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蘇梁,越來越不像多年來我認識的那個。感覺是其他什麼人套上蘇梁的皮,在我面前裝成蘇梁的樣子,我不禁壞心地偷覷蘇梁背上有沒有拉鍊。


  但我很快有無暇顧及對蘇梁的小小困惑。伸展台的燈光再一次全暗下來,我聽見周圍賓客群裡一陣騷動,伸展台後方會用雷射投影打出品牌名稱,我看見牆上的英文字母變幻,打出:「Garbrielle DaoMau. of Pham ThangKhanh, Since 1993」的字樣。

  我其實並沒真正見過Nick的作品,除了右耳上這個禍害外。DaoMau的專櫃獨立在Garbrielle的一樓,一進大門最醒目的地方,和其他的品牌沒有混櫃,我只有下班的時候經過,會偶然瞥個兩眼,印象中常看到許多髮型入時的貴婦擠在專櫃裡頭。

  但一來我對女裝沒興趣,二來預設買不起,對於裡頭的服飾精品圓的還是扁的,從來沒有多加注意。

  燈光打在伸展台的中央,這次Garbrielle的晚會也請來不少記者,隨著充滿Funky風格的音樂響起,許多原本在談話的賓客也回過頭來,把視線聚焦在伸展台上,模特兒大步走出伸展台,鎂光燈的熾光一時覆蓋住我的視覺。

  至今我回思,仍然很難形描當時看到那些模特兒時的感覺。

  DaoMau的模特兒青一色都是短髮,第一個模特兒穿著銀白色的褲裝,腳下竟是長靴而非高根鞋,上半身是俐落的西裝筆挺,腰間紮了個人風格感十足的金屬質皮帶。乍看之下,我幾乎要以為模特兒是個大男孩,但細看又能覷出一點女性獨有的柔美,讓人讚嘆之餘,卻又迷惑不已。

  接下來幾位模特兒也都是這樣,她們多數穿著褲裝,這樣的裝扮讓我想起了楊雨蘭,但又不完全是她的風格。而且這些男性化的女模特兒,竟比那些穿著洋裝、蕾絲花邊和荷葉領的少女們,更加撩起我對女性那一丁點微薄的慾望。

  不,不對,說是「男性化」並不恰當。這些模特兒的身上雖然有若干男裝的元素,但我從那些設計裡讀得出來,他們並沒有任何想成為「男人」的想法與企圖。就像我雖然喜歡男人,但從不覺得自己像女人,也從不企圖將自己身體任何一部份轉換成女人。

  在伸展台上走動的那些模特兒,無法單純用「男性」或「女性」做二元區分,他們每一個人固然都是女人,但每個女孩體內,都住了一個男孩的靈魂。而每一個那個男孩的靈魂之中,卻又找得到屬於小女孩的部分。

  在此之前,我從不知道時裝也能賦予人感動,蘊藏如此深刻的思想與內涵。我一時找不到詞彙形容,只能怔怔地品味我與DaoMau的初邂逅。

  「DaoMau的秋裝主題,『中性』。」

  我身側站著那位時尚雜誌編輯女孩,她和身後像是攝影師的夥伴說著:

  「『就算是男人也能穿上街的女裝』,我記得老師在紐約發表會時說過這樣的話,這對一向只設計女裝的范老師而言,還真是讓人興奮的新嘗試呢。」

  我也明白剛才Nick為什麼會說「多少也和你有關」了,我不知道這位直男設計師從我身上看見了什麼特質,但就像Nick送我的那枚耳環時,我質疑那是女用耳環,但那個人卻笑著說:有什麼關係,挺適合你的。

  我想在那個人眼中,時裝壓根兒沒有男裝女裝的區別,只有是否適合那個穿衣服的人。就像Coco Chanel在晚年說過的那句話:「我無意成為女人,我僅是如我所願地選擇我想成為的樣子。」我一直咀嚼不出這句話的深意,但總覺得此時此刻,我從秋裝晚會的伸展台上頓悟了。

  伸展台下傳來一陣驚呼聲,燈光忽然微暗下來,聚集在伸展台最前端。

  有個純白的身影出現在雷射屏幕前,我明白觀眾驚呼的理由,因為走向台前的模特兒,身上竟是一襲潔白不垢的婚紗。那位模特兒身材高挑,頭髮高高盤起,頭上戴著設計感十足的頭紗,白紗的長襬從腰後流瀉,垂綴在伸展台上,下半身卻是緊身的白色長褲,搭配存在感十足的黑色短靴,充份展現出模特兒的長足。

