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蘭忽然開口問我,把我嚇了一大跳。

  「咦?」我舌頭一下子打結,腦袋慌亂地無法辨識楊雨蘭的中文。

  「我很久沒見到他了。」楊雨蘭悠悠地說:「上一次見到他是在晚會上,但幾乎都在談公事,Pham這個人只要遇到工作相關的事,就會變得很嚴肅,連想跟他好好聊兩句都沒辦法。」

  我忙著把打結的舌頭繞回來,「我……我最近也很少見到他。」我說。

  楊雨蘭看了我一眼。「他最近很少待在台北,其實之前就是這樣,他雖然在台北買了幢公寓,但我知道他在東京、紐約那邊都各有一個家,每次回來都形色匆匆。」

  她頓了一下,又說:「他唯一長期滯留台灣的就只有一次,就是帶你街訪的那段日子,很難得看到他這個空中飛人,會整整一個月定居在某個地方。就連當年DaoMau在我們店裡新設櫃,我請求他留下來協助我,他隔天還是照飛紐約,一去就是三個月。」

  我心跳快得如同擂鼓。電梯叮地一聲到了站,但楊雨蘭卻沒有動作。

  「說真的,我有點吃你的醋呢,Albert。」半晌楊雨蘭回頭,竟對我笑了笑。

  我怔在那裡,我本來以為楊店長很快就會接什麼「開玩笑的」、「騙你的啦!」來緩場,但楊雨蘭什麼也沒補充。這時電梯的門開了,她便踏著平根鞋走了出去。
 
  「對了,那件西裝外套。」

  楊雨蘭出了電梯又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呆愣的我。

  「我看見他溼淋淋地留在助手席上,猜想應該是你的,就擅自把他送洗了,再請Sui轉交給你。Pham從頭到尾沒發現這件事,他如果發現的話,以他的個性,應該會選擇親手把他還給你吧。」

  楊雨蘭忽然笑了聲,歪了一下頭。

  「如果我的做法讓你誤會什麼的話,那是我故意的。不過耍小手段果然不是我的風格,對決的話,我還是喜歡堂堂正正的。」

  電梯門闔了起來。等我醒覺去把它按開時,楊雨蘭已經不在電梯外了,只留下那段讓我心驚膽顫的話。


  周末我接到一通電話,對象是以前混圈裡圈得兇時的朋友,說是「朋友」,其實也只是一起唱過幾次歌、吃過幾次飯,在Pub裡互相摸過幾次屁股的狐群狗黨罷了,我連對方的名字和長相都想不太起來。

  那人約我去參加他床伴的PA。我極少參加派對,不單是我和圈內人不熟,多數PA主都不會揪我,我基本上不抽菸不用藥,酒量也很淺薄,可以接受和初次見面的對象上床,卻不喜歡一群人合起來搞我。

  再說PA裡有時固然有好貨,但三教九流容易惹出麻煩的也不少。我上一次參加人家的PA是跟第二任男友,當然那時他還不是我男友,就差點被人在長島冰茶裡下藥。如果不是我夠細心,看出玻璃杯上的花色方向換了,早被人打包帶進Motel。

  我本來想挽拒的。但一來最近工作忙,Nick從那次之後也沒再約我,我不想再去蘋果魚,怕撞見那個虛張聲勢仿冒自戀男,身體的乾渴上升到一種高度,就有種想不顧一切放縱一次的衝動。

  我穿上久違的跑PA專用戎裝,這種露手臂又露小腹的T恤,如今穿起來竟有種羞恥感,真不曉得我當年是怎麼穿著它在學校裡逛大街的。

  我用髮膠稍微推了頭髮,化了點小妝,抹了Burts Bee的身體乳液,還噴了點Lush的男香,要穿緊身皮褲時才發現大腿塞不進去,只得放棄改穿佐丹奴的丹寧褲。看來最近飲食方面太過放縱了,我的心境還停留在那個怎麼都吃不胖的學生時代。

  我穿上Timerland的靴子,鹿皮的軍靴款,單就價格而言堪稱我鞋櫃中的王者。我沒穿那雙Enrico Coveri的靴子,最近我想盡可能擺脫某人對我的影響。

  我在鏡前檢視自己的模樣,雖說比起五六年前,許多地方都看得見歲月的痕跡,包括眼角的紋路、脖頸和鎖骨間的皺折,但整體來講還不賴,至少不會整晚都在房間顧包包或給人泡醒酒茶。

