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你改邪歸正啦?」以前女王的招牌,就是螢光色的緊身衣,加上藝妓也相形失色的濃妝,還有一頭雞冠般的七色怒髮。
沒想到男人聞言卻異常激動,抱著雙臂靠在窗台上,夾著菸揮舞起來:
「改邪歸正個屁!是那些沒屁眼沒腦袋的校務人員,說什麼院長還是要有院長的樣子,代表戲劇學院的威儀!所以叫我平常節制一點。我說要我不能穿緊身衣不能染頭髮不能化妝的話,這個院長我就不接!」
看著女王氣虎虎的樣子,紀宜笑了起來:
「結果呢?後來他們妥協了?」
「那些小朋友當然是煩惱得很啊,不過他們也固執得很,千求萬求,每天都派人到我研究室騷擾我,只差沒派人在我家門前跪成一排了。」
女王終於嘆了口氣,把屁股靠在辦公桌上,攤手看著紀宜:
「後來我也沒他們的輒,就跟他們討價還價,後來他們說染頭髮可以,但是不能染七種顏色。我說屁!不染七種顏色以上哪算是染髮,就這樣一直吵吵吵,最後他們總算讓步了,同意平常讓我染三種顏色,但超過三種的話,就得在家裡才能染,緊身衣和妝也是。什麼鬼嘛!沒天理啊!哪個蠢蛋規定染頭髮就不能當院長的?」
紀宜笑不可抑,但看著女王用手指繞著頭髮,寒酸的三搓紅毛,孤零零地挑染在滿頭白髮間,彷彿訴說著一代鬼才與現實鬥爭後小小的負隅頑抗,又覺得難過起來。
女王定睛看著紀宜,打量似地滑過紀宜的五官,半晌開口:
「小紀,你變了很多。」
紀宜愣了一下,笑著說:「啊,因為都畢業四年多了嘛,大學畢業已經七年了。」
「不,我不是說這個。」女王搖了搖頭,仔細看著他的笑容:
「怎麼說,真像忽然換了個人似的……吃了很多苦吧?這幾年。」
女王忽然問,紀宜愣了一下,交握著雙手低下頭,
「嗯啊,還好。」
「貧困、挫折、疲倦、現實壓力、工作壓力……啊啊,多半還有情傷吧!嘖嘖,要說當年的小紀,像一把鋒利的劍,現在的你就連大白菜都稱不上。演得出來了吧?當年那齣戲……就是那個『虛妄之花』的公爵?」
紀宜露出訝異的表情,女王便在秘書椅上坐下來,揚起唇角笑了:
「別小看我,挑選演員最重要的,就是看人。雖然現在不做舞台劇了,這點功夫我還沒有忘記。」
紀宜在辦公室裡聊到很晚,聊學校的事情、舞台劇的事情、也聊紀宜這幾年發生的事。直到工友來問要不要關門,紀宜和女王還很有聊興。
「老師……真的不再做舞台劇了嗎?」紀宜問女王。
「嗯,是啊。」女王沒有沉默太久,伸手就往桌上那一大疊文件一拍:
「何況現在要做也沒時間,這一大堆行政工作,教室問題啦、教師禮聘啦還有什麼教育計畫的,光煩這些就快把我煩死了!真想哪天潛逃到聖赫勒拿島上渡假算了。」
紀宜笑了一聲,女王好像真的很煩躁似的,抽出另一根菸點著,見紀宜盯著他,女王就把菸遞過去晃了一下:「要嗎?」紀宜搖了搖頭:「我不抽菸的,虞老師。」女王就用一副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半晌竟拍起手來,
「了不起!竟然可以撐這麼多年,你是聖人,小紀。」
紀宜笑個不停,女王想了一下,看著窗外一會兒,半晌又說:「也對,從以前開始,你就是個很能忍耐的人。雖然變了很多,但喜歡自虐這一點倒是沒變。」
「老師……」
「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苦了你自己,有時候也會讓旁人不知所措。」
女王說。紀宜怔了一下,看著女王吞雲吐霧的側影,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老師……藝術這條路,是不是真的不容易走得長久?」
女王愣了一下,好像沒料到紀宜有此一問似的。他猶豫良久,最後才終於說:「不一定,要看人。」他似乎想起什麼般,表情也跟著沉靜起來,
「走藝術的人長不長久,跟他的家庭、個性、才華、觀念和際遇都有關,特別是才華吧!這是一個才華至上的世界,我一直這麼相信,雖然努力也很重要,但只是在才華的前提下必要的功夫罷了。」女王忽然走到窗口,把雙臂架在窗台上,往窗外吐著煙霧:
「不過這也很難說,有些人就是看似沒什麼才華,你看他好像還不錯,但一輩子就是到不了那個點,可偏偏這樣的人,就能走得長長久久、大紅大紫。有些人卻明明才華洋溢,卻像一瞬即逝的光芒,走到最後不是放棄,就是走向自我毀滅。」
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下來,紀宜知道女王想到了什麼,體貼地沒有打擾。女王就這樣沉默地看著窗外,吞雲吐霧了一會兒,才慢慢轉身回秘書椅上,
「不過走藝術的人,有時候一輩子都在懷疑自己的才華,這也是這些領域有趣的地方,有人天才早惠,其實到最後不值一屑。但有人走得很慢、開竅很遲,卻往往才是最璀燦的寶石。小紀,我知道你對自己的才華向來沒有信心,但你搞不好就是後面那種人。」
女王微笑起來,紀宜卻苦笑著搖了搖頭,說:「就算是這樣,也已經遲了。」
他們又聊了一陣,師徒久別重逢,都有講不完的話想說。後來是紀宜看天色實在晚了,讓介魚一個人在家不放心,於是就起身告辭。
女王彈掉手上最後一根菸,也跟著他站了起來,
「關於美術科那個孩子的事,我會替你留意。」
紀宜和他道別時,女王忽然開口。紀宜愣了愣,一時還反應不過來,等到聽懂女王在說什麼時,不禁驚訝地張大了口:「老、老師,你知道……」竟像介魚一般結巴了。
女王靠在辦公桌旁,看到他這副傻樣,竟笑了起來,
「不過你也別抱太大期待。我會和余茜說,她在美術界多少有點影響力,至少可以控制不讓事情鬧大,以免以後每個人一聽到那名字就聯想到抄襲。」
余茜就是美術學院長。紀宜一陣感激,忍不住脫口叫了出來:
「老師,我——」
「但除此之外,我也不能多做什麼,也不能讓已經發生的事實消失,你和那小子都還年輕,對這種事大概沒有多少經驗。雖然我們做戲劇的,比較少遇到這種事,但抄襲這種東西,除非真的是無聊的栽贓,否則這種事情遇上了還真是理也理不清。一張畫、一首曲子,要像到多像才算是抄襲?同樣的樂句算不算?同樣的意境算不算?」
女王用指尖按了一下額頭,彷彿嘆了口氣,
「我倒覺得最重要的,不是去搞清楚到底有沒有抄襲。小紀,你和那孩子說,他只管繼續創作就對了,這種情況怎麼樣都百口莫辯,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不要理他,持續不輟地創作下去,只消你能不斷地推陳出新,創作出一個又一個比之前更好的作品,旁人風涼話固然會說,但說久了也就說不下去了。」
「可是,老師……」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當然這其中會有人懷抱著惡意,以毀了某個人、某個藝術家為目的,這是不可避免的事,玩藝術的只要夠優秀,所謂樹大招風,奇怪的中傷到哪裡抓起來都一大把,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我被戲劇界的人怎麼說的。」
彷彿想起往事,女王竟咯咯笑了起來:「作風或是穿著上的批評也就罷了,以前還有人說我的作品偏激,傳達給國家青年不正確的思想,要我禁止十八歲以下觀眾進劇場觀看。還有說什麼我的戲誹謗了特定族群,要我公開道歉等等,真是什麼都有。」
女王笑了一陣,半晌又回過頭,神色泰然地望著紀宜:
「所以這種事情,只要等時間過了就沒事了。但是小紀,現在的你我倒還不怎麼擔心,不要想著報復什麼的事情,也不用想大刀闊斧的澄清,那是政客幹得事,不屬於我們玩藝術的,有時候你越跟著他們起舞,他們反而越開心、越抓到你的把柄。藝術人的路上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創作,你叫那孩子專注在自己的創作上就夠了。」
紀宜沉默良久,半晌才重重點了一下頭。女王看著他,目光忽然溫和起來,
「不容易啊,守著一個人這麼長日子,小紀,辛苦你了。」
雖然只是簡短一句話,但來自恩師的安慰,紀宜竟毫無預警地紅了眼眶。女王拍拍他的肩,紀宜自己便也笑了。
「現在幸福嗎?」女王柔聲問他。
紀宜用手背抹了抹眼角,靦腆地笑了:「嗯,非常。」
女王一路送他到辦公室門口,紀宜轉身離去前,女王忽然從背後甩出那瓶他送的紅酒,因為體積太大太重,紀宜又猝不及防,差點漏接。
「這個給我拿回去!」
女王在門口吆喝著,和當年一樣精神百倍:「帶什麼見面禮,老子現在不做賠錢的舞台劇了,有錢的很,不需要你這個窮小子跟我裝闊氣!拿回去!要真有心的話,下次放假,拎兩箱啤酒過來,跟我喝到天亮,聽見沒有?」
紀宜綻開笑容。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對著恩師深深鞠了個躬。
事情果然像女王和美術學院的老師所說,沒過幾天,學術網路上的討論就換了個方向,開始討論起某個大波的女老師緋聞來。雖然有人貼了吳瑞的報導上來,還把情色羶腥的部份特別加粗體,但反應不太熱烈。還有人在下面回覆說:
「又不是正妹,怎麼沒有正妹公開徵求來讓我幹呢?」
倒是評委會那裡一直沒有消息,讓紀宜和介魚都相當不安。
據說後來有一批參賽者集體到評委會抗議,希望評委會能盡快增補金賞的名額。第一次申訴被拒後,甚至還質疑評委會的素質,說是讓一個抄襲的作品得到金賞,可見這次的評審顯不適任,要求重選評審、重新評定這次的獎項等等,總之鬧得不可開交。
據說後來又爭執會抄襲定義的問題。而且大鍋老師只不過在會議上忍不住說了句:
「既然說介先生的作品是抄襲,那為什麼抄的反而得金賞,原作卻只有佳作?」這一下群情嘩然,大鍋老師馬上變成圍勦的對象,
「貴單位的意思是,只要抄得比原作好,抄襲就沒有關係嗎?」
「這個意思是袁先生的技巧不足,就活該被剽竊智慧嗎?」
到最後竟演變成一群藝術家,在會議室門口拉開臨時做的布條,還有人帶口號喊:
『只要藝術,拒絕抄襲!』
聽大鍋在電話裡講述經過時,介魚有些詫異地瞪大眼:「那、那些人,是怎麼聯絡上對方的啊?他們彼此很熟嗎?」大鍋嘆了口氣,
「好像有一批人本來就是朋友的樣子,包括那個袁回在內,國內的圈子本來就小,據說他們還有組成茶會還是互助會什麼的,所以一出事情就互相照應。」介魚不禁有些感慨,因為比賽到現在,他連有多少參賽者都茫然不知。
撇開評委會的事情不談,紀宜倒是過了還算清靜的一段休假日,每天待在家裡當主夫。只是紀宜發現,小喬對他的敵意,好像越來越明顯了。
包括在客廳遇見時,小喬會刻意地迴避他的視線。原本紀宜以為他只是對自己的臉自卑,但只要他一和介魚說話,小喬就會跑進來插嘴,每天晚上睡覺前,小喬都會以畫室不好睡為由,跑過來擠在他和介魚中間。
只要他和介魚稍有親密一點的舉止,比如說早安吻或是牽手什麼的,小喬就會站在後面,用殺人一般的目光望著紀宜。
最後逼得紀宜也不得不草草放手,當然不可能再進一步親熱下去。
「那、那孩子怎麼了啊?是……想家嗎?」
介魚有天終於忍不住問紀宜。紀宜神色複雜地看了情人一樣,摸了摸介魚的半長髮:
「沒什麼,只是你真的是魅力驚人啊,小魚。」他苦笑著。
紀宜本來打算親自再去評委會一趟,雖然機會不大,但說不定事情還會有轉機。那天仍然下著毛毛雨,紀宜打著傘,快到美術館的門口時,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紀宜按下了接通鍵,電話一接通,他的臉色就變了:
「哈囉,小蟹先生。」
紀宜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他走到旁邊可以躲雨的簷廊下,用單手收了傘: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他問。而電話那端的人隨即笑了起來,
「你好像每次見到我,都會問我這句話。」
「那篇報導到底是什麼意思,吳瑞?小魚他到底哪裡和你有過節?為什麼要寫這種東西來毀謗他?不要跟我說,你是因為對小魚……」紀宜忍不住開口,數日來的憤怒、疑惑,即使像紀宜這樣冷靜的人,也不由得爆發了出來。
「先不要激動嘛,紀先生。我那篇報導很就事論事的,至於毀謗什麼的,那是受訪者自己的意見,我也不知道介老師人緣這麼差啊。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至少你總算牢牢記住了我的名字。」
吳瑞的聲音既沉穩又盈滿笑意。紀宜氣不打一處來,他知道自己得冷靜,否則就中了對方的計,但無論如何,只要一想到介魚那張徬徨、哭泣的臉,紀宜就覺得自己冷靜不下來。他只想揪住那男人的領子,好好給他一頓飽拳,
「先不說這個,你現在人在美術館旁邊吧?你抬頭看一下。」
彷彿捉弄人的頑童,吳瑞的聲音無限愜意。紀宜立時抬起頭來,「對,就是這邊,看見我了沒?」紀宜發現吳瑞就站在那天他站的天台上,遠遠和他舉了一下手。這一下怒氣更甚,他驀地回身,把耳朵貼近話筒:
「你跟蹤我嗎?」他聲音冰冷。
「別誤會,我沒有這麼多時間。只是想來採訪一下評委會的後續發展,跑到美術館來,剛好看到你而已。」吳瑞似乎很享受和紀宜的對話,聲音十分愉悅。
「既然來了,就下來說話。」紀宜冷冰冰地說。但吳瑞攤了攤手,
「還是算了,看你一副想打人的樣子。藝大的學弟說你練過和氣道,我接下來還得寫下一期的報導,不想這麼早被扁到送醫院。」
「你到底想要什麼?」