  那是一身就算穿著在台北車站前追公車,也不會有任何障礙的婚紗。但卻也不會有任何人懷疑那是件婚紗。

  更重要的是,那個穿著婚紗的模特兒,竟是楊雨蘭。

  我從未看過雨蘭姐畫這樣地道的妝,職場上的她總是薄妝出陣。鎂光燈下的她唇塗成黑色,眼角畫了紫色眼影,臉比往常來得更加蒼白,卻也更讓人移不開目光。

  我總算明白蘇梁為何會說:『今晚晚會,楊雨蘭才是主角。』了,他們早已計畫妥當,利用前模特兒的優勢,為新店長的上任拉台聲勢。果然在場響起一片讚嘆聲,不知是誰起了個頭,掌聲頓時迴響在六樓的晚宴廳中。

  楊雨蘭不愧是經歷過大風大浪,對眼前的大場面鎮定如恆。我卻發覺自己唇瓣在顫抖,我幾乎可以看見,Nick是如何在後台親手替她穿上這件婚紗,如何調整它的腰線、如何緊皺著眉頭確認頭紗的角度。如何退開兩步,欣賞他一手打造的完美新娘。

  我在她盤起的頭髮下,那雙小巧而精緻的耳垂上,看到了一雙耳環,耳環的樣式和我右耳上的如出一轍。

  差別只在她的有一雙,而我的,行隻影單。

  我無法再多看那件婚紗片刻。我避開刺目的鎂光燈,回過頭來,才發現蘇梁竟已不在我身後,我在不遠處瞥見他的背影,顯然是剛穿過人群打算離開。

  「蘇梁……?」

  我出聲喚他。但這聲音很快被掌聲淹沒,連我自己也聽不見了。

  *

  我參加了一場大學同學的婚禮。這對我而言是相當罕見的壯舉,收到帖子時我相當猶豫,畢竟這是我睽違十年的婚宴。
  
  大學畢業以後我和同學幾乎斷絕聯繫,紅色炸彈什麼的,雖然每年都會收到不少,最近還有逐年增長的趨勢,但我向來比照廣告信件處理之。不單是因為我今生注定與婚禮這種人類社群活動無緣,包了紅包也不會回收,對我而言這並非划算的交易。

  我對人際關係有種根本的恐懼,固然我不曾在這方面吃過什麼大虧,也沒被霸凌過,但疏離好像源自我的本能,刻在染色體上頭的那種。

  我從學生時代就不認為人非得交朋友不可,人類這種生物說到底也不會因為寂寞就死掉。偶爾雖然會有想群居的想法,但在原始的慾望面前,那些都是多餘的東西。
  
  所以朋友再多的人,最終還是會找個什麼人步上紅毯,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也不知道為何我會興起參與這種證明。可能是某個設計師的緣故,讓我忽然對直男的生命歷程產生興趣,也或許是上回週年晚會的後遺症,我想多觀摩幾件婚紗,好覆蓋掉那一件的記憶。
  
  走到擺著「大學同學」那一桌時,我幾乎看不到任何熟面孔。但令我驚恐的是他們竟都還認得我,我還沒走近就聽見有人喊我:「鄭亞涵,是你!」許多人微笑著向我招手,特別是女性,每個都熟絡得像和我家是五代世交似的。

  有個染了金髮的男人坐到我身邊,還替我斟了剛上桌的紅酒,「亞涵,好久不見!沒想到你會來!我們有幾年不見了?五年?啊,從畢業之後應該是七年了吧?」

  我看著那張連普菜都算不上的臉,怎麼都想不起來我和這個人的交集聯集。但在這種同學聚會的場合,直接問「兄台你哪位?」就太傷感情了,雖然我們也沒多少感情傷得起,我還是有點社交常識的。

  「是啊,好久不見……」我陪笑著。

  「你這小子不記得我了對吧?我是Roger啊!學生會的那個Roger。」

  金髮男拚命指著自己,即使他如此努力推銷,我對直男的記憶力還是一樣不靠譜。單論Roger這個名字的話,Garbrielle裡倒是有一打。
  
  「真是的,枉費我們朋友一場,你竟然把我給忘了。不過說的也是,果然很像是亞涵會做的事。」金髮男不甚在意地說著。
 
  我愣了一下,只因他提到「朋友」這個詞。最近因為某人的緣故,我不得不思考這個社交詞彙的定義,說起來我的交友史和我的戀愛史類似,總是有人把我擅自認定為他們那一群,實際上我卻感受不到任何的相似性。

  為什麼大多數的人,都能夠如此輕易從人群中確認同類,近而稱呼另一個個體為「朋友」呢?

