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代理住持的身分宣布,百年一度的寺議,現在開始。」

  ***


  「阿融,可以請你替我辦一件事嗎?」

  尚融張開眼睛,看著打擾他清夢的男人。

  那是歸如土地廟附近的竹林,他從昨晚就一直賴在這裡,主要是找不到其他事可做,歸如的土地神,同時也是他誓言相伴一生的男人,已經成熟到無需他的協助,也能輕易在歸如斬妖伏魔。

  他不知道,或許當時的他,真有點在鬧小蹩扭。顒壽最近極少來和他搭話,對付妖鬼時不叫上他也就罷了,有時候還會忽然消失個十天半月,連通知都不留一點。每當他和顒壽眼神交接,顒壽都像在迴避什麼似的,說幾句場面話便匆匆逃離。

  顒壽在躲他。自顒壽十歲那年,他們在神山相遇以來,尚融從未遇過這種狀況。顒壽在他們之間築了一道牆,而當時的他,卻愚蠢到看不透牆後的真實。

  而那天是顒壽變得怪異後,頭一次主動和他搭話。當時的他有些受寵若驚,也無心細想顒壽態度轉變的原因。他像隻終於得到主人眷顧的大狗,搖著尾巴聽從顒壽的吩咐,顒壽要他做的事也簡單到不行,依稀是到神山裡採什麼藥草的。

  而當時的尚融完全沒想過,只是區區一株藥草,以顒壽的能力大可驅使別的妖神去做,不需叫上大千世界裡最強的神獸。

  而他更加沒有發現,顒壽在交代這些事情時,那抹微笑背後,微不可聞的顫抖。

  「阿融。」

  他準備化形離去前,顒壽還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尚融記得很清楚,那時候顒壽勾住他的五指,而他還因為這些日子的尷尬無法直視他的情人。直到那個身軀單薄的男子主動走到他眼前,和他四目交投。

  「沒什麼。」顒壽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決定把那些話語,都化進微笑裡:「阿融,路上要小心。」

  顒壽當時有沒有吻他,尚融已經不復記憶了。他只記得顒壽的手,緊握著他好一陣子,彷彿眷戀著什麼似的,直到他表示他得化形了,顒壽才終於一指頭、一指頭地鬆開。

  而尚融從未想過,這一鬆開,下次再握到那支溫和棉軟的掌心,竟會是在整整十七年後。

  尚融睜開眼睛,從冗長的回憶中清醒。

  他舒了舒僵麻的背脊,用空下下的手扶著背,延展了下因為保持相同姿勢而酸麻的身軀。

  自他從花東回來,坐在這張床邊,守著這個男人的身體,到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

  他的右手仍舊和男人的掌心相握著。顒衍的掌背朝上,而他緊緊扣住他的五指,掌心脈門的地方相連著。也因此這具軀體裡精守的狀態,尚融一清二楚。

  顒衍……說實話尚融此時此刻,已經不知該如何看待眼前這個身體。確實他認得出許多做了他十七年義子,那個古怪、蹩扭、聰明卻又敏感的男孩,身上每一處細微的特徵,包括肌膚上每個傷痕,曾經多次骨折又痊癒的四肢,以及胸口上那個醜惡著、卻是最能證明他和這男孩間羈絆的,兩生術遺留的創痕。

  但除此之外,透過兩人相連的精守,尚融卻又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在這個軀體內住著的,已然不是他養大的那個男孩。

  那是顒壽,千真萬確地是顒壽。尚融無需多做探測,便能感受到那種強大不失溫柔、澎湃但蘊籍的精守脈動。

  那是他的顒壽,他心心念念的情人,除此之外不會有別人。

  以往探入顒衍的體內時,縱然感受得到屬於顒壽的精守,但總像是寄生一樣,獨立在顒衍體內的某個角落。支配著顒衍軀體的,還是顒衍本人的精守。

  但現在不同。尚融清楚地感覺到,那個始終窩在角落的精守反客為主,占據了這個身體的每吋肌膚。尚融只消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一個活生生的顒壽就躺在他眼前,正準備睜開眼睛,微笑地向他道早。

  這感覺讓尚融歡喜到渾身戰慄。他的顒壽沒死,他的顒壽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這個十七年來,他始終只敢在夢中懷抱的想法,如今竟然幾乎接近實現了。尚融全身上下都被某種虛幻的狂喜感給填滿,好幾次都想爬起來大吼大叫一番。

