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單純,就像以前的我一樣。我只是想保護你。」

  我無法掩飾我的訝異,訝異之餘又有種荒謬感。我想要是蘇梁知道我在忠孝西路那些Club的戰績,恐怕再也無法對著我把「單純」二字說出口。

  不過說起來,好像不少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雖然說法都有微妙的差異,我的第一任男友,那個搖滾歌手就對我說過:「亞涵,真羨慕你的單純。」第二任好像是說:「希望你能一輩子這樣單純。」還是在分手的時候說的。

  第三任是性格最烈的一任,我人生中所有八點檔劇情都是在他任內經歷。我記得他對我說:「鄭亞涵,你這個人,單純得殘忍。」我卻不記得他是在什麼情境下這樣說了。

  我不明白,但對我而言,戀愛確實是件單純的事。我無意自誇,但多半是皮相,從十四歲跌入這淌死水以來,我在資源困乏的圈內就不乏追求者。

  我好像很容易讓人產生那種念頭,那是我那神秘的第四任攝影師留給我的考語,學生時代參加圈內的活動,結束後總會有人莫名其妙向我告白,而原因竟然是他覺得我喜歡他,而非他喜歡我。

  所以當年才有人戲稱我為「三秒膠」,快又有效。這種稱呼我當然不樂意,因此大學五年,我學會了如何與人保持距離,我讓他們明白我不是蟑螂屋,並非來者不拒。

  大約是這種特質,一直以來我的戀情總是這種模式:和男人在某些場合認識、男人親近我、追求我、喜歡上我,和我告白,我視情況答應,交往、上床,同居過生活、因為細故而爭吵、因為厭煩而分離。然後認識新的人、新的邂逅,周而復始。

  二十六歲之後我不再和固定男人交往,但就算是床伴,情況也差不多。我對床上的要求也很單純,只是不是太變態或太痛,我大多數時候逆來順受。

  包括第二任喜歡我用腳底搓他的龜頭,他稱之為足交。而第三任和第四任中間有個不算男友的男人,我和他唯持床伴關係近半年,他要求我在床上叫他「爸爸」,我不明白他的動機,但還是從善如流,他總是在我脫口喊出爸爸之際高潮。

  仔細想想,我也不曾為了戀情煩惱。兩個人感覺對了在一起,感覺不對了分離,你總不能和一個連上床都覺得蹩扭的人繼續下去。連續三任都是我甩了對方,第四任那位陳冠希算是特例,但我和他交往僅僅一星期,當時只覺得荒謬,沒有多少感傷。

  我不覺自己做錯過什麼,何況別看我這樣,我的愛情道德感比多數圈內人來得潔身自愛得多。我交往的對象固然多了點,卻從來沒有劈腿過。

  反而是我那熱愛鄉土愛情劇的第三任,曾經在交往期間偷吃過,還拙劣地把和男人摟摟抱抱的照片收在手機中,在他去淋浴時擱在飯桌上,讓我不看到也不行。

  我當時當成是逢場作戲,沒什麼在意就一笑置之。沒想到隔天那個男人竟然氣急敗壞地說要跟我分手,真是莫名其妙,明明出軌的是自己,卻一副比我還理直氣壯的樣子,摟著我又是哭又是叫的,我真不明白這年頭同志圈怎麼了。

  戀愛對我確實簡單,至少比其他人際關係簡單得多。像我就從來不交朋友,無論男性或女性,朋友比起情人是更為曖昧複雜的關係,對我們這種人而言尤其。

  情人說到底起點就是上床,在彼此身體上尋求氣味和慾望。就一般模式而言,終點最多就是步入禮堂。

  但朋友這種東西,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沒有任何特殊的目的,社會也不曾賦予這個身分關係應盡的義務和應有的權利,甚至連定義都曖昧不明。

  對我這個資歷十五年的Gay而言,「朋友」至多是一種權宜的關係,是成為情人的前奏曲,或無法成為情人的安慰品,僅此而已。

  再說,都已經是這把年紀了。大學畢業以後,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沒聽人把「朋友」二字形諸文字,就算是對彼此有好感,上班時閒話家常、下班時聚個餐,最多長假時揪團旅遊一下也就罷了。

