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顒壽?」

  竟陵僵在那裡,看著床上臉色慘白的顒衍,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攫奪住了他,就像當初在那間廢倉庫裡,等待著顒衍一睜開眼睛時一樣。一時不知道該湊近好,還是待在原地不動。

  顒衍的眼皮卻並未如願打開。但竟陵看他嘴唇歙動,竟像要說些什麼。

  尚融很快也注意到這點,他仍舊緊握著顒衍的掌心,把耳朵湊近顒衍唇邊,嗓音是竟陵從未聽過的溫柔似水:

  「嗯?小衍,你想說什麼?你儘管說,我在聽。」

  然而那張慘白的薄唇蠕動半晌,卻遲遲無法發出聲音。就在尚融幾乎要放棄,以為又是另一次的精守波動。這回顒衍唇齒微動,竟像是要說什麼話似的。

  尚融和竟陵都往顒衍看去,臉上神情難掩緊張。卻見顒衍的唇蠕動半晌,竟似說了些什麼。說了幾次都含糊在唇齒間,尚融忙把臉湊過去:「小衍?你想說什麼?」

    卻見顒衍嘴唇微抿,終於嘟嚷出聲。這回尚融和竟陵卻都聽清了:

  「師傅……」

  *

  「很——好!各位準備好了嗎?準備好接受命運之神偉大的安排了嗎?」

  歸如高中二年級女生班暑期歷史補課教室裡,現在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本來應該是來暑期惡補的學生,現在紛紛放下他們的課本,個個磨拳擦掌,盯著公關組長,也就是芬妮手中那個決定她們夏日命運的箱子。只見她手邊擺了兩個箱子,箱子的型制完全相同,只顏色分成黑白兩邊。

  「求玉皇大帝關聖帝君天上聖母太白星君九天玄女保祐!」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主啊,贊美你,我十七年來一直當個純潔的乖小孩,請讓我在今晚,不,至少在今年夏天,終結我十七年來的處女生涯吧,阿門……」

  芬妮的手緩緩伸緊了白色的箱子。只見平常意氣風發的女生班學生,求神的求神、拜佛的拜佛,還有人在旁邊捻香禱告的。

  而讓她們如此患得患失的原因沒有別的,因為箱子裡裝著的,正是今年夏天的重頭戲——試膽大會的配對名單。

  大概是因為做為陰門出入口的關係,歸如高中一直處於陰盛陽衰的狀態,帥哥的品質雖然因為地靈人傑的緣故還算不錯,但就是無法量產。女生班的人數比男生班略多,在徵得三年級學長鼎力相助後,還是有不少女生得和女生配對。

  為了接下來的夏天、為了即將逝去的十七歲青春,所有青春女孩兒們無不磨拳擦掌、卯足全勁,只差沒撲過去搶自己心目中的那張上上籤。

  「知誠學長、知誠學長、知誠學長……」

  「喔~竟陵小親親,請看我每天都去道場偷看你洗澡的分上,到我的懷裡來吧~」

  桃惜看了站在旁邊的芬妮一眼。雖然這位副班代兼公關會場力持鎮定,但桃惜看得出來她也很緊張,桃惜還注意到她手裡緊緊捏著最後一張籤,卻遲遲沒丟進箱子裡。

  「啊,芬妮,你手上抓著什麼!」有人發現了副班代的不正舉止,精明的女生班立刻就叫了起來。「妳該不會偷偷藏著知誠學長的籤吧,好狡猾!」

  「才、才沒有呢!我……我只是想確認每張籤都確實在箱子裡罷了。」

  芬妮難得結巴地辯解著。但女生班的學生個個都不是好與的,副班代的人格現然已經受到了質疑。

  「讓桃惜班代抽!」

  「沒錯,班長的話,我們也比較安心一點!這可是關係到我們一生的幸福啊!」

  芬妮回頭看了桃惜一眼,後者對她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芬妮只得嘟起嘴,邊嘟嚷邊乖乖走到一邊:「妳們又怎麼知道小桃沒有喜歡的男生……」