  雖然心頭某個角落偶然會閃過一絲失落感,但尚融說服自己,那是因為顒壽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的緣故。


  尚融忍不住把視線,又遞向床上那張緊閉著雙眼、卻年輕依舊的臉龐,這張臉無論左看右看,都是屬於顒壽無誤。

  這讓尚融感到迷惘,至今他還是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在時守莊那天,那個本來該是他義子的男人,渾身是血地倒在他眼前,在他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

  尚融本來以為一切完了,什麼都結束了,上天連最後的眷戀都不留給他。但沒想到下一秒奇蹟出現了,他的小衍死而復生。但活過來的人卻自稱是顒壽,這讓尚融還來不及感到欣喜,就被排山倒海的困惑給掩埋。

  尚融清楚記得那個男人最後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際說的那句話:

  『終於……終於見到你了。』

  那樣的語氣、那樣的嗓音,就算是在如此令人困惑的情境下,尚融還是確定自己不可能聽錯。

  那是顒壽,那是屬於顒壽的聲音,許多年前,顒壽依稀就是用同樣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了那句:為了有朝一日再見你一面。

  但那是怎麼回事?尚融望了妝鏡裡已然長出一圈髭鬚的自己,還有床上平躺的男人。這個人類應該是顒衍……應該是他從小養大的那個男孩才對。而雖然不想承認,顒壽現在應該躺在甘露池裡,那個他年年守候著的地方才是。

  難道是他搞錯了?當年活下來的是顒壽?死去的是顒衍?可是這不對啊,尚融縱使再遲鈍,這對父子性格上的迥異,尚融還是分辨得出來的。

  還是他們在不知不覺間互換了?但即使萬般不願回想,尚融也還記得,當年他是親眼看見顒壽在他面前,被不知名的力量撕得四分五裂。是他逼迫神農動用他的醫術,勉強才修補起來的。

  而眼前的男人卻完好無缺,除了胸口兩生術的痕跡外,沒有其他多餘的傷痕。確確實實是屬於顒衍的身體沒錯。

  不知名的力量……尚融忽然覺得迷茫起來。事實上,當年回到土地廟,看見那片斷井殘垣之後,尚融的記憶就幾乎是片段的、支離破碎的。

  他只記得土地廟四下都是塵灰,他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柱,全都成了如同他記憶一般的斷片。他和顒壽共同走過的小徑、一起點亮的安斗燈、一塊搭建的廟門,甚至他守護著顒壽,看著他幾乎耗盡神格的精守,耽精竭慮安下的廟石,全都不復存在了。連帶尚融對於當時的記憶,也彷彿跟著失落了一角。

  這十七年來,尚融總在拚命回想,包括那時候除了顒壽,還有被護在顒壽身下,胸口被開了個洞的顒衍以外,當時還有什麼人在現場、現場又有什麼異狀等等。

  但無論尚融如何努力,都只能想起顒壽斷手缺趾的淒慘模樣。下一次完整的記憶就是在神農的手術房裡,他還記得神農凝著眉,對叨著顒衍前來的他說:

  『神生之獸,大寺可以替你救這個孩子。但你得答應我們的條件……』

  這也是為何這許多年來,尚融拚了命地想找出殺害顒壽的凶手,卻始終徒勞無功的原因。尚融一直覺得自己忘了「什麼」,而那個「什麼」,就是找出顒壽死亡之謎的關鍵。

  他也曾想過從顒衍口中問出真相。但顒衍的記憶流失得比他更徹底,兩生術之前的事,包括土地廟究竟被什麼生物襲擊、顒壽又是如何保護他等等的,顒衍一概都不記得了,「我睜開眼睛,只看見尚融而已。」那孩子事後曾怯生生地這麼對他說。

  然而不論如何,顒壽終究是回來了。時守莊那一句話縱然短暫,顒衍再度昏迷過去後,尚融曾經不只一次搖著他的身體,吼叫著要他清醒,但顒衍再沒睜開眼睛過。但雖然只有那麼一瞬間,對尚融而言已然足夠。

  顒壽回來了,一如他曾經許下的諾言,尚融再次握緊了顒壽的右手。這一次,他們要攜手走一輩子。

  思及此,尚融俯下身,用唇瓣輕輕觸碰顒衍削瘦的側臉,從耳際滑到了下巴,最後停在顒衍傷痕累累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醒來吧。」尚融不自覺地啟唇,嗓音微啞:「醒來吧,喂,睜開眼睛,我在這裡,清醒吧,快點醒過來……」

