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輕輕碰了杯,飲盡杯中酒。我承認我有些醉了,不是因為那杯酒,而是因為Nick的話。

  Nick起身打算結帳時,那位小鬍子師傅攔住他,堅決不讓他掏出他的白金卡。

  Nick皺眉頭,Satoru就用嚴肅的口氣說:「Mr.Pham,你這是在污辱我。」Nick才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作罷。我不知道吃飯付錢也可以算是污辱,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希望Nick多多凌辱我,在我臉上吐兩口口水也無妨。

  Nick穿上大衣,和我道別時,我叫住他。

  「你覺得高飛和布魯托有什麼不同?」我衝口問出。

  Nick顯然愣了一下,但他答得很快。

  「一個會穿衣服,一個不會穿衣服。」

  我在坐計程車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吃吃傻笑起來。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

  外甥女寄了明信片來給我。她經常從世界各地寄明信片過來,每移動一處就會寄一回,有時一張,有時數張。我的抽屜裡有至少三十個國家的郵戳。

  明信片上沒有寫字,風景是某個美國的小城鎮,我從背後整片以噴漆塗鴉的水泥牆猜測。牆的前面擺了一個鐵製垃圾筒,奇妙的是那垃圾筒乾淨如新,裡頭一點垃圾也沒有,和髒亂的背景恰成對比。

  而諷刺的是垃圾筒旁邊有個消防栓,消防栓的周圍扔滿了垃圾,連頭上都堆了老美的正字標記可口可樂飲料罐。

  我不禁莞爾,這多半是哪個人無心路過時拍攝,確實是奇景。我思考著那個乾淨的垃圾筒,有可能是剛被人擺上的,又或者剛被人清運過。但也有可能純粹是因為垃圾筒太過乾淨了,讓人油然升起一股敬畏之情,路人寧可把垃圾扔給消防栓,也不敢輕易越垃圾筒的雷池一步。

  我翻動明信片,除了正面的照片,上面一個字也沒有。睽違一個月的明信片竟是個空白文,我無法不哀傷地想是她耽於熱戀,沒時間給他親愛的亞涵叔叔報平安。

  無論如何,這是外甥女給我的新課題。我今早出門時發現鄰居那位豪放女蹲坐在門口,上身一樣只有曼戴瑪蓮的內衣,她蓬頭垢面、精神萎靡,右臉頰一大塊瘀青紅腫,整個人垂頭喪氣,待看見是我時才稍微抬起頭。

  「我被揍了。」豪放女說,指指她的右臉頰,「我男朋友。」

  難怪昨天晚上隔壁如廝激烈,我還暗忖他們精神,一夜鏖戰三百回合,沒想到鏖戰的地點不是床笫,而是家暴。

  我想著需不需要替她掛個電話,給消防局或女權會什麼,但男女朋友打架,這事可大可小,以前我和第一任時轟轟烈烈,也常一言不合提槍上陣,打到我家玻璃都碎了。第一任被我甩掉時還撂話要告我,當時我們都還是大學生,血氣方剛、滿腦子浪漫主義和歌德。那個搖滾歌手最後撂了句意味深長的話:看來我把垃圾丟錯了地方,亞涵。

  我看著委靡不振的豪放女,忍不住想,這裡也有個把垃圾丟給消防栓的人。


  我的調職令正式生效,從西服的櫃哥進入女裝的採購部。西服專櫃的櫃姊同事們替我辦了一場規模不小的歡送會,連主任都出席這場盛會。

  這讓我有點受寵若驚,我自知並不是個長袖善舞的人,每次櫃姊們有聚會,我也都假家裡有事之名行打砲之實,蹺掉那些無趣的公關聚會。

  這讓我不免有些壞心的揣測,他們認為我升官了,不少人或許從雨蘭姊那裡聽來了風聲,以為我從此飛黃騰達。

  進入採購部後的第一週並不如我所想的驚濤駭浪。女裝採購部原本就是採購業務中的大宗,配有一位主任、兩個業務、兩個助手還有一些不定時的工讀生,據說主任今年春天就要榮退,這也是雨蘭姊為何如此積極找個新採購的理由。