  「那麼,各位親愛的同學們。」

  桃惜眾望所歸,眼看她走上講臺,用右手推了下眼鏡,禮貌地對大家鞠了個躬。

  「雖然顒衍老師不在,但暑假還是要過得充實愉快。籤筒裡面也有放顒衍老師的籤,我相信老師一定來得及治好感冒,回到我們班上來的。」

  桃惜神色肅穆地說著,跟著雙手一握。

  「那麼,我們開始吧!」


  「唉——果然沒這麼容易嗎……」

  五分鐘後的女生班教室,和五分鐘前呈現完全不同的光景。女孩子們聚集在教室各處,看著自己手上的紙籤。有的滿臉喜容雀躍不已,有的垂頭喪氣,還有人已經開始做起交易來:「你喜歡A君吧?那我用A君朋友的籤跟你交換你們手上的……」

  桃惜湊近坐在教室一角的芬妮。她從抽到籤之後就一直坐在座位上,兩手拿著那張三公分見方的小紙片,發怔似地一直瞪著上頭的字。

  桃惜以為她是沮喪,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

  「沒辦法,剛剛我本來也想幫妳留籤的,但太多人盯著了。不過也不用放棄,我再幫你留意是誰抽到學長,到時候可以一起去拜託他……」

  「中了……」桃惜才勸慰到一半,卻見芬妮雙手發抖,喃喃地出口。她驀地回過頭來,雙手抓住好友的肩膀。

  「小桃!我中了!我……我抽到他的籤了!」她大叫著。

  桃惜心裡一驚,往芬妮手裡一瞄,只見上面清楚地寫了「三年級男生班 知誠」。那字還是她和芬妮一道寫上去的。她無法掩飾心頭湧上的失落,又為那份失落感到吃驚,見好友感動得眼角泛淚,桃惜忙重振起笑容。

  「太好了!阿芬……」她叫了一聲,旋即醒覺似地往後一看。還好女生班的學生都還在為手上的籤哀嘆,沒人注意到這裡。她忙壓低聲音:

  「……真是太好了。記得籤要收好,不要像上次一樣掉了。」

  桃惜提醒著。芬妮只「嗯」了一聲,桃惜看她似乎若有所思,把籤擱在胸口上,看著窗口沉默良久。看著她的側影,桃惜發現自己竟沒來由地覺得心慌,好像芬妮下一秒鐘就要消失到什麼地方似的。就和那個自稱他們導師的人一樣。

  她下意識地用單手遮住那隻母親遺留給她的眼瞳。雖然有了媽祖庇蔭的眼鏡,但桃惜最近越來越覺得,體內經常有什麼東西在騷動,好像要從那隻母親賦予的眼睛湧出來似的。

  特別剛才看到芬妮抽中知誠的籤時,那種感覺更加明顯,幾乎就要破體而出。但桃惜實在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芬妮是她最好的朋友,就算之前發生了很多事,但再怎麼說都已經過去了,桃惜自問心中對好友沒有任何記恨。

  她有想過請教顒衍,那時在油菜花田裡被顒衍教導易術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只可惜現在也已經辦不到了。

  「對了,小桃,你抽到什麼人啊?」芬妮忽然回過頭問到。

  桃惜怔了一下,隨即雙手攤開,把那張剛抽到的籤遞到好友面前。

  籤上明確地寫著「可愛的女生班導師☆顒衍」兩個字。兩個女學生目光觸及這名字,都是微微一顫,芬妮看了桃惜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許多感觸。

  芬妮把手覆在那張寫著名字的籤紙上,兩個女學生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在一塊。

  「顒衍老師,請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

  「神農大人,住持主人有事找您。」

  神農從堆得比他還高的卷宗裡抬起頭來。兩個穿著紅色中國風短旗袍的少年單膝跪在地上,露出大腿,低頭向他請安。

  他知道這兩個少年是供誰驅使的神獸。這位大寺的住持,同時也是大千世界的實質主宰、他的頂頭上司品味特殊,他已經不只一次告訴她(他)說這兩隻千年麒麟是公的,要她至少找套西裝讓他們穿上,而不是成天穿著歌德羅莉服或是短旗袍到處跑。然而他的上司從不是會聽下屬建言的人種。