  開口閉口「朋友」的,蘇梁不覺得害臊,我都覺得羞了。

  因此蘇梁對我說做朋友的時候,我並沒怎麼放在心底,甚至有些嗤之以鼻,就像面對他「單純」的評語一樣。

  我從外甥女的明信片裡學會一個道理:消防栓就是消防栓、垃圾筒就是垃圾筒,你固然不能把垃圾直接扔給消防栓,更不能因為本來想扔垃圾筒扔不中,就強言消防栓也可以當個垃圾筒無妨。

  而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學會另一個道理:不聽蘇梁言,吃虧在眼前。
 
  *

  我接到了身為採購第一分實質的工作。

  那天即將榮退的主任把我叫過去,丟給我一份今年秋季少女部門的進貨細目,還附上每個廠商的秋季型錄。

  他告訴我多數品牌的進貨品項都已經決定好,每家廠商都有自己季初進貨名單,對於老合作對象,Garbrielle的政策是不會多加限制,原則上按照該品牌負責人的推薦名單。但遇到新的簽約品牌,為了維持店裡的形象控管,就會由採購主管做出一定的篩選。

  主任給了我三本厚厚的進貨單和型錄,全是今年秋季才進駐Garbrielle的新少女品牌,他指著清單上的品牌說:

  「大多數都沒有問題,像是Earth & Music Echology、Tiffy & Co,還有E hyphen world gallery,他們給的項次有點太多了,簡直是一股腦。顧客對這些品牌還不熟悉,怕是會消化不了,楊店長指示過了,她要我們看過型錄之後刪掉一些。」

  楊雨蘭雖然還沒上任,但多數員工已迫不及待稱呼她為「店長」,看來這位Nick的前女友魅力驚人。

  我惶惑不安,「刪掉?要怎麼刪?」

  「很多基準,像是款式已經退流行的、和其他單品重覆度過高的,或是單純讓你覺得不好看、不會賣的,都算是啦。」

  主任搔了搔頭。

  「不過因為刪除單品要寫報告,要是理由太難說明的話會很麻煩,反正只是例行公式,這幾年我都是用定價啦!定價比較客觀,你就從裡面挑出幾個定價最高的單品,理由就寫:單價過高,此客層恐難以負擔。我電腦裡有例稿,待會你拿個隨身碟來,我Copy給你。」

  我望著主任背過去的佝僂身影,想起Nick那天在貴桑桑日本料理店說的:「Garbrielle已經老了。」。他指得一定不只是採購主任的髮線而已。

  這個對主任而言已是陳年Routine的工作讓我傷透了腦筋。我才發現自己原來挺好勝的,我把清單和型錄都帶回家裡,把這些年輕品牌在床上一字排開,一邊聽著樓上的鄰居搖床吶喊的打氣聲,抱著臂煩惱著。

  今年秋天Garbrielle進了不少日系品牌,我在街訪時Nick也有略向我提及。最近的少淑女時裝,尤其以台灣的狀況,越來越脫歐入亞。一方面是合身與否的問題,日本的剪裁也比較符合台灣女性得多,這從尺碼安排就能夠看出來,歐系的品牌經常做到XXL,即使同樣是M,日系品牌看上去就比ZARA之流小巧親切得多。

  而設計風格差異也大。歐系品牌強調簡單大方,在平面設計上也多使用幾何和色塊的表現法。

  而日系一言以蔽之就是「可愛」,只是可愛有各種風貌,少女的可愛、女大學生的可愛、OL的可愛、人妻與貴婦的可愛法各自不同,日系設計師很擅長展現出女人小鳥依人的一面,Nick在街訪那段時間裡常向我談起。

  他說他年輕時常坐在表參道的街頭,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旁觀路過的各色女性,觀察她們的穿搭風格,甚至用手機偷拍下他中意的單品。

  「真正的時尚永遠是在街頭,Albert。你在伸展台和百貨公司型錄裡看見的,那是死的,是虛偽的,一種裝模作樣的展演而已,而活生生的時尚永遠在那些女人身上。」
  
  Nick的話猶言在耳,我當時有衝動想問他,Nick觸摸那些模特兒、和那些女人上床,是不是也想在她們身上,尋找某種屬於他范尼克的時尚?