  聽主任的交接解說,採購業務本來就分兩個層面。一種是Machandiser(採購助理),另一種是Buyer(採購決策者),後者才是採購工作的主心骨。一間百貨公司或精品服飾店的Fashion Buyer是否優秀掌握著那家店的命脈,也掌握著那家店的未來。

  而前者工作就單調的多,我待在這部門一星期,大多數做些核對報表、核對存貨單,進銷核退倉儲以及打電話聯絡廠商等等我在前一間貿易公司做爛的工作,唯一的差別就是這些報表上的品名都是衣服。

  看見那些熟悉的品牌名稱,讓我想起和Nick在街頭奔走的那些夜晚,稍微撫慰了我寂寥的心情。

  相比我這個小小的調職令,Garbrielle更令人注目的新聞是雨蘭姊升了店長,據說是上週董事會的決議,從九月初開始走馬上任。

  Garbrielle多數人都不意外,畢竟以雨蘭姐這幾年的功績和高調,升上店長是遲早的事情。原本的店長這幾年沒什麼表現,多數時間已不視事,聽我那些八卦同事的說法,老店長早已淪為雨蘭姐的橡皮圖章,實權不大。

  只是這樣一來,原本Garbrielle的副理有兩位,雨蘭姐升上去之後,副理出現空缺。另一位副理是位老人,在新店長的治店鐵腕下恐怕撐不了多久。

  我聽他們說目前呼聲最高的人是蘇梁。蘇梁做業務經理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這幾年沒出什麼大亂子。據說業務部經理本來就是副店的預備職,蘇梁的升官指日可待。

  以後這家店就是名副其實雨蘭姐的天下。雨蘭姐和蘇梁,以後就是加比勒宮的宮主和副宮主,這種組合確實讓人期待。這就難怪蘇梁不敢在我的調職令上違逆雨蘭姐,和我這個微不足道的櫃哥比起來,未來Partner的意志當然是最優先的。

  我並沒有任何心裡不平衡,也不因此覺得蘇梁黑了我。再說某個角度而言我也因禍得福,過了十幾天如夢一般的夜晚。那數週的經歷簡直像是仙度瑞拉一樣,Nick是另類的神仙教母,不只為我穿上了玻璃鞋,還教會我玻璃鞋的品牌是什麼。

  這週三的時候Nick打了電話給我,說他有點私事要處理,我們街訪課程就到此打住。

 他說話時,我聽見背景有女人的聲音,靠得很近。我想像他靠坐在飯店的床上,上身赤膊,單膝屈起,手邊擺著波爾多紅酒,抽著事後菸。女人湊過來,吻住他的舌頭。

  他說後續有事會再聯絡我,我沒有笨到把客套話當真的程度。

  早知道那天晚上離開前,應該把一隻Envico Coveri遺落在那間貴桑桑的日本料理店裡。這樣說不定會有什麼人拿著它,找到在我這裡的另一半。

  我沒問過Nick有沒有現在進行式的女友,但有或沒有,於我而言沒有差別。我和Nick之間有一座大興安嶺得跨越,而我今年二十九歲,早已失了所有翻山越嶺的裝備。

  我倒是見到了傳說中的前女友。那天是週五,我坐在採購部的辦公室吃我的黑咖啡加零脂肪鮮乳配Mister Donuts的糖霜抹茶波堤,這是我進Garbrielle多年來每天早餐的定番。

  雨蘭姐大步從外頭走進來,每個人都從位置上站起來。

  「店長好。」

  「店長早。」

  我對楊雨蘭這個人所知不深。但聽說她曾經是模特兒,是真正走伸展台、在鎂光燈下收腰挺乳的那種,不是拍拍平面雜誌媒體而已。雨蘭光是身高就多我一個頭,傳聞她有一百八十幾,即使面對外國客戶也毫不遜色。