紀宜努力讓自己聲音冷靜。但吳瑞的笑聲又讓他破功,這個男人,似乎已經摸清所有惹火他的秘訣:
「真像是紀家人的問法,很有商業談判的氣息。不愧是紀家的么子。」
紀宜這回倒真的訝異了一下,但隨即又怒火中燒:
「你連我都調查嗎?」
「沒有,只是和你大哥聊了一下,在一場藝術贊助酒會上,我說我認識你,和你是朋友,你大哥就淘淘不絕地聊了一大堆關於你的事,包括你小時候攀在他脖子上叫他爸爸、第一次尿床哭著找他幫忙之類的,真是疼弟弟的哥哥啊!」
紀宜的臉紅了一下,隨即咬牙:「如果你是為了我是紀家人而對付我,大可不必,我脫離那個家很久了。」吳瑞馬上接口:
「果然如此,因為你大哥後來喝醉了,巴著我跟我抱怨你為什麼不回家,還一面哭一面說你真是個薄情的弟弟,虧他這麼疼你,竟然有了情人就不要大哥。還說什麼你要是怕老爹的話,十個老爹他都幫你幹掉沒關係,他一直哭到整個會場都在看他,最後被長得跟你很像的二哥拉著領子硬是拖走了。」
「…………」
「咳,不過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總之嚇了我一跳呢,照這樣一路聽來,以前的你,說正確一點,是遇上介老師之前的你,應該是能輕鬆料理這種小事件的人才對。結果現在只能回藝大去拜訪以前的老師,真是辛苦你了,模範生。」
紀宜已經放棄問他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了。他扳著一張臉,還是那句問句:
「告訴我,你的目的是什麼?特別寫這種報導,又這樣調查小魚身邊的人?」
吳瑞又笑了起來,笑聲不絕於耳,
「很困擾吧?現在的情況,介老師很有可能再也不能參加比賽也說不定,這個機構規模不小,國內有泰半前衛藝術和紀錄片的活動和比賽,都是由他們主導,要是被拒之於門外的話,介魚的藝術生涯就算是毀一半了。」
「誰也毀不掉小魚的。」紀宜冷冷地說。
「是嗎?那麼他自己呢?被這麼多人指為抄襲,再加上他自己也認為可能是他的錯,以後在創作的時候,難免就會想,現在這個概念,是不是以前有誰用過呢?現在我做的這個造型,該不會是從哪個作品看來的吧?這樣想東想西,到最後怎麼做都覺得不對勁,怎麼做都覺得自己像在抄襲,忽然就什麼也做不出來了。」
紀宜沉默下來。吳瑞便得勝似地笑了,從美術館這頭還可以看見他揚起的唇角,
「對吧?照介老師的個性,你否認不了這種可能性。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不做作品的介老師,就有更多時間來陪你、來關心你,同樣是玩藝術的人,你和他的落差也不會那麼大了,你們可以做一對正常的情侶,相安無事到年老。」
紀宜驀地警醒過來,他重新握緊手機:「這是你的目的?」
「哪裡,我雖然是個好人,但還沒好到替人處理婚姻危機的地步。既然你一直問我我有什麼目的,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想出一個好了,下星期天晚上有空嗎?」
紀宜決定在弄清楚前決不輕易答腔,他面對著天台,神色冰冷地抿著唇。吳瑞便又笑了:「這表情真不錯,你應該多讓介老師看到你這一面。」
紀宜仍舊沒有回話,吳瑞只好接著說,
「下星期天晚上,有沒有興趣陪我一晚?」
「……這就是你的目的?」紀宜總算開了口。
「嘛,說目的也算是目的吧,怎麼樣?答應我的話,我可以考慮在下期的藝術雜誌上,認真討論一下抄襲與智慧財的定義,或者創作者的原罪之類的,說不定還可以讓原本的陽光兒童美術教室復刊,好好褒獎一下介老師的溫柔和愛心。」
「你以為這樣子就可以威脅我?」紀宜的聲音依舊冰冷。
「說威脅太傷感情,只是紳士的邀請,而且只有一晚而已。」
吳瑞笑著說。紀宜拿著手機,遠遠看著吳瑞長立的方向,瞇起了眼睛:
「你……對我有興趣?還是單純只是想羞辱我?」
「這個嘛……怎麼樣呢?我是不否認啦,你的臉蛋和身體對gay而言,的確是滿有吸引力的,而且照你以前在戲劇學院的名聲,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情不是嗎?」
吳瑞咯咯笑了起來。紀宜實在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皺起了眉頭,
「你做了這麼多……不惜接近小魚、陷害小魚,就為了要跟我上床?」
吳瑞聞言竟大笑了出來,還笑了很久。笑到連紀宜都生氣了,作勢要掛斷電話,吳瑞才趕忙出聲:
「就當是這樣好了,怎麼樣?就星期天晚上,我去你家樓下接你。」
他忽然放柔聲音說。但紀宜的聲音依舊僵硬:
「你死心吧,我不可能為了這種事情背叛小魚。」紀宜說著,好像決定不再和吳瑞夾纏下去,伸手就要掛斷電話。吳瑞卻驀地叫了出來,
「我的母親,是前任的藝協會會長。」
吳瑞的聲音忽然沉靜下來,變得世故、成熟:
「雖然現在不是了,但她在藝界的人脈很廣,對這次的評審事宜也有一定的影響力。雖然現在差不多算是半退休狀態,她現在是藝大學院長,在藝術界的地位很高。」
紀宜安靜下來,吳瑞又繼續說:
「如果由她出面說情的話,不但可以確保介老師不被處分,要澄清抄襲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她自己以前也有從事現代藝術的創作,和許多藝術家都是老相識,特別是年長一輩的,這件事可以在最和平的方式下解決。」
紀宜和吳瑞都沒有說話,氣氛像是死了一般的寧靜。小雨靜靜地落在兩人周圍,落在戰火延燒的美術館上,也落在中庭幾座規模雄偉的裝置藝術作品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紀宜那端的手機,才傳來微弱的問話聲,
「你……是為了這麼原因,才成為走藝術線記者的嗎?」
吳瑞竟忽然苦笑起來:「啊,某些方面而言,可以這麼說。」
紀宜又沉默了一下。
「這個星期天,幾點?」他忽然問。
「咦……嗯?」
「我問你星期天幾點?還有,不要在我家樓下,就約在這裡,美術館前面,告訴我幾點,我會自己搭計程車來。」紀宜淡淡地說。
「啊,嗯,那就……晚上六點好了,方便嗎?還是要再晚一點?」
吳瑞的聲音竟聽起來有些緊張。紀宜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天空,
「星期天晚上六點是嗎?好,我知道了,就這樣。」
說著便掛斷了手機。吳瑞在微雨中拎著手機,怔怔地看著紀宜,似乎打算往這裡過來。但紀宜只是沉默地撐起傘,連多看一眼吳瑞也沒有,便逕自離開了美術館。
***
星期三是陽光兒童教室暑期班最後一堂美術課。但林先生那裡似乎沒有意願請介魚復課似的,更有甚者,介魚在星期二的時候,接到由基金會署名的匯款通知,說是至今為止的酬金一次付清,還附帶謝謝教師的辛勞等等,很明顯地想就此切斷關係。
介魚心裡難過,又不便發洩。早知道之前上課的時候,就應該更積極、更親切地接觸那些孩子,現在還有幾個孩子,介魚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些日子,唯一算得上高興的事,只有美術館真的按照介魚指示,把「單戀」拆解後整車送了回來。紀宜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疊到陽台上,還蓋上防水布,像對待什麼寶物一樣守護著。
反倒是介魚自己,經過這一陣鬧劇,現在竟有點不太想再看到這部作品了。
更讓介魚困惑的是,連紀宜也變得怪怪的。
因為沒去上班,紀宜大半時間都待在家,也順便替家裡做夏季大掃除,把介魚一些陳年堆積的作品和素材拿出來,可以晒的在陽光下曝晒,不能晒的,就洗乾淨拿到房間裡陰乾,再把亂成一團的素材分門別類擺好。小喬也一起沉默地幫忙著。
介魚發現紀宜這幾天常發呆,經常一個人拿個抹布,呆呆地擦著同一個畫框,從背後叫他,他也像沒聽到似的,直到介魚伸手拍他的肩,他才驚醒似地回過神來。要不就是同一碗飯吃上三小時,碗底還有剩。
有時候介魚想和他親熱點,伸手摸他的五官,紀宜還會像嚇到一樣,半晌發現是介魚,才尷尬似地勉強一笑。就連早上慣例的吻,也顯得僵硬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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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老師,當年還替小魚投過件,是我送去的。學生得獎的話,對指導老師並非完全沒有好處。」紀宜看著報導淡淡地說,介魚連唇都白了起來。
下面作者訪談了前衛藝術界的前輩黃睿先生,也就是那時候對介魚多加讚譽的前輩,介魚只讀了幾行手就開始發抖,紀宜的表情也很嚴肅:
「這位後輩剛出道的時候,我的確是很看好他。因為他的概念新穎、設計流暢,怎麼說……有一種急於出頭的氣息,像春天的新芽,說真的,老夫並不討厭這樣的野心,畢竟年輕人嘛,就是要有一點企圖心才好。
「我們這年紀的創作者,對這種嘩眾取寵的藝術已感到厭煩,不過年輕藝術家的話,倒是不難理解,也可以理解評審為什麼經常獨睞於他。」
「小魚,難受的話就不要看了。」紀宜忽然覆住他的手,溫言說道。但介魚抖了幾下唇,搖了搖頭,仍繼續翻閱了下去:
「……不過果然像老夫所預料,太過注重外界的眼光,而忽略自省的藝術,最後就會漸漸變的徒有形式、而無內涵的空殼。老夫在藝界打滾多年,看過太多躁進的新銳創作者,這樣的藝術家,或許一開始會出些風頭、意氣風發地連戰連捷,但是就因為這樣輕忽了藝術的本質,結果沒到幾年就失了靈魂,再也創作不出什麼好東西來,
「遺憾哪!老夫對於這些天真的後輩,實在不忍苛責,只能說遺憾哪!你們也不要太苛責介先生了,他有他的原罪,年少得志的人難免驕傲,任誰有了他的好運,都會走步上他的後塵。我們這些做長輩,應該好好教導他,而非一昧地把他逼上絕路……」
「既然這樣……」介魚忽然囈語似地開口:
「既然這樣……當初又為什麼要幫我……」他回頭看著紀宜:「小蟹!我不懂!既然他這麼討厭我的話,既然他這樣看我的話,當初為什麼要幫我!還稱讚我!」
「小魚,你先不要看了。」紀宜只是說,作勢要接過雜誌。但介魚恨恨地一把扯過,重又掀開一頁:「我要看!我要把他看完!」
作者接著訪問了介魚大學時代的朋友,說是朋友,作者倒也很誠實:
「據筆者所知,介老師在大學時代為人內向,較少結交親友,因此說得上是知己的並不多。但筆者還是努力找到當時介魚班上的同學,因為該位同學不願意具名,所以以下筆者將稱呼他為A同學……」
「幹,美院的雜碎真沒種!」
瓜子脫口便罵,紀宜馬上橫了他一眼,瓜子才吶吶地住口。介魚緊咬著下唇,看著特集的最後一頁:
「介魚他跟班上同學超不熟的啊,我們連辦宿營都常忘記有他這個人存在。畢業典禮也沒出席,感覺上他都窩在房間裡作比賽的作品,根本就不鳥我們這些同學,也不太鳥老師,很傲的一個人,班上同學也都不太喜歡他,偏偏他就是一直得獎。
「啊,不過,你知道嗎?這個應該要同科的人比較清楚,介魚那傢伙,大學時代私生活很亂喔!他是gay這件事已經不是秘密啦,聽說他以前為了請人體模特兒,還公開在討論版上徵求,說是做一次模特兒就可以免費肛他一次。公開徵求大家來幹他耶!超敢的!我看戲劇科的都沒他這麼騷。」
下面作者還問該位A同學:「那是校園謠言嗎?還是你曾經親身試過?」那個不具名的A同學就說,
「別傻啦!我又不是gay砲,而且他長得又沒多好看,印象中瘦巴巴的又太蒼白,只有臉蛋好一點。不過我戲劇系的朋友有試過,他打包票跟我說是真的,還說他床技不錯咧!還說什麼操起來很舒服,軟綿綿的之類,欸?這個可以說嗎?會不會被新聞局抓走啊?喔,你會刪減是吧,那我再跟你說,聽說他後來還搞上戲劇科的學長……」
文章結尾寫著「未完,下期待續」,還謹慎地加上:以上談話部份不代表筆者本人立場,僅忠實呈現訪談內容。
「……這和抄襲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介魚忽然顫抖地開口。紀宜和瓜子都不安地看著他:「這和……我的創作,我的藝術作品,還有抄襲什麼的,到底有什麼關係?!」
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來,從沙發上跳起來,抓著那本雜誌,對著客廳大吼大叫,把還在睡的小喬也吵了起來:
「為什麼要報導這種事情?為什麼會問這種事情?我的私生活怎麼樣,跟我會不會抄襲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這樣挖別人的隱私!」
「小魚!你冷靜點。」
紀宜立刻跳了起來,從身後抱住了他。介魚眼睛裡全是血絲,動手想撕那本雜誌,但手腳無力,怎麼撕都撕不壞。紀宜抱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耳邊反覆溫言:
「小魚,冷靜,你先冷靜。他們的目的就是要你生氣,聽見了嗎?他們就是希望你生氣,什麼和創作有沒有關,他們根本不會管。相反的越是下流齷齪,越是離題,更能讓達成他們的目的,你要是去在意這種事情,就反而中了他們的計。」
