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k對我的話完全信以為真。我們選了家規模不大、醉鬼不多,就熱炒店而言也不算太吵鬧的店,以免Nick一次性地受到過多的文化衝擊。

  但Nick這回的表現讓我吃驚。上次的夜市之旅,好像開啟了他體內某個開關,把他身為台灣人那部份血緣給喚醒了。Nick對MENU上每道菜都興致盎然,對每個食材都充滿好奇,他一邊跟穿著低胸賽車皇后制服的酒促點酒,一邊像孩子般興奮地問我:

  「鐵板臭豆腐!臭豆腐,上次夜市裡是不是也有賣這個?」

  「這個什麼炒九層塔海瓜子,海瓜子是水果?跟西瓜有關嗎?」

  「啊,三杯田雞我知道,之前我跟John在唐人街的時候點過,不過田雞跟一般的雞到底有什麼不一樣?你知道嗎,Albert?」

  Nick還毫無自覺地和蘇梁搭話。

  「炒山蘇這名字好像很好吃,Sui,這個蘇字是不是跟你的姓氏同一個字?」

  我們的餐桌在Nick的主導下,很快堆滿了各色菜肴。Nick幾乎把MENU上所有的品項都點了一輪,三個人光是菜就占了兩張桌子。

  反正公子哥先生一坐下來就說:「今天難得我們三個聚在一塊,這餐就我請吧!」我有好好把這話在腦海裡錄音存證。

  菜一上桌,我和Nick就像久旱逢乾霖一樣,我在試吃巧克力時,不曉得多少次幻想我面前有一碗維力雜醬麵。我從沒覺得豆鼓炒蚵仔這麼人間美味過,就連不敢吃蚵仔煎的Nick,把那些鹹食放進嘴裡時好像也沒意識到這點。

  「得、得救了——!」我和Nick忍不住發自心底地慨嘆。

  蘇梁不能理解我們的感動,他對Nick暴發戶式的點菜行徑終於忍無可忍,向老闆娘取消了幾樣相近的菜色,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撿食著小魚乾炒辣椒花生。

  熱炒店裡漸漸擠滿了夜歸的上班族,今天是週六,也有不少人來週末聚餐。坐我們隔壁桌的好像全桌都是律師,聽他們一直在慶祝什麼官司勝訴之類的事。而後面那桌看起來像是角頭老大的聚會,桌邊有一半以上是刺龍刺鳳的。

  酒促小姐拎了兩大瓶海尼根來,我替蘇梁、Nick各添了一杯,舉杯說:

  「咳,那個,范老師、還有蘇梁。」

  太久沒講場面話,我竟顯得有些生疏了。而且Nick聽見我的稱呼時還皺了下眉頭,顯然是嫌我見外。

  「很感謝兩位今日的鼎力協助,我想這次Garbrielle的週年慶活動一定會有個好結果的。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新手採購,對時裝還有巧克力都是,這回如果只有我,一定什麼都做不成,所以真的很謝謝你們二位。請讓我用這杯敬你們。」

  蘇梁和Nick對看一眼,又彼此把視線別開。他們也都拿起酒杯,和我的酒杯靠攏在一塊,三個玻璃杯在燈光下相碰,激出澄黃色的酒液來。現在回想起來,這大約是我們三個人頭一次,以朋友的身份,併肩坐在同一個水平線上把酒言歡。