  我在鏡子裡看見右耳上的銀白色耳環,我盯著它好一陣子,最後決定拔下來,扔進抽屜的一角。


  許久沒有到PA場這種場合,讓我多少有點神經緊繃。好在一切都沒什麼變,我到的時候時間偏晚,他們已經開始了,音響大放著粉紅妖姬的〈Starship〉,聲量大到連有人跟我說話都聽不見。有人在角落跳貼身舞,沙發上已經放倒幾個酩酊的男人,有個大鬍子正和一個渾身赤裸的男孩在桌底下擁吻。

  久違的放蕩場景讓我熱血沸騰,這幾年和蘇梁相處得太多,受他的禁慾電磁波影響,我都有種要出家當和尚的錯覺了。

  PA主和我打招呼,其實我和他不大相熟,在蘋果魚裡見過幾次,再來就是網路上。他們在臉書上開了個社群,叫什麼「達文西男體研究株式會社」的,上頭除了打屁以外就是約砲約活動約PA。

  我不常出沒,我這人連在網路上也和人疏遠,但有消息他們還是會捎一份給我,特別是這種需要人數的場合。

  PA主是個人高馬大的上班族,我只知道他是個健身控,常在FB上PO健身文。他看見我,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這不是我們的時尚文青Albert嗎?哇喔。」

  我在FB上也用Albert這個名字,本來有想過用假名,但天下Albert這麼多,刻意改個英文名字反而欲蓋彌彰。除此之外我在網路上活動甚少,沒有拓網、連Line也沒裝,我甚至沒有智慧型手機,多個暱稱好像也沒必要。

  有時我都不知道他們怎麼得知我的聲名,圈內小得連八卦傳輸速率都是ADSL級的。

  「午安。」我一如往常以裝靦腆開場。

  那男人走過來拍住我的肩,打量我的裝扮,視線在我的胸和鎖骨間逡巡,我看見他伸出舌來潤了唇瓣一下。

  「可惜Albert挑人這點是有名的,我大概入不了你的眼吧?」

  我清楚他在試探,這種久違的言語遊戲讓我有種懷念的興奮感。只是大概是和Nick這樣的天菜等級相處太久,再加上他雖然號稱健身控,單就小腹來講卻是差強人意,比起Nick還大大不如。我不動聲色往旁邊一讓。

  「沒這回事,我最近老了,很不挑的。但我現在想坐一下。」我用玩笑的語氣說著,拿著罐裝啤酒走向客廳一角的沙發。

  好在那個男人也很識相,沒再跟來打擾我,只是露出超市特價商品從眼前被人買走的遺憾眼神,跟我點了個頭,就去招呼別人了。

  我邊啜著台啤邊在場內物色,為了不重蹈覆轍,我酒罐不離身,也不主動混進人群裡。這個PA主交友品味不錯,裡頭有八成是普菜以上等級的,光看人魚線就飽足眼福,這也是我為何會毅然應邀的原因之一。

  只是每當我覺得哪個不錯,想出聲搭訕的時候,某個設計師的影像就會浮出來干擾我,這讓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動作。

  好在我不動作,別人卻有動作了。有個染金髮、乍看之下有點混血兒風骨,目測和我差不多同齡的男人走向我,在我身邊坐下,他手裡拿著一小瓶冰火,喝到只剩底了。

  「很少見到你,跟朋友來嗎?」金髮男問我。 

  我用最快的速度掃描了一下。臉蛋合格,身材合格,雖然差Nick不只一個馬身就是了,穿搭風格合格,沒有過度名牌,也不虛張聲勢,只是上衣要是從H&M換成Celio那就更完美了。頭髮雖然染了,但不矯飾,合格。聲線低沉,但不至於粗嘎難聞,不會讓人單聽男人叫床就陽萎,合格。

