸前,有個婦人上車來看見了,還讓位給我和立樹。從她關愛的目光,八成以為我是哪個體貼的新婚爸爸。
「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我說。
我想接下來說『你媽媽不回再回來這個家了,你再怎麼回來等也沒用。』但想了很久,還是改口說:
「下次你要回來,告訴恆恆一聲,恆恆帶你一起過來,一起幫那棵樹澆水。」
立樹坐在我的膝頭,聞言良久沒說話。半晌,才大力點了頭,我知道我們至少達成一項君子協議了。
我帶著立樹回去和老闆說了一聲,老闆激動得不住用圍裙擦眼淚,直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我把晚餐的食材扔在大馬路上,回來時一袋滾到車道上,被車子碾過,另一袋則乾脆不翼而飛了。
但奇蹟的是那盒我為立樹買的布丁還在,連湯匙都沒丟。
那天晚上,我和立樹就一人一個布丁,在小桌子上面對面著吃掉。
我打發立樹去洗澡,自己替和立樹鋪了床,等他洗好出來,關了燈,和他躺進同一個被窩裡。那天晚上,我睡得很熟,立樹也睡得很甜,那是我獨居之後,第一次感覺這個不到五坪大的窩,竟有一種家的氛圍。
我在半夢半醒間才想到,那間育幼院,我竟忘了給他回電。
但我實在太睏了,就決定暫時把這件事給忘了。
***
我接到了大猩……楊昭商的來電。
聽到他的聲音時,我還怔了一下。他問我「請問是吳正桓先生嗎?」,在我認識的人裡,會這樣正經八百地叫我名字的,仔細想起來還真是沒有。
我不知道楊昭商為什麼會有我的電話,但他很快自己解釋說,因為他很在意我那個兒子的事,所以特意打電話到清潔公司去,問組長我的聯絡方式。
而組長竟就這樣出賣了我,連我的手機號碼都雙手奉上。
楊昭商說,無論如何都希望我帶那個立樹來一趟。
「事實上下星期六早上幼稚園有辦運動會,很多小朋友的爸爸媽媽都會來,你可以趁這個機會帶立樹過來,讓他們看看我們幼稚園的活動,也好跟小朋友們混熟。」
他殷勤地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對教育如此熱忱的幼稚園老師。像這樣的人竟然會妻離子散,看來好人有好報這種話,從頭到尾都是句屁話。
我問立樹想不想去唸幼稚園,立樹先是疑惑地看著我,跟著便搖了搖頭。
經過上次那件事後,立樹和我之間有了一種微妙的默契。雖然不能說從此以後就彼此交心,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一個六歲的小孩交心。但是立樹似乎也明白,短期之內,他都將被迫跟我這壞脾氣的老頭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
他不再一味地討好我,他仍然非常獨立,從洗澡到鋪床到吃飯,還學會了如何替我拖地板,生活方面完全不用我操心。
但是我只要罵他,他就會嘟著嘴看我,再心不甘情不願地碗裡最後一顆豆子吃掉。
有次他說今天玩累了不想洗澡,和我展開了長達半小時的激烈辯論,從人為什麼要洗澡到不洗澡的後果,最後他被我的牙尖嘴利逼到無話可說,兵敗如山倒,乖乖提著褲子進浴室去了。
他還會管我,比如我菸癮最近大了點,他就會跑過來拉我的手,把我的菸拿走。
我罵他沒大沒小,他就會很兇地說,他媽媽說抽菸的人最後都會死掉。
「我不要恆恆死掉!」他生氣地看著我。
我衝口就想說,就算我死掉也不干你的事,但和一個小孩賭這種氣,連我也覺得自己氣量太小。久了我也懶得和他耗,只得在立樹不在的時候拿起菸來偷偷點上。
他和巴爾扎克,那隻我養的楓葉鼠,相處得倒是異常融洽。他每天回家都會大聲地說:「巴巴扎扎,我回來了!」很快地每天替他換水和食物的工作就落到了立樹身上,而我這個懶人飼主落得輕鬆。
我和他的互動也變多了,有時候我早點下班,就會帶他一起去附近的麵店吃晚餐。他會跪坐到椅子上,吱吱喳喳地和我講今天雜貨店發生的事情,最主要都繞著老闆打轉, 大多數小孩都以取笑老闆為樂,但立樹似乎意外地中意老闆。