  「有事找我……?」

  神農挑起一邊眉,盡力讓自己把視線從少年裸露的大腿上移開。

  「等等,那傢伙……主持不是還在閉關嗎?她出關了?」他問。

  兩個少年同時低下首,「是,主持主人是昨晚子時出的關。」

  雖說神格者已然修得神格,但舉凡他們修行者所圖,無非是飛昇入天門,從此不受大千世界輪迴轉世、生老病死之苦。因此就算是大寺長老,也需要努力不懈地修行。雖說神農近幾年比較少閉關修為,這不可不歸功於把所有公務都扔給他的某位上司所致。

  仔細想起來,他家上司這回閉關已有一段時日,比以往幾次都來得久些。難怪神農覺得耳根子有些過於清淨了。

  「……是什麼事?這麼慎重?」

  他拔下眼鏡,用指腹推了下批了一天公文的雙眼。記得他的上司正事不做,平常最愛來他的辦公室(嚴格說起來原本應該是她的辦公室,但過了幾千年神農也懶得釐清這件事了)鬧他。像這樣正經八百的傳令,還是在出關之後,倒還是頭一回。

  兩隻麒麟少年互看一眼,比起主人的隨心所欲,這兩位妖神知書達禮到讓神農覺得感動的地步。

  這兩隻麒麟少年是那人從蛋開始養大的。麒麟蛋孵化不易,相傳花上千年的時間都不見得能夠孵育出一隻,那人卻甘願用自己千年道行和精守,硬是把牠們拉拔出來。

  雖然神農覺得不過是死小孩想要養寵物罷了,但這兩個妖神卻因此對那人死心遢地。

  他隨著兩隻麒麟穿過長廊。大寺的深處是被稱作「丹爐」的地方,是長老們練丹養氣、閉關修練的地方。而在丹爐的最深處,是被稱作「五色」的禁地,是大寺的主持專屬的修練地,就連神農也從未蹈足過。

  兩個少年領著他往丹爐深處前進。大寺是個以道行論高地的地方,而他那位不男不女的上司,打從他進大寺開始,就是毋庸置疑大寺道行最資深的修行者。

  也因此神農從未看過他的上司認真修練,雖說大寺的修行者理論上應該以飛昇為目標努力,但前一位修行者從大寺飛升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連神農也是從深埋於大寺的古籍殘篇中,才能略窺前人飛升成仙的紀錄。

  飛升之後等於脫離了這個大千世界,而在飛升之前,就算強者如神農,也仍舊是被定義為「人類」的範疇,至多只能算是半仙。

  但所謂「飛升」究竟是怎麼回事,說實在沒人知道。

  飛升的人究竟去了哪裡、成為什麼樣的生物,而原先人類的軀殼又會成為什麼狀態,這是連他們這些在大千世界活過千年的修行者,都不得而知的事情。

  大寺八位長老的狀態,從道行最淺的八長老九天玄女入寺修行開始,已經持續了兩千年以上,各長老的修行雖然各有精進,但誰也沒能到達那境界。就連渡劫,神農也不記得有多久沒遇見了。

  神農也從未想過,那個總是穿著奇怪的服裝、不男不女又愛干擾他辦公的上司,有一天會離開這裡,離開這個人世,成為真正意義的「神」。


  「……二長老到了,主人。」

  麒麟少年的聲音打醒了沉思中的神農。神農現在置身於「丹爐」的最深處,兩旁是高聳入雲的石壁,宛如水晶一般光可鑑人的彩色壁面,在些微透入的陽光下,映射著五彩繽紛的光澤。每次神農來到這地方,都有種已然置身仙境的錯覺。

  這些便是「五色石」,古籍裡記載先人煉來補天造地的物事。相傳是大千世界裡最堅固珍貴的素材

  神農把連日來案牘勞形而粗糙的掌心擱在上頭。五色石彷彿呼應他一般,幻化出如水晶似的閃爍。

  這讓神農有幾分迷惘,雖然只是傳說,但五色石相傳體現著他那位上司的心境。修行者的心境是最要緊的事,一但心境無法保持清澄,輕則修行受阻,重則墮落成妖鬼都是可能的。神格者墮落成妖鬼,長久以來也並非罕見的事。