  聽說設計師容易和模特兒走在一起,這果然不是單純的都市傳說。

  雨蘭姐總是剪短髮,Ella剛出道時那種髮式,而眾所皆知時尚界只有真正的正妹敢剪那種髮式。猶記我第一次見到雨蘭姐時,即使我一向對女人沒感覺,楊雨蘭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要我是個直的,必定會拋下一切追求到底的女人。

  美麗倒是其次,我光看她的眼神,便知道這女人要不是遇上一個和他並駕齊驅的人,就是孑然一身。

  今天她穿著一身樸素的灰白直紋外套,配上水藍色的窄裙。她工作時幾乎不穿名牌,和Nick正相反。我想她人生中肯定穿過太多的名牌,才會在步入中年時返樸歸真。

  雨蘭走過我身邊,看了我一眼。我莫名緊張,大腿繃得筆直,但雨蘭只是用手指了我的左耳垂。

  「Nice Earring。」她用英文說道。

  我臉頰發燙,Nick給我這枚耳針後,我幾乎天天戴著。我想雨蘭一定認得出這是他前男友出品,我頓時有種被看破什麼的感覺。儘管明明什麼也沒有。

  雨蘭和我們組長交代了一些事,很快又像風一般離開。新官上任,楊雨蘭就算沒有三把火,也有不少舊事得整頓。


  那天我結束了平凡無奇的工作,收拾細軟準備打道回府。我下定決心今晚一定要復出,太常做愛讓人精蟲失據,但曠著那玩意兒不用太久,身體會喪失被人擁抱著的感覺,連帶對體溫的渴求也會跟著麻痺。

  最近我下載了幾十部當紅韓劇,洗完澡就坐在床上輪著看,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不需要他人體溫也能活下去的阿宅,想到就覺得不寒而慄。

  虛張聲勢也好,今晚我非得找到一根適合我的陰莖,或者屁股。

  但我才走出Garbrielle車道,一個人影就擋在我身前。那是蘇梁。

  「亞涵,我必須和你談談。」

  我很少看過蘇梁眼神如此認真。雖然這男人一向認真,但這回除了認真,還有種我讀不出的疲憊感。

  事實上蘇梁已經不只一次表明要約我吃飯,但我光是應付Nick便疲於奔命,實在不是個左擁右抱的命。

  蘇梁還曾經在下班時間打電話給我,我未接電話欄滿滿的都是蘇梁的名字。要是有人檢視我的電話,搞不好會以為蘇梁是我男朋友。

  不過這也不能怪我,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到讓我認知系統有點混亂的程度。本來以為是鐵直男的人,結果竟是個獵熊高手。而原本篤定從頭到腳都流著Gay血液的男人,沒想到是個掰不彎的,前女友還是未來的頂頭上司。

  這兩個人聯手打擊我一向引以為傲的看男人眼光,害我的雷達近來一直處於故障狀態,還沒時間找人來維修一下。

  這幾日感覺得到蘇梁對我的忍耐力已到了極限,但他終究不是Nick,不會開著他的Altis到我家樓下找我。而這種在公司門口堵我的行為,已經是這個拘謹的男人最大的極限了。我預感要是拒絕他,我們的友誼會在今日止步。


  蘇梁帶著我到Garbrielle附近的簡餐式咖啡館。或許是Nick的行為給我的不良影響,我看著眼前相對寒酸的義大利麵,有種恍若隔世的茫然感。

  蘇梁叫了一杯黑咖啡,也替我叫了一杯。他沒有叫餐,這男人工作時幾乎滴食不進,我看過他工作狂的脾性,可以早上在台北聯絡客戶,下午已經在高雄和參展的廠商侃侃而談,中間只喀掉一顆小七御飯糰。