  只是肯定不是衣服的時尚。因為那種時候,女人們通常一絲不掛。

  我長考了一整晚,刪了這個單品,轉眼又反悔,如此委決不下。即使是對女人如此缺乏審美觀念的我,經過Nick那近月的洗禮後,在觀看型錄時也開始興致盎然。

  有些單品可愛得讓人愛不釋手,比如其中一家品牌Earth & Music Echology,標榜風格自然、淡雅,Nick口中所謂「森林系」,代言人還是宮崎葵,型錄裡的單品一個比一個可愛。我在那些串珠、蕾絲和毛織品的包圍間打滾良久,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扼殺掉任何一個。

  我把原子筆夾在鼻頭煩惱,樓上活塞戰爭似乎暫且休兵,我的房間安靜了一陣子。回想以前當櫃哥那段日子,這時候我不是在看下載的韓劇,就是到忠孝西路上打野食去了。就是一個月前,我也沒能想像我會過這種在連身裙和收腰外套間猶豫不決的日子。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蘇梁的事固然是一個,上回在咖啡館長聊,後半段都是蘇梁在闡述他的治店理念。

  我才發現蘇梁是比我想像中還要野心勃勃的人。我不清楚他的過去,包括他到台灣娶妻生子的原因,而且不論是Nick還是蘇梁,都不是我刻板印象中的外國人,Nick固然不會做過橋米線,蘇梁講起話來也沒有京片子。

  但看得出來比起Nick,蘇梁過過一段苦日子,這讓他對Nick的生存方式不以為然,也讓他對那個天子驕子般的男人有種瑜亮情結,這些都是我後來慢慢品味出來的。

  那場談話最後以蘇梁用他的Toyota把我送回公寓作結,蘇梁還一路送我到公寓門口,殷勤得像擔心女友安危的新科男友。

  他在我家門口和我擁抱、拍我的背,用親切的語氣對我說「星期一見」。我想他是想展現他與我為友的決心,不巧這幕被我那位剛經歷家暴的豪放女鄰居目擊,我幾乎可以看見她眼底跑著「Toyota殺跑Lamborhgini?!下集待續!」的字幕。

  我一直煩惱到深夜兩點,才做出初步的決策,順手把報告也寫完了。但看著那一長串清單,我還是多少覺得惶惑不安。

  這樣的決定是對的嗎?要是我所選擇的單品不暢銷怎麼辦?一直以來我都是聽命行事的角色,這種掌握生殺大權的感覺令我惶恐莫名。我想找人諮詢,至少有個人能摸著我的頭,告訴我我做的決策沒有錯。

  我第一個想到Nick,但當我拿出手機,轉出他的號碼,又不禁猶豫。那個男人明顯想跟我保持老師和學生的關係,何況他會主動親近我,拿出他的壓箱本領指導我,全是由於楊雨蘭的關係。

  我對師生戀沒有興趣,也不想讓Nick誤以為我有興趣。我盯著Nick的電話五分鐘,最終還是把他扔回公事包裡,走進浴室洗了場讓頭腦清醒的溫水澡。


  一週後是Garbrielle的二十週年,店會提早打烊,並邀請對店裡特別有貢獻(當然是在金錢方面)的VIP顧客到場共廂盛舉。到時候店裡會有晚會,晚會上會有類似伸展台的表演,從外面請來簽約模特兒,展示店內今年秋冬兩季的新裝。