有時候晚上一起睡時,立樹像一般小孩一樣,也有興奮到睡不著的時候。
我見他一臉期盼地看著我,就嚴正地聲明:「我不會講故事,也不會唱搖籃曲。」
這是實話,要我像個慈父一樣講床邊故事,不如叫我跳河比較快,我又不是JK羅琳,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我做那種事的場景。
立樹的雙肩垂下來,但過一會兒他又雙眼放光,對我說:
「那我講故事給你聽。」
我還沒反應過來,立樹就拿了他那本畫冊,坐回我旁邊。他的畫冊裡除了靜物和人午,偶而也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抽象圖案。
現在我總算知道那些抽象圖案是幹嘛的了,立樹畫了一個紅色的圈圈,圈圈上面還有眼睛,然後他跟我說,那是一隻蟲。
「什麼蟲?」我忍不住問。
「就是蟲嘛。」立樹嘟著嘴說,好像我問了一個世上最蠢的問題。
立樹又在紅色圈圈旁邊畫了一條河,說了一個關於蟲要渡河的故事。這故事沒頭沒腦,且邏輯十分跳躍,立樹說這隻蟲想要找媽媽,因為他媽媽變成鳥飛走了,所以他必須要把媽媽找回來。但是因為他住的地方前面有條河,所以總是很傷腦筋。
「哪有會變成鳥的蟲啊。」我忍不住吐嘈。
「是他媽媽啦,又不是那隻蟲,你都不專心聽。」
「等一下,他是蟲,然後他媽媽不是蟲喔?」
「沒有啦,他媽媽以前是蟲,只是後來變成鳥啦,你都沒有聽懂。」
「所以我才問說哪有會變成鳥的蟲啊。」
「就他媽媽啊,他媽媽從蟲變成鳥。」立樹用一種看笨蛋的眼神看著我。
「好好,你說會變成鳥就會變成鳥。」
我嘆了口氣,看來我真的不適合養小孩。「他媽媽變成鳥,然後咧?」
立樹又講了一個好長的故事,他說蟲很聰明,他想了一個辦法,就是在河上搭橋(其實也不是什麼多聰明的辦法,是人都知道,大概對蟲而言算是很聰明吧。)他終於可以渡河,他走過了橋,來到一座城堡,坐電梯上了城堡頂端(如果連城堡裡都有電梯,那蟲應該可以用估狗搜尋他媽媽在哪裡?)。
蟲在城堡頂端四處張望,因為媽媽為了找他的小孩,每天都會在天空飛來飛去(既然如此,當初就不要拋下小孩離開啊!)。蟲看見了媽媽的身影,但這時候忽然下了很大的雨,他媽媽就又不見了(到底為什麼下雨就會不見?酸雨?她融掉囉?)。
這個晚間故事時間,就在我不斷腦內吐嘈,立樹眼皮越來越重中結束了。立樹的臉頰壓著那本畫冊,在我膝上睡倒,不多久就打起呼來。
我伸手撥著他的瀏海,看這那張被立樹畫得歪七扭八的故事圖,不知為何,有一種很想笑的感覺。那和那天在辦公室裡,看見秀朗的所做所為而想笑的感覺完全不同。是一種從內心深處竄起,包覆了體內每一個細胞,春風拂面一般的感覺。
於是我坐在榻榻米上,枉顧吵醒立樹的風險,一個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星期六時,我請了麥當勞那邊的假,帶立樹去了大猩猩的幼稚園。
立樹雖然說他對幼稚園沒有興趣,但是我想他以前也沒上過幼稚園,可能也不知道幼稚園是什麼東西。
而且楊昭商那傢伙又打了第二次電話,提醒我關於運動會的事,我想如果我不想換手機的話,這個邀約是非赴不可了。
楊昭商看見我的反應也令我十分吃驚,我打手機跟他講我來了,他竟然到門口迎接我。看見我和立樹,高興得眉開眼笑,然後一把熊抱就擁住了我。
我嚇得渾身汗毛豎起來,我實在算不上是一個開放的人,真要說的話還有點自閉。除了秀朗,我不曾和任何男人女人有過肌膚之親,就連社交上尋常牽個手、拍個背,也會讓我覺得不舒服。
但楊昭商似乎沒發現我的不適,他放開了我,注意力很快轉移到立樹身上。
「你就是立樹?」他揚起溫柔的笑。
立樹抓著我的衣襬,拚命往我身後縮。我想這也是當然的,任何人第一次看到身高是他五倍,還會說話移動的生物,都會為了悍衛自己的小命而努力。