  「你到底為什麼會回台北?」

  蘇梁問Nick,這是這兩人重逢以來,我頭一次聽蘇梁問起Nick的私事。

  「因為我想住在這裡一陣子。」Nick說。

  「住在這裡?莫非你想在台北定居?」蘇梁冷冷地問。

  「算是半定居吧!DaoMau現在在紐約的狀況雖然不錯,但我還是想發展亞洲這一塊,特別是日本。台北這裡交通便利,離東京也近。」

  Nick替蘇梁斟了杯台啤,也替自己倒滿了一杯。

  「你想在東京拓展店舖?我先警告你,東京時尚圈和十幾年前已經大不相同,以前只要歐美那邊空降的她們就買帳,外國月亮就是圓,跟台灣現狀差不多。」

  老闆娘送上一盤冷盤明蝦,蘇梁自動把它拉到自己面前,用俐落的手法一隻隻剝殼去頭,再用散花狀排列在塑膠盤上,推回我們面前。

  「但現在日本自有品牌越來越多,日人設計師現在也遍布許多一線品牌,他們對自己的文化很有主見和企圖心,外來品牌不見得能輕易打入。」

  「嗯,就是因為這樣,才更有挑戰的價值。」Nick毫不客氣地拿了一隻蘇梁剝好的明蝦,沾了美乃滋擱進嘴裡,「反正台北這裡也滿適合住人的,常下雨有點討厭就是了,至少食物挺合我胃口。再說,這裡有你和Albert,還有Ann。」

  我和蘇梁都噎了下,Nick這個男人,還真有若無其事說肉麻話的才能。我看蘇梁的脖子根一下子紅了一圈。

  「你和楊雨蘭還在交往?」蘇梁粗暴地問道。食物頓時鯁在我喉口。

  Nick遲疑了一下,我心跳快得像擂鼓。「沒有,我們分手了。差不多就在你忽然失聯之後吧,是Ann主動提的。」Nick說。

  「你劈腿嗎?」蘇梁問道。這兩人關係果然不同凡響,連這種問題都可以隨口問的。

  「不,Ann說,她覺得我們兩個不適合。」

  Nick說著,語氣像和普通男性友人談心,「她說她喜歡我,但那種喜歡,只是朋友間的喜歡,她無法對我產生戀愛的感覺。她還說她覺得我也是這麼看待她。」

  「那你怎麼想?你只把楊雨蘭當朋友嗎?」蘇梁又問,那瞬間他似乎瞄了我一眼。

  Nick沉吟良久,好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

  最後Nick放棄似地一嘆,「我和Ann上過床,對對方也有感覺,是男女關係的那種,這我很確定,我對朋友不會有那種感覺。」

  他沉忖半晌,又說:「但我明白Ann說的,除了在床上,我和Ann相處起來就像普通朋友,不會特別想有親密行為,沒有多少悸動,甚至兩三個月不見面也無妨。但要我舉一個這世上最在意的女性的話,上次那個雜誌專訪也有問到這個問題,那一定是Ann無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Nick一臉少年尼克的煩惱。蘇梁說:「那就是了,你和楊雨蘭互相喜歡,本來天下情侶相處模式就各有不同,我也看過完全不黏的情侶。楊雨蘭那個人太過死腦筋,你信不信要是主動要求和她復合,她肯定立即點頭答應你。」

  我無法再繼續旁聽這個話題,特別是我感覺蘇梁是為了說給我聽,才這樣好心地替Nick做戀愛諮詢的。要是再從Nick口裡聽見「Ann」這名字一次,我怕今晚吃的熱炒會和巧克力一起從胃裡湧出來。

  「那個,小、小小還好嗎?」

  我嘗試著改變話題,替蘇梁斟了杯酒,那是我和酒促新點的台灣玉山高粱,酒精濃度五十八趴。

  蘇梁還沒回答,Nick就先發問了:「小小?」

  「蘇小小,就是蘇梁的兒子,啊,你還沒見過他吧?上上個禮拜我和他們一起去吃麥當勞,很可愛的孩子呢!而且有夠乖的,才五歲而已,看見我就叔叔、叔叔地叫。」

  我笑著說,但說到一半蘇梁就從桌底下踢了我一腳,他還橫了我一眼,好像怪我在Nick面前提起小小。

  「這樣啊,Sui,你兒子已經五歲了啊……」

  我難得看見Nick受到衝擊的模樣,這氛圍好像蘇梁是他分手的前女友,十年之後忽然帶著兒子來見他一般。

  「下次也帶你兒子一塊來吧?」

  但Nick很快就重振旗鼓,恢復明快的語氣問,「我很想看看你兒子,Sui,偶爾來個家族聚會也不錯。」

  蘇梁抿緊了唇,「不必了,我並不想讓小小染上富家公子的作派。何況那並不叫家族聚會,你又不是我的家族成員,你的中文十年來一點進步也沒有。」

  蘇梁一如往常,毫不保留對Nick的不滿。Nick大笑起來,這兩個人都消受了我點的玉山高粱,兩杯黃湯下肚,Nick也變得有聊興起來,對蘇梁的針鋒相對也不以為杵,甚至還有點上癮的感覺。