  我把這些疑問寫在回寄給外甥女的明信片裡,我很少主動寄信給外甥女,她寄給我十封信,我平均只會回一封,也難為她對我這個冷漠的叔叔不離不棄。


  九月匆匆過去,在幾個秋颱過境後,秋冬時裝終於正式登上店內的舞台。
  
  二十週年晚會結束後,Garbrielle迎來年末的週年慶。週一開會時企畫部提了海量的活動藍圖,要各個部門全力配合,還頒出楊雨蘭的手諭為脅,採購部又正值新舊換血之際,我看著工作分配清單上密密麻麻的事宜,頓時有種不如一病不起的絕望感。

  蘇梁晉升副店長的人事命令在晚會後一週發布,果然如他所說的低調進行,夾雜在其它主任、課長的任免命令裡,充份符合他的副手性格。

  人事方面也並不如預想中的大地震,楊雨蘭還是充份顧及老員工的辛勤,不少櫃姐被轉調到行政職,也有升遷為主管的,只有少數在晚會不久後被蘇梁找去辦公室,幾週後默默遞了辭呈。

  即使如此,在櫃姐間還是造成不小的騷動,整個Garbrielle彌漫著一種人人自危的氛圍,誰都無法肯定自己領得到下個月的薪資條。

  「Albert真好,都不需要擔心呢。」

  幾天前我拿著進貨清單,到倉庫確認在庫明細,經過少淑女專櫃時,幾個不知在討論什麼的櫃姐還對我如是說。

  我一愣,另一個櫃姐便接口:「就是說啊,蘇副理這麼照顧亞涵,不可能會隨便讓亞涵離開Garbrielle,這下子你往後十年都可以高枕無憂了。」這話聽得我頭皮發麻,雖然我向來不參與這些三姑六婆,但我無法就這樣置之不理。

  「是誰這麼說的?我是說,蘇……副理特別照顧我這事。」我問。

  我和蘇梁的交往向來低調,就連約出去吃飯,都是我先到約好的餐廳等他,他再隨後進來。平常最多就只有簡訊聯絡,比背著父母交往的男女朋友還小心,就是為了避免這種狀況。

  沒想到我兢兢業業,另一頭卻早就沸沸湯湯。這讓我想到一句亙古名言:所謂八卦,就是你永遠是最後知道的那個。

  櫃姐們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得我越發忐忑,「大家都這麼說啊,你不知道嗎?你剛到少淑女櫃時,蘇副理每天都來這裡看你,有時候一看就是半個小時,還一直探問你適應的怎麼樣,這裡好幾個櫃姐那時候都被他問過。」

  我說不出話來,旁邊一個資深的櫃姐又補充,「以前副理還是業務部經理時,好幾次我們邀副理聚餐,副理都說要和別人吃飯沒有空,我們本來還以為副理是交女朋友了,畢竟他離婚也很久了。後來有個精品部的櫃姊經過後面那條街的餐廳,才看到副理原來是跟你去吃飯,這種事情發生過好幾次,你看蘇副理多看重你。」

  那些櫃姐不知為何竊笑成一團,另一個年輕的又說。

  「不過你要小心喔,亞涵,你長得這麼俊俏,小心副理不只把你當下屬照顧,搞不好對你別有用心也說不定哩。」

  開話題那個櫃姐馬上接口:「沒錯沒錯!我也這麼想過耶,欸妳們知道嗎?大概八月那時候吧?有個長得很魁梧的男人來找副理,副理讓他到後邊走廊去談事情,兩人還吵架呢!我親眼看見那男人抓著副理的手,像這樣抓著喔,一副不肯讓副理走的樣子。」

  專櫃裡頓時響起一片「討厭!」、「真的嗎?」的起鬨聲,還有個女孩子說:「那個該不會是蘇副理的前男友吧?」結果那群櫃姐笑成一團。

  「總之亞涵你還是注意點好,副理這個人滿陰沉的,就是這種人才真的會忽然做出什麼事情,我們也是為你好才提醒你。」

  那個資深櫃姐又笑著說,一群女人掉頭又聊起其他八卦來了。所以我才這麼不擅長與海生物相處。

  我喉嚨裡像塞了一隻金魚,撈也撈不出去。雖說他們婊的是蘇梁,而我也明白,職場裡私底下拿主管開玩笑,講些惡質的難聽話,這些都是常態,充其量只是下屬用來發洩平日不滿的正當管道之一,用不著在意。