  這個活動每年都會進行。只是以前身為櫃哥,週年晚會對我們而言就是吃吃自助餐、和同事打屁,至多就是跟著主管應付一下西服部門的廠商代表。

  但是今年不同,新品牌的展示會是晚會的重點。這代表著我們選出的單品要能吸引忠實顧客的眼球,否則雨蘭姐就會改而把採購部的眼球挖出來。
  
  因此隔天主任和我要報告時,我還在滿頭大汗地刪刪改改。主任看著戰戰兢兢的我,臉上明顯寫著一副「新人哪,年輕真好~」的揶揄神情,他告訴我最晚可以在下班前再交件,就愉悅地去享用他的晚餐。

  我一直忙到打烊時間將近,才從海一般的單品清單中掙脫出來。我把厚厚一疊型錄和報告擱在他案頭,抬頭一看,已是晚上九點過五分,再半個鐘頭店就關了,而我日常工作一樣也沒做,看來今天非加班不可了。

  這時我的手機卻響了。我想著是誰這麼不識相,打開螢幕卻渾身冰冷,因為打電話來的人竟然是Nick。

  我慌慌張張地按下接通鍵,把手機挪到耳邊。心中有個荒謬的想法,會否是Nick從別的管道得知我的新任務,打電話來責備我的眼光低劣。

  但電話那頭卻不是我熟悉的聲音:「請問是Albert先生嗎?」

  我一愣,Albert這個英文名字,除了Nick以外,就只有面對外國客戶時才會使用。Garbrielle強迫每個員工都要有個英文名字,寫在櫃哥櫃姊們的名牌上,以便所有不諳中文的顧客取用。

  但被這樣慎而重之地叫「Albert先生」,還是頭一遭。

  「呃,我是。」我回答。

  「請問您認識一位范至剛先生嗎?」

  我反應不過來,好在那頭很快又補充。

  「抱歉,這裡是T醫院的急診室。因為范先生出車禍,我們需要他的證件資料,但他現在人昏迷不醒,我們需要他的親屬到場處理一些事宜。所以就拿了他的手機,你是他聯絡人欄裡頭一個電話號碼,請問你能幫忙把范先生的證件拿來這裡嗎?」

  我頓時血液逆流,六神無主,無暇思索前因後果。我甚至沒時間去想我是否認識另一個范先生,便衝口而出: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馬上!」

  我跳上計程車時,才發現我連T醫院在哪裡都忘記查,只好借助計程車司機多年來在臺北闖蕩的智慧。好在我離開Garbrielle前還記得抓錢包,否則就精彩了。

  急診室裡到處是人。我只進過一次急診室,就是第三任開瓦斯威脅我要自殺的那次,但當時我急於逃離警察的糾纏,也沒有時間好好端詳。

  這裡四處彌漫著不幸的氣息,有個老婆婆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哭訴媳婦毆打他,還有一對鼻青臉腫的情侶在不遠處吵架,我穿梭在嘈雜人群中,在最深處一張綠簾子後的床上找到那個繃著臉的男人。

  他看起來毫髮無傷,我不得不說照面的同時我鬆了口大氣。他側坐在床上,今天是Dior的全套西裝,還噴了香水,我接近他時聞到淡雅的Bvlgari Pour Homme Soir,讓我確定這個手腕上纏著繃帶的男人確實是范尼克無誤。

  他似乎和身後的男護士爭論什麼,對於我的出現,Nick面露驚訝之色。

  「Albert?」

  我不知該如何措詞才好。從接到電話開始我的腦袋就停止思考,見到Nick臉的片刻才恢復運轉。

  我發現他直盯著我的腳看,臉上神情堪稱腦怒。我才發現我把辦公室用的拖鞋直接穿了出來,轉進採購部之後坐辦公桌的時間變多,我不得不適度地解放我的腳趾。那是雙有盜版拉拉熊圖案的塑膠軟拖,更糟的是我還穿著襪子。

  看來這次玻璃鞋不只掉了一腳,而是兩腳都掉了,我身後那位王子一定十分困擾。

  事後我得知Nick剛從首爾回來,開著他的藍寶堅尼一路飆回台北市區的途中,和一輛倒車的小發財車擦撞到,他的手腕因而撞上方向盤,造成腕部輕微挫傷,在和醫護人員爭執了半小時後還是被送進了急診室。