  「Sui以前是我的中文老師。」

  Nick指著蘇梁說,他還換了位置,從後背大方地摟著蘇梁,而蘇梁不知是醉了還怎樣,竟沒有反抗。

  「我叔叔John……其實用亞洲的說法應該是舅舅,就是我媽的哥哥,我老是搞不清楚台灣人那些親戚關係。John他會跟我說中文,有時還會教我幾句台語,但我唸的不是華人小學,用中文的機會畢竟不多。所以我一直到二十多歲去東京時,中文都還講得零零落落,聽是聽得懂,就是關鍵時候不大流俐。」

  「你中文爛死了,爛透了。」

  蘇梁抱怨道,我看他臉頰微紅,咬字也含糊,多半也是玉山高粱的傑作。我不知道蘇梁原來這麼不擅酒場,Garbrielle的副理應該有不少應酬場合才對。

  「我那時中文確實不好,但我又很想學好,我不想哪天見到我媽時,連家鄉話也說不好。所以我就請Sui教我,一週撥兩個時段上中文課,我也學得還不錯,但就是發音不太精確,像Sui的中文名字,我怎麼唸都會唸成『朱』,總是叫他『豬糧』。」

  我「噗嗤」地笑出聲,被蘇梁瞪了一眼。Nick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笑不可抑地拍著蘇梁的背。

  「那時候Sui忍無可忍,他就說:『蘇的發音和Anna Sui的Sui差不多,你就照個那個發就對了!』我跟他說Anna Sui的設計師不姓蘇,Sui也不理我。但只要加上名字,我唸起來就是會怪怪的,後來我就乾脆直接叫他Sui了,省事。」

  我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段淵緣。我想像這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外頭是東京繁華糜爛的夜晚,一個字一個字讀寫中文的樣子,不知道該說是滑稽,還是溫馨。

  「什麼時候能再一起回東京就好了,帶上Albert,我們三人一起,那一定會是場愉快的旅行。」Nick說。

  我注意到Nick用的動詞是「回」,而不是「去」。那篇專訪上說,Nick待在東京的時間長達五年、六,對Nick而言,那個東方的時尚魔都,是他心中的第二故鄉也說不定。

  但Nick的邀請顯然激起蘇梁的火氣,他把手裡的殘餘的高粱仰頭一飲而盡,再把小酒杯重重擱在木質桌上。

  「你警告過你,不准再招惹亞涵,你是聽不懂我的中文嗎?」

  蘇梁說著,酒氣已經湧上他的雙頰,那張清秀的臉上染著霧氣般的駝紅。Nick好像想抗辯什麼,但蘇梁根本不給他插話的機會。

  「你喜歡女人對吧?你跟一大——堆女模特兒交往,合作過的、沒合作過的……我在東京時全都看見了,她們來找你,一個接一個,都快可以做成名冊了,我週末想圖個清淨都沒法。她們全都以為能夠得到你的愛,但我知道,范尼克,你誰也不愛……」

  蘇梁邊說邊又替自己斟了杯高粱。我開口想制止他,但蘇梁大大焉是我這平民能勸諫得了的。

  「你誰也不愛,那些模特兒也好、楊雨蘭也好……你眼裡只有你自己,只有你的設計,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你對誰都很好,卻也對誰都不特別好。你根本享受那種感覺,享受被人包圍、被一堆人捧著的感覺。吶,范尼克,你不了解你自己,我告訴你……」