  一直以來,他那上司說難聽點是少根筋,但神農經常佩服她那天塌下來都能嘻皮笑臉的個性。不要說精守混濁,那人彷彿連煩惱兩個字都不知該怎麼寫。

  反倒是他,最近常被繁忙的大寺公務逼得喘不過氣,有時甚至會想乾脆墮落算了。妖鬼至少還有年假。

  然而現在五色石卻燥動著。雖然並不明顯,但神農的精守感覺得到,石室的主人心境燥動著、帶點不安。

  彷彿像是……在向什麼人求救似的。


  神農走進五色石內部,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吃了一驚。

  裡頭如他預想的,他那不男不女的上司就盤坐在石磐中央。她的長髮流瀉在深後,蓄了幾千年的藍色長髮如瀑,將那個纖細嬌小、宛如少女一般的她包裹在中央。

  當神格者修行到一定境界時,精守往往能夠具現化。精守具現的外觀取決於修行者的特性,例如偏陽火盛者,通常具現出來的模樣也會偏向陽剛,一般是以男性修行者為主,像是閻魔的精守,就是凶惡的十殿閻摩的模樣。

  而偏陰柔者,通常具現出來的外觀也會是比較柔和的外觀,通常以女性的外貌呈現,例如善財和龍子的觀音形象就是典型。

  精守的形象往往也影響到修行者的性格,像神農一直覺得四長老會如此驚世駭俗,多多少少是因為他修行的道路偏陰,精守也是默娘形象的緣故。

  而他家上司的精守形像確十分特別。記得他初入大寺,還是個下仙,第一次迎接少女出關時,曾一賭大寺現任住持完整個精守。那時的震憾至今仍然留在他心底。

  那是兩名巨大的蛇身男女。說是「巨大」尚不足以形容他的宏偉,那一男一女面相肅穆,上半身是人類的形象,兩人面容相仿、相互凝視,十指交扣著對方。而下半身是布滿鱗片的蛇身,蛇身的尾端緊緊相纏,彷彿眷戀著彼此,從彼此身上吸取生命及情感。

  那是神農第一次光是目睹精守,就有跪拜在那個修行者面前的衝動。那精守給人的感覺,既非陽剛、也非陰柔,而是純粹的強大。

  但強大之餘,又賦予人某種返璞歸真的溫柔,光是看著,就好像回到母親的懷抱裡一樣安心自在。

  女媧伏羲,下界的人們這麼稱呼那個精守形象。傳說中人類伊始,開天闢地之母。

  神農記得當時自己當真跪了下來,這是他踏入修行這個世界後頭一回,真心誠意地,對什麼人感到心悅誠服。

  ……但沒想到晉升長老之後會這麼慘就是了。對神農來講,近身服侍人類之母雖然是無上的榮幸,但某些方面也有種理想幻滅的感覺。

  不過讓他吃驚的並非上司及她的精守,而是在五色石洞中的人。五色洞中擠滿了人,而且這些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親愛的職場同事們。

  四長老默娘、五長老善財和六長老龍子、七長老西王母、八長老太白,最小的久染就縮在她兄長,也就是三長老閻魔身後。而閻魔一如往常神色陰騭,沉坐在由妹妹推搡的輪椅上,交扣著雙手十指,似乎正在閉目養神。

  神農一走近,除了居中的少女外,所有人都向他看過來。這氛圍讓他頓感不安,彷彿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一般。

  「怎麼回事……?為什麼你們都在這裡?」

  神農深吸口氣,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平靜些,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輪椅上的閻魔緩緩睜開了眼睛,他仍舊十指交扣,抬頭瞥了眼神農,唇角露出慣有嘲諷的弧度。

  「我以為你知道的。」

  他用一慣陰鶩的語氣說,同樣瞥了眼磐石上仍舊端坐的少女。

  「我們也是忽然被那兩隻麒麟叫過來,本來今天是小久舞臺劇甄選會的日子。要不是我拚了命地拜託製作人,讓他延後一週,那製作人又很喜歡小久,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就這樣飛了。我以為這樣忽然召集我們,我們住持大人應該有足夠堅實的理由。」

  他難改諷刺地說著。神農知道大寺的九長老,大寺目前資歷最淺的九天玄女,在入大寺廟享之前,在陽間就是個沒什麼名氣的偶像藝人。

  多數神格者在升入廟享之後,還是會維持在俗世的身分和工作。對修行而言,俗世的歷練也是渡化不可或缺的要件,所謂大隱隱於市。但神格者的壽命遠較一般人來得長,身分也因此隨著時代改變。

