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椒爪匆匆走向那個小女孩,那女孩也沒和椒爪說什麼,只是伸出細瘦蒼白的食指,往觀音山的方向一指,椒爪便低頭乖乖地尾隨她身後,兩個人很快消失在校門外,轉眼已看不見了。

  ***


  竟陵從道場走回教室,收拾從早上開始就沒動過的書包。

  暑假沒有社團活動,但不少社團有暑期集訓。從窗口就可以看見棒球社的社員在帶團跑操場,還有籃球社的在陽光下揮灑青春。青春男孩的肉體在陽光下泛著迷人的汗漬,這種平常最吸引竟陵的美景,現在的他卻興致缺缺。

  放學的鐘聲響起,許多學生跟著湧出校門。他來學校的原因,只是因為不想留在土地廟裡罷了。

  上次畢業旅行的小話劇,因為導師病倒而中止。所有學生都堅持要陪著導師坐救護車去醫院的結果,連身為畢旅負責人禿頭也無法違逆眾意,只曾搔著他不存在的頭髮,宣布話劇的事等畢業典禮時再一併處理。

  拳社因為指導老師不在而暫停集訓活動,雖然竟陵看那個叫知誠的人類,還是每天都準時到道場報到就是了。劍社似乎也受到拳社的影響,最近的出席率相當差,竟陵也意興闌珊,最近乾脆連集訓都不想去了。

  竟陵一個人回到土地廟,倒拎著書包爬上二樓。

  他看了眼走廊盡頭,那個屬於獸族王子的房間一眼,按捺住過去一探究竟的念頭,蹣跚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顒衍自從搬去和秉燭睡之後,接下來就忙著媽祖遶境和畢業旅行的事情,他也就一直順理成章地霸佔著顒衍的房間。

  他在軟棉棉的床上仰躺而下。以前和顒衍住在一塊時,大多數時候都沉迷於肉慾,沒能好好看看顒衍肉體以外的地方。

  現在竟陵才發現,原來顒衍的房間還挺多書的,多數是怪談軼事、粺官野史一類的選集,也有小說類的。竟陵一向不愛讀書,有些也認不得書名。只是從前夜深人靜時,確實經常看到顒衍從架上抽本書,一個人坐在床上,背對著他靜靜地閱讀著。

  這時候他往往會從後頭摸上去,讓大叔的注意力從書上移轉到他身上。

  仔細想起來,那人還真是挺喜歡看書的。雖然下流的印象大半蓋過了文青的印象,但竟陵知道他喜歡的這個男人,其實內心深處有許多事物,是深奧得連他也無法碰觸的。

  就像那個笑容……

  竟陵始終還記得,那天晚上,在那間小屋子裡,顒衍在鏡頭的最後,露出了一抹可以說是竟陵在那個男人臉上看過,最溫柔的微笑。

  簡直就像是……忽然對什麼感到安心了一樣。像是一個走了很長的路、背負了太多沉重的事物,而現在終於走到終點,因而鬆了一口氣那樣。

  這讓竟陵感到困惑。許久以前在故鄉時,他為了不想白白被當作祭品,不惜殺了半個村的族人。說是為了喜歡的人,多少也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畢竟活著總是比較好的,才能享受這許多美好快樂的事情

  他不明白光是「活下去」這件事,就能帶給那男人這麼大的痛苦。


  竟陵躺在空蕩蕩的雙人床上,用手臂遮著雙眼,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來來去去全是顒衍的影子。

  他只得又從床上翻起來,找了件T恤套在身上,湊近桌上顒衍的電腦,登入BBS的聊天室。

  —生氣鳥 進入聊天室—

  超級血腥瑪莉:喔喔,是生氣鳥!!

  克莉絲蒂:生氣鳥晚安!好久不見!