  在我身邊坐這麼久,手卻沒有過來亂摸,懂得節制和禮儀,事後應該不會太纏人,做為『戒除Nick計畫』的一夜情對象正好合適,合格。

  對方顯然也在打量我,但我實在懶得浪費時間,「壹號?還是都可?」

  金髮男露出意外的眼神,好在他也是個明白人,他的手本來擱在沙發上,這時候終於晉級摸上了我的背膀,「這麼快?不多聊聊?我看你還沒怎麼喝呢。」

  「到底怎麼樣?」我不耐煩起來。Nick的裸身全息圖一直在我眼前揮之不去,我索性不再看了,用身體去感受,我把額角俯靠在金髮男的肩上。

  對方多半被我突如其來的大膽嚇著,有一陣子沒有動作。但我看得出來他並不反感,因為他只遲疑了那麼一下,手便滑下我的背脊,停在我的丹寧褲上。

  「我都可以。但你的話,我比較想幹你。」

  他用同樣露骨的話語回應我,手上也變本加厲,他的手指在我的佐丹奴上繞了半圈,滑進敏感的地方。多半是太久沒和人肌膚相親,我不知為何全身一陣雞皮疙瘩,明明對方的體溫還挺高的,摸法也算不上特別猥褻,但我竟有種想推開他逃走的衝動。

  但都到這地步了,是我主動引誘對方的,這時候臨陣脫逃,我看我以後不用叫三秒膠,改叫空包彈好了。

  「我不喜歡人多。」我只好扶住他的手。客廳那頭有兩、三個男人在往這裡偷覷,其中一個還露出扼腕的神色。我說服自己那才是我反感的原因,「我們出去好嗎?找個沒人的地方,我是說,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我和他咬耳朵。

  金髮男立即會意,「我家剛好就在附近,你介意嗎?」他也咬我的耳朵,是真咬。

  我和他雙雙從沙發上站起,PA場裡的氣氛到了高潮,音響裡放著黑眼豆豆的〈Scream & Shout〉,到處都有人在大笑和吼叫,沒人注意到我們兩個。我知道跟陌生人回家打砲有點冒險,要逃跑或拒絕現在是最後機會。

  但我竟有種「隨他去」的感覺,金髮男從後面攬著我的腰,至少現在,我身邊是有人的,不是虛張聲勢,縱然是仿冒的,拿來自我安慰也夠了。

  我的褲袋忽然震動起來,我回神過來才發現那是我的手機,這時我和金髮男已經走到PA場外了。我才發現我剛才一直處於失神的狀態。

  我把手機拿出來一看,顯示的來電名稱讓我大吃一驚。竟是蘇梁。

  我不禁心虛,莫非他老人家神通廣大,竟知道我在這裡荒唐渡日,打電話來數落我。我忙對金髮男告了聲歉,走到一旁按了接通鍵。

  「喂、喂,蘇梁?」我的語氣盡可能乖順。但對方卻沒有馬上答應,這讓我更加忐忑,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看蘇梁是不是從哪裡用望眼鏡觀察我。

  「亞涵?」好在蘇梁叫了我一聲,「你在忙嗎?」

  我看了一眼正等著我的金髮男,他已經走到他的車旁。沒想到他深藏不露,開的竟然是堂堂奧迪,我承認我有點小意外:「不忙,怎麼了,蘇梁?」

  蘇梁遲疑半晌。我感覺他的態度和平常不同,既非Garbrielle的副理,也不是那個要我和Nick保持距離的強勢老媽。

  「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蘇梁終於開口了,「剛才義大利的客戶打電話給我,說是想提前談專櫃約的問題,我請示過店長,他要我馬上過去,但我現在走不開。」

  我聽得措手不及,「走不開?為什麼走不開?」

  蘇梁頓了下。「我兒子跟我在一起,就是小小。」

  我恍然過來,蘇梁是個結過婚有兒子的男人,這事我固然知道,他很少在旁人面前談這些事,久而久之我對此竟也沒有意識。

  「今天是我的探視日,我本來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陪他。我想過把小小帶回去給前妻,但以她的個性,我還回去她絕不會再交給我。我和客戶不會談太久,我需要一個能夠信任的朋友,替我暫時照顧小小。」

  我從未聽過蘇梁用這樣沒底氣的嗓音說話,說起來我和他認識以來,一直是蘇梁在照顧我,我幫蘇梁忙的記憶,仔細想起來還真的沒有。說到底蘇梁就不是個會主動向人求救的人,這男人就算不慎滑落谷底,也不會出聲要人綴繩下來救他。
  
  我又回頭看了眼金髮男,「你們在哪裡?」

  「……你家附近的公園,窗口看下來就能看見的那個。」蘇梁說。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等我五分鐘。」我掛了電話,回頭看金髮男還在他的奧迪旁邊等我,我有點尷尬,正想怎麼措辭,他卻自己開口了。