  但我竟感到不平。且這樣的不平之鳴是為了蘇梁而發的,我對櫃姐那些話生氣,為蘇梁覺得不值。

  除此之外還有更讓我困擾的事。那天晚會之後,Nick就開始打電話給我,我出於某種理由不想接他的電話,他當了幾次我手機裡的未接來電後,改而傳簡訊給我。

  簡訊內容是想請我吃飯,以做為上次夜市的回禮,順便為我感冒的事賠個禮。我看著簡訊裡的「順便」二字,這男人的中文果然有待加強。

  我沒回他的第一封簡訊,結果他第二封簡訊就變成了:「週五晚上九點,西門町三號出口圓環旁見,我開車載你。」

  這大約是我十四歲以來,最讓我頭疼的邀約,雖然不是那種型態的邀約,比起蘇梁,Nick的動機可能還更單純一些。但一來最近蘇梁的事就夠讓我焦頭爛額,在釐清蘇梁對我的企圖之前,我實在無心再招惹更麻煩的對象。

  二來,就算我還有餘力招惹旁人,那個人也不該是范尼克。


  週五例會時,採購部接到週年慶的企畫書確定版。不得不說Garbrielle的企畫部在楊雨蘭整治之後完全展現出應有的創意,除了各色來店禮品、搭配折扣和VIP限定的滿額贈禮以外,還有不少和顧客互動的小活動。其中又以少淑女專櫃的古怪點子居冠。

  「巧克力?」我看著清單上需要採購部配合的細項,頭一次在會議裡舉手發言。

  「是的,我們挑選了幾個最受歡迎、以及新設櫃的少女專櫃,包括Jill Stuart、BearTwo、 non-stop、Nuee、 U're、miu miu,還有新設櫃earth music & ecology等數十個品牌公司都表達過參與的意願,我們準備和巧克力廠商合作,購買到特定數額時,就贈送符合該專櫃風格的巧克力禮盒。廠商數量約兩到三家,我們會請業務部接恰,請他們為Garbrielle量身打造最適合的禮品組合。」

  企畫部的葉主任是新到任的,是個眼鏡男,很可惜我對這型的向來不感興趣。

  「請問,這個意思是,要由採購部來挑選合作的巧克力廠商?」我問。

  「當然。我們希望能挑選符合那七家少女專櫃風格、在市場上又有一定知名度的食品廠商,這方面由採購專責負責是最恰當的。」

  慢著,可是我是服飾採購,不是甜食採購。我正想把這些抱怨說出口,坐在會議室最前端的楊雨蘭卻開口了。

  「本店未來考慮拓展業務,這幾年高價位食品業在台北市迅速發展,證明許多人肯把錢投資在『食物』這個傳統以來不被認為是時尚一環的品項上。特別是甜食,對不少女性來講,這是值得她們花大錢,在其上展現品味、尋找幸福的事物。」

  店長邊說,我看會議室裡不少女性也跟著邊點頭。楊雨蘭又說:「現在食品方面的業務尚未成熟,店裡也沒有這方面專門的採購,但這企畫既然和少淑女專櫃有關,就只能麻煩女裝部的採購了。你們最熟悉這些專櫃的風格,相信也最能挑選出合適的廠商。」

  除了我以外,幾個助理都點了頭。女裝採購部現在只剩下兩個助理,連我在內是第三個,原本的主任早已領著退休金歸園田居,新的人事命令一直沒有下來。

  雖說原本蘇梁就是答應讓我升主任為前題,才把我轉職到採購部的。但在新店長的治下,什麼也說不準,我對那些榮華富貴虛名的也不感興趣。與其給我掛個主任,不如讓我多遇見幾個Nick等級的帥哥,前提是他要是彎的。

  會議結束後我拿出手機,又瞄了眼Nick給我的簡訊。

  我從收到這封簡訊開始就一直很忐忑,時不時抽出來盯著看,會議的時候也是,上廁所或吃飯的時候也一樣,採購部的助理妹妹還以為我交了女朋友,在和新女友熱線你和我。

  我理性知道我不能赴這個約,Nick本身對我的吸引力已經太大了,大到我即使明知他是負極,我這個負極還是會被他拉過去。負極相吸是違反大自然法則的,而我從小就是個厭惡科學實驗的人。