但事實證明楊昭商確實魅力驚人,幼稚園裡每個孩子都和他很熟。一開始立樹還遠離楊昭商半徑三公尺範圍內,但看其他孩子和他玩得開心,又是搥他又是攀爬他的,簡直把他當現成單槓。楊昭商再來招呼立樹時,他的戒心就明顯放下許多。
楊昭商在立樹面前攤開大掌,手裡放著糖果,立樹遲疑了一下,在楊昭商鼓勵的眼神下伸手去拿,沒想到這時楊昭商倏地把手握了起來。
立樹呆住了,楊昭商再打開手,糖果竟變成了兩顆。我想這應該是某種小魔術,專門拿來騙小孩的,但立樹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楊昭商便笑起來,伸直了手掌。
「來,一顆給你,一顆給你爸爸。」
我心裡跳了一下,深怕立樹接下來就會說出:「他不是我把拔,他是恆恆。」這樣我的台就拆了。
但立樹卻只是點點頭,從楊昭商的大掌中接下糖果,跑回我面前,他把兩顆糖果都給了我,我說我不要,他才拿了其中一顆,硬是塞到我手中。
「老師說,要給恆恆的。」立樹說。
我怔了一下,抬頭才發現楊昭商正看著我這邊,還對著我笑。我心裡一驚,忙收下糖果別過了頭。
早上真的如楊昭商所說,有很多為小朋友設計的活動,外面有園遊會的攤子,都是家長帶些家裡的廢物過來義賣,再由幼稚園發給小朋友票券,用票券來換那些東西。有個攤位上有套圈圈,還有撈金魚,搞得跟夜市一樣熱鬧。
有個女老師廣播,說是中午過後有親子運動會,項目不外乎是兩人三腳、吹麵粉上的乒乓球之類,過一關就可以拿到一張貼紙,過五關就可以集滿一張愛心卡,到幼稚園方的攤位上換小禮物。
但所謂小禮物,也不過就是幾張書籤卡,外加一張萬用卡片的套組罷了,擺明欺騙小孩子感情。但立樹卻好像很想要似地,一直盯著那個攤位看。
我嘆了口氣,楊昭商竟然在旁邊加油添柴:「你去參加吧,很好玩的。」
立樹也仰頭看著我,一大一小兩道熱切的視線,感覺要是我在這裡搖頭,人格會遭到重大的貶抑,我只能沉重地點了一下頭,立樹和楊昭商同時舉高雙手歡呼。
雖然我不情不願,這些遊戲倒是挺簡單的,畢竟是為六歲以下小孩設計的遊戲。
我牽著立樹的手一路過關斬將,什麼用筷子夾豆子啦、用肚子夾氣球、還是把裝滿點券的酒杯推到正確的位置等等的。
玩到後來我也跟著投入起來,有一關是親子一起把沙包投到紅線以內的籃子裡,我和立樹玩得不亦樂乎,差點沒把沙包都弄破了。
楊昭商一直在旁邊看著孩子們玩,邊指示女老師拍照,老留下來當教學留影之類的。我想當老師還真辛苦,連假日都沒得閒,果然不是我做得來的工作。
到了最後一關有點問題,那是非常傳統的親子兩人三腳,五個小朋友一齊進行比賽。前半段是爸爸和小孩綁在一起,到中間就得接棒,變成媽媽和小孩。
我才發現陪孩子到場的,幾乎都是父母一起來。大概是現在少子化,很多家庭都只有一個孩子,就算有兩個,以現代父母對小孩的溺愛,就是幼稚園這種小小的活動,也得勞師動眾。
負責兩人三腳的女老師遞給我一條紅色綁帶,我看著幾對爸媽和小孩在跑道上加油打氣,不由得有些躊躇。
「我來當媽媽那棒吧?」
有人從我手裡抽走了那條紅色帶子。我吃了一驚,抬頭一看,竟然是笑得很燦爛的楊昭商。
「園長也要做這種工作嗎?」我衝口問。
楊昭商沒看我,只是蹲下來笑瞇瞇地摸摸立樹的頭。
「是啊,只要是對小孩有益的事,園長什麼工作都要做。」
我用綁帶把立樹的小腿和我綁在一起,鈴聲開始後,周圍就全是加油聲。一開始我和立樹跑得很艱難,老實說我本來就不擅長這種團體活動,從小就是個群性很差的人,和立樹總是無法在同一時間邁步,整個落後其他人很多。
我們踉踉蹌蹌幾乎用滾的到了中間點,其他爸媽都在忙著交棒。楊昭商彎下高大的身子,撩起我的褲管,一面解一面笑著說:
「你怎麼綁在裡頭,而且還綁了死結?」
他一邊說,還一邊拍了一下我被紅繩子磨出勒痕的小腿。那裡因為少曬太陽,我膚色本來偏白,繩子陷進去的痕跡更為明顯,被立樹幾下拉扯,紅得像要滲出血來一樣。
我滿臉漲紅,「我想這樣比較不會掉……」
楊昭商還在我的小腿上摸來摸去,似乎找不到繩結,到最後乾脆用蠻力,從腳踝旁邊用抽的,才好不容易把繩子從我腳上解開,綁到自己和立樹的足踝上。