  像神農最早是採藥師,後來有一陣子成了行走江湖的郎中,現在則是偶爾會到城市的化學實驗室裡當研究員。

  其他長老也各有陽世的工作。神農知道八長老太白有兼職資訊工程師,還在不知哪國政府擔任秘密要津,七長老西王母則是開賭場開了很多年,許多這裡的飛仙都是常客。五六長老則一直是學校裡的老師。

  四長老媽祖則熱衷於格鬥技,上次神農在電視上還看到他的冠軍錦標賽。

  唯一沒有俗世身分的,就只有現在端坐在他們眼前的、大寺現任的住持了。神農從踏進大寺的那刻少女就存在於此。神農也曾經幾次旁敲側擊,少女在升入廟享前的身分,但少女總是用些令人惱火的玩笑瞞混過去。

  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今後又將往哪裡去。


  彷彿感應到眾人的視線,蒲團上端坐的少女忽然有了動靜。她深深地吐吶一息,在神農的注視下緩緩睜開眼來。

  「……啊啦,大家怎麼都來啦?」

  少女一開口,竟是如此歡快的聲音。神農本來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聽到少女一如往常無賴的語調,不由得鯁了下。想說些什麼,卻不知為何怎麼也發不出聲。
  
  神農看起來幾個長老也是一臉錯愕。閻魔推了下輪椅,正要開口,少女卻已搶在前頭。

  「嗨,久羊,好久不見了,最近還好嗎?還黏著小久的屁股不放嗎?最近股市好像不怎麼理想,上次四姊從她的廟享帶回來的還願箱裡全是恐嚇信,還差人拿去小西那裡淨化呢。不知道現在回穩了點沒有。」

  神農看閻魔抽了下唇角,在少女說到「還黏著小久的屁股不放」的時候。

  「我已經不做證券業很久了。」

  他說,看了眼身後站著的、一直試圖把自己隱沒在陰影裡的九天玄女,又撇了撇嘴。

  「現在小久想全心投入她的演藝事業。暫且陪著她一陣子,這幾年陽間這圈子越來越亂了,她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閻魔說著便別過頭。少女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容,又轉向一旁某個滿身肌肉、卻莫名穿著粉紅色歌德蘿莉洋裝的巨漢:

  「喔喔!小默也來了,怎麼樣,錦標賽打得還順利嗎?有折斷對方的骨頭嗎?」

  聽見少女的問候,站在五色柱旁的巨漢掩著唇格格笑了起來,「承蒙住持大人關心,錦標賽已經順利結束了,現在是經典賽的賽季呢。今天本來是巡環四強賽的,但是住持大人既然叫人家來,人家怎麼能不來呢~」他向少女拋了個媚眼。

  神農看在場長老除了閻魔以外都是一陣惡寒。少女倒是不以為意,他又望向那兩個一直窩在角落,從少女清醒到現在就不斷卿卿我我的雙胞青年。

  「小龍和財財,你們還在觀音廟裡教學生嗎?你那個學生真的好可愛喔,我都等不級他修成正果進來陪我玩了~」

  原本在角落你儂我儂的兩個青年也難得停下了動作,朝蒲團上的少女鞠了個躬。少女便又轉向閻魔身側那個夾著髮卷、還抽著長壽菸的大媽。

  「西西,妳還是跟我入關前一樣可愛呢。今天輸了幾圈?瑤池那些小朋友最近還好嗎?又輸到把褲子都留在你家了嗎?」

  被他稱作「西西」推了下髮卷,微微笑了下。她沒等西王母回答,又轉向站在下首、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畫冊一類的物事,從頭到尾都沒把視線抬起來的八歲男孩。

  「還有小太白,你有找到長高的方法了嗎?被小農農沒收的漫畫拿回來了嗎?」

  她說著,又把視線移向站在閻魔身後,幾乎要溶進兄長影子裡的妙齡少女。

  「阿染還是美麗如昔呢,我上次有在電視上看到妳,現在的電視節目真是越來越奇怪了呢,為什麼要在深夜讓一群女孩子穿著泳衣用胸部夾蘋果啊?」

  久染臉上一紅,無視閻魔已經快燃燒起來的視線,在兄長身後斂衽為禮。少女終於轉向了站在最遠處,仍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的神農。