 而且Nick他是咖啡館,太受歡迎的那種。即使我願意負極相吸,訂位號碼也肯定已經排到明年去了,我對排候補向來不感興趣。

  所以當週五一到,我發現我竟換上我最好的Lacoste的POLO衫,提著公事包,站在Nick指定的西門町捷運站圓形車道前時,我真有種自己應該是瘋了的感慨。

  特別是我離開Garbrielle前,竟還在廁所裡接到蘇梁的電話,差點沒把我嚇死。

  「喂,亞涵?」

  蘇梁的聲音一如平常,晚會之後我們有好一段時間沒什麼交集,蘇梁這種私事專用的溫和嗓音,聽來竟有些陌生了,「我現在在外頭和廠商開會,接洽一些事情,地點剛好在市政府附近。你晚上有空嗎?要不要出來吃個飯?我有特別的餐廳想介紹給你。」

  蘇梁一如往常擅於捉摸我的心思,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便又說:「只是吃頓晚餐,我沒有別的意思。吃完飯我們一起搭電車回家,就和以前一樣,你別多想。」

  我微感尷尬,蘇梁都這樣說了,要不是今晚有更大的誘惑,平常的我多半就這樣允了,「呃,抱歉,蘇梁,但我已經有約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跟誰?」蘇梁顯然是考慮良久,才決定問出這句干涉我隱私的話。

  我心中一片翻江搗海,我固然不想騙他,但最近蘇梁令人捉摸不定,要是讓他知道我又私底下和Nick有交集,不知道又會做出什麼事情。

  我只好說:「跟採購部的人。」

  「採購部的哪個人?」蘇梁又進一步逼問,活像查女兒勤的老爸。我估摸著要是我隨便舉個人出來,明天那個倒霉鬼搞不好就從Garbrielle消失了。櫃姐們那些話猶言在耳,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我也不知道,是他們揪我去的。除了採購部外,還有幾個櫃姐、櫃哥的樣子,只是同事聚餐而已。」我說。

  蘇梁又沉默了一下,「我記得你從不參加那種聚會,你討厭人群。」

  媽呀,蘇梁比我媽還了解我。「呃,我偶爾也想熱鬧一下,而且最近人事變動,很多同事都不大熟,藉這個機會認識新人也不錯。」

  我發覺自己睜眼說瞎話的功力增進了,至少蘇梁聽了這些話後,好像沒再懷疑什麼,他在手機那頭說了聲:「這樣嗎?這樣也好。」便默默掛斷了電話。我不禁鬆了口氣,這比面試還要緊張刺激。

  我在廁所裡修整頭髮長達半個鐘頭,還順手修剪了指甲和腋毛,鑒於Chanel的建議,我還噴了最近買的凡賽斯香水,那花了我一個月的伙食費用,才戰戰兢兢地啟程前往約定地點。

  或許是緊張過頭,我早到了將近三十分鐘,只得在出口旁的百貨商場閒晃,翻看Anna Sui專櫃裡的皮夾,邊翻還邊說服自己,我只是逛街路過,在偶然停下來Window Shopping的過程中,邂逅了一位開著藍寶堅尼的設計師。

  但時針走到九點時,我已無法淡定地編織故事。

  我再確認一次手錶,九點過一分,我是個字典裡沒有「守時」二字的典型台灣人,約九點的意思就是十點以前都不算遲到。因此街訪的那個月,每次只有Nick等我的分,這男人縱然某些方面粗枝大葉,但守時方面當真沒話說。
  
  會不會是又出車禍了?我檢視了一次未接來電,從夜市那次之後我就把Nick的聯絡人姓名改成「范至剛」,以展現我小小的壞心眼。我Check了兩次,以確定我的眼力不可能漏掉這麼醒目的名字。

  難道是臨時有事?比如Nick的叔叔病危,臨終前要見Nick一面。抑或是楊雨蘭?或許楊雨蘭去醫院體檢,發覺一夜露水之後自己懷了Nick的孩子。『我要當爸爸了!』以Nick的個性,確實很可能興奮到把和朋友的約定拋諸腦後。

  我靠在百貨前的柱子上,腦袋裡劃過上百種可能的選項,手錶上顯示九點過五分,我卻覺得過了五輩子那麼長。

  這時候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感覺一陣電流從背脊滑下來,沒多想便回過頭:

  「Nick——」

  我還沒叫完便愣住了。站在我身後的是個陌生男人,但說是陌生,好像又沒那麼陌生,屬於在某年某月某日某處見過,但你卻想不起來他姓啥名啥的人。這種人在人生中總會邂逅不少,比如你的某些大學同學。說似曾相識太過浪漫,沒有記憶點才是真的。

  「啊,真的是你!我看側影就覺得很像,還好沒有認錯。」

  但對方似乎認得我,露出他鄉逢故知的欣喜之色:「是我啊,那天晚上分開之後你沒聯絡我,Apple Fish裡有個的酒促說你叫作Albert,是那裡的常客,但不知道你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你的聯絡方式。但我後來去了好幾次蘋果魚,都沒有再遇上你。」

  嚇!是虛張聲勢男!