雖然總共也不過十幾二十秒時間,我卻有一種經過了一世紀的錯覺,整張臉燙得都可以煎蛋了。
園長真不愧是園長,他似乎非常熟稔這種活動,他大掌托著立樹的腰,蹲在他身邊耐心地說:
「來,立樹,你聽好喔,待會叔叔數一的時候,你就和叔叔一起舉中間這隻腳。數二的時候,就一起往前踏,知道嗎?」
他笑著指著立樹的腳,立樹大力點點頭,看來他已經和靈長類建立完全的友誼了。
我看著他們體形懸殊的兩個男人,一路勢如破竹,超過了幾個在中間纏成一團的媽媽和小孩,最後和一隊也是爸爸和小孩的組合展開拉鋸戰。這搞得連我都緊張起來,站到看台上幫他們加油,全場都聽得到「園長加油!」、「快跑快跑!」的歡呼聲。
立樹和楊昭商兩個沿路大喊著「一、二!一、二!」,喊到全場都清晰可聞,兩個人跑得像一人那樣流暢。過彎的時候,立樹終於超過了最前面的小朋友,兩個人一起撲倒在紅線上,立樹開心地笑作了一團,楊昭商也笑著滾了一圈。
「幹得好!」他用大掌拚命揉著立樹的額髮,「幹得好啊,立樹。」
我站在旁邊看他們兩個顛顛倒倒站起來,女老師過來宣布立樹組獲得勝利,還笑著虧了園長幾句,送給立樹一組彩色鉛筆當冠軍的禮物。
立樹興奮得雙頰飛紅,從秀朗把他送來我家開始,我還沒見他這麼高興過。他拿著彩色鉛筆跑到我面前,大聲喊道:「恆恆,恆恆!我和老師拿到了第一名!」
我心裡有些五味雜陳,隨口誇獎了立樹兩句。立樹把卡片拿去找老師蓋章,有幾個小女生跑來找立樹搭話,立樹不知道跟她們說了些什麼,好像是想借色鉛筆去看的樣子,小朋友們頓時混成了一團。
楊昭商用力甩掉腳踝上的紅繩,從遠處朝我走過來。
我想他是不是要來跟我搭話,老實說我現在有點怕他,不只是他對我和立樹展現出過人的熱情,還有大概就是他的笑容。
不知為何,我現在有點怕看見他那種燦爛的笑。
「立樹真是個好孩子。」果然,楊昭商邊走近邊笑著開口。
「辦這種運動會,園長應該很忙吧?」我說。
楊昭商愣了一下,似乎多少品味出我的弦外之音,但也沒有挪動腳步去忙的意思。
「還好,比較忙都是事前準備。昨天晚上我和兩個大班的老師連夜趕工,就是為了剪你剛剛那個池子裡的紙花,剪到現在看見色紙都會發抖。」
楊昭商笑著說,我想趕快結束和他之間的話題,只簡短地答:「喔,是這樣啊。」
我看見楊昭商瞥了我一眼。
「我頭一次看見你沒穿清潔公司制服的樣子,」他說:「挺清爽的,我喜歡。」
我愣了一下,我今天其實穿得很隨便,自從離開秀朗身邊開始,我對穿著就從注重品味的雅痞,變成在大賣場隨便抓兩件結帳的宅男。就算今天是運動會,我也只穿了件大賣場的綠色汗衫,外加隨便一條三九九的夜市牛仔褲,連頭髮都沒梳。
而且說是第一次看到,我忍不住在心中吐槽,我和楊昭商也只不過見三次面、通過兩次電話而已,他這樣說,好像我們有多熟似的。
楊昭商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心中的腹誹,他看著我又問:「你額頭怎麼了?」
我怔了一下,手往額頭一撫。那是那天晚上去立樹媽媽家找立樹時,不小心撞到樓下鐵門弄傷的,我直到第二天照鏡子時,才赫然發現那裡腫起來。
「啊,這個,照顧立樹時不小心撞到弄傷的。」我簡短地說。深怕他接下來說要幫我療傷還是什麼的,像他這種父愛多到溢出來的男人,真有可能這樣說也不一定。
好在楊昭商還沒愛心過盛到這地步,他只點了點頭。
「是這樣啊,那真是辛苦你了,單親男人一個人照顧小孩很辛苦吧?」
我不假思索,想起這些日子和立樹的種種,嘆了口氣。
「唉,是啊,特別是這個年紀的孩子。」
我話一出口,才發覺不對勁,我明明記得楊昭商打電話給我時,還是說「請與尊夫人一起出席」的,我應該是一直以為立樹是我的兒子,而我還有個妻子才對。
我驀然回頭,才發現楊昭商也正看著我,笑得像個偷了香蕉的賊。
「你……」
我一時氣窒,完全想不到這個看似只對孩子有興趣的老實男人,竟然會套我的話。
「抱歉抱歉,我原本只是猜猜。」