介魚還在發著抖,軟弱無力地依在紀宜懷中,他把雜誌握成一團,緊緊捏在手裡,緊到連雙腳都在顫抖。
「我怎麼可能不在意……」他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紀宜,我怎麼可能不在意啊!混帳東西……」
他一生不曾主動罵過什麼人,這已經是他最大憤怒的表現。無聲的眼淚淌個不停,他忽然反過身來,伸長雙臂摟住了紀宜:
「小蟹,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道歉,魚,你什麼錯也沒有啊。」紀宜撫住他的後腦杓,在瓜子面前吻了介魚的唇一下。介魚的五指捏緊了紀宜的櫬衫:
「可是……他們講成那樣……」介魚像置身雪地裡一般,一下一下地顫抖著:
「你……連你也……對你……」
「魚,你看著我。」
紀宜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他抓住介魚的五指,緊緊貼在自己心口:「關於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有任何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嗎?」
「沒、沒有……」
「那你以前的事情,有任何是你自己覺得可恥的嗎?」紀宜用姆指撫著他的後耳。
「沒有……」
「這樣的話,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而且是包涵這些事情在內全部的你。而你喜歓的也是包涵那些事情在內全部的自己,既然如此,就不會為了任何人說了什麼而有所動搖,不是這樣子嗎?」
紀宜吻了一下他的額,然後是他的頰。最後又和他雙唇相貼,介魚覺得紀宜的唇暖洋洋的,像某種魔法一樣,彷彿什麼事都可以不用擔心了。
介魚忽然有些害怕這樣的依賴,卻又無法放手,反而更深切地回應紀宜的溫柔。
「咳……對不起,不是老納不識相要打擾您小倆口。不過小蟹啊,現在事情變成這樣真的很棘手,你有打算要怎麼辦嗎?」瓜子忽然說。
紀宜總算放開了介魚,一手仍若有似無地撫著他的背,長長呼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得想辦法把傷害降到最低。此外……」他忽然單手拾起被介魚揉成一團、掉在沙發上的青年雜誌,鏡片下的雙眼微微瞇了起來,
「還有這個傢伙……」
他盯著特集的作者欄上,清晰的「吳瑞」兩個大字,無聲地闔上了雜誌。
***
經過審慎的思慮後,介魚決定先回信給評委會,請求他們暫緩處分的決定。同時也拜託大鍋,請求她能夠在能力範圍內,讓部份的評審理解介魚的情形。大鍋拍胸脯說沒有問題,還說就算是叫她從頭學英文,她都要講到那些客座評審心服口服為止。
紀宜打算回母校去,找以前熟識的老師協助。至少讓美術學院那裡暫時不要有太大動作,因為一旦被母校貼上「抄襲的藝術家」這樣的標籤,往後無論工作也好比賽也好,介魚的處境就益發困難了。
一切都還亂七八糟,但介魚卻忽然不再擔心了,大概是紀宜回到他身邊的緣故。兩個人在一起,好像什麼事情都能輕易克服。
那天晚上,他們也不到床上去了,紀宜就一直抱著介魚,兩人窩在沙發上,開著昏黃的小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有時忍不住落淚,紀宜就替他拭去。
聊得累了,介魚便靠在紀宜的胸口,假寐似地闔上眼睛。
「紀宜。」
直到夜深,介魚也有了睡意,就整個人枕在紀宜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
「想睡了?要到床上去嗎?」紀宜扶著他。
介魚搖了搖頭,從下方仰視著他的臉:「我在想……我好想看你演戲。」
紀宜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看我演戲?那你遲了九年,我已經很久都不上舞台了。」
介魚看著他的臉,像吟唱詩歌一般閉上眼睛:「還是想看……什麼時候的都行。小蟹,你幾乎看過我所有作品,總是守在我的世界旁,但是我……也想知道,你所著迷的世界,長成什麼樣子。小蟹,你喜歡舞台嗎?」
紀宜猶豫了一下,「啊,喜歡。」他抿了抿唇,彷彿不忍似地補充:
「最喜歡了。」
介魚聽著他些微沙啞的音色,微微笑了:
「小蟹……演過很多角色嗎?」
「嗯,很多。一直到……大三的夏季公演為止,我幾乎每場都有參與,也幾乎每場都有上台,還參與過校外的製作,我學生時代囂張得很,也很愛出風頭。」紀宜笑著,介魚卻覺得他的笑容中,藏著許許多多無法形諸言語的銳變與挫折:
「我演過……我看看,演過王儲,演過莎劇裡的Ferdinand王子、Hamlet,演過Pinter戲裡的Lover,卡門的警官,演過律師、還演過腦袋有問題的十七歲連續殺人魔……」
紀宜回憶似地細數著,介魚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怔怔地望著講述戲劇的紀宜,一刻也移不開目光。他發覺竟自己從沒有注意到,沉迷在自己所愛事物中的紀宜,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神采飛揚:
「還演過什麼呀……啊,對對,還有Noises Off裡的男導演,啊,我還演過Woyzeck裡的年輕男軍官,那時候瓜還演我的跟班,要被我用軍靴踩臉……唉啊,這麼一想,我演過的角色還真不少……怎麼了?小魚?」
大概是注意到介魚的視線,紀宜微笑著俯首問。介魚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撫向他依然細緻的臉頰:
「小蟹,再站上舞台吧。」
他誠懇地望著情人,凝視紀宜訝異的眉角:「不做專業的也沒關係,業餘的社團也好……我想看你演戲,即使只有一次也想。」
紀宜沒有回答他,但也沒有拒絕。只是默默望著前方,半晌輕聲開口:
「再說吧。」
兩人又相枕了一會兒,介魚聽著紀宜微趨急促的心跳,忽然抬起頭:
「小蟹……我想要你,可以嗎?」他小聲地問。
紀宜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著吻了他的額:
「悉聽尊便。」
介魚順著紀宜的胸膛,慢慢挪到紀宜的胸口,吻了他的頸子一下。久違的、屬於情人的體味,令介魚的眼眶不由自主地一熱,他幾乎都要忘記這種感覺了。
紀宜凝視著他,放鬆身子仰靠在沙發上,介魚就跪在紀宜打開的雙腿間,稍稍低著頭,從頸下開始,一顆顆解開紀宜襯衫的扣子。指尖碰觸著肌膚,兩人的體溫都熱了起來,紀宜不等介魚解到底,拉著他的後髮便吻了起來。
介魚返身倒回靠背上,承受著紀宜一波比一波深入的熱吻,持續良久的吻讓兩人都氣喘吁吁,銀絲在介魚紅腫的唇下牽出弧線,更挑起兩人的慾火。
紀宜寬大的掌撩起介魚的衣衫,喘息著吻上介魚已然挺立的乳尖,情人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呻吟,漲紅著臉閉起眼睛,仰起了脖子,腰也跟著微微發抖著。
紀宜於是整個人壓了上去,伸手便往介魚的大腿摸去。
吱呀一聲,畫室老舊的門忽然開了。
「老師,我好像睡一睡一不小心,把你一副畫踢倒了,你要不要來看一下……」
出現在門口的是睡眼惺忪的小喬。紀宜和介魚都嚇了一大跳,介魚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反射就從沙發上跳起來,兩人瞬間分開三公尺在沙發上坐好。
介魚發現自己的休閒衫已被脫了一半,趕快手忙腳亂地拉回套好,
「啊,沒、沒關係。小喬,裡面沒有什麼重要的畫,你、你快去睡吧……」
瞄了一眼在旁邊不動聲色整理褲頭的紀宜,介魚趕快擠出笑臉。好在小喬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現,只是睡眼朦朧地瞥了沙發一眼,就恍惚地點點頭,
「這樣啊,對了老師,我今天可以睡你們床上嗎?」
「咦?床、床上?」
「嗯……因為睡了好幾天地板,背不知道為什麼好痛。你們的床借給我一小角就行了,我睡相很好啦,不會踢到你們的。」小喬說。
「啊,嗯,喔,好……好啊,沒問題,你睡吧。」介魚還在驚魂未甫。
小喬聞言點了點頭,就一手揉著眼睛,一手拖著剛拎出來的棉被,搖搖晃晃地走進紀宜和介魚的臥室,然後關上了門。不知道是不是介魚的錯覺,他覺得小喬進門前,好像還看了紀宜一眼,目光裡十分不友善。
「那孩子……是不是已經知道啦?」
過了很久,介魚才回神小聲地問。紀宜只得苦笑。
因為之前請了兩個禮拜的假,紀宜工作上還有許多餘裕,便回了久違的母校一趟,看事情能不能有所轉機。
從劇場設計研究所畢業後也有四年了,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紀宜竟一次也沒機會回過母校。走在熟悉的藝大校園裡,看見往來的學生和人群,有的在樹下抽菸聊天,有的在大階梯上討論事情,有群學生不知道為了什麼小事,笑鬧尖叫著跑過紀宜面前。福利社前排了一大串等著買自助餐的隊伍,社團宣傳的口號持續了整個中午。
看著年輕的臉孔一張張晃過,卻連一張熟面孔也沒有,紀宜忽然有一種歲月忽已老的感覺,還有種青春易逝的感懷。
他逐一拜訪了以前熟識的老師,令他意外的是,每個老師幾乎都還記得他。他不禁有點感謝以前的模範生性格,每個老師看見他回來,都像遇到了很久不見的老朋友一樣,又是驚呼又是擁抱:
「紀宜?你是紀宜嗎?你變了好多啊!」
不止戲劇學院的,紀宜當年神通廣大,連其他學院的老師也一並討好,這大概要歸功於紀宜那種左右逢源的商人式家庭教育。他還帶了好幾瓶紅酒,那是他用去年省下來的年終特地去買的,每拜訪一位老師就送上一瓶,還附帶介紹它的年份來歷。
當年和他交好的美術科老師,有的成了學院的主任教授,看見他回來,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從櫃子裡拿了其他老師送的喜餅,拉著他就攀談起來。
紀宜就一邊喝著茶,一邊聽老師抱怨東抱怨西,一下子罵最近的學生越來越不長進,一下子又質疑起學院間爭校地的問題,紀宜一直禮貌地聽著。
聊到最近的抄襲事件時,那個老師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說:
「介魚嗎?我記得他啊,那時候他的視覺設計還是我上的,他是個老實的孩子啊,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一定是有人嫉妒他,謠言啦。」
紀宜提到青年雜誌訪談的事情,老師就笑著揮了揮手,
「哎呀,你是說季老師吧?他受訪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知道的,季老師他有點那個——吃味啦!因為那個介魚,當年什麼課都好好上,就只有他的課老是蹺掉,那孩子很討厭靜物畫和寫生的樣子,他心裡不平衡,所以才藉題發揮啦!不要在意這種事情。」
老師笑著說,紀宜心情有點複雜,沒想到自己和介魚輾轉難眠這許多日,在事不關己的人眼裡,卻只是茶餘飯後的話題而已,
「那個介魚是你朋友的話,我幫你留意一下,學校就是這種地方,大家都唯唯諾諾,有人提了一個建議,其他人趕快就跟著附和,其實誰也沒認真要管這些事情。倒是每次那個介魚得獎,院長都會興沖沖的叫人做紅布條,拉在學院的大門旁,得意得很咧!」
他自在地靠回沙發椅上,
「至於學生那就更不用說了,一窩蜂的,一件事情當下吵得風風火火,好像每個人都義憤填譍那樣,其實過沒幾天有了新話題,之前的事大家就忘了。何況事情發生前,根本有人連介魚是誰都搞不清楚呢!安心吧,期中考開始後那些小鬼就安靜了。」
老師笑著說,紀宜跟老師道了謝,臨走前,老師還把剩下的喜餅用袋子裝起來,全塞到他手裡:
「有空常回來看我們啊!看到以前的小毛頭,變成像你這種帥小子,就會忽然有種自己真的在當老師的成就感說。」
紀宜再三道謝後,才離開老師的休息室。路上又被人叫住了好幾次,還包括一些不知哪來的學弟,衝著他大叫:「小蟹!你是小蟹學長嗎?」饒是他記憶力不錯,畢業這許多年,有些人也實在不記得,只好一律微笑以對。
走回戲劇學院時,時間已經是傍晚了。紀宜隨便吃了三明治解決晚餐,從廁所出來時,遠遠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背影,正要進辦公室的樣子。
紀宜忽然心頭一震,還沒多想就脫口叫了出來:
「……虞老師!」
男人開門的手停了一下,紀宜遠遠地看著他,發現他穿著藍色的西裝,卻沒有打領帶,頭上挑染著紅黃藍三種嚴色,倒有半片是正常的白髮,沒有上妝的五官,比紀宜中還要蒼老許多。紀宜看了一會兒,鼻酸的感覺湧上心來,又叫了一聲,
「虞老師,是我!紀宜!」
男人轉過了身來,充滿藝術家氣息的臉孔,露出和當年相同、略帶尖銳的訝容:
「小紀?」
他只叫了這麼一聲,紀宜就再也忍不住,往長廊那端跑了過去,給了男人一個又長又熱情的擁抱。
「真令我驚訝,你特地回來看我?」
紀宜被男人帶進了辦公室,雖然是院長辦公室,裡頭的擺設還是和以往一樣隨興、左側的書櫃裡擺滿整排的劇本,有些甚至散在桌上。