  我的記憶點一下子組織起來,驚得說不出話來。要說什麼是比你的好朋友忽然吻你更讓人驚嚇的,那就是一夜情睡到你的新上司了。雖然眼前的男人並沒有成為我的新上司,但在路上偶遇,還是在這種心境下,也夠振聾發聵了。

  我看他上半身穿著G2000,下半身竟是范倫鐵諾,虛張聲勢果然不改其風。特別是我看過Nick穿范倫鐵諾後,其他人穿起這個品牌來都像是仿冒的。這個虛張聲勢在我心底即刻升級了。

  「我那時候還以為沒望了呢!沒想到在這裡和你重逢。這麼晚了,是在等人嗎?」

  仿冒男還在自顧自地笑著。我還沒從Nick爽約的衝擊中緩過氣來,實在無從應付另一個虛假的Valentino。

  「抱歉,我想你可能認錯人了。」我盡可能禮貌地說。

  我試圖別過身,沒想到仿冒男這回忒地大膽,竟用兩手抓了我的肩膀。

  「我一直忘不了你,Albert。」

  我從他身上聞到廉價香檳的酒氣,就連酒氣也像是仿冒的,「那天晚上結束之後,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但你一直沒打來,我想你會不會是搞丟了名片還是什麼的,很後悔沒有留下你的聯絡方式。沒想到我們這樣有緣份,竟會在這種地方重逢。」

  仿冒男壓低聲音,把唇靠在我耳畔,「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上回你在床上好熱情,嚇了我一大跳,但我並不討厭這樣。我們這樣叫作一見鍾情嗎?」

  我倒吸口氣,這種時候、對這種貨色,我的「三秒膠」體質竟然還能發揮效能,實在令人絕望。仿冒男仍然沒有鬆開我的肩膀,我不得不稍微大動作地甩開手,但他竟然從背後拉住我手腕,把我拉回牆壁上。

  「怎麼樣,今晚有事嗎?你等的人該不會也是來幹你的吧?那麼跟我也一樣,搞不好還比你等的那個人更好。」他用自以為性感的氣音說。

  我已經數不清在心底翻了幾次白眼,原來這男的不只虛張聲勢、仿冒,還自戀,我連話也懶得和他多敘,沒有比破壞一夜情規則的男人更讓人膩味。

  他似乎查覺我的抗拒,還把那個當情趣,他的手硬得像鐵箍,打死不讓我抽開。我考慮要不要用我那半調子的合氣道給他來個過肩摔,但公眾場合鬧到這樣實在太難看,他不想要名譽,我還想要臉。

  「你找我的朋友有什麼事嗎?」自戀男的身後傳來低沉的嗓音。

  我和他都吃了一驚,我抬起頭,發現Nick竟不知何時站在我們身後。

  「Nick……」我呢喃了聲。Nick盯著我們拉扯的肢體,即使再怎麼缺乏常識,我想Nick也知道,正常的銷員不會用雙手握著顧客的手。

  「認識的人?」他指著自戀男確認。

  我飛快地搖頭,Nick接下來的動作卻令我驚訝,他車貨受傷的手看來康復狀況良好,繃帶已經沒了,他便用那隻手扯過自戀男的上臂,把他從我身邊拉開。我想Nick用的力道一定很大,因為自戀男是以拋物線被甩出去的。

  「我朋友很困擾,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自戀男眨了眨眼,多半也還處在驚訝狀態中。他看了眼Nick,又看看我,半晌他插著腰,露出一抹自知發生什麼事的笑容。
 
  「啊,我明白了。所以這就是你等的人,哼,哼,看起來也……」

  他仰頭盯著Nick,似乎想講幾句挑剔的話,好維護他的顏面尊嚴。但Nick豈是能讓初見面的人輕易挑出錯處的對象,而且這位越南設計師高他足足有半顆頭,他站在Nick面前就像隻消氣的黃色小鴨鴨。

  他持續「哼」了一陣子,也哼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轉而向我:「我們還會見面的,Albert,我絕不會放棄你,你也不要再騙自己下去。」

  他扔下宛如少女漫畫第一集結尾的台辭,從Nick面前倉皇逃離。

  我看Nick對著他的背影猛皺眉頭,眼神比上回在路邊看見小販削下沙其瑪還要困惑。我心跳快得像擂鼓,深怕Nick從中看出什麼端倪,要是他接下來開口問我:『這該不會是你前男友?』我想我會羞憤到撞豆腐。