楊昭商連忙攤手,盡力裝無辜,「只是我好幾次提起立樹的媽媽時,你表情都很不自在,所以我本來就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了。加上這次你又一個人來,看立樹對你的態度,又相當依賴的樣子,所以我才想會不會是單親。」
我氣不打一處來,事實上楊昭商也沒有猜對,我在心裡惡毒地想,但我和立樹的真正關係,原也不是靠常識可以猜得出來的。
「你妻子……跟你離婚了嗎?」楊昭商試探著問。
我還在氣頭上,而且楊昭商這種口氣,分明想找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氛圍。我想他大概是想我如果肯定的話,他就要找我喝杯酒,相互傾訴失婚男人的苦痛了。
我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會對我特別展現出興趣了,他覺得我跟他同病相憐,應該會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想交個互舐傷口的朋友,只是這樣而已。
我深吸口氣。「不,她死了。」
楊昭商露出意外的神情。「對不起,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頓了一下,又問:「尊夫人去世很久了嗎?」
我在腦海中描摹出秀朗的身影,裝作感慨地長長吐出口氣。
「嗯,立樹一出生他就死了,他從沒照顧過立樹,不過我想即使他活著,他會是個不負責任的雙親,他是個無恥、輕浮、不要臉又不負責任的人。」我冷冷地說。
楊昭商沉默了一下,我想他應該以為自己踩到了我的痛腳,多少會收斂一點。但沒想到他又開了口,「聽起來,你非常愛那個人。我是說,立樹的母親。」
我震驚地看了他一眼,楊昭商笑了笑,靠在校舍的牆上說:
「我只是感覺,如果說錯了你不要介意。因為你看起來是個不容易受動搖的人,就算真的很在意什麼,臉上也不會表現出來,但是你卻對尊夫人表達出那樣強烈的情緒,那代表她在你心中,佔了一個很大很重要的位置。」
他見我默默不說話,又圓場似地笑了笑。
「我大學是唸幼童心理學的,也會涉獵一般心理學。你知道,這是職業病。」
「你也能靠這個,分析出你老婆為什麼跟你離婚嗎?」我衝口而出。
楊昭商怔了一下,我以為他可能會有點生氣,但他只苦笑了一下。
「啊,多多少少。」
這時運動會已經差不多結束了,女老師到處發著禮物。有些孩子在父母帶領下,抱著滿懷的戰利品,一個個蹦蹦跳跳地離開幼稚園。
和立樹玩得正開心的那幾個女生也準備回家,立樹跟她們說掰掰,她們也對立樹大力揮手,一臉依依不捨的樣子。這小子的女人緣真跟他老爸一樣,好到靠貝。
「你願意讓立樹來這裡就讀了嗎?」楊昭商問我,他也正看著立樹。
我沉默了一下。「我沒有錢替立樹付學費。」我頓了一下,又說:「就算你說要給我減免,我和立樹也不會接受,你知道,我並沒有義務接受來路不明的好意。」
楊昭商的笑容看起來有點無奈,又帶著興味,他望著我。「在小孩面前,講話還是溫和一點比較好,否則孩子是很容易有樣學樣的,你以為他們聽不懂,事實上過個幾年,你就會發現他們和父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
我怔了一下,我講話一直就是這副德性。我爸就因為我這張嘴,被我差點活活氣死,高中畢業後他根本不認我這個兒子,不只是我搞同性戀而已,他每次數落我什麼,就只有落得比數落前更氣。
而我母親則是每次耳提面命:「阿桓啊,人要圓滑一點,才會得人疼,得人敬重。」
事實證明我母親說得沒錯,我想我最後一次回家時,也就是被林家趕出門,不得不夾著尾巴回老家,看有沒有一條活路的那次。
如果不是我枉顧自己身無分文,還和我爸針鋒相對,把他外遇的事也搬出來頂他的話,搞不好我和家人關係雖差,也不至於到現在恩斷義絕的程度。
我又想起秀朗,秀朗也常像那樣對我苦笑,『唉,恆恆,恆恆,你就這張嘴,這性子!』每當我用話把他逼到盡處時,他就索性不回話了,把嘴用在對付我別的地方。