  「你希望清醒的,是你的天然神格者,還是衍?」

  身後清脆中帶諷刺的嗓音讓尚融一竦。雖然他很快認出了來人,但這樣柔情密意的氛圍被人這樣打斷,雖然知道此時不宜動氣,尚融還是忍不住凝起眉頭。

  「我記得我說過,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協助。」尚融揉了下疲倦的人中。

  他把視線遞向站在門口,側背倚著門框,兩手還插在口袋裡的鳥妖。竟陵身上還穿著歸如高中的制服,腳下踏著劍道專用的布鞋,他新的桃木劍在上回時守莊之役時又被碾成了兩斷,現在還在修復中。否則尚融很確信現在那把劍會指著他的鼻子。

  「你拿什麼立場說這種話?衍的監護人?父親?還是情人?」

  竟陵冷冷地問道,半晌又想到什麼似地一笑:「啊,還是你是以顒壽情人的立場?對你而言,他已經不再是你的小衍了?」

  尚融僅存的單臂仍舊緊握著床上男人的掌心,五指卻略緊了一緊。

  「我現在沒有和你吵架的心情,小太鵠。」

  「要是醒來的人不是衍,你打算怎麼辦?」

  竟陵絲毫不放鬆,他從牆上直起身來,直視著床榻旁的尚融,語氣咄咄逼人。

  「要是醒來的人不是衍,是別的什麼人,你打算怎麼辦,衍的監護人?」最後的稱謂竟陵特別加重了語氣。

  尚融沒有動作,只是持續低垂著首。

  「……我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小衍從我面前消失。」

  「但如果醒過來的人,是那個天然神格者呢?」

  竟陵立時接口,語氣銳利逼人,「如果那個自稱顒壽的怪物,占據了小衍的身體,你打算怎麼做?你會把那個怪物……」

  「不許叫顒壽怪物——!」

  尚融忽然低吼了一聲,聲量大到連竟陵在激動中也不由得一顫。整個土地廟彷彿晃了一晃,竟陵隱約看見長廊那端有人探出頭來。但這幾天土地廟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房間屬於生人勿近的狀態,連忌離都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竟陵沒有退縮,他站在門口,站得直挺挺得,下唇咬得微微泛白。尚融總算看了他一眼,眼神閃過一絲疲憊,他低下首來,用指尖揉著人中。

  「不許你叫他怪物,你沒那個資格。」尚融又強調了一次,語氣冰冷似鐵。他很快又低下頭,闔上輪廓深邃的雙目。

  「滾出去,我說過了,這裡只要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所以只要醒來的是顒壽,你就不會再找衍回來了,對嗎?」

  竟陵並沒有因此被嚇退,他的眼眶脹紅,反而往房裡踏了一步,「你寧可活過來的人是顒壽,你一直希望顒壽活過來,為了讓那個早就死透的男人活過來,就算衍消失了也無所謂,你心底深處一直是這麼想的對嗎?獸族的王子,你根本一點也不在乎衍的死活……」

  「我當然在乎!」

  尚融猛然截斷竟陵的話頭,他本來不想理會鳥妖的挑釁,但對方說到這分上,尚融疲憊之餘也不由得火大起來。

  「我要是不在乎的話,會連自己的心臟都賠給他嗎?我要真不在乎小衍,他現在就不會躺在這兒,我也不必像這樣為他的心臟跳不跳而煩惱。我要不在乎小衍的話,這世上誰在乎?」

  「你是因為那個神格者的託付,你才不得不照顧衍的吧?」

  竟陵絲毫不放鬆,「因為那傢伙臨死前把衍託付給你,你為了守住和他的約定,才勉為其難地照顧衍的不是嗎?我還沒說你,總是在衍面前顒壽顒壽的,從來不在意衍的感受,對著兒子還想著老爸,把衍當作你情人的替代品看,你不噁心,我都覺得難受了。」