  還好Nick沒有多問什麼,他轉向我,「抱歉,我今天去馬尼拉,陪朋友參加那裡的鐵人三項,飛機晚搭了一班,沒想到會弄到這時候。」

  我一怔,Nick不像前幾次見面那樣穿著惹眼的名牌西裝,他穿著一件輕便的運動外套,我對運動品牌認識不深,但目測不是PUMA就是Reebok,裡面則是高爾夫球場常見的休閒褲和POLO衫,鞋子看起來是Lotto的。

  走運動風的Nick看起來意外的爽朗,一改之前金光閃閃銳氣千條的印象。我沒敢多看,在Nick回過頭來之前就轉回視線。

  「好了,我們要去吃什麼?」Nick把手掌抵在腰後問我,一派輕鬆樣。

  Nick這種問法讓我醒覺過來,意識到現在是我和他的獨處時間。雖然稱不上約會,Nick心中多半也只是和他的台籍友人吃個宵夜。

  「你沒有想吃的餐廳嗎?」我只好反問他。

  「餐廳是有。東區那裡有幾家朋友開的法國菜,不過你好像不太喜歡那種場合,上次帶你去Satoru的店,你看起來不是很自在。」

  我有點訝異,沒想到Nick沒我想像得那樣粗枝大葉,我還以為他只記得醬油碟裡的山葵。

  「其實你上次帶我去吃的那些還不錯,除了有些東西實在不像食物以外。我之前還想找找看中正機場有沒有賣那種鐵板麵,但卻找不到。」Nick說。

  我沒料到我一時興起的外交手段竟讓這個越南人念念不忘,有種為國爭光的虛榮感。但現在我無意帶他舊地重遊,因為那會挑起許多不必要的回憶。

  「你對巧克力熟嗎?」我問他。

  「巧克力?」

  Nick愣了一下,隨即像了然什麼般地點頭,「是Garbrielle週年慶活動吧?我剛在電話裡聽雨蘭說了,他說你們採購部要負責挑選,還要符合服飾的品牌主旨,感覺不是件簡單的工作哪。」

  我真是個傻瓜。那兩人如此親密,Nick的Garbrielle情報肯定比我來得快上一步。

  「可惜我對巧克力也不熟,我對甜食沒有辦法。」

  Nick又攤手,絲毫沒查覺我片刻的沉默。這是我喜歡Nick勝過蘇梁的地方,要是蘇梁,肯定在此刻就把我的心思摸得透透的,「不過我知道台北有間Pierre Marcolini Brussels的專賣店,那裡的Praline和Macarons好像還挺有名的,雖然我沒吃過就是了。反正也離這裡不遠,要去看看嗎?」

  「等等,馬歌……你剛剛說馬什麼?」我被Nick那一長串像是法文的發音擊倒,忙做了個喊停的手勢。

  「Marcolini,法國知名的巧克力品牌。據說還得過世界甜點冠軍,被譽為巧克力之神,這個還挺有名的,你不知道嗎?」

  我難掩羞愧,比起女裝,我對甜食的認知只有加了粉圓和花生仁的豆花,再來就是挫冰雪花冰棉棉冰之流。平民百姓錯了嗎?

  我們決定連袂探索未知的世界。這是我第二次坐上那台藍寶堅尼的助手席,猶記上次我戰戰兢兢,連屁股沾上座席都覺得是玷污了。但現在,我迎著吹進敞蓬車的夜風,竟覺得所謂跑車中的帝王,好像也算不上什麼了。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無論對車,或是對人。

  那間巧克力專賣店開在百貨公司的二樓,坐手扶梯往上的過程中,Nick閒適地靠在把手上,運動外套下隱約透露出他的肌肉線條。

  我不知為何腦中竟浮現我們初次見面的景象。三個月前的我根本無法想像,有一天我會和那個時尚的裸男私下碰面,還像個普通朋友一樣約出去吃宵夜。

  百貨公司還有約一小時就打烊,許多提著大包小包的女客和我們反方向擦肩而過時,不少還多看了我們兩眼,我從她們半帶可惜半帶祝福的眼神裡,看出這些女人必定又誤會了什麼。

  我忽然有種奓望,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我和Nick,就這樣兩個人。短短一段電扶梯,我卻希望他直達雲端。 

 