  業務經理這個苦差,蘇梁不吭一聲就默默擔下來,我知道他還兼幫忙空缺很久的人事部門。也難怪他能獨受雨蘭姐的青睞。

  我用叉子捲起一捲義大利麵,送到口邊。蘇梁從坐下來開始就雙膝並攏,擱在他手邊的咖啡一口也沒動。我感覺他的視線如同紅外線一般緊貼著我,我食不下嚥。

  「抱歉,我最近有點忙。」

  我只好先開場白,慎防蘇梁用他的眼神將我慢性謀殺。

  「雨蘭……店長讓我學習一些事務。你知道,我對女裝一竅不通,總不能就這樣去做少淑女服飾的採購,我是第一次接觸女裝,花點時間總是難免。」

  我估量他是因為心裡不安,以為我為了調職的事心裡苛責他,所以才特意邀我出來談談,這對纖細敏感的蘇梁而言並不難猜,我得先讓他理解我過得很好,整體來講得過於失,還意外獲贈Envico Coveri皮靴和耳環一枚。

  蘇梁沒有答腔,甚且連抬頭也沒有。我越發摸不透這男人的虛實,只好低頭扒麵。

  這時蘇梁彷彿下定了決心,神情如同將赴戰場。

  「亞涵。」他聲音微顫,「你是不是發現了?」

  我征住,內心流轉過數個可能性。發現了?發現什麼?他的無名指比中指還長一截?他穿Armani時習慣把襯衫袖口總是留一邊不扣上?焦慮的時候會咬筆管?下樓梯時同手同腳?還是吃芭樂芯時會吐子?我承認觀察蘇梁這種嚴謹人的小凸槌是我日常興趣之一,但沒想到幾年下來累積了這麼多。

  但我知道以上皆非。我心底深處明白蘇梁在問什麼,卻不明白是從哪裡漏了風。

  蘇梁察我言觀我色,這是他的才能。他從我神情中確定了什麼,對著那杯黑咖啡低下頭。

  「我的……最近和我親近的那個對象,前幾天到Garbrielle找我。」

  蘇梁深吸口氣,我立馬想起那位山熊族。

  「他看見在櫃前工作的你,跟我說他見過你。就是那天……那天出去的時候,他說我們和你擦肩而過,他說你的長相令人一見難忘,所以他還記著。他問我是不是和你說了我們的事,我必須承認我非常驚訝。」

  蘇梁聲音虛弱,而我顯得心虛。

  「我回想,確實從那天之後,你對我的態度就有所不同。你不敢看我,和我接觸時也有所忌諱,你推拒我所有的邀約,就是不願和我獨處。」

  他語氣嚴肅,卻難掩一絲落寞。我心底卻又另外在意的事。

  「那隻山……那個人,有和你說在哪裡遇到我?」我試探地問。

  蘇梁搖頭,「他說在路上擦肩而過,沒有說是哪裡。但他說,當時你一直看著我,表情很驚訝,他才留下了你可能認識我的印象。只是我那時我一心只想到安全的地方,沒時間注意其他。」

  我啄磨著,山熊先生多半連我身邊同樣有個男人的事都沒說,保留了我對蘇梁的出櫃權。沒想到山熊族還挺體貼的,魁梧的外表下有顆軟嫩溫柔的心。真不錯,有機會應該叫蘇梁介紹介紹。

  「之前我和你說過,我之所以和前妻離婚,是因為我有外遇。但我沒和你說的是,我外遇的對象不是女人。」

  蘇梁像是一口氣開了匣,告白連發。沒想到我竟一語成讖,蘇梁老大真的主演過斷臂山。我的第三任男友常說我第六感驚人,雖然我對他的極端性格感到厭煩,他大概是歷任男友中最了解我的人。

  「我結婚之後沒多久就為了前男友出軌過一次。我的前妻囿恕我,她當時就警告我,如果再犯,會奪走我現在擁有的一切。我安分了十年,有了小小,以為一切都已過去了,但最後還是熬不住。」

  蘇梁語氣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

  「我不想和小小分開,也覺得對不起我妻子,所以打了官司,但什麼也挽回不了。我骨子裡就是個那樣的人,到死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捲在叉子上的義大利麵滑下去,我忙回神將它撈住。我想「小小」大概是蘇梁獨生子的名字,的確很像是某地方的取名風格。蘇梁看我一臉呆滯,多半誤會了什麼,他咬住唇的樣子格外性感。