  「你說什麼?」尚融幾乎要從床榻旁站起來。

  「我有說錯嗎?你敢說,你從沒把衍當成那個神格者看過?」竟陵質問。

  尚融氣息一窒,腦子裡不由自主閃過許多畫面,一時沉默下來。竟陵逮住他的表情,嗓音更加充滿諷刺,「我說的沒錯吧?如果可以選的話,你巴不得拿小衍來換你的情人回來!」

  「住口!」尚融壓低嗓音,握著顒衍的五指鬆了又緊,要不是他失去一隻手臂,這隻囂張的鳥早被他一掌巴飛了。

  「要我閉嘴可以,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如果醒來的人不是衍,你打算怎麼做?」

  尚融怔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躺在床上,彷彿永遠不會睜開眼睛的男人。再望了竟陵那雙滿目血絲的雙眼一眼,竟別開目光。

  「我說過了,我不會讓小衍消失。」他開口,嗓音乾澀。

  「所以就算醒來的是那個神格者,你也會設法把他趕走,要他滾出衍的身體,把該屬於衍的通通還給他,對嗎?」竟陵問。尚融卻沒有回答他,只是再次閉起眼睛。

  「我說過了,現在不是說這個問題的時候。」

  「別逃避問題,獸族的王子。」

  「我說過,我現在沒心情跟你吵架。如果你不想小衍醒來看不見你的話,現在就給我馬上滾出去!——」

  「你果然還是——」

  竟陵還要抗議什麼,這時床上卻出現異樣。原先一動也不動、彷彿屍體一樣委頓在床榻上的顒衍,竟像被什麼電流衝擊般,渾身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這下尚融和竟陵都雙雙停下爭吵,用驚詫的目光望向床上的男人。顒衍先是抖了一下,跟著便像筋孿似地,四肢抽慉著顫抖起來。

  這下守在床邊的兩人都激動起來,竟陵幾乎是立馬衝到床榻邊,但尚融的動作比他更快,他一手仍舊緊握著顒衍的右手,他把胸膛挪到顒衍身後,把他整個人攬到自己的胸口前:「小衍?小衍?你還好嗎?你怎麼樣了?」

  竟陵滿心緊張地站在一旁,他緊盯著顒衍那雙緊閉的、汗濕的雙目,彷彿下一刻那雙眼就會重新睜開來。尚融顯然也一樣神經緊繃,捏著顒衍的五指幾乎要陷進肉裡:

  「小衍?聽見了嗎?」

  但顒衍仍舊沒有反應,那雙剃除了多餘的亂髮,顯得格外清俊的雙目仍舊緊閉著,一點清醒的跡象也沒有。

  竟陵感受得到,從這個軀體散發出來的,那股強大的、幾乎逼人窒息的力量,原先存放在顒衍體內,那個無法為主人所用的精守,此刻竟像是被投入了無數石子般,在顒衍體內劇烈地騷動起來。

  「怎麼回事……?衍他怎麼了?」即使前一刻還在開戰中,竟陵也不得不求助於一旁的尚融。尚融神色嚴肅,和懷裡的顒衍一樣額角沁汗。

  「不知道,看起來是顒壽……屬於顒壽的精守,忽然變得不安定了。」

  竟陵眨了眨眼,他現在才明白,所謂天然神格者的威力竟有如廝之大。光是站在這具騷動的精守面前,竟陵就有種被壓制得近乎下跪的衝動。尚融雖然強大,但獸族的力量主要來自於肉體,尚融的精守即使修行超過千年,也不會給人這樣的壓迫感。

  顒衍的臉色依然蒼白,體內騷動的精守似乎仍無法喚醒他的神智,死寂得令人絕望,和躁動的精守恰成對比。

  這讓竟陵有種不安感,彷彿那枚精守正在千方百計地找到門路,好支配顒衍這具已然形滅的軀體。

  「是你一直連結這他氣海的緣故吧?你到底要像這樣霸占著衍到什麼時候?」竟陵忍無可忍地說,盯著尚融那隻始終和顒衍緊扣五指的手。

  尚融瞥了他一眼。精守騷動了一陣,似乎漸漸平息下來,顒衍的身軀也不在那樣顫抖。尚融用手臂托住他的身軀,把他重新放平在床榻上。

  「如果不是這樣做的話,小衍的身體早就不在了。」尚融淡淡地說。他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又「哼」了一聲。

  「你大概不知道,從小衍接受兩生術開始,我花了多大的心力保住這具軀體。你永遠無法想像,天然神格者的精守對修行者的魅力有多大,特別是妖鬼,若不是顧慮我的結符,小衍的身體早就已經不在了。」