長桌上的菸灰缸裡滿滿的都是菸蒂,男人一進辦公室就點了菸,熟悉的Lucky Strike瀰漫在空氣間,讓紀宜不禁懷念地笑了。
「不……為了一點事。也有打算要來看女王你,沒想到就這樣遇上了。」
紀宜看著在桌邊走來走去收拾東西的男人。這是紀宜當年的恩師,本名虞誠,學生大多稱呼他為女王,他是當年戲劇學院名氣最響的教授、華人劇界的名導演之一。只是在幾年前因故放棄了戲劇製作,專心教導學生。
這幾年更聽說被學校推上了戲劇學院院長的位置,大半時間投入學校的行政事務,忙得不可開交。
「女王啊……嘖,好久沒被人這麼叫了,還真有點懷念。」
男人有些感慨地說。忽然伸出手來,在紀宜的臀部上重重捏了一下,紀宜嚇了一大跳,差點就尖叫出來,趕緊護著臀部往後一躲,整張臉都漲紅了:
「虞老師!」
「很好嘛,雖然沒再繼續演戲,身體倒還保持得不錯。很結實。」
男人一點也不以為意地說,看見紀宜窘迫的樣子,終於哈哈大笑起來。
紀宜苦笑地看著他,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個性,本是男人的拿手好戲,紀宜頓時有種回到學生時代的錯覺。
他把送禮用的紅酒擱到長桌上,看著男人梳得規規矩矩的頭髮,還有和記憶中嚴重違和的正經穿著,卻又忍不住莞爾:
「老師……你改邪歸正啦?」以前女王的招牌,就是螢光色的緊身衣,加上藝妓也相形失色的濃妝,還有一頭雞冠般的七色怒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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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昨天晚餐就沒吃什麼下肚,肚子裡空虛的發疼,他覺得口乾,整個身體彷彿擱淺的鯨魚般涸渴。冰涼的雨落在頰上,竟像是火燒一般燙,介魚覺得自己燒起來了,從頭髮、從眉間、從身上每一個受傷的創口,火辣辣地燒著。
他已經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在哭了,因為眼睛和其他地方一樣地燙。
他發抖著走到一座天橋上,從那個地方,可以遠遠看見市立美術館的影子。好遠好遠,遠得像假的一樣,就在幾天前,他還緊張兮兮地背誦著講稿,害怕面對頒獎典禮上欽羨他的人群。現在這些似乎也離他好遠,遠得像不曾發生過一樣。
到底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這世界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
介魚用顫抖的手,扶上了天橋的欄杆,整個人站到欄杆邊緣,看著下方來往的車潮。車流像是河流一樣,載著許多形形色色的人群,一刻也不停歇地往那方流動著。
介魚看著看著,忽然有種微妙的錯覺,那就是他正站在世界之外,看著世界裡的云云眾生,在這個天橋之上,沒有那些冷言冷語、爾與我詐,只有最純粹的藝術。
他越是看,身子又往前伸了一點,冷雨讓他持續發著抖。但好像又少了什麼,介魚感到滿足的同時,卻又覺得空虛,那種空虛無邊無際,用盡所有的想像也填不滿。
在他至今為止不算長的人生中,依稀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只有一次,就是當他從學生時代的畫布中驀然回首,發覺這個堆滿作品的宿舍裡,忽然少了什麼的時候。
對,少的東西只有一個,從來都只有一個。
介魚抓著欄杆半蹲下來,把頭抵在天橋的細縫間,隨著冷雨的頻率啜泣起來:
「紀宜……」他先是微弱地叫著,漸漸地泛濫成悲鳴:「紀宜……紀宜!紀宜紀宜紀宜紀宜紀宜!……對不起……對不起……小蟹,對不起……」
他歇斯底里地叫著男人的名字,直到沒了聲音,還持續用嘴型呢喃著。
他曾經以為美術的世界,就是他的一切,但是介魚現在發現,他錯了,完完全全錯了。這個風景,要有另一個人和他一起俯瞰,才顯得意義非凡。
介魚把身子半靠在欄杆上。忽然有隻手從身後伸出來,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腰。
介魚嚇了一大跳,那瞬間呼吸幾乎停止。但對方比他更激動,攔腰之後還不夠,那隻手粗暴地抱緊了他的腰,把他整個人拉到天橋上,介魚的身體整個往後撞,撞到一片厚實的胸膛中。好大好溫暖的胸膛,即使在冷雨中,也顯得好溫柔。
「小魚!」然後是同樣溫柔急切的嗓音。
介魚幾乎要立刻哭出來,但他沒時間哭。因為那個人緊接著馬上扳過他的肩,一手挽住了他的後頸,介魚只來得及叫一聲:
「小蟹……!」就被他壓在天橋欄杆上,用盡力氣地吻了起來。
介魚也什麼都沒法想,只是盡力回應著他的吻,紀宜的手扯住了他後腦微濕的長髮,急切的吻一個接著一個。好像要單憑這些吻,把他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來似的:
「小蟹……小蟹!小蟹……」
介魚也幾乎發不出聲音,翻來覆去就只能叫著紀宜的名字。他隱約看到紀宜又淋溼了,身邊的旅行袋淋得溼透,頭髮亂成一團,臉上也有黑眼圈,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但他卻說不出自己有多想念這張臉,多想要這個人。
兩人拚了命地吻著對方、摟著對方,也不管這裡是天橋,還有撐著傘走過的小朋友一臉詫異地看著他們,卻被媽媽一把抓了回去。
好不容易紀宜吻夠了,連呼吸都沒氣了,才抓著介魚的背,像要把他揉進身體裡那般撫摸著、確認著:
「你嚇死我了,魚!你嚇死我了……你剛剛到底想要幹嘛?你在做什麼?」
聲音竟帶著哭音。介魚第一次聽紀宜用這種聲音說話,他看著情人那張始終俊秀的臉,紀宜的眼眶全都紅了,嘴唇抖得比他還厲害,
「我沒有……我只是……忽然想看看人群,從高的地方,不知不覺就入迷了……」
紀宜聽著他的辯解,半晌又把他攬進懷裡,介魚發現他身體還在發抖:
「我真的……總有一天會因你而死,被你殺死……」他好像還無法平復情緒,只是像個大孩子一般,把頭埋在介魚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吸著氣。
介魚感受著他的顫抖,忽然覺得這幾天受的委屈,那些人群、那些冰冷的視線,剎時全都算不了什麼了。只有現在在他懷裡的這個男人,才是真實的東西:
「小蟹,」他用額頭抵住他的溼髮,哽咽地開了口:
「小蟹,對不起。」
好不容易兩人的情緒都平靜了一點,介魚也不想離開了,紀宜似乎也沒有移動的意思,或許是兩個人都走得太累、太久,既然找到了唯一想找的東西,就沒有人想再多費力氣了。
好在天色漸晚,天橋上往來的行人也不多,兩人就靠著紀宜的旅行袋,一刻也沒分開地靠在一塊,毛毛雨依舊下著,但誰也感覺不到了。
「你……怎麼又會找到這裡?」
回應著紀宜時不時親暱的啄吻,彷彿暫時拋卻了塵世的紛擾,即使在城市的中心、車陣的嘈雜聲中,介魚覺得這世上其他人好像都不見了,只有這座天橋,還有天橋上的小蟹:「我嚇一跳,像、像這樣忽然出現……」
「我知道今天是星期三……以你的個性,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一定會去替小朋友上課,所以就衝去青年活動中心找你,結果那些混帳說你暫時不會來教了,還說你剛剛走了出去。我就在這附近到處找你、到處叫你,差點被警察當成是神經病帶走。」
紀宜笑了一下,介魚卻笑不出來,他伸出手來,撫過情人沾滿雨珠的黑髮。他好像總是讓紀宜為他淋雨,為他承受所有心煩的事情,
「我……那時候你打電話給我,對我說那些話,我聽了很擔心,但是後來你吼完以後,我再打回去,就怎麼也打不通了。我想你大概是不想再聽見我的聲音,我很想回去找你,或者陪你去頒獎典禮,但又怕你……嫌我煩,只好照原訂計畫上了火車。」
紀宜在城市的車聲中娓娓說道。他從後面抱著介魚,把頭枕在他肩側,就這樣小聲地說明著,街道的燈光掩映在他臉上,照著紀宜有些疲憊的五官,介魚覺得自己鼻酸了,
「可是後來……第二天要下榻的時候,我就接到瓜的電話,他跟我說你出事情了,抄襲……那個消息,還在母校裡傳了開來。」
「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希望火車當晚就開,或是長了翅膀,我坐了當天清晨第一班特快車,還是覺得坐立難安,整路都想著你,想著你一個人要怎麼辦、會不會被人欺負、是不是正在掉眼淚……不,小魚,我不是看不起你,我相信你絕對有能力自己面對這些事情,只是我……只是我無法忍受自己在這種時候不在你身邊。」
像是想起那時的煎熬,紀宜摟著介魚的手,又更緊了幾分:「……你笑我自大也好、雞婆也好,總之我這一輩子是你的了,魚,不管你多討厭我……就算你把我扔掉,我也會自己爬回來你身邊,然後賴著不走。我是你的了,紀宜這男人一輩子都歸你所有。」
介魚驀地覺得想笑,又覺得有些哀傷:
「……我以為,是我被你丟掉了。」
紀宜忽然咬了他肩膀一口,咬著不放,然後順著脖子吸吮起來,
「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放手……要是你膽敢在我之前先走,我也不會把你埋起來,我會像個瘋子一樣,把你的屍體留在我的床上,然後一輩子守著你、看著你,親吻著你,守到自己也變成枯骨,再讓哪個不知名的路人,把我們兩個一起丟掉。」
這是介魚第一次聽情人說這樣偏激的話。這個一向循規蹈矩、從來不逾越所謂社會正軌,有時甚至有點無趣的男人,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介魚驚訝之餘,有一股徐徐的熱流,在血液裡渲染了開來,他忽然可以感受到何謂為愛而瘋狂。
只是他們都太膽小,和凡人一樣太膽小,總是在邊界觀望。偶爾一點點瘋狂、一點點反抗,就夠讓他們忙著收拾善後了。
「小蟹。」他乾澀地開口。
「嗯?」
「小蟹,我是不是個……很差勁的男人啊?」
紀宜聽了他的話,不禁笑了一聲,把下巴枕在他肩頭:
「有時候,某些地方。」
介魚微微回過頭,「既然如此……」他忽然就哽咽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為我這種人……做這麼多?吶,紀宜,為什麼……?」
紀宜扳過他的肩,然後退開凝視他的雙眸:「因為我也很差勁,比你更差勁。差勁到想跟著另一個差勁的男人一輩子。」
「要是我不喜歡你呢?」
介魚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吸氣抑止住眼淚:「要是我其實並不喜歡你怎麼辦?要是你喜歡我,我卻沒有辦法和你喜歡我的一樣程度喜歡你怎麼辦?要是我有一天,忽然沒有辦法繼續喜歡你,或是比起你更喜歡作品,那……」
紀宜忽然吻住了他,介魚無法出聲,或許言語正好到了盡頭。他慎重地回應著紀宜的這個吻,比以往的吻都來得綿長、來得意義深重,
「那我就多喜歡你一點,」
紀宜紅著眼眶,對著他笑了一下:「把那些不喜歡全補上去,連你該喜歡我的份一起,這樣就沒問題了。」
這話傻得出奇,介魚卻聽得癡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天橋上待到很晚,然後才像小學生一樣,手牽著手,從青年活動中心走回車站。兩個男人,其實平常很少有機會這樣在街上走,只是今晚,兩個人都瘋了。
他們走得很慢,也都沒有打傘,微雨持續下著,讓視線也顯得朦朧了。
「通知你的人,是……是上次來我們家的那個男的嗎?」
介魚交扣著紀宜的五指,若有似無地搓揉著對方。紀宜回答:
「是啊,就瓜。」
介魚看了一眼紀宜的臉色,紀宜以為他不記得瓜子,就笑著說:
「他是我大學時代的室友,你應該多少對他有點印象吧?你搬進來住以後,他還常常沒事來串門子、借筆記之類的,很聒噪的男人。啊,我去英國之前,忽然跑到宿舍裡面親你的男人也是他,真是的,那個傢伙,從以前開始就盡會出一些餿主意。」
紀宜苦笑著,卻忍不住揚起了唇。
介魚又看了他一眼:「你……你們很熟嗎?」
「嗯?說熟當然是很熟啊,畢竟一起住了快兩年,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介魚又脫口問:「他、他也是……喜歡男人嗎?」紀宜把另一手插進口袋裡,笑著說:
「對啊,他是Gay,而且還是個無可救藥的M。」
介魚沉默了一段路,忽然稍微放大了聲量:
「小、小蟹,你……你和那個瓜,交……交往過嗎?」
紀宜整個人愣住,然後是嚇到路人的大笑,
「怎麼可能!魚,你該不會是太累,所以開始胡思亂想了。我從來只把他當朋友,他也不是我的型,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更何況我學生時代惡劣得很,一天到晚奴役他,是他人太好,沒狠下心來跟我絕交,又怎麼可能會喜歡上我?」
他彷彿真的覺得很好笑似的,一路上想到還吃吃地笑著。介魚安靜了一下,沒再繼續追問,只是補充說:
「我……我只是覺得,他一直很關心我們。」
「啊,是啊,其實我有請他在我不在的時候多關照你,有什麼事情就打電話跟我報告。所以他……一知道你被污陷的事情,就馬上通知我了。」