  「你和那個山……和那個男人,在交往嗎?」我問。蘇梁似乎很感意外。

  「算不上認識,北京老鄉會認識的,登山活動時常會碰在一塊,不知不覺就那樣了。」

  嚇!居然真的是上山打熊,我為這無聊的冷笑話在心底憋笑好久,臉都憋紅了。不過這樣一來,蘇梁也不算是名草有主,我對他那些垂涎的幻想也就不算太過。

  「我只是想對你說,我和你交朋友是真心誠意的。」

  蘇梁打斷我的胡思亂想,他的腹稿不知打了多久,說起來一點猶豫也沒有,「你要是覺得……我是說,你要是擔心什麼,我能夠保證,我蘇梁雖然無可救藥,但也還知道分寸。我對你就只是朋友的心思,沒其他想頭,你可以安心,亞涵。」

  我得承認,聽見這樣的告白,我還真有點不是滋味。雖然蘇梁對我沒興趣這事我早心知肚明,但被當面這樣說出來,我竟有種受污辱的感覺。即使不知者不罪,蘇梁的雷達至今還未感知到我是他的同類。

  「我從沒有擔心過這個,我知道你對我沒興趣。」我衝口而出。

  蘇梁不能理解我的鬱悶所在,他狐疑地望了我一眼,好像對我這個直男(他認知中的)如此輕易接受親密友人是個Gay這件事感到驚訝,八成懷疑我在敷衍他。

  他遲疑地看著我,「你……最近和那個設計師,走得很近?」他忽然問。

  黑咖啡嗆住我的喉嚨,我悶著胸咳了好一陣,「你知道Nick?」

  「當然,范先生是DaoMau的設計師,我和他在工作上見過不少次面。」

  蘇梁說到一半,忽然便停了下來。我從他的表情知道他在猶豫什麼。

  「……我和范先生也並非完全沒有淵緣。我曾在東京工作過一段時日,當時我還年輕,那個人曾是我的室友。」

  震驚之情填滿我的胸口,我和當初看到Nick的小雞雞一樣,腦袋的空白有數秒之久。而最令我震驚的並不是這兩個男人曾是室友這件事,而是像Nick這種男人,竟會允許自己擁有室友這種生物。

  感覺他會擅自把室友不符他品味標準的東西打包丟掉,範圍可能廣及室友本人。

  「那時是十二、三年前,東京物價已經很高了,但我家鄉還很純樸,兩頭的差距大到你無法想像,我養父親在區所工作,一個月的薪晌只夠買張從機場到東京的車票。我那時候支身被派過去,公司給的津貼連那裡最便宜的雅房都租不起。剛好那個人當時在那裡當短期講師,他在品川有房子,熟人拜託他分租給我。」

  蘇梁說了一串,而我還處在驚嚇的餘韻中,「你們住在一起多久?」

  「我做了一年就回上海,我和你說過我做過採購,就是在東京那時候。」蘇梁說。

  我仍然難掩訝異,說是這樣說,沒想到這兩人有這一層關係。畢竟最初從蘇梁口裡聽見Nick的名字時,蘇梁還一副出生以來頭一回聽見范尼克這個人的樣子。如果不是蘇梁城府甚深,就是往事不堪回首。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衝口問,對年輕時候的尼克充滿好奇,「你們相處得還好嗎?」

  蘇梁的臉一下子沉默下來。

  「已經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蘇梁淡淡地說。我知道這已經是這個天性拘謹的男人所能做出最大程度的腹誹。