  「還有,我的小農。」

  少女燃起燦爛的笑容。但和神農平日熟悉的、那種爛漫中帶著捉弄的笑容,卻又有點哪裡不同。

  「你來了。」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巧笑嫣然。

  五色洞裡陷入短暫的靜默。神農躊躇半晌,終於踏前一步,「妳究竟想做什麼?女……主持大人。」

  他瞥了眼身後以單眼凝視著少女的閻魔,調整了措詞。

  「無緣無故把大家聚集在這裡,又不是寺議期間。我在大寺辦公倒也罷了,其他長老在人間都是有廟享得照顧的。」

  少女咯咯笑起來,「小農農還是一樣嚴肅呢。常生氣的話,要小心髮令紋喵。」

  「跟妳說過講話不要加奇怪的字尾了,就算有也是妳害的。」

  「但就算有髮令紋,我還是一樣愛你汪。」

  「不需要!」

  神農煩燥地抓了一下額髮。少女這次閉關,少說也有八、九十載,神農沒去細算。對他們這些神格者而言,百載的時間,不過是眨眼一瞬的光陰罷了。但這麼久沒應付他這不按牌理出牌的上司,神農承認自己是有些生疏了。

  「好啦,看到大家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少女雙手合十笑道。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少女一如往常的笑靨,神農的心中就像有根弦一樣,時而放鬆時而扯緊的,也說不出哪裡不踏實。

  只見少女笑了笑,神農看她從蒲團上站起來,身上唯一的淨衣順著她肩頭滑落。

  神農心頭一突,正想驅前替她披衣,少女的身形卻隨著她的動作變化。屬於女子的四肢抽長,胸膛變得廣闊、背脊變得挺拔。唯一不變的只有那頭如瀑的藍色長髮,但原本幾乎蓋住少女整個身軀的頭髮,如今只堪及青年的腰際。

  五色洞內的隙風吹過,吹得挺胸直背的青年青髮飄揚。在場幾位長老都不由自主地屏息了下,原因是青年運作了精守,神農彷彿又看見那尊蛇身巨像,在青年背後繞纏。

  好在少女的下身本有褻褲,否則神農相信在場長老會更窒息。

  青年緩緩睜開了眼睛,這回卻對著輪椅上的閻魔,「十殿閻王久羊。」

  他稱呼了閻魔的神名,閻魔也是一怔,剛要說些什麼,青年很快地轉向了其他幾個長老:

  「天上聖母默娘、千手觀音善財、太白金星啟明、瑤池金母婉矜、九天玄女久染。」

  青年的嗓音隨著身形,也漸漸變得低沉、帶點沙啞。而各個長老被喚了登仙前的真名,無不微微一凜。要知道真名是一個修行者最大的禁忌,讓其他修行者知道真名,等於將自己的性命雙手奉上。因此除非是對自己的修為有絕對的自信,或是至為親密之人,否則決不會輕易透露真名。

  大寺的長老做為修行者間的翹楚,雖說都知道彼此的真名,但誰也不會笨到對同事輕舉妄動。但知道歸知道,像這樣被人直呼真名,還是有種心頭一凜的緊張感。頓時五色洞內寂然無聲。

  「還有,我親愛的代理人,神農長氏,軒轅。」

  少女的視線轉向他,竟露出了微笑。神農覺得那種鯁在喉口的不適感更深了,他踏前一步,正要說些什麼,但少女已經先他而開口了。

  「讓各位長老在百忙之中前來,真是不好意思。看到各位都一如以往,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少女說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請各位前來不為別的,只是我個人有件小小的私事,想提前跟大家說一下而已。」

  五色殿裡一片安靜。神農感覺喉口裡的東西竄上了鼻頭,以致於少女睜開眼凝視他的視線,也變得有些遙遠、模糊:

  「我,丹朱之母女媧,長老之首,將在不遠的將來,從這個大寺五色石洞……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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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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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散名
  • 我看到了什麼,我的天QQQQQQ
    是不是快要出書了啊啊啊啊!!!!
    我還特地確認了一下!November!十一月!2016年!!
    QAQ!!!!!!!
    激動地下樓跑圈!!!!
  • 紅拂
  • 啊啊啊啊啊!!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真的更了啊啊啊啊!太感動了ಥ_ಥ
    所以明年就會出最後一卷了嗎?是嗎?!
    等超~~就了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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