  南斗神拳:晚安,生氣鳥好像很久沒上線了,我還以為生氣鳥發生什麼事了。

  靜香魚:……晚安。


  一進去聊天室,就看見大量熟悉的ID。竟陵在螢幕上逡巡了一圈,果然沒見到那個操心的奶爸,雖說那個男人本人就不常上線就是了。

  那隻貓……那個煩人的小鬼也不在。竟陵發覺自己竟有些慶幸,不知為何,他現在有點怕遇到那個傢伙,雖然只有晚上在走廊偶然擦肩而過,但竟陵還是隱約感受得到,從得知顒衍消失的那一刻起,那孩子就有什麼地方,和以前變得不大一樣了。

  竟陵本來以為以秉燭對顒衍的溺愛,聽見顒衍出事的消息,肯定會是反應最大的那個。因此當時在民宿告知他惡耗時,還特別小心翼翼地選擇了措詞。

  但沒想到秉燭既不激動,也沒有表現出平常那種自以為事褓母的樣子。他只是忽然立直了身子,竟陵當時看著他的側影,竟有種莫名的畏懼感,彷彿那孩子在那一瞬間變得高大了。

  「是嗎……?」秉燭當時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那之後他們手忙腳亂,幫著把顒衍載上火車,竟陵也無暇再注意他後續的動作。

  從那之後秉燭就很少再出現在他們面前。自從秉燭來這間土地廟後,家事幾乎都由他一手包辦,本來妖神們是有分工的,家事還有倒垃圾什麼。但家事這東西就是這樣,會自己選擇適合它的人,也因此這幾個月幾乎都落到了這位慧質蘭心的新房客身上。

  所以當從學校回到家,發現廚房裡空蕩蕩的,走廊上一片漆黑,庭院裡也沒有晒乾飄著陽光氣味的內衣褲時,竟陵還真有一點不習慣。

  不知不覺間,竟陵發現,他竟把那個膽敢伸手搶他獵物的小子,當成這個土地廟的一份子了。


  生氣鳥:喔……意外地有不少人在呢(笑)

  超級血腥瑪莉:就是說啊,聊天室已經超——久沒這麼熱鬧了耶!我看看,再差黑心狗、還有福德正神這兩個人,就全部員到齊了耶!真是難得^O^~!!

  南斗神拳:放暑假了吧,雖然還有暑輔,大家也比較有空一點。

  靜香魚:嗯,因為最近某人一直沒有空,所以我也很有空。

  生氣鳥:……黑心狗那傢伙,還待在那裡嗎?

  靜香魚:好像是。我以為你本來也應該待在那裡?

  生氣鳥:那兩個人,看著令人生氣,不待也罷。何況那隻狗也不樂意我留著,每次我進去說要換他的班,他就一臉我要從他手裡搶走什麼似的。哼,還不知道是誰搶誰呢。

  靜香魚:我進去時,他也沒有抬眼看過我。雖然本來就不常看我就是了。

  生氣鳥:……看來你也累績了不少怨氣啊,靜香魚。

  靜香魚:再這樣下去,那個人……也會跟著消失也說不定。

  竟陵在螢幕前愣了一下,他是靈異聊天室的舊客了,雖說是匿名的BBS,大家的ID也早就心照不宣。靜香魚是忌離的事,竟陵也早就在不知不覺間知道了。

  他也知道忌離所說的「那個人」,不會有別人,就是這幾天留在顒衍房裡的尚融。

  自從顒衍在花蓮昏過去後,竟陵幾乎沒見這隻千年神獸闔眼過,他就像具沉默的雕像,無論是竟陵或忌離,或是他進門去說要換班,尚融都不聞不問,寬大的右手掌心緊握著顒衍就男人而言稍嫌骨感的手,掌心相貼,一刻也不肯分離。

  有時忌離端晚餐進來給他,還會看到那個男人俯下身,好像低聲在顒衍耳邊說些什麼,臉上神情溫柔殷切到讓人心酸的地步。

  但只要竟陵一靠近,尚融便又回復那副沉默大衛像的樣子,抿緊的唇線讓人連和他搭話都不敢,更不敢告訴他已失去世上唯一一位親人的事實。

  狍王死亡的訊息也在網路上傳開了。竟陵意外地發現,現在妖神妖鬼會使用網路的還真不少,包括竟陵上回在BBS上看到一個已經失效的連結,PO文的人說是「處決土地公的過程」,雖然影片已經沒有了,但下面的推文還是觸目驚心:

  『那是哪裡的土地神?』

  『我好像上次在Lodus裡看過他,他是Lodus的員工不是嗎?穿著很可愛的襯衫呢!』

  『好想認識那個土地神哪!長得很俊俏,應該不錯吃。』

  雖然歸如這幾日還算是風平浪靜,沒有什麼妖鬼作亂的跡象。但包括他們這些在歸如服役的妖鬼在內,都隱約感受得出來,某種蠢蠢欲動的、山雨欲來的氛圍。

  超級血腥瑪莉:來聊點愉快的事吧~!暑假到了,雖然有討厭的課輔,顒衍老師也不在這點也讓人遺憾,但我們還是可以來做點有趣的事情啊!