  「實際上我跟他也不熟,大多數時候他都不在家,這麼大的房子空擺著沒人住,我只是幫著他管理。他偶爾回來過夜,我們也沒有什麼交集。」

  蘇梁又補充,他很快跳過這個話題,抬頭看著我,「我比較擔心你,亞涵。他我看他每天都來載你,你們看起來……好像很親密。」

  我怔了怔,很快明白蘇梁話中玄機。

  「我和他沒什麼交情。雨蘭姐讓我和他學一些東西,他順道載我一程。」我說。

  蘇梁表情鬆懈下來。「那便好,那個人……范先生他交友狀況複雜了點。以前我住在他那裡,常有女人、有時甚至是男人找上門。」

  「Nick和男人交往過?」

  我衝口問,立馬覺得後悔。因為我看見蘇梁驚訝的眼神。

  「那倒是沒有,他和不少女模特兒走得很近,多數是工作上認識的,身邊的人也經常不是同一個。我擔心他會慫恿你什麼,他有本事,到時你反而脫不了身。」蘇梁說。

  原來蘇梁擔心的是這個,不知怎麼的,我心裡更鬱悶了一層。我猜測他們在東京同居的那段時日,蘇梁肯定看盡了Nick種種荒謬行徑。光是帶著複數女模特兒到家裡開烘趴這種行為,想必便足以把一個跟兵馬俑長大的好青年嚇壞。

  我想我鬱悶的點是蘇梁說的:「那倒是沒有。」搭配Nick的證詞,這個男人是直的這件事可以說是鐵證如山,再無動搖可能。

  雖然我並沒有想和Nick進一步的念頭。我在心底澄清,如此在意那個設計師的性向,不過是為了驗證我的刻板印象。可能覺得可惜也有一點,像Nick這樣,從臉蛋到身材都符合理想的男人,竟然喜歡海生物,只能說植物界痛失一位英才。

  蘇梁觀察我的神情,我注意到他盯著我左耳上的耳針,我下意識地用手指掐住,擔心他會因此查覺什麼。

  這男人總是過分敏銳,回想起來,和Nick在一起時,我敬佩他,但不會怕他,Nick在衣服以外的事情上都很粗線條,這件事我稍候才慢慢領略到。但和蘇梁在一塊時,我同樣敬佩他,同時我也怕他。

  我怕他會把我剝光。所以我才從來不曾和蘇梁上床,我害怕在他面前赤身裸體,無論抽象或是具體意義上。

  「所以,我們還是朋友吧,亞涵?」蘇梁忽然向前傾身,向我確認著。他的手伸向我的手,卻在快碰觸到我手背時,好像想到什麼似地驀地一縮。

  這種種細膩的反應讓我感到厭煩,但厭煩之餘,卻又有種感同身受的心酸。

  我無法逃避蘇梁的問題,只能含糊地「嗯」了聲。蘇梁看來像是鬆了口氣般,他理理Armani的領子,彷彿同時重整他的心情。

  「我會接手店副理。」

  我感覺蘇梁找回他的主場優勢,相處久了之後我才漸漸發現,蘇梁是個遠比我想像還要具控制慾的人,他得確認每樣事情都在他預想的框框裡,才肯往前走下一步。和蘇梁這樣的人下棋肯定乏味至極,幸好我從來不通棋藝。

  離婚的事是他人生唯一一次馬失前蹄。但不論如何,蘇梁擁有我這個腹肌控一輩子也求不得的親生兒子,或許這對他而言那已經夠了。

  「人事命令還沒有公開,董事會想等現在的楊副理正式就職店長時再一並發布,九月是Garbrielle的二十週年,到時會有一波人事調動,也不至於那麼惹眼,但我希望能第一個告訴你。」

  我點點頭,這早已是意料中事,我也沒多思考蘇梁這話的意思。

  「是嗎,那恭喜你了。」我誠心誠意地說著。

  「楊準店長很關心你的狀況,前幾天才向我問起你。」蘇梁放緩語氣:「你在女裝採購部待得還好嗎,Albert?」

  我注意到他換了稱呼,跟我套近乎。但我無法不去想蘇梁這個問題,究竟是出於上司的身分,還是朋友的關心。

  「如果實在待不慣,等我升了之後,我跟準店長說,把你調回西服櫃頭。你是個優秀的銷售員,這個我們有目共賭,把你調回去沒有人會有意見。只要我開口,楊雨蘭也不會拒絕,更何況她還欠我一次。」

  「欠你一次?」我問。

  蘇梁略顯躊躇,彷彿後悔自己說得太多。

  「很久以前……楊雨蘭和那個人鬧分手,就是在東京那時候。她找人找到家裡,被我遇上了,是我告訴Ann怎麼找到那個人。」

  這三個人的關係,Nick、蘇梁和楊雨蘭,比我想像得還要千絲萬縷,我忽然有種在收看三立連續劇時,因為工作忙中間跳掉十幾集沒看,縱然於看懂無礙,但因為漏掉太多中間細節,以致疑問叢生的空虛感。