  而「昏迷不醒」的原因竟然是長途飛機下來筋疲力盡,醫院程序太過冗長,而Nick進入睡眠模式後就無法用人力喚醒。這件事我之後親身驗證過,天生的睡美人體質。

  弄清前因後果後的我只剩羞慚,不單是我遺落了玻璃鞋這件事,我站在此處一點意義也沒有,我既不是Nick的親人,也不是他的什麼人。這種自我意識讓我手足無措,或許我該向Nick佯稱我只是路過,興起來急診室坐坐。

  「算了,你來得正好,這地方悶得要命,帶我回家。」

  Nick倒沒多糾結我的現身,他用沒受傷的那手在西裝外套裡一摸,扔給我一樣東西,看起來像是車鑰匙。

  「……你要我開車?那台藍寶堅尼?」我驚恐莫名。

  「你沒有駕照嗎?」

  「這不是駕照的問題……」

  「那就廢話少說,車停在醫院後面的停車場。我明天早上六點的飛機,再不回去休息,我明天會睡死在機場大廳。」

  我這一生不曾預想過我會結婚生子、兒孫滿堂,正如我這一生也不曾預想過,有一天我會坐在藍寶堅尼的駕駛席上,看著閃亮如新的儀表板發抖。

  但後者竟然在這個平凡的夜晚實現了,如此類比起來,我結婚生子、兒孫滿堂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他自己發動引擎了!」我驚慌失措地指著指示燈。生怕是因為我命格太低,藍寶堅尼以自爆抗議我對他的污辱。

  「吵死了,那是自動感應的,你把搖控器放在他發動面板上,當然會發動。快點開車,再晚一點快速道路會塞起來的。」

  我一路戰戰兢兢,連踩油門都不敢太放力氣上去,Nick倒是樂得輕鬆,靠在椅背上出一張嘴,指示我在平面道路上通行。停在紅綠燈前時,幾乎每個騎摩托車的都會多看我們兩眼,眼底流露出貧富不均的指責。

  我趁著停車等上快速道路的時間,看了眼Nick包著繃帶的右手,「沒問題嗎?」

  Nick捧著受傷的那隻手,臉色疲憊。「不礙事。」我從他語氣裡聽到一絲逞強,我想手腕對一個設計師而言,不該會是「不礙事」的部位,但以Nick的經濟水平,休養兩個月不工作好像也不會因此露宿街頭。

  「你常像這樣出車禍嗎……?」我忍不住問他。

  「為什麼你的問題聽起來都讓人有點火大?」Nick如此回應我,我想我知道這問題的答案了。

  Nick的臉色仍然很難看,比例均衡的五官聚成一團,比起幾週前街訪的時候,上臂部分好像瘦了一圈,腰內肉也縮水一塊,我以在西服部服務多年的專業眼光隔著Dior的布料打量著。看來那天日本料理店的宵夜只是他忙碌生活間的特例,停在高架橋下時,我還清楚聽見Nick那身筆挺西裝下,來自結實腹部的低鳴聲。

  「你餓了嗎?」

  我沉忖半晌後開口。Nick把臉從搓揉太陽穴的手掌中抬起來。

  「要吃宵夜嗎?我請客。」我對他一笑。

  車子途經松山車站,我瞥了眼遠方親民的夜市燈火。我把藍寶堅尼停進車站的地下停車場,會不會被鏘走那就看范家祖宗積的陰德了。

  越接近車站Nick的眼神越狐疑,這附近是饒河街夜市,而Nick的眼神就像是這一生都沒走進類似地方似的。他穿著全套西裝跟在我身後,和攜家帶眷的遊客、手挽手的情侶擦肩而過,吸睛的程度可比當紅明星。