  南斗神拳:有趣的事情……?

  超級血腥瑪莉:沒~錯!想到夏天,各位會想到什麼活動啊?

  克莉絲蒂:呃……暑假作業?

  超級血腥瑪莉:不是啦!克莉絲蒂妳很無趣耶,暑假作業這種東西當然是要留到最後一天寫才是王道啊!好吧,給各位一個提示,七月是什麼門開的日子啊?

  靜香魚:鬼門……?

  生氣鳥:該不會……是試膽大會吧?

  超級血腥瑪莉:兵蹦兵蹦!答對了,不愧是生氣鳥!沒——錯!就是試膽大會!我問過歸如高中畢業的學長姐,他說以前這是每年必辦的活動,每年在鬼門開的那一天,學生們會兩兩一組,在校舍裡繞行一圈,完成指定任務。且跟誰一組是抽籤決定的,很多組合在試膽活動結束後,據說都變成情侶喔!當時是很受歡迎的活動呢。

  偽娘喵:變成一對……但要是分配到男的跟男的該怎麼辦喵?

  克莉絲蒂:那後來為什麼沒有繼續辦了呢?

  超級血腥瑪莉:唔——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十幾年前,試膽大會上有發生事情的樣子。

  南斗神拳:啊……這有聽我爸爸說過,好像有人因此而死了?還是這裡的學生?

  克莉絲蒂:哇啊,好可怕……

  生氣鳥:這麼說來,我好像也聽衍……聽福德正神說過,他說當時好像真的有鬼出沒,有個老師還因此受了傷,當時鬧得很大不是嗎?

  超級血腥瑪莉:可是這都是這麼久以前的事情啦!十幾年前耶,我們連出生都還沒出生,就算真的有鬼,現在也早就不在了吧!何況我們可是靈異版的生力軍啊,有鬼怪出沒不是正中下懷嗎?

  克莉絲蒂:可是,我還是有點擔心……顒衍老師現在又不在,如果老師還在的話,說不定會阻止我們舉辦這種活動。

  超級血腥瑪莉:沒問題的啦!就算老師不在,我們也還有知誠學長不是嗎?

  南斗神拳:咦……咦?跟我……跟知誠學長有什麼關係?

  超級血腥瑪莉:總之,這次試膽大會是勢在必行,我們明年暑假就要畢業了,不論如何,我一定要和知誠學——一定要和同學們留下美好的回憶!(握拳)

  克莉絲蒂:但是顒衍老師還在養病……要留下回憶的話,果然還是希望能和顒衍老師一起呢!

  南斗神拳:是啊,是說這次老師病了好久,之前車禍什麼的反而恢復得比較快,不知道這次要不要緊……

  偽娘喵:不要緊的。

  超級血腥瑪莉:咦?

  偽娘喵:老師不要緊的……老師他,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生氣鳥:喲,很有信心嘛,好像你有辦法治好他似的(笑)。

  克莉絲蒂;先、先不提這個了。大家聽說了嗎?女生班的代理導師,好像要換人呢。

  超級血腥瑪莉:換人?原本那隻魚……呃,我是說,椒爪老師不教了嗎?

  克莉絲蒂:我也不知道,但之前去教務組那邊,聽見禿頭和其他老師在討論,好像是學校的董事會推薦的人選,說是顒衍老師這回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回來工作,所以才臨時再從外面聘請一位新老師,代替顒衍老師的職務。

  南斗神拳:董事會,原來我們學校有這種東西啊……

  超級血腥瑪莉:雖然有點難過……不過新老師是什麼樣的人啊?是帥哥嗎?

  克莉絲蒂:不知道呢,好像是男老師沒錯,但我沒看到他的長相。但聽春花老師她們說,好像是個天才喔。

  靜香魚:天才……?

  生氣鳥:你有什麼頭緒嗎,裝乖魚?

  靜香魚:……請不要這樣叫我。我不知道,但兄長說,最近大寺對歸如的小動作不少,他要我小心一點,每天都丟水球騷擾我。

  系統訊息:女媧的孩子們,準備好接受審判了嗎?

  超級血腥瑪莉:哇、哇啊!發生什麼事了?