  尚融冷冷地說道,表情略有些陰沉。竟陵不是笨蛋,聽見尚融的說法,一下子也警醒過:「有人覬覦衍的精守?」他回頭看了長廊一眼。

  尚融又輕哂了聲,「不是覬覦,根本是明目張膽地來搶了。大概是拜先前那個影片之賜。搶東西前不先問問主人是誰,這年頭不識相的小毛頭越來越多了。」

  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竟陵一眼,但竟陵無心顧及他的諷刺,他走近尚融。

  「既然如此,讓我也來幫忙守著衍。只你一個人,遲早會吃不消的,尚哥。」

  但尚融輕微地搖了下頭,「別想得太天真,顒……小衍的身體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受歡迎。別的不提,有兩個滿身香火氣的傢伙剛剛才離開。」

  竟陵一怔,隨即醒悟過來:「……是大寺?」

  尚融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微瞇起眼。

「我不知道,對方刻意隱藏了精守的氣息,但香火的臭味是掩蓋不掉的。那些傢伙從我們回到土地廟時就一直跟著,直到剛剛才好不容易放棄。哼,比起以前神山那些妖鬼,倒是挺有耐性的。」

  竟陵忍不住回頭看了空盪盪的長廊一眼。

  「但是大寺……要衍的身體做什麼?」

  他問尚融,從這隻神獸臉上看到一絲不屑的神情。

  「天知道。我以前就告訴過小衍了,那地方沒一個好東西,只要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們可以犧牲任何東西,我在那個阿宅身上就已經看得夠清楚了。」

  尚融握著顒衍五指的手,又緊了一緊:「……當初若不是那些傢伙蠱惑顒壽,顒壽也不會離開庖栖寺,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任職。他會跟我鬧蹩扭,十之八九也是出於那幫人的挑撥,不是那個阿宅,就是他師傅。」

  聽尚融又提起顒壽的事,竟陵忍不住翻了下白眼。但尚融的話中確實有他在意的點:

  「衍的父親……顒壽的師傅,到底是什麼人?」

  尚融看了他一眼,多半是竟陵提到「衍的父親」的緣故。說實話,現在就連尚融自己,也無法確認這個躺在床上的男人,和他心愛的情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也不清楚。我幾乎沒有見過他,以前顒壽還在庖栖寺修行時,每回只要他師傅來,顒壽都會提早知會我,要我不必去了。」

  尚融說著,表情有一絲不自在,「……有時候我留宿,顒壽臨時接收到信息,說他師傅回來,他還會趕我走,就算三更半夜了也一樣。有次我連褲子都還沒來得及穿好,就被他開了結界丟回山下去,好像我有多見不得人一樣。」

  竟陵實在無暇同情獸族王子的慘況,「那位師傅,是大寺的人?」

  「不知道,我曾經試著埋伏在庖栖寺外,等著看那傢夥是何方神聖。但不論我怎麼隱藏氣息,最後還是會被他發現。那個長老,好像有偵查敵情的特殊能力。」

  尚融用兩手揉了揉人中。竟陵從那天開始就沒見這個神獸離開床邊過,就算是鐵打的身體,這樣熬下來,看上去竟也老了一輪似的。

  竟陵隱約有聽說過,大寺的長老一共有九位。包括二長老神農、三長老閻魔久羊、四長老是天上聖母,也就是俗稱媽祖的默娘、還有共享一個觀音神格的五長老散財和六長老小龍女,然後是七長老瑤池金母、八長老太白金星。最後就是敬陪末座的九天玄女久染。

  而大寺的首位,也就是大長老的位置,長年來一直都是空缺。但竟陵最近漸漸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竟然從沒人質疑過這一點,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地一般。

  這幾個長老之中,讓竟陵敬畏到近乎戰慄的,莫過於身為代理住持的神農了,他也是大寺長老中,唯一一個道行超越眼前這隻神獸的怪物。

  三長老閻魔,也就是久羊,和久染雖然是兄妹,但性格和久染卻有天壤之別。之前竟陵犯了戒律差點被送回大寺時和他重見過一面,是個光看就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傢伙。

  竟陵見過四長老默娘兩次。依照顒衍隱約跟他透露過的說法,現在大寺差不多分成兩派,一派是像久染這樣,對妖神採取懷柔態度,主張雙方應當和平共處的長老。而這位四長老就是其中一個。