  在經過車站轉角的那家滷味攤時,這位紐約來的越南人終於忍不住發言了。

  「我們要去哪裡吃宵夜?」他問我。

  我下定決心要教會Nick台灣人的生存之道,台灣人不可不具備的技能,除了從塑膠袋中一滴不漏地倒出麵和湯汁,吃鴨血的時候不被辣油燙傷、完美調配珍珠和奶茶在吸管中的比例、用舌頭就能分離西瓜肉和西瓜籽,還有在闖紅燈的時候不被車撞死以外,就是學會在晚上十點後在夜市裡填飽肚子。

  但Nick一開始完全不受教,對於我的循循善誘抱持頑強抵抗的態度。他不敢喝任何用塑膠免洗杯裝的飲料,對擱在透明塑膠袋裡的切塊芭樂表示難以致信,他認不出來放在烤盤上整支黑色玉米就是平常灑在他濃湯裡的東西。

  我把灑滿花生粉的豬血糕遞到他唇邊時,他露出一副「這種東西竟然也可以稱之為食物」的震驚神情。

  「吃嘛,吃嘛,吃一口看看。」我把豬血糕上的香菜湊到他唇邊,他逃了足足有三公尺那麼遠。

  我無法掩飾我那一點小小的壞心眼,我無意報復那坨醬油碟裡的山葵,只是這樣的Nick讓我倍感新鮮。

  我不禁想他究竟都過著什麼樣的童年,我從蘇梁那裡得知,Nick來台灣定居不過是這一、兩年間的事,在此之前,這個滿身名牌、出入高級日本料理店,連藍寶堅尼都可以隨手借人開的男人,肯定經歷著與我這個凡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再波瀾壯闊的人生也抵敵不了饑餓。在眼睜睜地看著我在他面前喀掉一支豬血糕、一包拔絲地瓜、一盒章魚燒、半包滷味、一碗藥燉排骨、一杯愛玉檸檬、兩顆水煎包、一袋子阿美芭樂和兩塊包紅豆餡泥的車輪餅後,Nick終於也決定向敵人妥協了。

  我帶他在鐵板燒牛排攤位裡坐下,至少鐵板燒是他稍微熟悉的元素。Nick對這裡的牛排品味不以為然,但更令他不解的是擱在鐵板旁邊的油麵和鋪在上面的半熟蛋。

  但我多半是心情愉悅,胃口大好,Nick被我大快朵頤的模樣動搖。我看他拾起叉子,往眼前的鐵板麵一戳,像試毒一般地吃了一口。

  「如何……?」

  看Nick皺緊眉頭,我也緊張起來。

  「……還不錯。」Nick嚼了兩口,喉結起伏,竟又伸過叉子捲了一條。

  我鬆了口氣,看來我的外交策略還不致於全軍覆沒。後來這男人大概是真的餓了,吃掉了半盤鐵板麵之後,Nick開始有條件地嘗試我力薦的夜市美食。

  但他的學習能力顯然有限,他滷味只挑百頁吃,對一旁的米血和雞心繞道而行,割包只吃麵皮、豆花只吃花生仁,喝青蛙撞奶時,我看到他把上面的蓋子打開,用吸管一一挑開裡頭的懸浮物。而我第一次親眼見識傳說中「蚵仔煎不要蚵仔不要豆芽菜不要太白粉」的奇景,就是在這位Garbirlle首席設計師身上。

  不過他對水煎包倒是情有獨鐘,石頭鄉烤玉米也頗得他的緣,吃到最後Nick甚至跟我搶起食物來,我和Nick兩個大男人就坐在一間蚵仔麵線攤位裡,互相侵略起對方的戰利品,也算是一種另類的外交手段。

  夜市駢肩雜沓,夜裡氣溫升高,Nick也顧不得他的企業形象,他把Dior的外套脫下,隨意地曬在手肘彎上,他原本就沒有繫領帶,印象中他帶著我街訪時也從未看過他繫領帶,這男人好像天生就不喜歡這類的束縛。

  他把襯衫鈕釦也解開兩顆,還嫌熱似地拎著領口,從敞開的領口間看得見他起伏有致的胸線,透亮的汗水順著飽滿的山丘往下繞淌。

  我忽然驚覺我都在看些什麼地方,趕快把注意力放回蚵仔麵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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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3)