  南斗神拳:聊天室故障了嗎?還是有人鬧板?

  克莉絲蒂:但是這和內褲賊那時候不一樣,這是BBS本身發出的訊息。難道是被駭客入侵了嗎?

  系統訊息:女媧的孩子們,準備好接受審判了嗎?

  系統訊息:女媧的孩子們,準備好接受審判了嗎?

  系統訊息:女媧的孩子們,準備好接受審判了嗎?

  系統訊息:女媧的孩子們,準備好接受審判了嗎?

  系統訊息:女媧的孩子們,準備好接受審判了嗎?

  超級血腥瑪莉:又……又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竟陵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宛如血洗一般的字跡,瞬間淹沒了整個聊天室對話串。

  他不由得發怔,學校的電腦本來老舊,大概是系統過載,沒多久整臺電腦就停止運作,畫面停留在聊天室裡,停在那排鮮紅的字串上。

  看著「女媧」兩個斗大的字體,不知道為什麼,竟陵竟有一種強烈的即視感,彷彿在什麼地方看過、聽過這個名辭一般:

  「女媧……」

  ***


  神農在大寺議事大廳前停下腳步。

  他伸手推了下眼鏡,看著從中庭外拍翅竄進長廊的一雙白色老鷹。老鷹的形貌相當特別,除了通體是雪白的外,腹部的地方繪滿迷人的紅色咒紋,乍看之下竟像穿了件紅色旗袍那樣。

  神農看著他們筆直飛進庭院裡,往他的方向降落。他伸出頎長的手臂,讓那兩隻半人高的老鷹停在他臂肘上,白色的羽毛飄落神農身軀的瞬間,蒼健的翅膀忽然消融化形,羽毛散盡時,站在神農面前的,已是兩個穿著白色旗袍的雙胞胎男孩。

  兩個男孩在神農面前單膝跪下。神農也沒多看他們一眼,沉默地推了下眼鏡。

  「怎麼樣了?那個義體。」神農淡淡地問。

  左首那個穿旗袍的男孩抬起頭,又很快垂下首,「稟告主人,還沒有醒過來。」

  右首那個男孩很快接口:「因為神生之獸日夜守在義體身側,我們一但接近,就會被他查覺,因此無法探查義體的情形,萬分抱歉。」

  神農微微皺了下眉,喃喃啟唇:「那傢伙嗎……?」

  「是,土地廟的妖神們約定輪流守護義體,但無論換作誰,神生之獸都不肯鬆開義體的手。他在掌心設了結符,現在義體的精守與神生之獸的精守相連,我們即使想探查他的精守狀況,也辦不到。」右首的男孩說道。

  「我們本來想趁神生之獸疲累時尋可趁之機,因此一直在土地廟待著。但神生之獸幾乎沒休息過,有時看起來像是睡了,但我們只要稍有動靜,神生之獸便會加強結界,讓我們無法越雷池一步。」左首的男孩又接口。

  「幾乎沒休息過……是嗎?」神農微一挑眉。

  他的眉間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可以被解讀為憂心的情緒,但很快又被萬年如一的冰冷所掩蓋。神農推了下眼鏡:「那個阿……他抵達歸如了?」

  神農說的含糊,但兩個男孩顯然了解主人的意思。

  「稟告主人,已經到了。我們將主人的意思轉告他,他也應允了。」右首的男孩說。

  「我們已經主人吩咐,為他找了個適當的職位,讓他在陽世有所歸依,以避免世人起疑。」左首的男孩說。

  神農「嗯」了一聲,表情仍舊是淡淡的,「要他好好做,鬧事的話,他整櫃子的模型我都會浸進瑤池裡。」

  他說了會讓某位長老哭著跪下來抱大腿的威脅。頓了一下,又說道:「告訴他,無需太早回來,在陽世待到鬼門開也無妨。」

  大寺的時間流動和陽世不同。有道是「天上一日,人間十年」,實行雖然不像粺官野史描述得那樣誇張,時間的比例也沒有一定。但一但踏進了神山,時間的流動確實會變得緩慢,因此居住在神山裡的妖神,往往活得比人類還要悠閒綿長。

  也因此許多妖神、修行者出山後,壽命都會大幅縮短,至少會有一定程度的折損。受到陽世的葷煙污染是一個,若是修行不足,受到人類生老病死的拖累,因而迅速成長、老化或衰弱的妖神也不在少數。