這話像根釣線,把兩人驀地又拉回現實世界。介魚想起這幾天的種種,覺得心亂如麻,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小……小蟹,我在想,說……說不定這不是一場誤會。」
「……什麼意思?」
「就……就是……我在想,我那個作品……真、真的有抄襲,也說不定。」
紀宜安靜地看著介魚,「你不可能做這種事。」他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
「我認識的介魚,是一個原創藝術家,有過人的才華,對創作充滿熱情,把自己的人生全投注在作品上,也以自己的作品為榮。這樣的人,我不相信他會抄襲。」
雖然是四平八穩的肯認,但這樣的話來自紀宜,介魚竟有種暖暖的心酸。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雖然我沒有故意去抄襲。但是……那個作品,那個『單戀的天空』,我好像真的有看過,我越回想越這麼覺得,不只看過,而且還很……印象深刻。只是因為過了這麼多年,在哪裡看過、什麼時候看過,都漸漸忘了,所以在創作新作品時……想到『單戀』這個題目時,不知不覺就跟著用了……」
介魚低下了頭。紀宜卻絲毫沒有動搖,只是看著他的後頸,微微笑了一下,
「魚,你沒有抄襲。」他肯定地說。
「可是……要是是我的話,紀宜,要是今天是我的作品,比如我大一那年做的那個『人群』,經過很多年後,被人改了一點設計、或換了素材,又出現在某個展覽上,還得了金賞之類的榮譽。我、我一定也會覺得很受傷的。」
介魚咬著唇說。紀宜看了他一眼,半晌面對車站的方向,眼神仍舊很堅定,
「魚,你沒有抄襲。」他不改初衷地說:
「你會在意,會難受,代表你很善良。指控一個原創藝術家抄襲,是最大也最惡毒的侮辱,本該非常慎重、賭上性命地去察證,在沒有百之之百確認之前,任何人都沒有資格隨便發言,但世人顯然把他當成街頭巷尾的八掛。」紀宜的表情顯得有些恐怖,
「這件事重點本來不在抄襲,在於你會在意、會自責這件事。光是這點,就可以毀了一個藝術家。」
介魚似懂非懂地望著他,紀宜就伸出手,重又握緊他的五指: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他們毀了你。」
抄襲的風波完全沒有平息的跡象,反而還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先是介魚接到了評委會的通知信函,告知他「裝置愛情」的金賞已確定被取消,該作品也暫時不得再在任何地方展出,以維護原創者的權益。至於是否有進一步的處分,還要等評委會討論後再決定。
如果察證屬實的話,介魚終生都不能參加該機構舉辦的任何藝評競賽。
母校那裡也毫不留情,本來兩年前,介魚在一場規模頗大的國際裝置藝展奪下新秀獎時,學校順水推舟地頒給他一座傑出校友的獎牌,那時候還和藝大美術學院院長合過影,被紀宜錶了框,現在掛在畫室的橫樑上。
金賞被取消的消息一傳出,學弟妹群情嘩然,對照用的照片還被上傳到網路上,許多匿名網友還做了分析表,在學校討論版上指出哪些地方一樣哪些不一樣。
留言還一個比一個難聽,不少人質疑介魚的老師、要介魚向名譽受損的母校道歉就算了。甚至有不具明人士自稱是「介魚大學時代的室友」,信誓旦旦地說他早知道介魚每部作品都是東抄西抄來的,否則怎麼可能大學四年就拿這麼多獎。
只不過下面馬上有署名瓜太郎的網友留言說:「介學弟的室友是我馬子,你是我馬子嗎?」結果那個不具名人士就沒再吭聲了。據說母校已經在討論要不要追回傑出校友的獎牌,院長室也悄悄撤下了合影的照驗。
小喬似乎也感受到介魚家氣氛的緊繃,這幾天都沉默地幫忙做家務。
看見紀宜回來了,也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就躲到房間去。介魚把自己的畫室讓出來,讓男孩暫時有個棲身之處,現在誰也沒餘力去想未來的事情。
但令介魚真正潰提的倒不是這些世情冷暖,他知道自己的孤僻,說得上朋友的,算來算去也只有大鍋老師和紀宜這些人,人緣什麼的就更不用說了。母校也好藝術界也好,這些反應他都心裡有數。
取消金賞的後幾日,青年藝術雜誌的最新一期期刊出刊了。
這個雜誌年代悠久,介魚還待在美術學院時,就經常聽學長姊推薦,大多是一些藝文新聞、人物速寫,還有許多展覽和畫作的介紹。學生時代的他也常翻著看,是這個圈子閱讀率相當高的一本雜誌。
出刊的頭一日早上,介魚家的電話就響了,接起來才發現是瓜子。他一接通就說要找紀宜,發現是介魚接的電話,瓜子馬上就叫了出來:
「呆子,是你啊!你看了沒有?」
「呃……看、看什麼?」
他和紀宜雖然久別重逢,睡在久違的同一張床上,兩人竟都顯得有點生疏,像新婚夫婦一樣僵硬。紀宜過來吻了他幾次,但大概是因為情勢太過緊張,兩人都沒心情歡愛,摸來摸去總覺得不太對勁,只好作罷。
介魚甚至緊張到失眠,所以精神很不濟。
「當然是雜誌啊!彈塗魚,青年藝術雜誌!上面不是說你有接受他們的採訪嗎?」
「雜……雜誌?」
「就是……哎喲,算了,你們在家裡等著!我拿過去給你們看,啊,不過彈塗魚,你要來幫我開門,小蟹那小子上次說再也不讓我踏進他家門一步,真小氣。」
瓜子碎碎念著,一邊掛斷了電話,介魚一時有些茫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安。瓜子過沒多久就出現在家門口,把一本嶄新的雜誌遞到他手上,介魚猶豫地看著他,瓜子就替他翻到刊頭那頁,指著頁數說:
「你看!你快看!就是這篇報導!」
紀宜從臥房裡走出來,和兩個人一起翻著雜誌。刊頭先是致歉說原本上期預告的陽光兒童美術教室特集因故停刊,請各位讀者海涵,然後就是斗大的「本期特集」。
介魚睜大眼睛看著,標題寫著:「談創作與模仿——第二十一屆裝置藝術暨紀錄片雙年展特集(上)」。但說是說雙年展特集,其實介魚一翻開就知道,整篇根本都在說這次抄襲投訴的事情,雙手不禁發起抖來。
文章一開始先簡單介紹了雙年展,還簡述了「Installation Love」這次的比賽理念。
然後很快就跳到了介魚的作品,介魚那座「單戀」被放的大大的,幾乎佔了雜誌半版的空間。作者對介魚的簡歷做了簡單的介紹,洋洋灑灑三大行,全是介魚從學生時代拿過的美術獎項。然後筆鋒一轉,開始談到這次的事件。
「……做為一個年輕、才華洋溢,在各大比賽中過關斬將的新銳前衛藝術家,涉入這樣的風波,相信無論是誰都會感到遺憾。
「從1960年代的普普風(Papular Art)開始,前衛藝術可以說是一種純粹概念的產物,一種潮流或姿態的展現,比起藝術家的繪畫技巧、基本功夫,毋寧說是藝術家的創意與所欲表達的理念,才是這些作品的重點所在。也因此做為一個裝置或甚至互動藝術的創作者,些微的模仿都將使作品的價值貶損,更別說是涉入這樣的抄襲疑雲……」
「哼,哼,說得像是他多懂藝術似的。」
瓜子在一邊插嘴,介魚手腳冰冷,感覺紀宜把手搭在他的肩頭,他回頭看了他一眼,才繼續往下讀:
「……按筆者訪談過抄襲風波的當事者介老師本人的結果,介老師也坦承曾經看過這部被抄襲的『單戀的天空』,只是因為事隔久遠,老師本人表示已經不記得在哪裡看過,甚至也忘記這次投訴的藝術家袁回是何許人也,因此並非『故意』抄襲。
「但老師也不否認,自己可能在當時留下了深刻印象,因而在創作新作時,不知不覺就『借用』了那樣的概念,連自己也沒有察覺,那原本是他人智慧的產物。」
介魚捏著雜誌的邊緣,額角開始淌下汗水:
「……這樣的說法相當有趣。筆者擔任藝評記者多年,也曾採訪過多起抄襲事件,而抄襲者也相當眾口一辭。
「通常都是先否認自己對被抄襲的作品有所接觸,『我根本不認識他。』、『這輩子還沒看過這個人的任何作品』等到實在瞞不過了,才改口說這只是「借用」、「模仿」、「致敬」或「學習」。甚至有抄襲老師的作品當作自己作品出道的學生,信誓旦旦地說:『我是因為崇拜老師所以才向他學習』。」
「到底『模仿』和『抄襲』,『借用』和『剽竊』有何不同、當中的內涵又各是什麼,一直是筆者深切思索的問題。特別在理念與點子至上的裝置藝術界,一個藝術家究竟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是『原創』,確實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
下面是一大段作者關於原創概念的描述,還上溯至中古的藝術史。
「這邊都是作者在放屁,不看也罷,當人沒考過藝概啊?」瓜子不耐地快翻了幾頁,紀宜在旁邊說:「我記得當年你藝概被當了,還哭著抱我大腿求我借你筆記補考。」瓜子僵了一下,嘿嘿笑了兩聲,
「別都只記得我的壞事嘛,蟹兄弟。」
介魚繼續往下翻,指尖不由得抖了起來。作者接下來訪問了不少人,先是他們母校的教師,好像是當年教他油畫的那個老師:
「我不認為我的學生會抄襲,但是在我印象中,介同學對於學校的課程並不是很熱衷,經常蹺課、遲交作品或甚至忘記術科考試,只為了回畫室去做他比賽的作品。我認為藝校的學生,除了在學校學習藝術相關的技巧與知識外,如何看待藝術的態度也很重要。我想介同學當時嚴重忽略了這一點,所以才會犯下這種錯誤。
「當然學生有自己對未來的規劃,有些學生就是比較功利,重比賽而輕學習,他們覺得有些課浪費時間,做老師的也只能盡量體諒他們,但是我認為這樣下去……」
「這個老師,當年還替小魚投過件,是我送去的。學生得獎的話,對指導老師並非完全沒有好處。」紀宜看著報導淡淡地說,介魚連唇都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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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魚依舊咬著唇:「我拿過……很多獎……我也不太記得……」
吳瑞有點無奈似地看著他,「算了,你看看這張照片。這是那作品唯一的官方紀錄,還有一些那個作者自己拍的照片,但光是這個就夠了。」
介魚往照片集上看了一眼,上面有自己多年以前的創作,而在跨頁照片的一小角,羅列著當年度佳作的作品。介魚看到那張照片,血色便從頰上褪去了。
「這個是……」
「很像不是嗎?應該說有某個部份簡直是一模一樣。而且巧的是,這作品的名稱就叫『單戀的天空』,只不過下面的評語說,這個學生的基本設計功力太差,意念表達也不明確,雖然立意新穎,但有待加強,所以當年度只給了他佳作。」
「我沒有印象……我沒有看過……」
介魚慌張地抬起視線,瘦小的身軀整個顫抖著。吳瑞卻驀地放下照片集,伸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介魚!你冷靜點!」
介魚睜著蒼白的大眼,看著眼前的男人。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好陌生,這個美術館、這些參觀的人群、這些藝術作品和評審,這個質問他的男人,還有他自己,全都好陌生。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為什麼要接受這些指控。
「你這種說辭,到委員會面前肯定完蛋。你懂嗎?我不知道你得過多少次獎,但那獎是你大四時的事情,離現在不過五年,對方又是你同班同學,和你參加過同一個比賽,作品和概念還如此相似,一句不記得就想塘塞,是行不通的,你明白嗎,介老師?」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介魚心口亂成一團,眼角又像第一次去美術教室那樣,熱的像要看不見眼前景物一般,但身體卻又如入冰窖,只有吳瑞握著的地方有溫度:
「好,你現在冷靜地回答我,你到底有沒有看過這個作品?」
「我不知道,我……」
「你參加過這個比賽,聯合青穗獎的比賽,在你大四那年,對嗎?」
「對……對。」
「你每次參賽的時候,會參觀所有的作品嗎?」
「不……不見得……但……多少都會看。我……我喜歡看展覽……」
「所以那個人和你參加同一場比賽,好歹也是佳作,當初也和你在同一個展場展出過,你就不可能連看都沒看過,對嗎?」吳瑞看著他的眼睛。
「對……大概是……」
「你再仔細想想,其實你對照片裡的作品,並不是完全沒印象的,對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介魚已經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好,那麼我再問你最後一件事。」
吳瑞似乎猶豫了一下,再看向介魚時,眼神裡充滿著嚴肅與認真:
「這樣說來,有沒有可能是這樣子?你在學生時代,在偶然的一次比賽裡,從一個做得不怎樣的作品,看到了值得注意的概念。所以你在創作新作時,不自覺地引用了看過了概念,經過一些簡單的改造,讓他變成自己的作品。雖然你不是故意的,但有可能下意識地就用了別人的東西,也有可能是這樣子不是嗎?」
介魚已經完全傻住了,「是……我不知道……有可能……但是……我不知道……」