發表留言
  • KOD
  • 餓了... (¯□¯)
  • me too.......Orz

    toweimy 於 2013/06/09 22:07 回覆

  • TS
  • 貴公子 Nick 落難記!ww

    這篇文對一個意整天下來還沒吃任何一餐的人來說,還真是意外的殘酷。
  • 也不算落難啦,算是吸收(?)新文化之旅?XDD

    toweimy 於 2013/06/09 22:08 回覆

  • TS
  • 為什麼 Albert 會有 Nick 的證件?

    (話說,我到現在還是沒進食,我決定要光速逃離這篇文章......)
  • 沒,是他們打電話想找有Nick證件的人過去試試:)。

    toweimy 於 2013/06/09 22:09 回覆

  • Crystal Ho
  • ahahah 果然沒有人可以逃過美食的誘惑 xDDDD
  • 還有美男的誘惑也是(羞)

    toweimy 於 2013/06/09 22:09 回覆

  • Liang
  • 後半段好可愛wwwwwww (?
  • 夜市是台灣精神的精髓啊!!XD

    toweimy 於 2013/06/09 22:11 回覆

  • 如
  • 感覺第三任是真心的喜歡亞涵
    雖然他感受不到……
  • :)

    toweimy 於 2013/06/09 22:11 回覆

  • 白粥
  • 「蚵仔煎不要蚵仔不要豆芽菜不要太白粉」......那還剩下什麼可以吃??
  • 這就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了...XD

    toweimy 於 2013/06/09 22:12 回覆

  • KT
  • Earth & Music Ecology
    多了一個h喔 :))
  • 感謝挑錯:)

    toweimy 於 2013/06/09 22:13 回覆

  • 利歌
  • 除了從沒吃過的鴨血(因為誰都不肯告訴我鴨血到底是不是鴨血)外,我發現我已經具備所有臺灣人生存技能了,好感動!

    不過作者大似乎認為臺灣的馬路很亂?這包含台北市嗎?才從大陸幾個大城市回來,深深覺得臺灣(台北)人開車真是守法有禮中。
  • 我覺得台北市還滿亂的,不過交通這種事永遠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

    toweimy 於 2013/06/09 22:13 回覆

  • 訪客
  • 我也曾經因為是對方手機裡的最後一位通話人而被警察連絡過,當時的感覺是'我的媽呀到底要不要去我跟他根本不熟',話說那時可是快半夜了阿喂警察同志,你連人是出了啥事都沒講還有不要因為咱是外國人就如此草率行嗎?雖然就算當時去了結果也無法改變,但我仍是後悔沒有去,所以亞涵的行為我是很佩服的,就是單純的人才能做到這樣。
    還有遠在南美洲的人傷不起啊!!!!夜市的描寫要不要那麼誘人啊!!!想解饞都沒辦法啊!!!!
  • 南美洲滯在感覺超帥氣的啊!!媽媽我有南美洲來的讀者XDDD!! 

    toweimy 於 2013/06/09 22:14 回覆

  • eulalia
  • 这么小言的场景被写得妙趣横生,大大我又爱上你了www
  • 咦咦原來這一部很小言嗎?XDD

    toweimy 於 2013/06/09 22:17 回覆

  • ox36
  • 用舌頭就能分離西瓜肉和西瓜籽這點我真是做不到
    還有我好餓阿晚餐沒吃看到這篇真是太誘人了!!!

    我和他"維持"床伴關係近半年
  • 謝改錯字:)

    toweimy 於 2013/06/10 14:50 回覆

  • greensea
  • 怎麼辦~我好喜歡亞涵動不動就冒出的內心OS
    例如『就是一個月前,我也沒能想像我會過這種在連身裙和收腰外套間猶豫不決的日子。』XD

    本篇重點:
    要攻陷一個男人就先攻陷他的胃(口水)
  • 最後那句話是真理!XD

    toweimy 於 2013/06/17 23:18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