  蘇梁打了個酒嗝,「每次看你……看你站在派對中心,和每個人打招呼的樣子,我就想哪,啊,這個人,這個天子驕子一樣的男人,肯定不知道心碎的滋味吧?肯定不曾瘋狂地愛上什麼人,再狠狠地被開上一槍,在心口上,像這樣,『碰』地一聲……」

  我不知道蘇梁如此唱作俱佳,他那一聲「碰」喊得震耳欲聾,即使是在熱炒店裡,還是不少人回過頭來看我們這桌。

  要是平常的蘇梁,光這樣就能讓他羞憤欲死,但現在他竟滿不在乎。

  「Sui,你喝醉了。」

  Nick放柔聲音說,試著把蘇梁從桌面上扶起。但蘇梁不領他的情。

  「我討厭你,我最討厭你,我討厭死你了,范尼克。」

  蘇梁連說了三次「討厭」,用食指指著Nick。

  「就是這樣,就是這個樣子……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你太容易讓人喜歡上了,太容易……平常明明粗枝大葉的要命,連內褲洗過沒都會忘記的男人,卻總是在小地方突如其來地細心。明明和什麼人都能立刻成為朋友,卻能讓每個朋友,都覺得自己在你心中是最特別的……」

  我心頭一顫,被蘇梁的話戳了一下。蘇梁把頭撞在桌面上,又像個小孩子般嚎泣起來。

  「反正我就是不受歡迎,陰沉、敏感、悶葫蘆又小家子氣……不像個男人,不管在哪裡都會給人嫌棄,每個人都在背地裡說我壞話,你的朋友們也好、Garbrielle的員工也好……大家都一樣。沒人……沒人會喜歡我……」

  蘇梁的話聽來讓人心酸,卻又很難不感到滑稽。

  「每個同時認識我們的人,到最後都會喜歡上你,你,范尼克!而不是我,蘇梁,哈,他們只會把我當成你的跟班,還會質疑你為什麼要和我這種人做朋友。太多次了,每次、每次都是這樣……」

  他指指Nick,又拍拍自己胸脯,仰天「呵呵呵」地長笑幾聲,最後把食指遞向一旁呆愣的我。

  「不信你……問問亞涵,問問Albert。他喜歡你,特喜歡你的,恨不得攢足時間和你獨處著……」

  「蘇梁!」我不得不出聲制止,Nick望了我一眼,我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蘇梁還在繼續嘟嚷著:「你瞧今天這飯局,他壓根兒就不想要我參與,我是電燈泡,管家婆!要不是他礙著昔日情面,早把我撂開手丟一邊去,吶,你說是不是?鄭亞涵?你是不是很討厭我老杵在這兒?」

  蘇梁連講話腔調都改變了。這時Nick總算逮到空檔,從腋下托起蘇梁,卻被蘇梁一手推開。

  「別碰我,不准你碰我……!我也就罷了……這輩子撞在你手裡,我也認栽了。」

  蘇梁用側臉對著Nick,一瞥之間淨是狠勁。

  「但亞涵,想都別想,Albert已經有老子了,有我……蘇大少在!所以不准你碰他,一根手指頭都不許碰,聽見沒?要是你敢伸手碰他,我……我會殺了你,范尼克,我動真格的,要是你再敢弄亞涵,老子會不惜一切代價端了你,聽見沒有?……」

  我在一旁聽得怔愣。Nick表情有點無奈,但無奈之中,又有股濃濃的歉意,在Nick緊皺的眉間徘徊著。

  「我會殺了你,聽見沒?姓范的,我絕對會殺了你,把你殺的…」

  *

  我們不得不提早結束這個熱炒攤,把蘇梁送回家。

  我和Nick默默地收拾滿桌殘菜,Nick把蘇梁扛在肩膀上,我則幫著把蘇梁的巧克力紙袋拾掇妥當。熱炒店老闆娘似乎很習慣這種場景,還殷勤地問我們要不要幫叫計程車,說話時視線一直定在范尼克身上。范大設計師的魅力果然是男女老幼通殺型的。