  「看起來是吹了,對吧?」他笑笑。

  我實在難掩羞慚,特別是這人比某位虛張聲勢先生要上道得多。

  「抱歉,臨時有急事……」

  「不要緊啦,你是要去找電話那頭的人吧?其實剛才在場子裡我就有預感了,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神都像在想著別人。」

  金髮男的話令我驚訝,「所以別猶豫了,快點去找他吧!」他還推了下我的背。

  雖然細節上有些微誤會,但我得以保住我的砲場名譽,也算喜事一件。


  我才抵達公園外的馬路,就看見長凳旁立著一個高大寧靜的身影,不用多看就知道是蘇梁,我忙邊揮著手邊朝他跑去,「蘇梁!」我叫著。

  蘇梁回過頭來,他仍穿著一貫Armani的西裝,真是從一而終的男人,而且還是台灣罕見的三件式西裝。不過週末帶自己五歲的兒子出門玩耍,竟然穿著三件式西裝,我想蘇小小一定不怎麼喜歡這個玩伴。

  蘇梁剛要回應我,臉色卻忽然一僵。我才意識到我太過匆忙,竟穿著跑PA的裝束就這樣來見蘇梁。我的手臂和小腹還在外面招搖撞晃,還有我的頭髮!我不禁慶幸還好我的緊身皮褲穿不下,否則蘇梁搞不好會打電話叫警察。

  「看起來你真的在忙,亞涵。」蘇梁臉上表情很微妙,他把視線從我裸露的部位別了開去,「抱歉。」

  我亡羊補牢地拉了下T恤的下襬,但成效有限,「你兒子呢?」我只好問蘇梁。

  蘇梁往盪秋千的方向叫了聲:「小小,過來。」

  有個男孩從秋千上回過頭來,蘇梁的兒子今年五歲,但看上去卻有七、八歲的成熟度,身高也比同齡的男孩高。有一雙看得出來炎黃血統的小鳳眼,雖說正太時期看不準,但如果水土保持做得好,二十年後搞不好會是哪個封面雜誌模特兒。

  他身上也穿著孩童用的三件式套裝,我對童裝品牌不甚熟悉,但父子倆一起穿三件式套裝的周末約會,想想還真不賴,害我也想生個小孩了。

  「叫鄭叔叔。」蘇梁指揮他兒子。他兒子便對著我,雙手規矩地貼在大腿旁,朝我鞠了個躬,「叔叔好。」

  我以為蘇梁會誇獎一下「好乖」、「這樣就對了」之類的,但蘇梁完全沒有後話。這個褒獎小孩的工作只好由我來做:

  「你兒子好有禮貌,而且是個小帥哥呢。」

  蘇梁的表情竟有些不自在,好像我這話不是在誇獎他兒子,而是在誇獎他一樣。

  「那麼就拜託你了,亞涵。我已經和小小說明事態了,我大約三小時就會談完,但客戶要留我吃晚餐的話,可能會拖到晚上九點十點。我有交代小小,要他不要煩你,你要做什麼都不能吵你。他很能照顧自己,你也不用太費心。」

  跟自家兒子「說明事態」,真不愧是蘇梁的教子風格。我忍住肚裡的有趣,以同樣慎重的風格回應。

  「我知道了,你安心地去辦公吧。」


  我和蘇梁的兒子在公園裡待了一段時間。他是個安靜的孩子,一個人玩秋千、玩溜滑梯,公園裡還有其他同齡的孩子,但蘇小小沒和他們玩在一塊,連招呼都沒打過,我想其他小孩也不會想和穿三件式套裝的同伴搭訕。

  我仔細觀察他的眉目,他的鼻子挺像蘇梁的,不會太過突出,眉毛的地方也有幾分神似,眼睛應該是像到媽媽,聽說蘇梁的妻子是台灣人,蘇小小的眼睛卻頗有古典美,嘴唇比蘇梁要厚實一些。盯著蘇小小的唇竟然我想到那個吻,頓時有種心虛的感覺。

  雖說不像我之前想像的,活脫脫一個小蘇梁的感覺,但說真的有那個味道,像是灌了蘇梁系統的五歲小孩一樣。

  我越看越感興趣,彷彿可以看見蘇梁三十年前的模樣。回過神才發現蘇小小不知何時跑回我身邊,在公園玩了這麼久,這孩子卻一滴汗也沒流,套裝上也沒沾上半點塵土,好像他不是來玩的,而是來開世界兒童高峰會的。