我一直以為他就愛我這個性子,沒想到他只是退讓,只是在隱忍。
楊昭商見我不講話,大概以為我不高興了,他自行轉回話題。
「我其實也不是要做人情給你,我只是想,事實上我們園裡也需要個定期的專業清潔人員,這園子挺大的,上回跟你說的圖書室也快弄好了,那裡小朋友成天坐在地上,更需要每日清潔。我雜務多,老實說沒這麼多餘的空閒做那些。」
他看著我,眼神誠懇,「我想如果讓立樹來這裡唸書,你每次來接他時,就花個半小時到一小時的時間,幫我們這裡打掃一下。這是你的專業,而照顧小孩是我的專業,用我們兩個的專業互抵,這樣誰都不算欠誰人情。」
我抿著唇,我事後仔細思考過,也不得不承認楊昭商提出的是個極好的方案。這樣一來,立樹可以一直寄到我來接他為止,不必再麻煩雜貨店老闆,我也不用付出額外的學費,只需每天多花個半小時。
但我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鯁著,「你何必這麼堅持,」
我忍不住說:「為立樹……為這些孩子做這麼多,以後他們也不會感謝你。」
楊昭商看了我一眼,雙手插在兜裙裡笑了起來。
「啊啊,的確是這樣沒錯。每年教師節的時候,我那些以前一塊修教育學分的同學,有的在小學、在國高中任教的,總是會談起自己收到哪些禮物、有哪些學生回來學校看他,長成什麼樣子,和以前在校時完全不一樣之類的。」
他笑了笑,「每次聽到這些,我都覺得好羨慕。從這裡畢業的學生,我們這些老師都有心裡準備,他們從這個大門離開後,就再也不會回頭看一眼這裡了。六歲以前的記憶,一般來說是深層的記憶,像是蛋黃那樣,是不會留在成年後的記憶裡的。」
「即使和你混得再熟的小朋友,過了兩三年,即使和你面對著面,也叫不出你的名字來了。」
我聽他講得感慨,多少可以體會得到那種心情,忍不住又問,
「既然如此,又是為什麼?」
「小朋友記不起我們,但我們教給他的東西卻會留下來。」
楊昭商答得很快,他看著一個個和父母相偕離開的孩子,笑得淡淡的。
「雖然六歲以前的記憶是短暫的,但是學齡前的孩子,他看見的每樣事物、聽到的每句話、每首歌,被灌輸的每個觀念,都會在他成年之後,轉為另外一種更潛在的形態,在內心深處沉眠下來。」
楊昭商語調輕柔地說,「如果你唸過一些幼童認知學習的書,就會知道,我們成人的價值觀也好、性格也好,多半都是在五歲以前就已經形成的。對性別、對金錢、對家庭、對人生,甚至對整個社會的觀念,消極或積極、樂觀或悲觀,都遠比我們有記憶前還要早,就深植在我們心底深處。」
他看著我笑。
「你會發現越是成人時學到的知識,就越容易被輕易推翻,今天看了宣導影片可能覺得喝酒不好,第二天看見喝酒有益的報導,就又放心地牛飲,就像蛋白甚至蛋殼那樣,很容易被剝除。」他比劃著解釋,
「但是小時候學到的東西不是,他會跟著你一輩子,像烙印一樣,那是你無論如何想改變,都可能改變不了的。」
我默然無語,心中多多少少可以理解,這就像我到現在依然記得,我小學一年級時,曾經被一個女孩子當眾剝褲子,嘲笑我不是男人這件事。這讓我從此無法以裸體面對任何生理女人。
「正因為他們不會記得我們,正因為這個年齡的教育,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裡,所以我們才更加重要。」
楊昭商雙手握著拳頭,眺望遠方漸落的夕陽,忽地又一抹苦笑。「就是因為確信這件事,所以我才會工作到即使老婆都不見了,還停不下來的原因啊。」
我看著這間佔地廣大的幼稚園,「這是你老婆離開你的原因嗎?」
楊昭商看著我,眼神十分複雜。
「啊,這也是原因之一吧。」他說。
***
立樹到幼稚園就讀的事就這樣決定了。
令我驚訝的是,原本對去唸書這件事感覺可有可無的立樹,在我告訴他整件事原委後,他竟高興得跳起來抱住了我。
「謝謝恆恆!」立樹整個臉放紅光,「謝謝恆恆,我喜歡恆恆了!」