  當然大寺都是人類裡頭拔尖的修行者,且除了神農和久染,多數長老在位列廟享後便長期駐留大寺內部,人世間數百年的光陰,對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長老來說,不過是眨眼一瞬罷了。

  聽見神農這樣說,跪伏在地上的男孩難得雙雙抬起頭來。原本無機質的眼神裡,頭一次流露出類似情緒的物事。左首的男孩首先開口:

  「主人,此番寺議,是否讓吾與炎君留在主人左右……」

  然而男孩一句話還沒說完,已被神農冰冷的目光逼得無法動彈,「看來你們忘性恨快,我在蘇生術時說的話,你們已經不記得了。既然如此,讓你們變回屍骸也無妨。」

  兩個男孩連忙伏首,臉色蒼白:「主人恕罪。」

  神農看著伏地發抖的兩個男孩,鏡片下的雙眸閃過一絲微弱的、類似憐憫的光芒,但他很快推了眼鏡,「無需擔心大寺的事,好好監視義體,一但義體有何變異,不論寺議進行到什麼地步,立刻傳達讓我知道。義體的狀態,才是接下來的關鍵,明白嗎?」

  男孩們雙雙抬起頭,又雙雙低下頭。

  「遵命,主人。」

  神農看著兩個身著雪白旗袍的男孩,再度被漫天的羽毛覆蓋,臂骨延伸出翅膀,化作兩隻白色大鷹展翼飛去。神農一直目送到他們飛離神山,才把視線收回來,轉身面對著大寺的最深處、同時也是人類修行者權力核心象徵的議事大廳。

  那是座像白色柱子一般的巨大建築,一見之下沒有門窗,也沒有任何出入口,最上頭雲霧繚繞,幾乎看不見雲中端倪。

  相傳女媧當年開天闢地時,取蛟龍的筋為中柱、夔龜的腿為四座,撐起整片混沌的天地。而這座如同通天柱一般的議事大殿,就是當初女媧立下的大柱。一但坍塌,天地也會隨之傾頹,回到最初混沌的模樣。

  神農理了理純白色西裝的衣領,柱下圍繞著一圈石子鑄成的階梯,一路延伸到柱子的最頂端,乍看之下竟似沒有盡頭。

  神農每往上頭走一階,地下的階梯便隨之消融。那是只有大寺長老被允許前往的地方,而就算是大寺長老,平常會走進這裡,除了寺議之外,就只有妖神有重大犯罪,需要九位長老合議議處時,才會用上這個正經八百的地方。

  神農一路走到最頂端,雪白的柱端彷彿迎接他前來似的,自動融開了一人大小的出入口。神農踏進議室大廳的傾刻,周圍的景物也隨之變異,放眼望去,裡頭是座極高的圓形拱廳,天花板高得幾乎看不見頂,大廳的四周立滿直挺挺的大柱,氣勢斐然。

  正前方是座半圓形的會議桌,從最西端到東端,一共有九個位置。每個玉座都是白色的,整座大廳裡白得惹眼,唯一的色彩只有懸在大廳上方的果律鏡。

  果律鏡就懸浮在大廳的正上方。陽世的種種,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就在議事廳內靜靜上演著。這樣的景象,神農自修成正果以來,不知看過幾千年了。

  神農走進議室廳的同時,桌邊的人也紛紛抬起頭來。

  神農把視線從果律鏡移向純白無瑕的圓形會議桌。只見桌邊已經坐滿了人,坐在最末座的,是神農這幾年滯留Lodus實驗室中最常見到面的,歸如轄區的管理人,同時也是大寺裡人人疼愛的小妹,神格九天玄女的久染。

  只是平常一貫笑臉迎人的玄女,今天卻似乎特別緊張的樣子。神農看她交握著雙手,抿唇坐在屬於她的位置上,連頭也不曾抬起來過。

  久染身側的位置卻是個空位,桌上的名牌刻著「太白星君」,白玉刻成的座椅尺寸也較其他長老來得小,看起來像是兒童座椅。環顧整個桌邊,那是唯一缺席的座位,久染頻頻朝八長老的空位偷瞄,彷彿對此也感到疑惑。