  雖說竟陵對他的印象就只有肌肉壯漢而已,傳說這位長老在全臺灣有為數眾多的信徒,竟陵不知道哪天顯靈時那些信徒會怎麼想。

  多數戴罪服役的妖神都認得七長老西王母,也就是瑤池,據說她負責大千世界所有半神、仙、佛、妖、魔甚至妖鬼的名籍管理,底下有一大幫大寺的仙班。她也是當初送竟陵進土地廟的人,竟陵還記得那輛迷名為蛟龍的藍寶堅尼跑車。

  至於八長老,竟陵對這個人幾乎沒有印象,只知道他的廟享是「太白金星」,久染都叫他「小太白」,據說是個外貌年齡只有八歲的孩子。

  每個能進大寺廟享、承受大千世界最尊榮鼎盛香火的,都不是省油的燈。以尚融的說法,大寺每位長老都有足以傲視修行者的能力。

  以竟陵所知的為限,像他最懼怕的神農,傳說中便具有操縱「時間」的能力。還有久染的哥哥閻魔,竟陵曾聽久染說過,做為生死交界的管理者,閻魔具有操縱人死後魂魄的能力。就連號稱最弱的久染,也都擁有眾所皆知,大千世界裡最強大的治療法術。

  其他長老想必也各自有各自的能力。只是做到長老這位置,走在路上都沒人敢多看兩眼的程度,往往不需要動用特殊能力,也不會有妖鬼或妖神敢來捋他們虎鬚。

  這也不代表妖神的實力就遜於大寺。至少眼前他這位千年神獸,隨便出個招就能讓整個大寺轄下任何一個仙人飛灰煙滅。竟陵知道有更多隱居山林間,不問世事但道行高深的老妖神,他們的實力也不遜於任何一個大寺長老之下。

  做為鳥族妖神的後裔,竟陵得承認自己從未想過,大寺的勢力與妖神間誰強誰弱的問題。應該說,以前從沒人會去思考這個問題。

  大寺管理所有大千世界裡妖神的秩序。妖神只要犯了錯,傷害了人類,理應遭大寺的追捕、懲罰、拘禁,就像他現在的狀態一樣。在這樣的前題下,沒有妖神會特意去思考,究竟大寺有無權利對他們如此施為。

  「……那個師傅,好像反對我和顒壽在一起。」

  尚融的嗓音打醒了竟陵的沉思。竟陵聽他聲音十分沙啞,也難怪,從畢業旅行回來開始,這位神獸幾乎是滴水未沾、滴食未進,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要吃不消。

  「我曾問過顒壽原因,但顒壽也不肯說。到後來顒壽好像也被他師傅洗腦,覺得我和他本來就不應該在一塊。」

  竟陵聽他又哼了一聲。

  「說到底,顒壽他會離開我,跑到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找女人結婚,十之八九也是受他師傅的影響。」

  竟陵看他閉上眼,和顒衍交扣的五指微微一緊。剛想要問些什麼,床上一直靜靜躺著的顒衍,眼皮竟驀地抽動了一下。

  這下竟陵和尚融都是一悚。尚融反應仍然很快,立即俯下身來,把唇湊進顒衍那張沒有鬍渣的臉,耳語似地輕聲:

  「小衍、小衍……?」

  尚融頓了一下,又試探似地、以近乎不可聞的聲量開口:

  「……顒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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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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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 2
  • 阿阿阿 抓心橈肺的!
    醒來的到底是顒壽還是顒衍阿~~~
  • KOD
  • 小衍小衍小衍、是小衍吧吧吧???
    眼鏡派的我坐立難安阿~~~~~~~~~~~~~~~~~~~

    第一章下也出了,代表離上市越來越近了?
  • piano
  • 前來支持作者!
    辛苦大大了!!
    很喜歡這個故事!每個腳色都很有愛
    現在看走向..好擔心忌離被拋下QQ
    我自己還蠻喜歡壽的 因為作者說他是女王系的(欸
    但是又好擔心小衍QQ

    總之!希望能快點看到實體書!!!
  • EL
  • 小衍QAQ
    期待實體書,好在意劇情到底如何XD
  • 瑄
  • 請問吐維
    秉燭夜話:秉燭終章
    出版了嗎?
    出版日期?
  • pei
  • 最喜歡秉燭了
    也喜歡忌離和顒壽
    希望皆大歡喜的
    但最可能獨自一人的是忌離吧 傷心