我被他的眼神盯得臉紅,立樹的聲線實在像秀朗,特別是他興奮起來叫喊的時候。被他用那樣的聲線叫著「恆恆」,雖然明明就是個不滿六歲的小孩,我還是有種秀朗在我耳邊說話的錯覺。
他以前一有什麼開心的事,也總是這樣抱著我,像是怕忘記我名字似地叫著「恆恆」、「恆恆」。
不過我也不會為此而感動,小孩子的喜惡本來就是這樣,廉價的要命。今天這個人給他一塊餅乾,他就說我最喜歡這個人,明天這個人勒令他早點上床睡覺,他又會說什麼「我最討厭誰誰誰了!」,我才不會被這種情緒化的技倆騙。
雜貨店老闆看起來很遺憾的樣子,當我跟他說立樹要去幼稚園的時候,他說這樣就不能天天見到可愛的立樹了。但立樹答應他每個禮拜放假,都一定會來看老闆。
「你要來喔,我們打勾勾!」老闆含淚握著立樹的手。我看著立樹認真和老闆承諾的表情,不由得在旁邊笑了出來。
我本來以為以立樹那種早熟的個性,進幼稚園以後搞不好會被排擠,沒幾天就會哭著跑回來說他不上學了。
但沒想到立樹意外地適應,進去前幾天,他每天都情緒亢奮,抓著我說些幼稚園的趣事。他好像很受幼稚園小女生歡迎,聽帶大班的女老師說,立樹一下課就被女孩子圍著,立樹會把自己畫的畫,編成故事講給其他女生聽,據說在孩子間大受好評。
上回那個小勇好像也很喜歡他,連上廁所都要抓著立樹一塊去。
立樹喜歡幼稚園,我倒也落得輕鬆。我每天晚上去幼稚園接立樹,清潔公司的工作多半做到很晚,有時候從接案的地方回來時,都已經是十點十一點了。
每次踏入幼稚園時都靜悄悄一片,其他同學早已經被接回家了,連老師都走得不剩一個。幼稚園裡除了立樹,就只剩楊昭商了。
我不得不佩服這位大猩猩,就算我工作得再晚,每次來接立樹時,都會看到楊昭商陪在他身邊,拿著一本童話書,和立樹談笑說話。
有時候是楊昭商講故事給立樹聽,有時候立樹就像對我一樣,把自己編的故事講給楊昭商聽。
「就是有隻蟲……變成了一隻鳥,所以蟲寶寶就要去找他。」
「嗯,是蟲變成鳥啊,那是什麼蟲呢?」我有時候站在門口聽,他們一大一小的影子交疊在一起,乍看起來真像一對感情很好的父子。
「是瓢蟲。」
「喔,原來是瓢蟲,那為什麼是瓢蟲呢?」
「因為他要變成鳥啊,他想要飛。」
「喔?那立樹也想變成鳥嗎?你想飛嗎?」
楊昭商笑著問,把立樹從地上拋了起來。
立樹學會把楊昭商當成幼稚園特製單槓的習慣,有次我踏進教室裡,發現立樹整個人攀在楊昭商的肩膀上,在離地三倍身高的空中,和楊昭商玩得不亦樂乎。
楊昭商把比較晚回家的孩子都集中在新設的圖書室裡,就是上回我打掃的那一間。
每天他看我過來,就會一聲不響地站起身,到櫥櫃裡拿掃把,和我一起打掃起教室。我為了不要欠他人情,打掃得特別賣力,但有時累得渾身骨頭都散了,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掃一掃地還打起盹來。
楊昭商卻也沒有取笑我。有次我在廁所門口撐不住睡著,醒來時人已經在小朋友午睡用的教室裡,身上蓋著楊昭商的外套,而立樹還在隔壁教室聽楊昭商講故事。
我頓時臉燙得跟鐵板一樣,不單是自己說出口的承諾無法履行這種事,我竟然睡到被另一個男人抱著走而不自知,實在是夠丟臉了。
那之後我死都會撐著眼皮,不讓靈長類看輕我們人類軟弱的一面。
有時候我下班得比較早,楊昭商還會邀我在那裡吃晚餐。
我一開始婉拒,但楊昭商很快笑著說:「那是給學生煮晚餐時剩下的食材,不吃也只是浪費掉而已。」
我常常趕不同的雇案,中間沒什麼時間吃飯,不是胡亂吃些飯糰,就是空著肚子直到下班。楊昭商的提議對我來說極為誘人,我也就半推半就地允了。
楊昭商手藝非常好,不愧是獨身兩年的男人,雖然食材都是些剩下的高麗菜渣、菜頭和肉末之類的,他有時候做借廚房炒飯,有時做韓式煎餅,老實說都好吃到讓我差點把手指咬下來。
天氣漸漸冷下來後,楊昭商乾脆把小鍋子拿到圖書室桌上,就地煮起了雜菜火鍋。
立樹相當喜歡火鍋的樣子,開心地跳上跳下,我想那是因為火鍋讓他想起了團圓,想起了家人。
楊昭商替立樹盛一碗,又替我盛了滿滿一碗豬肉。
「你應該多吃點肉。」楊昭商常對我這麼說。