吳瑞忽然按著介魚的肩膀直起了身。介魚發現,他看著自己的目光,竟充滿憐憫。
「我知道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照片集從地上拾起來,夾回腋下。在介魚驚懼的眼神下轉過了身,背對著他晃了晃手上的錄音筆:
「謝謝你接受本社的採訪,介魚老師。」
介魚全身動彈不得。直到背後有人重重拍了他一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後拉,介魚才用朦朧的視線往後一看,卻是大鍋老師:
「介魚!你在這裡!整個評審委員會的人都在找你!」她看了一眼介魚的臉,嘆了口氣,鼓勵似地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先什麼都不要想,跟我走吧!再不走就真的糟了。」
整個詢問的過程,介魚都心不在焉。委員會好像也不想讓氣氛變得太僵,畢竟金賞已經給出去了,還是他們自己評的審,這種狀況可以說是最尷尬不過。
然而雖然名為詢問,通譯的語氣也很溫和,但介魚覺得這些人的視線,就像已經篤定他是犯人一般,剩下的只是細節問題,還有如何定罪而已。
他只覺得好想躲起來,好想遠離這些視線、這些問題、這些人。光是坐在這裡,介魚就用一種被刀子狠狠割過的感覺,越是被問,他就越退縮。他一直抓著膝蓋的長褲,幾乎把布料都給磨破了,但是冗長的詢問像是永遠不會結束。
大概是剛才被吳瑞弄混了,介魚對委員會的問題一問三不知,說起話來支支吾吾,張開了口,卻只能慌張地揮手,徒然逼出一額的冷汗。他得強忍著,才能勒令自己不在這麼多陌生人面前掉淚,事實上比起掉淚,他更想找個地方大吼大叫。
後來是大鍋幫著他,詢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還有和投訴人袁回之間的關係,委員會才放過他。
而整個詢問過程一結束,介魚立刻就抓著背包,逃命一樣地奔出那間會議室,在一堆民眾驚異的目光下埋頭衝出美術館。
大鍋卻在門口拉住了他,一臉擔憂地看著他死白的臉色:
「介魚,紀宜呢?你要不要找紀宜來,你現在……」
大鍋的聲音,逼潰了介魚最後一絲防線。一聽到那個名字,介魚便再也把持不住,他一邊逃跑,積在眼眶下的淚水便開始打轉,他拚命吸氣,用不怎麼乾淨的衣袖伸手去擦,還是沒有用,世界在他眼前模糊起來。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小喬一看到他就迎了過來,藝術界的新聞向來不是大眾媒體喜歡的素材,所以他也無從得知發生了什麼事,
「老師!喂,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今天早上忽然跑……喂,老師,老師!」
介魚發覺自己中了暑,很快又演變成高燒,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好在小喬是他所見過最機伶的孩子,他打電話給附近診所的醫生,和他說家裡有人病倒了,問他能不能來看一看,又拿了藥,還親自去了超級市場,買了食材回來煮粥,再拿到床邊讓介魚自己喝。
十歲的孩子,這些事情做起來絲毫難不倒他。介魚聲音沙啞地和他道謝,以為他會說什麼「你真沒用」、「幾歲了還這樣,真丟臉」但小喬卻只是盯著他蒼白的臉色,還有急促的呼吸,最後爬上床緣,對著他皺了皺眉頭:
「我……可以幫什麼忙嗎?」他試探地問著。
介魚咳了兩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小喬依舊盯著他看,半晌又問:
「還是……你希望我請什麼人來幫你的忙?感覺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介魚恍恍惚惚地看著小喬,那瞬間竟浮現那個人的臉。眼睛毫無預警地酸澀起來,幾近潰堤邊緣,但介魚不想讓個十歲的男孩,也看出他的沒用。
「不……沒有。」他咬著唇說。
小喬看著他翻過身去,還把被子拉起來,把自己從頭到腳裹成一團,好像嘆了口氣,他從外頭抬了水盆來,把毛巾浸到冷水裡,蓋到介魚的額頭上。
那種溫柔謹慎的動作,竟又讓介魚想起了那個人,他覺得自己當真是病了,無論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會浮現那個人的影子。他忽然覺得難過,又覺得羞愧,看著小喬奮力抬起水盆的瘦小背影,忍不住叫住了他:
「我……謝謝你,小喬。結、結果真的變成讓你照顧我……」
小喬老成地聳了聳肩,稍微別過了視線:「沒什麼啦……因為老師是個漂亮的人,所以也沒想像中那麼令人厭煩。」
這回答倒是讓介魚吃了一驚。他雖然向來不太在意自己的長相,但也知道自己的臉蛋,最多也只能用清秀、可愛之類的形容。要說漂亮的話,紀宜才真的稱得上是美人,第一次在宿舍見面,紀宜拿下眼鏡時,介魚回想著,他就覺得這男人的五官好精緻。
到底為什麼紀宜會喜歡上自己,介魚到現在也始終不明白,明明除了他以外,紀宜應該還有很多更好的選擇才對。還為了他這種怪人,丟棄這麼多美好的東西。
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那個人了……
他看著小喬那張扭曲焦黑的臉。見他仍舊待在床邊,眼神裡有孩子掩飾不住的擔心,忍不住伸出手來,在男孩的額髮上撫了撫:
「小喬也……很帥啊。」
他微笑著。小喬睜大了眼睛,很快別過了頭:
「少來了,別開我玩笑。」脖子根竟微微紅了。
客廳電話還是一整夜響個不停,後來小喬乾脆把電話線給拔了,介魚還是睡不安穩,整夜都在不安和自我厭惡中掙扎。
偶爾做了幾個夢,夢裡全是有關紀宜的事,人體模特兒的紀宜、室友的紀宜、英國雪地裡的紀宜,還有在床上吻著他、摟著他,溫柔俯瞰著他的紀宜。他甚至夢到紀宜站在舞台上,遠遠對他笑著。
他忽然發現,他竟沒有看過紀宜演的戲。他從沒有試著了解過紀宜的世界。
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人在門口按門鈴,小喬一臉兇神惡煞地去應門,才發現竟然是大鍋老師:「介魚,介魚那小子在嗎?」她似乎很急的樣子,也沒時間注意到小喬的存在。直接往臥房衝,一副這是她自己家的樣子。
介魚頭痛欲裂地從床上支起身,大鍋一看他這個樣子便愣了一下,在臥房裡東張西望:「紀宜那傢伙呢……?」介魚現在一聽到那名字就心痛,悶悶地開口:
「他不在,出遠門去了。」
「出遠門?!你發生這種事,那小子竟然出遠門?」大鍋瞪大了眼睛,
「那你快打電話給他啊!我剛從美術館那邊回來,真受不了那些人!明明給了你金賞,卻一點都不了解你的人!聽著,介魚,老師知道你絕對不會做這種事,雖然我老弄不懂你在想什麼,但這一點我多少明白,你不是那種會褻瀆創意的藝術家。」
介魚一句話也沒答,雖然明知大鍋是好意,介魚卻有種說不出的厭煩感。這種聽起來就像是同情的辯解,聽在介魚的耳裡,怎麼聽都覺得好廉價。
可不可以,就這樣什麼都不要管,繼續做他的作品就好?
「所以說了,你快點打電話給紀宜,那小子比較機伶,有他幫襯著……」
「我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介魚忽然大吼著,把頭從棉被裡抬出來。
這些人,小喬也好、吳瑞也好,現在連大鍋也是,每個都一樣,開口閉口都是紀宜,好像他沒有紀宜這個人就活不下去似的,介魚從來沒有這麼討厭這些人過。
大鍋似乎也吃了一驚,本能地住了口,看著介魚雙眸泛紅,指節發白的樣子,終於嘆了口氣:
「因為你手機打不通,家裡電話又持續忙線,所以我才想親自過來通知你一趟。評審委員會決定先暫時扣留你的獎項,同時為了避免爭議,會先把你的作品從展場撤除,等進一步的討論後再決定結果,現在他們已經在拆了。實在是……」
介魚幾乎是立時跳了起來:「拆什麼?我的作品嗎?」
「對啊,雖然我也算是整個委員會裡的一員,但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對決定的影響有限。真是的,那些連中文都講不好的老頭子,憑什麼對我的學生品頭論足啊?我一直覺得國內美術競賽的評審制度很有問題,特別是那些客座評審,近年來在比例上也……」
介魚不再聽大鍋那些抱怨,他從床上撐起身子,卻因為腿軟而絆了一跤。小喬跑進臥房裡扶他,大鍋這時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盯著他的臉,訝異地看了一下。
介魚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他什麼也沒辦法想,就連眼前的小喬,看起來都好陌生。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他必須保護自己的作品。
美術館的工作人員看見他穿著接近睡衣的白袍、穿著拖鞋的介魚現身在展場時,似乎也吃了一驚。展出「單戀」的小角落已經被封了起來,工作人員在上面架了簡單的鷹架,還運來天梯,正一串一串地卸下懸在天花板上的長針。
有個人抓住天花板油畫的一角,竟像拆裝潢一般用力一撕。介魚只覺得自己的腦袋瞬間死白了一下,想到沒想就大叫出來:
「不要隨便碰我的作品!」
這一叫引來了包括參觀民眾等等許多人的注意。介魚感覺到四面八方投射來的視線,好奇的、驚訝的、詢問的、嘲笑的……但介魚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工作人員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就脫掉拖鞋,把梯子上的男人趕到一邊,自己急切地伸出手,抓住油畫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拆卸起來,
「我自己來。」他生硬地說道。
每撕掉一個部份,介魚就有一種自己的心臟,也跟著被狠狠撕去一塊的錯覺,什麼地方在淌著血,血淋淋的,他聞得到唇齒間彌漫的血腥味。拆得越多,他的心口就空的越多,好像自己也正被拆解、被剖開檢視一般,直到那些起伏的針雨全拆下來,變成一根根廢鐵也似的鋼條時,介魚有一種自己也跟著死去的感覺。
他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緊緊咬著下唇,大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到展場,在梯子下面擔心地看著他。介魚不要任何人幫忙,連展場的主管也被他的氣勢給震懾,等到拆完最後一根鋼條,介魚的臉上已經一點血色也不剩了。
他勉強地扶著梯子,一拐一拐地爬下來。踩到地面時幾乎站不穩,晃了一下才扶住牆壁:
「請把他送到體育館……或是送到家裡。拜託不要隨便把它們丟掉。」
他顫抖著最唇說,然後便推開大鍋的攙扶。離去卻聽見終於敢聚攏回來的工作人員,在他背後悄悄地竊竊私語起來:「抄襲的人還這麼囂張啊。」
大鍋老師跑過來按住他的肩,問他:「介魚,你打電話給紀宜過了沒有?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這種事情,還是多少讓他知道一下比較好吧?」
介魚的拳頭緊了一緊,眼前剎時又模糊了:
「……我把他趕走了。」他小聲的說。
「什麼?」大鍋錯愕了一下。
「我把他趕走了!」
他開始試著回想紀宜,回想他的擁抱、他的親吻,看能不能從中獲得一絲慰藉。但沒有用,他忽然想不起來紀宜的臉,無論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被眼淚模糊了:
「我把他趕跑了!老師,是我趕走他的,他離開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是我的錯,是我的錯!老師,全都是我的錯……」他彷彿要說服自己般大叫著。
大鍋呆滯地看著狀若瘋顛的介魚,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介魚於是又跑了起來,他飛快地穿過圍觀的人群,排開那些指指點點的手指。經過辦公室時,介魚在門口看見了黃先生,那個慈眉善目的前輩藝術家,看見他時似乎也愣了一下。
介魚還來不及打招呼,就看見他橫了自己一眼,然後像沒看見似地掉頭走了。
介魚還記得很清楚,他打電話給自己時,讚不絕口地說了些什麼:
『你這孩子很有前途,以後我在路上遇到你,都要讓路給你啦!』
他忽然覺得好諷刺,反而頓時不那麼緊張了。只覺得冷,彷彿從頭到腳的血液都被冰凍起來,就連緩緩跳動的心口,都感受不到絲毫溫度。他好冷、好冷,冷到無法忍受,就算獨自走在七月的豔陽天下,他也一滴汗都流不出來。
有多久沒有下雨了?介魚不記得了,似乎從紀宜說要離開他那夜之後,這城市就不曾再飄過雨。他忽然好渴望一場雨,一場把他淋得溼透的傾盆大雨。
這樣他或許就可以回想起,在上一個大雨的那夜,那個人的體溫是如何溫柔。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美術教室上課的日子。課程已經差不多快結束了,算起來還剩最後兩堂課,那些孩子大多就得去上小學,或是特殊學校。