  「但他們還是分手了。」

  我喃喃地說,蘇梁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嗎?我不知道這事,我以為他們一直還在一塊兒。」他不甚在意地聳肩。

  我一時茫然,或許蘇梁的情報才是準確的,是我一廂情願,相信異性戀口中所謂的「前女友」,就是真的已經恩斷義絕了。

  「亞涵,我只是怕你受傷。」

  大概是察覺我的沉默,蘇梁的手徘徊良久,終於放在我的手背上。

  「你太單純,就像以前的我一樣。我只是想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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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OD
  • 揍素腫麼回事?!!(@[]@!!)
    正當我打直腰桿要開始正直的觀看Nick先生的時候沒多久就沒了!然後上山打熊的獵熊高手揍粗線鳥!!!
    喔漏!一定素窩打開的方式不對!!
    可不可以直接跳去未來了?! 我不想面對獵熊的過去阿!!(乃腫麼可以揍這麼承認了!)
    在這裡我必須坦蕩的承認雖然很久以前(應該是第三話)我爽快的接受了蘇梁有一隻熊男攻的事實,但其實一開始我是很看好他的!(天地可鑒!)但為神馬他總是令我感到又愛又恨呢?!(像是坐實山蘇cp之類的!而且還特別直白的承認了!)
    表示內牛滿面no law to see O-(/// ̄皿 ̄)☞ ─═≡☆゜★█▇▆▅▄▃▂_ (送你一個佛地魔版的去去武器走 !!)
    可素蘇梁尊的好可愛,下樓梯還同手同腳...這樣真的不會掉下去嗎XD
    (看樣子以後除了打直腰桿收看Nick先生之外,還要右手握滑鼠左手遮眼睛露出一條縫觀賞獵熊傳奇了...ε(┬┬_┬┬)3 )
  • 抱歉讓大家分心了XDD

    toweimy 於 2013/06/05 14:41 回覆

  • 如
  • 噢!我好期待Nick掰彎!
  • 請期待XD

    toweimy 於 2013/06/05 14:41 回覆

  • TS
  • 我也想看 Nick 掰灣實錄。
  • 同上XD

    toweimy 於 2013/06/05 14:41 回覆

  • 您的暱稱 ...
  • 或許亞涵這個腹肌控可以考慮米卡莎
  • 可惜他不喜歡女孩子XDD

    toweimy 於 2013/07/16 19:35 回覆

  • Allie Wang
  • 素熙大大,好喜歡這個故事!
    之前在批吐個版追完了全篇,現在又開始看第二遍了,
    若是之後出書一定會支持的 >////<

    不過第二次閱讀時,對蘇梁的出身有些許困惑:
    1.他在一次尾牙中透漏他的故鄉來自北京 -> 北京人
    2.帶著複數女模特兒到家裡開烘趴這種行為,想必便足以把一個跟兵馬俑長大的好青年嚇壞 -> 跟兵馬俑長大 -> 陝西人
    3.「我做了一年就回上海,我和你說過我做過採購,就是在東京那時候。」蘇梁說。 -> "回"上海 -> 上海人
    4.我想「小小」大概是蘇梁獨生子的名字,的確很像是某地方的取名風格 -> 蘇小小 -> 江南某省人士

    3和4不衝突,但1和2讓我一直疑惑蘇梁老家怎麼變來變去的,素熙大大請給個準數吧!

    P.S: 我自己比較希望蘇梁是南方人,南方人骨架小,皮膚細膩白皙,比起北方糙漢子更貼近書中蘇梁的形象與氣質 >3<
  • 呃,應該是南方,我每次有更動時都會改稿但沒有改前面已經更新的部份,所以網路連載常會出現前後不一致的地方,
    抱歉Orz

    toweimy 於 2013/11/11 01:07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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