「我健壯得很,想讓自己感冒請假都很難。」我沒好氣地說。
「你太瘦。」
「這是標準男人的身材和體型好嗎?」我強調了一下「體型」。
「以BMI標準來說你還是太瘦,我常替小朋友計算這些,你一目測我就知道了,特別是你每天工作量這麼大,食量還這麼少,久了你的胃一定出問題。」
我想說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大概是以前和秀朗吃遍山珍海味,離開公司以後,我曾經有段時間吃不下任何東西,吃什麼都覺得心悸想吐。
我想這是上天給我的報應,因為過往的我生受了太多本來我不應得的東西。
但是楊昭商的東西確實很好吃,更重要的是有家常味,這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明明只是個單身的失婚男人。熱騰騰的湯流過胃裡,真有殺死所有偏食病毒的力量。
有天我趕來幼稚園,走進圖書室時,才發現立樹已經睡著了。他身下裹著幼稚園的毯子,上頭還蓋著楊昭商的外衣,兩手枕在臉頰上,睡得安詳無比。
楊昭商就在他身邊守著,見我進來,比了個「噓」的手勢。我和他相視笑了笑,兩個大人安靜地去拿掃具,照例清掃了整間幼稚園,回到圖書室時,立樹還在熟睡。
我想讓立樹多睡一會兒再走,我自己也想休息一下,就席地坐了下來。
「要我替你按摩嗎?」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3) 人氣(1,624)
「園長也不敢一個人吃飯啊,所以才老是找這麼多人一起吃。」楊昭商環顧了一切餐廳,他又捱近那個男孩,「告訴你一個秘密,園長晚上也不敢一個人睡覺。要是床上只有園長一個人的話,就會寂寞到哭出來。」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好像這真是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個昶育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園長直起身來,挺直了下腰。
「你覺得園長很膽小嗎?要不要檢查園長有沒有小雞雞?」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6) 人氣(1,392)
「恆恆……恆恆!」
***
剛分手那段日子,我很不甘心。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8) 人氣(1,451)
只是他一見到我回頭,就立刻縮了回去,恢復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姿勢。
我在一家清潔公司當臨時派遣員工。剛和秀朗分手的那段日子裡,我被秀朗的爹還有愛文全面封殺,我的名字被送到了所有和秀朗家有生意往來的機構裡,上至政經名流界下至打掃搬運公司,全成了我的拒絕往來戶。
我直到那一刻開始,才知道過去的自己有多麼天真。感覺就像一隻綿羊鑽進了獅群裡,還以為身邊的小獅子可以一輩子保護自己。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5) 人氣(1,498)
「拜託你,算我求你了,全世界就只剩你可以幫我了,恆恆。」
我看著站在門口的小男孩,無言地望著站在他身邊的男人。
好好的星期天早上,我還穿著四角內褲,腳上踏著夾拖,頭髮沒理、鬍子沒刮,連鼻毛都露了一截在外頭。本來想說給他睡到日上三竿,幸福地在床上滾來滾去,沒想到連七點都沒滾過,門鈴就不識相地響了。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6) 人氣(2,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