  結帳的時候,Nick才發現身上竟沒帶現金,不愧是大少爺,熱炒店又不能刷卡,我們也不好意思去翻蘇梁的錢包。最後只好用我僅存的生活費買單,老闆娘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把零錢袋清空的我。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和Nick踏上歸途。我們把蘇梁半倚在後座,他沿路還不住叨唸我和Nick的名字,間或還夾雜著:「姓范的,你給我記著!」、「亞涵,你別討厭我,都是我不好。」之類讓人臉紅耳熱的話。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我不要穿Paul Funky的T恤在街上走,求你了……」等等語焉不詳的囈語。

  我不知道蘇梁原來酒品這麼差。我不禁慶幸,好在先前我和蘇梁聚餐,都是選些粗茶淡飯的正派餐館。

  我和Nick整路都沒有交談,盡可能在沉默中化解尷尬。好在正如蘇梁所言,我和他「同居」過一陣子,因此記得他家的地址。

  Nick把車開到蘇梁家樓下,我們一個抬手臂,一個扶著他的腰,把過了酒興,現在呈現死屍狀態的蘇梁一路抬進電梯,送到他家門口。

  Nick從蘇梁的外套的內側摸出家鑰匙,替我們開了門,要進門時卻遲疑了一下。

  「你送他進去吧!幫他換個衣服什麼的。」

  Nick摸摸鼻子說,回過身來又補充,「我在樓下等你。」

  我只得一個人拖著蘇梁進去,開了燈。蘇梁的單人公寓和我印象中無甚兩樣,兩房一廳一衛外加一個陽台,每一處都整潔得嚇人,且一樣多餘的傢俱也沒有。

  這讓我想起那段借住的日子,我這人從來不折棉被的,晚上睡覺哪裡鑽出來哪裡插回去,但那幾天卻被蘇梁要求折方塊被,彷彿回到成功嶺上的痛苦日子。
  
  我把蘇梁拖進臥房,替他脫了毛衣。毛衣上沾滿熱炒店的油煙味,蘇梁醒來發現這點一定會抓狂,所以我順手把它丟進洗衣機裡。

  我又順手脫了他的卡提爾襯衫。蘇梁的身材精瘦,和Nick那種肉體派的不同,不晒日的地方意外地蒼白,胸毛腋毛之類的體毛都很少,腹部一點贅肉都沒有,人魚曲線因此格外突顯。

  我不敢多看,匆匆把蘇梁扛上床,蓋上棉被了事。我轉身想走時,手臂卻被人碰了一下,轉頭看去,竟是蘇梁在無意識中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嚇了一跳。蘇梁朝我湊過來,他眼睫半開,似醉似醒,而眼前的情境也似夢似幻。他潮溼的唇瓣離我越來越近,最後觸上我的鼻樑,頓了片刻,往上移到額頭的位置,吻了我的額頭一下,然後鬆開我的手,返身倒回床上。

  「亞涵……」他喚我的名字,我心跳加速,「抱歉……」

  我蹲在黑暗的臥室裡,平復呼吸好一陣子,才有力氣站起來,到廚房倒了杯水,擱在床頭上,又把那些盒裝巧克力冰進冷藏櫃裡,逃命似地匆匆下樓。

  「抱歉,久等了。」我對等待已久的Nick說,用咳嗽掃去喉底的沙啞。

  藍寶堅尼在半夜十二點的馬路上疾駛前進。我們好一陣子沒有交談。車子開過一個十字路口時,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沒……沒想到,蘇梁這麼不會喝酒,真是嚇了我一跳,哈。」

  我試圖用輕鬆的語氣陳述。但Nick沒接我的話,只是沉默地開著車。

  「你的耳環呢?」Nick忽然問我。

  我一怔,藍寶堅尼停在一個冗長的紅燈前,Nick鬆開方向盤,觸碰我的左耳垂。

  「上次我還看到你戴著,怎麼拿下來了?覺得不合適?」

  Nick語氣裡帶著質問,甚至隱然帶著火氣的。

  我心底一慌,「啊,只是覺得戴著耳環有點不便……」

  「你覺得DaoMau的耳環戴起來不方便?」Nick揚高嗓音,我心裡直發朮,為了想戒除眼前這個男人,我才把耳環取下,卻沒多想它除了「Nick的禮物」外,還有另一個「Daomau設計師的精品」定位。