  我怕他玩累了會口渴,從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汽水來給他,想說小孩都喜歡汽水。但他竟然婉拒我,理由是爸爸教過他不能隨便接受家人以外的人饋贈,而且蘇梁說過碳酸飲料不健康,如果發現他偷喝會斥責他。

  我不知道蘇梁是個什麼樣的父親,但多半不會是太溺愛孩子的那種。而且端看剛才他們相處狀況,蘇小小看來有點敬畏他爸爸。

  蘇小小在我身邊的板凳上坐下。即使雙腳懸空,坐姿也是正的,連踢一下腿也沒有,真不知道蘇梁是怎麼訓練出這個小柳下惠來的。

  我發現他竟然在看我。他盯了我很久,才終於開口。

  「鄭叔叔,你是爸爸家的新爸爸嗎?」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推敲出這孩子的意思。他應該早就聽說自家父母離婚的原因,是因為老爸在外頭有了外遇,而且外遇對象還是個公的,對孩子而言,只要是家庭中的年長男性都叫作「爸爸」。真難為這孩子,這麼早就得接受社會現實。

  「呃,我不是。」我老實說。想了一下,又補充:「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蘇小小「喔」了一聲,我感覺他的小腦袋瓜正在努力理出頭緒。

  「那,鄭叔叔知道爸爸家的新爸爸是誰嗎?」

  我一愣,腦袋裡浮現那隻山熊。但蘇梁之後也沒見和他聯絡,從櫃姐那些八卦內容推敲,山熊族之後還有來找過蘇梁,只是不知為何被發卡了,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小情侶的花槍。天底下就是有那種把你追我跑當情趣的組合。
  
  「不知道呢。」我說,看見這孩子一瞬間失望的表情,「抱歉。」

  我伸手摸摸他的頭,我想蘇梁應該很少這麼做,因為蘇小小一副不習慣但出於禮貌還是努力忍受的樣子,真是個社會化進度超前的孩子。

  我忽然心念一動,問道:「你喜歡你爸爸嗎,小小?」

  我本來以為這孩子會想一下的,畢竟是因為外遇才離開家庭的爸爸。但蘇小小卻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連半秒鐘的猶豫也沒有就點了頭。

  「我喜歡爸爸,我希望爸爸能過得快樂一點。」那孩子又語出驚人。
  

  蘇梁比預定得還要早回來,多半是不想兒子跟我這個穿露肚臍的男人相處太久。回來時手上提著一大疊文件袋,看來風塵樸樸。

  「抱歉,我回來晚了。」但蘇梁不愧是蘇梁,還是說了場面話。

  我從板凳上站起來,蘇小小也和我同樣動作,「爸爸。」他還敬畏地叫了聲。蘇梁看了他一眼,也沒和兒子先打招呼,就先過來問我。

  「小小沒給你添麻煩吧?」他用擔憂的語調說。

  我忙搖手,「他乖得很,現在很少有小孩子這麼乖了。」我笑著說。

  蘇梁這才轉頭看他兒子,「跟叔叔說謝謝。」

  這孩子馬上站直,「謝謝鄭叔叔。」

  我看著這個穿著三件式套裝的孩子,對我恭恭敬敬低下頭的模樣,有種說不出的趣味感,有趣之中又帶著一股愛憐。這還是我第一次對小孩有這種感覺。要不是這孩子有爹娘照顧,撿回來養好像也不錯。

  「讓我請你吃頓飯吧,亞涵。」

  蘇梁對我說,他又低下頭笑笑,「否則我會過意不去的。之前一直想邀你,好像都因為各種原因沒有成行,我也有些話想跟你當面說。除非你還有別的事情要忙。」他看了眼我若隱若現的小肚肚,我羞慚得無法直視蘇梁。

  我實在沒理由拒絕蘇梁的邀約,就點頭允了,蘇梁便問我想吃什麼。我本來想隨便找家麵店吃吃就算了,但回頭看見站在後頭的蘇小小,便對蘇梁說:

  「我們吃速食店吧?那條街上好像不少,麥當勞或是肯德雞什麼。」

  我看蘇小小的臉一下子亮起來。蘇梁卻面有難色:「速食店不大健康,他們用的油都是致癌物,我平常不讓小小碰的。」

  蘇梁又頓了一下,「不過,如果你真的想吃……」

  我和蘇小小交換了個眼神。我忙開口:「我想吃,我超想吃的!呃……我是說,我們店的附近都是精品街,沒什麼速食店,我還滿想念油炸物和漢堡的。」

  蘇梁用一種無奈的眼神看著我,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但僅此一次,小小。」他回頭對兒子說。我很確定小小那瞬間對我眨了眨眼。

  我們三個連袂到最近的麥當勞,我點了一份大麥克和加大薯條,和被老爸勒令只能點米漢堡的蘇小小分食。

  小小似乎很喜歡薯條,一開始還基於禮貌,每吃一根就看一下他老爸的眉頭,但小孩子終究小孩子,社會化的部份被原始的食慾給征服,蘇小小開始有節制地和我搶食紙盒裡的金黃物。

  我發現這孩子和在公園默默玩的樣子大不相同,他坐在我和蘇梁對面,雖然坐姿還是超乎兒童水準的端正,但開始有說有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這種多人出遊的模式,或者說,喜歡這種家庭感。

  不知道蘇梁的前妻後來再婚沒有,但看來這孩子平日處境艱難。

  麥當勞的後面有兒童遊戲區,蘇小小在請示過父親大人的許可後,就飛奔到塑膠球和溜滑梯的樂園裡。

  座位上剩我和蘇梁。蘇梁正餐只點了一份玉米濃湯,卻點了一份冰炫風和兩隻杯裝霜淇淋,坐在位置上慢慢地嗑著,我驚覺我和蘇梁已經許久沒有像這樣,單獨出來聚餐了,頓時有點手足無措。

  好在這時蘇梁的手機震了一下。我見他把手機抽出來看了一眼,又臉色陰暗地收了回去,忍不住問:「怎麼了?工作有什麼問題嗎?」

  蘇梁猶豫了一下,「是我前妻。」他說。

  我恍然過來,他聳聳肩:「約定會面的時間到晚上十點,他要我遵守時間,把小小送回去。每次時間快到了他都會打電話給我。沒什麼,別理她。」

  蘇梁神情無奈,我找到機會問道:「你前妻……再婚了嗎?」

  蘇梁低頭吃著他的冰炫風,總覺得裡頭的巧克力餅乾比平常多。

  「嗯,半年前,對象好像是她公司的下屬。」蘇梁用無所謂的語氣說著。我想果然如此,也難怪蘇小小會說喜歡爸爸。我在單純到近乎無聊的家庭長大,所以不是很能想像,但和繼父相處肯定不是太容易。

  我想了一下,又問:「你和那個熊……你和那位老鄉,還好嗎?」

  蘇梁表情卻很意外,「哪個老鄉?」

  「唔,就是那天到Garbrielle找你的那位……」

  我說到一半,蘇梁的臉色便微微一變,讓我不得不打住,「你是說老章。」蘇梁說。

  他表情霎時有點僵硬。「我和他沒有在交往。」

  他說,半晌又補充:「我們也很久沒有見面了……自從那次之後。」

  我感到意外,我一直以為那個人就是蘇梁交往對象,搞不好還是他離婚的導火線。卻沒想到只是隻路過的山熊。

  這樣說來,蘇梁竟一直都是單身狀態,縱然沒Nick那麼天菜,蘇梁再怎麼說都是位優質型男,圈內竟然沒人來把他,最近的Gay眼光真差。

  談話在意外的點上終止,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以前下了班和蘇梁把酒言歡,明明都還聊得挺順暢的,手上的大麥克還剩一半,我只好又拿起來嚼了兩口。

  「……上次那件事,我很抱歉。」蘇梁忽然說,停下挖冰炫風的湯匙。

  我一怔,蘇梁便又說:「就是……上回在你家,我吻你那件事。」

  大麥克鯁在我喉嚨裡。我沒想到蘇梁會先提這件事,我本來還想先找機會道歉上回對他說謊的事,今天來照顧小小前我就一路打腹稿了。但今天看來,蘇梁好像不甚在意的樣子,雖說以蘇梁的個性,就算在意也不會寫在臉上就是了。

  蘇梁好像在觀察我的表情,半晌又開口。

  「我……對你真的沒有那種心思,我只想和你當朋友,這點我可以發誓。我說過的話絕對算話,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對你,對鄭亞涵這個人有任何超越朋友的想法。」