  專賣店位在二樓的偏旁,用低矮的牆與周圍的衣飾專櫃做區隔,除了巧克力以外,也有兼賣其他甜點和咖啡。

  這種複合式的經營方式在台北的服飾百貨似乎越來越常見,目的是讓那些酷愛甜食的女孩在逛街疲累之餘,能提著戰利品到這裡小歇一會,邊品嘗甜食,邊討論接下來的作戰計畫。在經營策略上可說是百貨服飾與食品業的雙贏。

  我瞥了一眼門口的巧克力櫥櫃,裡頭陳列著許多美得不像巧克力的事物,我認知中的巧克力,還停留在兒時健達出奇蛋或是七七乳加之類的階段,最接近也只有台北常見的GODIVA。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到,原來巧克力也可以做到如同Hermes首飾般華美。

  店裡有不少座席,但接近打烊,客人都已經走光了。我本來還有點羞赧,畢竟我和Nick兩個大男人,到這種甜食的聖殿,平常時段肯定早就被一群鶯鶯燕燕包圍其中,我外甥女就在這類甜點店打工過。那段期間她談戀愛的次數特別頻繁。

  角落那張雙人桌旁好像還有坐人,而且只有一個。我想著晚上九點半一個人來吃巧克力蛋糕的究竟是何方神聖,抽空瞥了他一眼,下一秒我便愣得說不出話來。

  媽媽咪呀,那個人是蘇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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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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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待月
  • 媽呀,蘇梁實在太可怕了啊!
    說到這種避開人家卻又遇見的可怕經驗
    其實我也有過

    雖然感覺接下來應該滿有趣
    但一些不好的回憶讓我真的覺得…
    蘇梁好可怕
  • 乖乖別怕,亞涵一個人怕他就好了XDD

    toweimy 於 2013/06/26 17:49 回覆

  • Sof
  • 消氣的黃色小鴨鴨,這比喻也太好笑(噴
    同意樓上,當你想避開的人居然這麼衰的遇上了,大概只想瞬間蒸發吧XD
    感覺接下來真是尷尬到不行

  • 我好想看到黃色小鴨鴨來高雄喔!Q___Q(無關XD)

    toweimy 於 2013/06/26 17:49 回覆

  • puss boot
  • Albert 你倒霉啦wwww(壞笑-->沒良心)
    不要媽媽咪啦....要勇敢的迎向前(你屁)

    素熙大加油!!!!
  • 勇敢的迎向前然後被秒殺嗎XDDD?

    toweimy 於 2013/06/26 17:50 回覆

  • KOD
  • 挖喔~
    當自己不是當事人的時候,這種情形最適合幸災樂禍了((o(^_^)o))
    ...繼夜市和冰淇淋之後,這次是巧克力了嗎?
    還好我剛吃完晚餐不久^ ^"

    ps.當我開始喜歡外甥女之後,她居然就沒有出現了(┬_┬)
  • 我越看越覺得這部根本是台灣美食指南文......XD

    toweimy 於 2013/06/26 17:50 回覆

  • 訪客
  • 蘇梁真的太謎了
    到底他在意的是Albert還是Nick?
    期待接下來蘇梁反應!
    感覺會很生氣www
  • :)

    toweimy 於 2013/06/27 11:19 回覆

  • TS
  • Albert 你死定了!(幸災樂禍
  • 怎麼大家都這麼幸災樂禍XDD

    toweimy 於 2013/06/27 11:19 回覆

  • 白粥
  • 蘇梁其實是攻吧?????!!
  • 攻受在這部已經不重要了XD

    toweimy 於 2013/06/27 11:40 回覆

  • TS
  • 覺得 Albert 蠢萌蠢萌、好想抓起來蹭的我是否中毒了?
  • 其實我也滿喜歡他的XD

    toweimy 於 2013/06/27 11:40 回覆

  • 茉
  • 亞涵有種偷情被抓的感覺對吧對吧對吧對吧XD

    總覺得亞涵最後還是無法控制跟著NICK

    進擊的蘇涵加油啊!!!!!!我支持你
  • 偷情被抓到XD

    toweimy 於 2013/06/27 11:41 回覆

  • 阿茲
  • 不不不~伏打電池中鹽橋正是負負相吸呢
    代表雅涵還是有望的(拍肩
    哈哈!!!等著被抓姦吧ㄎㄎ((壞笑
  • 伏打電池中的鹽橋XDDDD

    toweimy 於 2013/06/27 11:42 回覆

  • 悄悄話
  • ox36
  • 被抓到了!
    期待下一章 蘇梁一個人吃巧克力是要驅散內心的難過嗎ヾ(*´∀`*)ノ
  • 這樣聽起來他好可愛:p

    toweimy 於 2013/06/27 11:45 回覆

  • 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