  我沒料到Nick對自己的作品如此在意與自負。但我卻隱約覺得委屈,倘若他送我一雙,而不是單一個,沒準我現在就會好好戴著,我在心底為自己辯解著。

  Nick注視著我的沉默,他嘆口氣,忽然伸手往口袋裡摸去。

  「算了,我有別的東西要給你,你轉過來,背對我。」

  我依言轉過身。背後傳來包裝袋拆卸的窸窣聲,Nick的手觸碰到我的後頸,有個冰涼的東西滑過我的喉結。我低頭一瞧,竟是條頸鍊。

  那頸鍊遠比一般的女用項鍊短,垂墜起來只到鎖骨間的凹陷處。整體是銀色的,綴飾的部份細如縫衣針,但仔細一摸卻是軟材質,設計成前衛的螺旋型,且貼心地配合人體脖頸的弧度,戴起來不會不舒服。

  但這顯然為女性設計的,沒有考慮到喉結的存在。我的喉頭不由自主地一鯁。

  「DaoMau新一季的精品,為了東京的新店舖設計的,是限定款。」

  Nick的嗓音在我頸後響起,「和之前耳環不算系列,但也可以搭在一塊。我喜歡Mix&Match風格,也能和珠寶一線品牌的作風區隔開來。我前幾天看到Sample,就想著一定要讓你試戴看看,還設想過和耳環搭起來的樣子,沒想你這麼快就取下了。」

  我一時語塞,多半是頸鍊的緣故。

  「我的耳環只有一隻,就算戴起來也不好看。」半晌我沙啞地說。

  Nick神情訝異,「那耳環的設計本來就是單邊,但它有兩款,女風款和男風款,配合『中性』這個主題,你的男風款還是銷得最好的。上次晚會時為了展示,才讓模特兒一次戴兩只,我在會刊上有說明。我不可能送別人殘缺不全的作品。」

  Nick的語氣帶著怨懟,我又是怔愣又是羞赧,許多情緒堵在胸臆間,我只能低頭注視那條嶄新的頸鍊。

  「你又送我女人的東西。」我說。

  Nick笑起來,他似乎酒意未退,笑得既低沉又愉悅,過一會兒竟伸出手來,撥了下垂墜在我喉結上的鍊墜。

  「有何不可?挺適合你的不是嗎?」

  背後傳來刺耳的喇叭聲,我和Nick雙雙抬頭,才發現紅燈竟早就結束了。有輛馬茲達汽車在我們後面猛按喇叭,我隱約看到駕駛座上的人快氣炸了。


  Nick送我到家門口時,公寓門口的燈已經熄了,四下一片寧靜。我開車門

  「Bye。」他一手繞過座椅背,半身倚在車門上,舉起右手對我笑著。

  我一瞬間竟有股衝動,想叫他留下來,留在我身邊,不然上樓去坐坐也好。因為我有種恐懼感,彷彿Nick這油門一踩,今後我便再看不到那台藍寶堅尼的車尾燈了。

  但我終究沒有叫住他。一來我知道Nick多半不會應允,二來,我不想看到他為此困擾的表情。

  我沒有回應他的道別,別過頭便穿過公寓大門,不讓Nick看見我臉上神情。

  我上樓梯時,窗外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我知道Nick走了。而心中巨大的失落感嚇住了我,我一手扶在樓梯把上,猛盯著公布欄上搖曳不定的文字,仰頭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能抑住伴隨鼻酸而來的其他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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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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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
  • 沒想到蘇樑喝了酒會性情大變!感覺蘇樑有太多不為人知的面貌
  • 他只是腸子彎曲了一點罷了XDD

    toweimy 於 2013/07/16 00:10 回覆

  • 喻
  • 噢噢噢...
    Sui竟然把亞涵喜歡Nick的事情說出來了哈哈XD
    好想要Nick和亞涵在一起餒~哈哈
  • 這就叫作代理告白......XDD!