想起往後漫長的人生中,同樣一批人,常常再也無法聚首,介魚就覺得有種淡淡的哀傷,卻又有種淡淡的幸福,不管怎樣,至少孩子們還在等著他。
他匆匆回家提了教材,上了計程車,趕到青年活動中心。
到的時候上課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了,他氣喘噓噓爬上樓,經過林先生的辦公室時,卻意外看到那裡圍了一群人,像是記者或是專欄作家之類的。
介魚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果然林先生透過人群看見了他,馬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啊,介老師……請留步!」
林先生排開那幾個記者,一邊擦著額頭的汗水,一邊朝他走近。介魚臉色依舊蒼白,還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那個……介老師啊,你今天可以不用來沒有關係。」
林先生一如往常,露出那種「不是我的意思,實在是情勢使然」的表情,他又擦了擦汗,向介魚哈了哈腰,一副真的十分抱歉的樣子:
「……誠如老師你所看到的,好像很多人對介老師在雙年展的事情有興趣,剛剛還跑進來說想採訪你呢!這樣去上課的話,恐怕會給孩子們和家長添麻煩啊,那就十分不妙了……」
大概是看見介魚搖搖欲墜、臉色死白的樣子,林先生忙揮著手補充:
「老師你不要誤會,我個人啊,是絕對相信老師的。像老師這麼有愛心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那個抄襲這種事呢?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啦,不過老師你也知道,我們辦事的人,還是要以學生和家長的安全為最優先考量啦,所以不好意思……」
介魚張開了口,卻發不出聲音,嗓子整個是乾的,
「我以後……都不能來了……嗎?」聲音細若游絲。
「嗯?沒有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啊,不過介老師,課也只剩兩個禮拜而已啊,所以還好嘛!如果下個禮拜騷動比較平息了,介老師想加堂我們也不會反對喔!」
「我……想至少……跟那些孩子……道別……」
介魚咬著唇。天知道他有多想逃離這個人眼前,但腦海裡浮現那些美麗的笑容,介魚實在無法放著不管:
「上個半堂也好,我想跟他們說話……」
「唉唉,介老師,你這不是為難我們嘛!」
林先生忽然變了變臉,但聲音依舊有禮,有禮得過分。後面已經有幾個記者探頭探腦,目光全往介魚身上堆:
「要見面還有的是機會。如果是擔心他們的話,這邊會負責找到代課老師,今天就請老師先回家休息好不好?啊啊,不用擔心,之前的講堂費用,基金會這邊全部都會照價給付的,就連老師後面沒上的堂數也會照付。不用擔心,No problem!」
他自以為幽默地笑著,似乎不想再和介魚夾纏,又回去和記者談起話來:
「其實我們之前並不認識介魚先生,只是因為他在數起國內競賽中得過獎……」他隱約聽見林先生的聲音。介魚握緊了裝教材的袋子,握到連手臂都微微發抖,腳卻一步也動不了,那種冷的感覺又襲上心頭,這次還擴大到視覺。他連電梯的門都看不見了。
轉角那裡傳來輪椅的聲音,介魚茫然地抬頭,才發現是那個曾說很喜歡她的小女生。她的父母都陪在身邊,好像是剛到教室的樣子。
她很快發現介魚的存在,先是看了眼介魚手上的袋子,又把視線移回介魚臉上:
「啊,是介老師——」
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忽然襲上心頭。介魚十萬火急地轉過了頭,找到樓梯就往樓下狂奔。他提起手來摀住耳朵,避免聽到那個孩子用天真的聲音說:「介老師,你是不是抄襲了別人的作品?」「老師,你以前得過的獎,全部都是抄襲別人的嗎?」
他甚至可以想像到女孩輕蔑的視線,他承受不住。
有個記者似乎尾隨著他下了樓梯,介魚連沉重的教材袋也顧不得拿了,他也不記得自己到底丟在哪裡。從有記憶開始,他只記得自己跑個不停,一邊跑一邊躲,躲完了又繼續跑,衝過馬路時還差點被大卡車撞到。
他跑得大汗淋漓,甚至早就沒有人在身後追他了,他還是無法克制地繼續奔跑著,因為只有跑,彷彿才可以不再恐懼。
天空似乎聽到他祈願似的,開始飄起了小小的細雨。很輕很輕的,像絨毛一般,平靜無邊地落在街道上、車流上,還有介魚冷得發抖的身上。
他身上還穿著從家裡匆匆套上的睡袍,燒也還沒有退,現在好像有加劇的傾向。
從昨天晚餐就沒吃什麼下肚,肚子裡空虛的發疼,他覺得口乾,整個身體彷彿擱淺的鯨魚般涸渴。冰涼的雨落在頰上,竟像是火燒一般燙,介魚覺得自己燒起來了,從頭髮、從眉間、從身上每一個受傷的創口,火辣辣地燒著。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1,221)
「你打算離開他不是嗎?介老師說得很清楚,他說他本來想乾脆分手的。」
大概是看見紀宜頓時臉色慘白,他坐倒在花檀上,看著美術館那頭的落日,連嘴唇都在微微發抖,吳瑞也不由得收斂一下語氣,因為紀宜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樣子,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既然這樣的話,我把介老師追走,應該也沒關係?」
吐維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1,283)
「但是後來我越來越不懂……小蟹,你總是為我犧牲一切,你的家、你的學業、你的舞台,你的人生……還有很多我可能還不知道的事情。這讓我覺得好惶恐,我很想多做一些回報你,至少讓你覺得那些付出,是值回票價的。」
「你不需要這樣,我只是……」
「我知道,紀宜,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當我想做的事情越多,我的疑惑就越深,因為你好像一點都不希望我這樣做。你不希望我了解你、你也不希望我報答你,你不需要我為你做任何事情,你希望我像以前一樣,當個天真單純的裝置藝術家,乖乖關在我的畫室裡,無視你為我付出的一切努力。」
「小魚,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樣喜歡你。」
介魚似乎考慮了很久,才慢慢地說道。紀宜的身軀顫了一下,把埋著的頭抬起。
「紀宜,我找不到喜歡你的方法,因為怎麼做好像都不對勁。我想我一定不討厭你,我也習慣你待在我的身邊,每天晚上回來知道你睡在隔壁房間裡,就覺得心裡很安心,覺得自己不是孤單一個人。
「可是談到喜歡,談到……戀愛,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小蟹,他們都說你喜歡我,你也這麼說,你好像很成功地表現出你喜歡我這件事,但是我……沒有辦法,我不知道該如何喜歡你、愛你,我不知道什麼才是一個情人該做的事情。」
介魚似乎抿了一下唇,畫室內迴蕩著他抓扯衣物的聲音:
「小蟹,說不定我……真的不適合當你的情人,我很抱歉,我們還是……」
「不要說!」
紀宜忽然大聲地叫道,介魚立時停住了聲。沙發上的小喬翻了個身,好像在做惡夢似的,好在沒有驚醒。
「不要說……魚,我求求你。不要說下去,就只有這句話,不要說,就當可憐我,求求你……留我一條活路……」
紀宜抱緊雙膝,像在雪地裡迷路的孩子般,全身顫抖個不停。門板那頭的人似是猶豫了很久,連窗口上的月亮,都移動到了天頂,畫室裡又傳出聲音:
「小蟹,或許你說的對,我們……還是暫時分開比較好。暫時。」
紀宜抬起頭來,吸了吸通紅的鼻子。
「啊,暫時。」他忽然神經質地笑了。
「看要去旅行……還是……去什麼地方渡個假,雙年展結束以後,我也想一個人去什麼地方,搜集靈感、重新看一次這個世界……或許哪一天,會在什麼地方,有可能在這裡,也有可能在旅途的某一點……再相見也說不定。」
紀宜仍舊低低地笑著。不知道為什麼,事情變成這樣子,他反而覺得平靜,好像海灘上的沙堡,被浪潮沖塌了一角時,他還回尖叫著趕快修補。
但當大浪打來,沙堡滅頂的時候,他反而一動也不能動了。
一動也不能動了。
「我……會留到雙年展結束,魚,我還要看你拿獎杯呢!」
最後他說,雖然說了話,紀宜卻覺得不像出於自己口中。好像他的靈魂分裂成了兩個,而他看著另一個紀宜,說著那個紀宜會說的話。
「那之後我要忙個case,大概很難見面了。就……先祝你旅途愉快了,小魚。」
「嗯……旅途愉快,小蟹。」
畫室裡頭的人說。但畫室外已然寂靜無聲。
***
最終他們還是沒有一個人離開。
不是不想離開,而是紀宜很久以後想,這個世界上,或許真有命運之神這樣的東西。雖然講起來很孩子氣,但對他們這些選擇活下來的人而言,冥冥之中,似乎總有支看不見的手,當他們滑落邊緣,幾乎走不下去的時候,以世人無法察覺得方式拉他們一把。
雙年展的日子很快就來臨,但介魚不得不先處理小喬的事情。
男孩的全名,介魚後來才知道叫「向喬」,只是母親和外婆似乎都叫他小喬。他真的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外婆死了之後,小喬只在介魚家住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吃過飯後,就自己走進畫室和介魚道別,而且態度還忽然變得很有禮貌。
「謝謝老師的照顧,我得走了。」
他跪坐在地上,向介魚慎重地點頭。一個十歲的男孩子,此刻卻像是明瞭自己命運般,平靜地看著窗口。這讓介魚打從心底覺得心疼起來,他忍不住開口:
「走?你……要走去哪裡?你、你還有地方去嗎?」
「不知道,不過外婆有三個女兒兩個兒子,我媽是最小的,所以我有兩個阿姨、兩個舅舅,在他們家裡輪住的話,至少可以努力活到小學畢業吧!」
小喬似乎強忍心中的厭惡感,偏著頭說道。即使從小算有個健全的家庭,也很少和直系以外親戚見面的介魚,也知道在這種處境下,大部份親戚一定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就因為是親戚,所以才更避之唯恐不及。人對完全不相干的人還比較容易有同情心。
介魚想起了當初介希要他顧小藍的事情,不禁多少有些愧疚感。
「有、有沒有可能請什麼人收養呢?如……如果需要我的話,我、我可以幫你去找寄養家庭,或者拜託一些人……」
話雖如此,介魚也沒有信心自己辦不辦得到這種事。紀宜的話一定沒問題,他雖然也不是特別有愛心的人,但只要是能力所及的範圍,紀宜總是能做到面面俱到。
有時候,真的會覺得好羨慕紀宜,能夠如此輕易地打入人群。
紀宜現在都是一早就出門,深夜才回家,彷彿避免和他見面似的。他在臥房的地板上,看見拿來旅行用的大型背袋,裡面隨著雙年展的接近,漸漸填滿了各種旅行用品。
老實說介魚有點驚訝,他帶小喬回家,本來以為紀宜一定會對此說些什麼。對於他做的任何事,紀宜總是毫不保留地保達關心,遇到困難時,也總會全心全意地幫助他、替他出主意。就算自己說不要管他,那個男人也會躲在暗處默默地協助。
就像昨晚說要離開,介魚一開始說真的也不覺得怎麼樣。
雖然次數不多,但紀宜也不是沒和他吵過架,就算前一晚吵得天翻地覆,第二天工作前,紀宜也總會記得弄好一桌早餐,泡幾壺紅茶,擱在早晨的餐桌上,還附上一張小卡,寫著:對不起,魚,昨晚是我不好。再附上幾句甜膩的情話。
像這樣認真地避著他、躲著他,對他的一切不聞不問,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
「沒有人會收養我的。」
小喬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喚回來,介魚聽見他諷刺地笑了一下,伸手摸著已然燒得扭曲的頰側:
「光是看到我這個樣子,那些大人就嚇壞了,根本不可能收養我當孩子。親戚也是,大舅還說他看到我的臉就吃不下飯。那時候只有阿嬤肯照顧我,可是現在連阿嬤也死了。」
介魚看著他對孩子而言過於成熟的笑法,心中亂成一團。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想做些什麼事、也非做點什麼事不可。
「如、如果是我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喬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言似的,斜視著他說:
「老師的話,不行。」
「為、為什麼?」
「老師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我光看你平常就知道了,現在看到你家的情況更是這麼覺得,老師你是藝術家吧?要照顧自己都很勉強了。要是我和你住的話,八成變成我要照顧你,我才不要,麻煩死了。」
「……」
「而且老師……還有另外一個人和你住在一起吧?他一定不會……願意和我住的。」小喬別過了頭。