  他說得有些激動。我想說不必這樣堅持也無妨,但我知道此時不宜打斷他。

  「那天我會吻你,只是……有點看不過去。」

  蘇梁說了讓我不解的話,我等著他後續解釋,他卻沒了下文。

  「我還想繼續跟你當朋友,我不希望……不希望你因此而討厭我,或對我反感。」

  半晌他才緩緩接口,卻是換了種語氣:「吻了你之後我很後悔,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跟你說好,我本想當作沒這回事,或者虛張聲勢揭過這件事。但你看起來很怕我,你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躲避我,這讓我很慌,但越慌我越不知該怎麼待你。」

  我看他捏緊了手裡的塑膠湯匙,原來蘇梁腦內終端機運作得不比我少。只是蘇梁悶騷,而我這人,向來藏不住話。

  「我沒討厭你。」我意識到自己該表態一下,雖然年紀一大把了,說討厭喜歡的有點蹩扭。但我確實不討厭蘇梁,有點怕他倒是真的,但要說討厭或喜歡的話,還是正面的情緒多一些。

  「我也不會疏遠你……只因為你吻我什麼的,我只是有點困惑而已。」我又補充。

  蘇梁把湯匙插進冰炫風裡。看得出來他有點焦躁,裡頭的巧克力餅乾都快被他粉碎光了。他好像在考慮什麼,眼神變得深邃。

  「我希望,你別再接近那個姓范的設計師了。」

  他說,語氣不再像剛才道歉時那樣缺乏底氣,一下子強硬起來。

  我一怔,「蘇梁,我也正要跟你談,關於那件事……」

  「你喜歡那設計師,你喜歡Nick。」

  蘇梁直白地打斷我。我心臟頓時緊縮起來,「我沒……」

  「你喜歡他。」蘇梁像是終於決心攤牌般,用手撩起額髮:「那個人就是這樣,無論是男是女,只要接近他的都會喜歡上他,你根本被他迷住了,誰都看得出來,你不知道自己看他時的眼神、想著他的的模樣,光看就讓人火大。」

  蘇梁的話戳到我的心頭要害,我怔愣著無法言語。蘇梁便轉過身來,用雙手壓著我的肩。

  「所以亞涵,聽我一次,別再接近他了。你喜歡上什麼人都行,男的女的都好,就是那個人不行,那個人是不可能的。除了楊雨蘭……或許連楊雨蘭都沒辦法,你越接近他,就會越來越喜歡他,他就是有這種魔力,你會越陷越深,越深就越痛苦,前方是地獄啊,亞涵,你應該懂得我在說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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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6)

發表留言
  • 柑葉
  • 蘇梁難不成是在Albert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
    所以反應才這麼大...
    隨便推測^^

    蘇小小真的好可愛啊!!!
    小朋友超級可愛!!!(開小花)
  • 有人喜歡小小真是太好了>////toweimy 於 2013/07/02 10:13 回覆
  • TS
  • Albert 是個什麼事情都寫在臉上的人啊......
  • 是啊,所以蘇梁才會說他單純XD

    toweimy 於 2013/07/02 10:14 回覆

  • KOD
  • 所以蘇梁感到火大的原因是:
    (1)他看的人怎麼可以是nick !
    (2)他看的人怎麼可以不是我!!!
    讓我們接著看下去XD

    其實奶昔也是正餐的一種喔!
    ╮( ̄▽ ̄)╭
  • 奶昔已經變正餐的一種了嗎?XDD

    toweimy 於 2013/07/07 00:09 回覆

  • greensea
  • 馬上肖想小小視野的番外篇,小小眼中的爸爸~還有鄭叔叔(應該是薯條人)XDDD
  • 薯條人XDDDDD

    toweimy 於 2013/07/07 00:21 回覆

  • ox36
  • 第一次看到"水土保持做得好"這樣的寫法 感覺很新鮮
    看到的瞬間不小心笑了一下哈哈

    小小好可愛阿... 現在真的很難找到這麼乖的小孩了
    想知道這個小小蘇梁是怎麼被交出來的ヾ(*´∀`*)ノ
  • 這個形容方式我在秉燭夜話裡也有用過XD

    toweimy 於 2013/07/07 00:22 回覆

  • ox36
  • 這代表我秉燭看的很不專心 是時候該重看一次了!
  • 歡迎XDDD

    toweimy 於 2013/07/11 18:23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