    toweimy 於 2013/07/16 00:11 回覆

  • greensea
  • 怎麼辦型男變豬糧,回不去了XDDD

    蘇樑敢問、Nick有問必答這個好!快速展開~~~

    然後、蘇樑酒後告白啊啊啊啊!
    「這輩子撞在你手裡,我也認栽了。」
    但後面接一句「亞涵已經有我,碰他我端了你!」是怎樣雙告白嗎XD

    Nick的歉意,是對蘇樑的受傷抱歉,還是:sorry我對亞涵很有好感的緣故~~~
    你們可以再纏一點!

    感覺東京同居那幾年的羈絆很深啊,
    亞涵就是空白了那幾年,是要怎麼插進來啊...
  • 沒有辦法插進來的話,被插就可以了(害羞)~~

    toweimy 於 2013/07/16 00:11 回覆

  • greensea
  • 讓我們期待...酒醒後的蘇樑 ̄▽ ̄ (他已經是反差王了)
  • 噗......XD(對不起,想像那個畫面我真的笑了)

    toweimy 於 2013/07/16 00:12 回覆

  • 您的暱稱 ...
  • 又把蘇梁喝醉那邊看了一遍
    好可憐好為他心疼
    天啊這章後他的地位在我心中連竄了好幾個level

    不過為甚麼大家都在幸災樂禍

  • 蘇梁股好像一直都在漲停板跌停板中XDD

    toweimy 於 2013/07/16 00:13 回覆

  • KOD
  • 哈哈哈哈哈蘇梁在我心裡早就沒有形象了XD
    Nick對Ann的感覺終於大白了
    蘇梁討厭Nick的原因也大白了(應該?)
    感覺上好像沒有姦情耶,不過NS cp好像也不錯喔(?!)

    同期待酒醒後的蘇梁XDD
  • 處處有姦情,人人有貓膩=w=~~

    toweimy 於 2013/07/16 00:13 回覆

  • 阿茲
  • oh....so sick....
  • 是在說蘇梁?XD

    toweimy 於 2013/07/16 19:35 回覆

  • 待月
  • 我覺得腦袋一下接受了好多東西有點無法平復…

    三角戀比甜點的名字更複雜啊…
  • XDDDD

    toweimy 於 2013/07/16 19:36 回覆

  • TS
  • 蘇粱現在是反差的代名詞了......
    他的感情線好複雜啊。
    相較之下 Albert 就好懂多了-- Nick 一直線。(拍拍
  • 推Nick一直線XDD

    toweimy 於 2013/07/16 19:37 回覆

  • 茉
  • 反差大大太可愛了XDD
    決定支持蘇梁大大!
  • 已經變成反差大大了嗎XD

    toweimy 於 2013/07/16 19:38 回覆

  • 悄悄話
  • 蜚蠊
  • 剛剛回國就奔過來了

    這章好虐好sad
    亞涵真的好可憐xD(笑臉?)
  • 後面這個XD好有違和感...XDDD

    toweimy 於 2013/07/16 19:40 回覆

  • Mei-Ju
  • 「你」警告過你
    (我?)

  • 是筆誤,感謝更正:)

    toweimy 於 2013/07/16 19:44 回覆

  • 喻
  • 哪時候更新嘛...好期待~~~
  • 就來了~XD

    toweimy 於 2013/07/16 19:44 回覆

  • KOD
  • 其實在第二章的時候,Albert有說過他在如廁的時候,曾無恥的偷窺過蘇梁,發現他沒有人魚線,所以蘇梁有嗎有嗎有嗎? 看我閃亮的小眼睛(☆_☆)

    阿,剛剛又重看了一遍,一次看到最新進度的感覺真好╰( ̄▽ ̄)╭
  • 其實是人都有人魚線,只是深邃美好與否的差別罷了......XD

    toweimy 於 2013/07/21 13:05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