介魚心中一跳,想起那天晚上的翻雲覆雨,以這孩子的聰明,他不清楚小喬有沒有察覺他和紀宜的關係,能不能理解,理解了又會怎麼想。
「他……很快就要走了。」
介魚咬了一下唇,發覺自己說出這句話時,竟有一點賭氣的意味。小喬聽了露出意外的表情,
「咦?真的嗎?你們吵架啦?」
「……不,我沒要跟他吵架。」
「那是老師討厭他了嗎?所以把他趕走了?你是房東嗎?」小喬歪著頭問。
「不是,也不是,我不知道……」
介魚不自覺地別過了頭。他發覺小喬越問,他的心情就越亂。
更令他驚訝的是,本來以為自己沒有那麼在乎那個人,本來以為自己現在的心思,應該全放在雙年展還有作品上才對。
但是沒有,小喬這一問,介魚才發現心在胸口一陣亂竄,好像忽然打翻了什麼似的。以往想起那個人時,從來都沒有這種感覺,那種又生氣、又懊惱,彷彿在後悔著什麼的感覺。他忽然好想把那個男人抓來眼前,做什麼都好,總之就是想見見他。
小喬靜靜地觀察他一陣子,半晌忽然背著後腦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我就勉為其難地再住幾天吧!」
小喬說。介魚驚訝地看著他:
「你、你是說……」
「不要誤會,我是真的不想和你住一起,也不想被你收養。我……我不想破壞和你現在的關係,也不想叫你老爸……之類的。」
似乎對這個單詞有些許抗拒,小喬匆匆帶過:「反正到下禮拜三還有一點時間,等到時候見到林伯伯,我在問他有什麼辦法。在這期間就勉強應付你一下吧!就當是感謝你讓我睡一晚的回禮好了,何況那個人也託我要好好照顧你。」
「那個人……哪個人?」介魚一呆。
「就是和你住在一起的那個男的啊!戴眼鏡的。」
小喬比了一下,介魚表情更呆:「小蟹?……你見過他嗎?」小喬就說:
「見過啊,之前很早就醒來了,他看到我睡在沙發上,就忽然跑過來跟我說,希望我今後多多照顧你,一副篤定我會住下來的樣子,我最討厭這種大人了,擺出一臉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好像別人都是笨蛋似的。原來他叫小蟹啊,好怪的名字。」
小喬不屑地撇了撇嘴。介魚沒有答話,只是握著更加紊亂的胸口低下了頭。
「Installation Love」的會場盛況空前,不愧是雙年一度的大展覽,光是參展的作品,就有去年的兩倍之多。由於比賽當天限制一般民眾入場,但光是來自各地的現役裝置藝術家、紀錄片導演還有藝評人,加上藝術記者、贊助商,就足以將會場擠得水洩不通。
介魚的作品相當壯觀也相當顯眼,大會幾乎是闢了一個小房間給那座「單戀」。
宛如教堂穹頂的大面積油畫,介魚一直趕工到比賽前夜才全數峻工。從房間的門口往天空看去,任誰都會被那種虛無飄緲的夢幻感震懾,略偏古典的壁畫配上現代感十足的底部擺設,更吸引與會人士的眼球。
完工的當夜,介魚滿身大汗地躺在滿天的針雨下,凝視著頂端若隱若現、宛如天堂一般的遠景,像個迷途的孩子般伸出了手,就這樣靜靜地看了有一刻鐘。隨著作品的呼吸喘息、隨著它的脈搏顫抖。
彷彿外頭的嘈雜、心中的雜念,在那一瞬間全都靜止了,只剩下他和環繞他的世界。紀宜也好、小喬也好,對傾刻的介魚而言,全都不再重要。
「要是能……一輩子……這樣下去就好了。」他無意識地在針雨下呢喃。
然而看著那些波浪般起伏的針海,介魚的意識卻驀地恍惚了。
他好像看見了,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細縫頂端,有個總是笑得很謹慎的男人,用他一慣溫柔的眼神、略微瑟縮的背影,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守護著。
紀宜也沒有出席雙年展。本來聽他說會留到比賽結束,介魚還以為他一定會陪自己到會場,就像以前一樣,所以今天一早就去找紀宜教他怎麼穿西裝。才發現房間裡人去樓空,紀宜早就已經上班去了。
介魚被自己心頭巨大的失落感嚇了一跳。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想他。
就這樣乾脆的離開不是很好?這麼想避著他的話。介魚甚有些怨懟地想,這樣只聞其聲不見其影,反而更讓人心煩意亂。
他一直躺到美術館的工人來叫他,才戀戀不捨地爬出自己的作品。還聽到工作人員悄悄和旁邊的同事說:那男的真是個怪人。
評審期間大廳設有茶點,還有一些簡單的演講活動。記者的採訪、交流,全在廳裡舉行。介魚在房間的一角看見了久違的吳瑞,他也看見了介魚,就遠遠迎了過來,介魚發現他看起來很狼狽,好像一直沒睡飽的樣子。
「吳、吳瑞?你還好吧?」看他連腳步都有點不穩,介魚不禁有點擔心。
吳瑞晃了晃腦袋,拿起旁邊的雞尾酒一飲到底,好像想讓自己清醒一點,他穿著全白的西裝,卻連襯衫衣襬都沒有塞進去,比他看起來還像個藝術家,
「啊,我沒事,最近家裡鬧得有點厲害,嘖,頭好痛……」
「家裡?」介魚愣了一下。吳瑞馬上搖了搖手:
「沒事沒事,不要理我。嗨,大藝術家,怎麼樣啊,我看你的作品很有希望,很多人在問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介魚向來不太關心這些事情,他在會場裡看到很多熟悉的人。包括大鍋老師,還有藝大的一些熟面孔,此外還有替他找過場地的黃先生。
正東張西望,就聽到吳瑞開口:「今天他也沒來?這麼忙啊?」
介魚驀地顫了一下,雖然早料到吳瑞會問紀宜的事情,但一旦真的想起那個人,介魚發覺自己還是無法保持平靜。
「他……我們說好要暫時分開一陣子。」
「分開……一陣子?」
吳瑞露出驚訝的表情,介魚趕快別過了頭,裝作在喝果汁的樣子:
「對,他、他說要去旅行,單車環島之類的,暫時離開我身邊。我……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你們分手了?!」
吳瑞的反應卻比想像中大,而且是很大。他撲過來抓住介魚的肩膀,不少大廳的人都回過頭來。
「沒……沒有,只是暫時分開……」介魚被他抓得發疼,忍不住輕輕掙了一下。吳瑞才發現自己太多激動,這才鬆開了手。
「分開這件事是你提的,還是他提的?」
吳瑞問,感覺還因激動而喘息。介魚完全弄不懂這個人,只得回答:
「是……小蟹自己先提的。」他難掩責備的語氣。
「然後你答應他了嗎?」
「嗯,我本來想……分、分手比較乾脆。可是他說……他說暫時分開就好,給他一點獨處的時間,我……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感覺到抓在自己肩膀的手又收緊了,介魚露出吃痛的表情。但吳瑞像是完全沒察覺似的,只是看著地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介魚正想叫他,他卻忽然直起身來,凝視著介魚的眼睛。然後在介魚反應過來前,忽然捉住了他的腰,把他拉近唇邊吻了起來。
介魚先是僵住了一秒,隨即「唔,唔」地大力掙扎起來。好在他們是在酒廳的邊緣,靠近落地窗的牆角,吳瑞又把他整個人壓在牆壁上,擋住了身後的目光,但不少人還是察覺到異狀,往這邊看了一眼。
而且吳瑞不止是淺淺地吻,而是深吻,他把舌頭探進介魚的齒間,刷過敏感的齒側,勾出介魚沉睡的小舌,把他弄得幾乎窒息。介魚先是扭動身體,後來用手推,最後甚至用膝蓋頂了吳瑞一下,吳瑞才放開鉗制他下顎的手,把他鬆了開來。
「你……你……」
介魚這一嚇嚇得不輕,他驚魂未甫地貼到牆上,看著慢慢直起身來的吳瑞。
但吳瑞的表情一點都得逞的樣子,反而相當嚴肅,他靜靜地凝視著撫唇喘息的介魚,張口像要說些什麼。
「介魚先生,介先生在這裡嗎?Mr. Michael老師想要問你一些問題,可以請你過去一下嗎?」這時酒廳的大門走進一位小姐,看名牌應該是評審接待兼通譯。介魚立時抬起頭來,通譯小姐就快步走了過來,吳瑞也退到一邊去。
「介先生,請和我過來,關於您的作品,評審們有些問題想請教……」
小姐一邊說,一邊把介魚引接了出去。介魚回頭看了吳瑞一眼,他已經退到落地窗旁,好像不認識他似地看著外頭,還舉起手中的高腳酒杯喝了一口。介魚就這樣被通譯小姐拖著離開酒廳,一路進了展場。
下午的行程對介魚而言都是漫長的煎熬。他非常不喜歡解說自己的作品,他也很難明白為什麼有些藝術家做完作品後,可以對自己的創作做出冗長的演說、或甚至為它寫一本書。對介魚而言,他想說的話,在作品裡就已經說盡了。
更別說是回答那些光怪陸離的問題,介魚甚至覺得,有些評審根本打從一開始就體會不到他的意思,從一開始就和他處在不同的次元,就算問再多的問題,介魚也不認為對方會有所理解,或是想要理解。
他甚至想對那些人叫:有疑問的話就去看作品!答案在作品裡面!不在我身上!
而且他最討厭的一類問題,就是關於創作背景的疑問。「為什麼會創作這樣的作品?」、「啟發你做這件作品的動機是什麼?」有評審看到題目是「單戀」,還會問他:「你這麼年輕,難道是以你學生時代的單戀故事當作藍本嗎?」
介魚一度還被圍觀者的問題惹火了,因為有個藝評作家問他:
「你現在是不是正單戀著某個人?」
吳瑞看著被群眾和評審圍在中心的介魚,放下了酒杯,打開玻璃門走進了庭院。
時間已近傍晚,夕陽從美術館的另一端落下。
裝置藝展的特色,就是美術館的每個角落,幾乎都有作品的蹤跡,有的作品利用美術館的通風管,裝飾成一條五顏六色的長蛇,蛇身上有人類從遠古到現代文明歷史的足跡。有的藝術品就搭建在廁所門口,在女廁門口放了一根粗大的陽具,把男廁門口做成仿真的女陰,中間播放男女交媾的黑白影片,上廁所的人都可以聽見露骨的叫床聲。
他走過修剪得整齊青蔥的草皮,跨過草地中央一座像是大型西洋棋盤的藝術品,上面擺滿了殘破的佛像,那裡也圍觀了不少的觀眾。最後走上通往露天平台的階梯,因為那裡沒有雙年展的作品,所以安靜得多。
吳瑞爬上天台的一角,走向一直靜立在那裡的男人。
「喲。」
他舉起手打了個招呼。而紀宜遠遠就看見了他,馬上皺起了眉頭。
「……你到底想幹嘛?」吳瑞在他面前一公尺站定時,紀宜終於忍不住問。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西裝,打扮很樸素,從這個地方看過去,可以透過落地窗,看見酒廳裡的情況。紀宜從評審酒會開始就一直站在這裡,一步也沒離開。
「我才問你想幹嘛,都特別來了,幹嘛站在這裡不進去?」
紀宜聽見問題,馬上別開了視線,「我……暫時不要見他會比較好。」他咬著下唇。
吳瑞觀察著他的表情,半晌忽然揚唇笑了:
「真令我意外,我以為你會照面就賞我一拳。你應該都看見了吧?」
他比了比落地窗內,他和介魚擁吻的那個角落。果然紀宜立刻沉下臉來,眼神陰騖地看著笑得無羈的男人: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上次我載介老師回家的時候也是……我本來以為你會開車門把我拖出來,把我壓在地上打一頓,結果你竟然什麼都沒說就讓我離開了。」
「這麼想吃拳頭的話,我現在可以滿足你。」紀宜冷冷地說。
「是連吃醋都不敢了嗎?因為怕露出醜惡一面的話,會被對方討厭?已經喪失信心到這種地步了嗎?」吳瑞一點不讓,甚至朝紀宜踏進了一步。紀宜就往後靠到花檀上,神色防備地看著接近的男人,
「不關你的事。」
「是這樣嗎?聽說你和他分手了?」
這話就像把刀子一般,狠狠劃開紀宜的所有偽裝,他馬上別開了視線:
「不……沒有……」
「你打算離開他不是嗎?介老師說得很清楚,他說他本來想乾脆分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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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人和人在一起太難,而我們沒有藉口。愛情從來不能成為藉口。」
紀宜緩緩地說。瓜子明白他的意思,不自覺地低下了頭,紀宜卻忽然從舞台邊緣跳起來,閉上眼睛,向著舞台內側,半晌往前跨步,一步步走向了舞台中央。
瓜子驚訝地看著他,紀宜脫去了西裝外套,解掉了領帶,只留下裡面的白襯衫。就男人而言,紀宜是典型的書生身材,骨架長而單薄,鎖骨的線條非常漂亮,腿也像是配合舞台比例一般,又筆直又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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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為什麼這麼突然……?」
「好像是一直拖著的病,今天早上因為天熱病發了,加上年紀又大了。我不知道,電話那邊也不是講得很清楚,小喬,你還是快點去看一看,介老師,能請你陪他去嗎?不好意思,因、因為我接下來還有應酬,老師應該沒事吧?」
林先生從外套裡拿出手帕,像是緊張似地擦了擦汗手。介魚問明了確切的醫院和住址,回頭握去了小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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