    第五章希望能快點出版啊
    好想知道秉燭的身份吶
    總覺得他是個大人物
    終極boss 呵

  • RUNA♪
  • 吐维老师您好我是您大陆这边的读者,最近一直在看您写的书...呃第一次留言是不是有先告个白的必要?不管是您的文字还是从ASK里表露出的一些理念都让我觉得您是一位非常认真非常温婉(希望老师不要觉得我这个用词很奇怪)的人,我也经常透过您的文字和ASK对自己的生活进行一些反思,总之能够与您的文字相识我觉得非常幸福!如此露骨地表达了我是一个STK的事实还希望您不要嫌弃┃•́ )ジー
    然后看完秉烛的前四本我真的真的是纠结得不得了,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太喜欢竟陵了;w;虽然我也不至于傻得察觉不到立了各种微妙的flag而且我不能否定衍受其实很美味但是!!!我仍然愿意把颙竟看做是官配啊QAQ
    所以剧情的走向搞得我越来越紧张orz
    今天下午看第四本竟陵告白那里难过得我眼泪刷刷往下掉((在接触吐维老师之前我已经好久没有因为看文章而受到这么大的触动了;w;竟陵真的超级超级超级可爱啊!美丽坚强勇敢好胜每一点都超级可爱!脑筋明明不算很好还要耍点心眼的模样可爱!拿桃木剑指人的模样也可爱!咬着嘴唇要哭出来的模样最可爱了——啊可爱可爱得我说不出话来我脑袋里只剩下可爱这么一个词了,我真的觉得要是CP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我会低迷很久的:(
    不过虽然上面说了这么多我真的不是来死乞白赖地讨要个好结局的!我是正儿八经地来写这篇的感想的!就是,怎么说呢,我看到竟陵向尚融叫板挑衅的模样感觉特别心安……我觉得他根本不需要别人替他担心,因为他有自己追求幸福的勇气!有一种即便最终醒来的不是颙衍,或者颙衍不能跟他在一起他也绝对不会成为输家的安心感!从最开始没有办法认清自己的心意,到现在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人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都能勇往直前,小太鹄真的成长了好多变得越来越迷人,总之喜欢上老师创作的竟陵实在太好了!
    嘤嘤总之希望最终章能够早些出版,我会一直支持您的!(´;ω;`)ウゥゥ
    p.s.不知道为啥我留言好像有点困难(如果我发送了好几遍还请别嫌弃我蠢;w;
  • 神喵
  • 记得开始看秉烛时,颙衍问秉烛的来历的时候,秉烛说:“据说我是神喵”“你是神经病”我还以为秉烛是神猫(是不是很好笑
  • 神喵
  • 我觉得忌离那么痴心的人(龙)要是结局只是尚融的2.5的话,才是永久的BE
  • 神喵
  • 吐维老师好像很少在微博上活动,而且ask最近也很孤独,所以作为读者,更加孤独。
  • 墨絳
  • 作者大大,我等秉燭的最後一章。從學測等到大二都還沒出,跪求您出版吧。
  • 若阿草
  • 從學測等到大二...樓上這句讓人深刻的感覺到時光飛逝啊Orz
  • 散名
  • 那個從學測等到大二的等等我……準確來說,是從秉燭開始寫就開始等了,回想當年連載的速度இωஇ 說多了都是淚。
  • 未命名
  • 從學測等到大二那位等等我....
    我從指考等到大三(o
  • M
  • 等到要畢業找工作的我TAT
  • WWW
  • 等到已經畢業在上班的我wwwww
  • M
  • 不知道甚麼時候終章才會上市QQ等的好心急
  • 南離
  • 吐維老師還記得秉燭夜話嗎等地天荒地老TAT
    小衍每每想起來都心疼死我_(:_」∠)_
    希望明年畢業前能等到終章TAT
    老師加油✧*。٩(ˊᗜˋ*)و✧*
  • 阿酸
  • 從高一開學等到高三畢業了!
    終章到底什麼時候出QQQQ
  • 訪客
  • 我從國小五年級開始等到國三畢業了……
  • 擁躉a
  • 啊啊啊啊阿阿阿阿阿阿!
    大大辛苦了qwq
    可是終章什麼時候會面世啦😭😭
  • 艾絲莉希
  • 大大,秉燭真的很好看……
    最後一章請出版吧~QAQ
  • toweimy
  • 對大家感到很抱歉,但請相信我一直有在寫下去。只是速度比較慢一點而已。
  • 零凜
  • 吐維大大我相信你QAQQ
    希望最後一本能順利生出來QAQ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