  八長老的空位旁是西王母,她一如往常大剌剌的,翹著腿坐在一旁,嘴裡還吞吐著長壽菸。但神農看得出來,今天她吐煙圈的動作也有些許緊繃,彷彿在等待什麼般。

  西王母的身邊傳出竊竊私語聲,而在議事大廳裡情話綿綿的不是別人,正是大寺的六長老和五長老,這裡頭神農睽違最久的神格者就是他們。

  神農看五長老善財也沒有坐在自己位置上,他坐在六長老龍子的大腿中間,雙手攬著六長老的脖子,手上拿了不知道是櫻桃還是葡萄之類的東西。

  五長老對著六長老說:「啊——小龍,把嘴巴打開。」龍子一臉迷醉地說:「我想要善財哥哥用嘴巴餵我。」五長老便用洋溢著寵溺的笑容說:「唉,真難你沒辦法。」把櫻桃扔進了自己嘴巴裡,用齒尖噙著俯下身,接著就是神農完全不想再看下去的畫面。

  雙子的旁邊坐著一個人妖……一個巨漢,四長老的椅子顯然是特製的,精鋼所鑄還有三個人合抱那麼寬,即使如此還是不太容得下這位人妖……壯漢的身軀,椅腳看起來快要斷了。

  她是唯一在神農走進來時抬頭的人,神農看她開口似乎想對他說什麼,但看了一眼左首坐著的人,又低下頭來處理她的指甲彩繪。

  神農的視線移向她的座位之側,那個輪椅上的男子。

  閻魔似乎在閉目養神,他雙手抱臂,坐在他數百年來一直坐著的那把輪椅裡。乾枯的左半身和清俊的右半身成為強烈的對比。大概是聽見神農進廳的腳步聲,三長老驀地睜開雙目,抬起頭來,用他失去一半功能的雙眼直視著西裝筆挺的神農。

  「喔。」閻魔揚起唇角,嗓音裡夾著一慣的陰冷,「看來,我們的住持到了。」

  
  神農的視線劃過自己的坐位,看了一眼在圓形會議座最左方、那個自從某一天開始,便始終空著的位置。

  除了他以外,每個人都對這個空位視而不見,好像他不曾存在過,以後也不會有任何人坐在上面似的。

  神農從唇間逸出一絲微不可聞的嘆息,跟著挺直身軀,走向屬於他的二長老位置。

  圓形會議桌旁的眾長老紛紛抬起了頭,神農立在座位上好一會兒,環視了整個議事廳一圈,伸手推了下眼鏡。

  「眾位長老遠到而來,辛苦了。」

  他用冰冷無機質的嗓音說著,大廳裡七雙神格者的眼睛都注視著他。

  「我以代理住持的身分宣布,百年一度的寺議,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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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9)

發表留言
  • 櫻薰
  • 我等到了>A<!
    這等的超久的~期待//
  • 悄悄話
  • 璀
  • 啊啊啊啊啊更新了!!

    雖然不知道結局會往哪個方向走
    但會一起陪伴到結束的那一刻的
    辛苦了!
  • 雩
  • 嗚嗚嗚 等好久了QAQ
    每天都來刷一遍終於等到了T^T
    只求不要被拆CP~
    不要虐可愛的竟陵和忌離~~~
    希望他們最後都有好歸屬阿嗚嗚
    最近一直被強迫餵屎整個人都不好惹_(:з」∠)_
    吐維大一定要加油呀~繼續創作下去!支持你!
  • 過客
  • 辛苦吐維了!
    其實從好久以前就關注著妳的文字
    該說進步嗎?到也不是,應該是成長吧
    不管是令人撕心碎裂的難過,亦或是如沐春風的喜悅
    都是自我的一部份,都是成長的痕跡
    願妳如不繫之舟,在這世間航行

    祝 自在:)
  • 太棒了太棒啦
  • 等好久阿!!吐維大真是辛苦了,非常期待接下來的發展阿!
    請給衍一個好的歸宿吧!!
  • 玄
  • 自從我在書局第一眼看到這個系列後,我便無法自拔地愛上了它!!!!
    於是我盼啊盼的,吐維大大終於要出最終完結了嗎?
  • 鷎
  • 不知道作者大大什麼時候出版終章啊啊啊啊!!!好期待啊啊啊,求別虐竟陵 嗚嗚 ,看到第四集的時候心好疼!!!
  • 七毛二
  • 終於更新了好感動QAQQ
    希望終章趕快出~
    好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 謝謝各位,給了我不少勇氣:)

    toweimy 於 2015/04/21 07:44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