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瞬間露出驚訝的神色,隨即點頭,「我就是槐語。」

  他不等紀嵐說話,主動伸出了手,「所以你就是紀嵐紀律師?跟我想像中的有點不大一樣。」他露出一個低沉迷人的笑。

  「不一樣?」紀嵐一怔。

  「嗯,單純就我跟你通信的感覺,你應該更……怎麼說,更銳利一點?」男人單手按在臀部上,輕輕放開托著紀嵐腰的手,但拉著手的部分倒沒放開,「不過氣質倒是差不多,我想你應該是教養良好的世家公子,今天一看果然沒錯。」

  「是因為用字遣詞?」紀嵐頓感好奇。

  「各種原因。我以前的工作需要和各種各樣不同的人通信,久而久之就學會了從一個人的文字裡窺視他的人格,我很擅長這個。」槐語輕鬆地說。

  聿律看他們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竟是聊起天來,把他整個掠在一邊。他用力咳了兩聲,不動聲色地走近紀嵐。

  「你就是槐語槐先生?感覺比想像中年輕呢,我是葉常葉先生委任的,這個案子的共同辯護律師,敝姓聿。」

  聿律邊說邊摸出了名片。槐語低頭一看,好像現在才發現有他這個人似的,發出「喔」地一聲。

  「我沒有名片,那東西很久不用了。」他率性地說,伸手一撩額髮,「對了,你們要聊阿常的事吧,這裡小鬼頭多會吵,外面有個小咖啡座,我們去那裡聊怎麼樣?」

  聿律看他順手把自己名片丟進褲袋裡。他看了紀嵐一眼,發現紀嵐也正望著他。槐語和想像中確實很不一樣,本來聿律預想中的,應該是個頹廢、疲倦、無精打采,對自己的人生和人性失去信心的絕望男人。

  但槐語看起來雲淡風輕,而且舉手投足仍然像個年輕小夥子一樣,費洛蒙滿地跑。而且就算提及葉常時,語氣也沒有絲毫動搖。

  聿律無法否認就Gay而言,槐語確實是無比理想的人選。他可以理解葉太太提起槐語時,為什麼會一臉為葉常可惜的樣子。圈內的品質其實挺良莠不齊的,聿律每次去Gay吧都帶著一種買樂透的心情,中個兩千元就算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了。

  像槐語這種不只是頭獎,還是累積了七次無人中獎的那種頭獎。

  葉常實在是太了不起了。上帝一定會被他感動的,聿律想。

  「我自己泡的水果茶,暖身子。」槐語端了兩壺茶,替紀嵐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後就擱下了。聿律只好摸著鼻子自己動手。

  「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槐語在塑膠椅上落坐便問,聿律差點把到口的水果茶噴出來。

  「聿前輩是我的學長,我們一起在Cornell唸過書。」

  紀嵐顯然完全沒把問題想左,中規中矩地答道。

  「Cornell啊,是法學院嗎?很不錯的學校呢。我當年考上的是常春藤,不過阿常說他怕去國外,也怕跟外國人相處,本來房子和工作都替他準備好了,但他死活不肯去,我只好放棄。天知道我家老頭那時候有多生氣。」

  槐語像在回憶往事般,唇角微揚,拿起水果茶來啜了一口。

  「槐先生和葉常先生……交往很久了嗎?」紀嵐一開始就切入問題的核心。

  「叫我槐語吧,我討厭別人叫我先生。不然像阿常一樣叫我阿槐也行。」

  槐語隨興地說。聿律不知為何有點不是滋味,大概是自己也對紀嵐提出過同樣要求的緣故。

  「聽葉太太說,槐先生是從高中開始就和葉先生有聯繫。」紀嵐果然一如往常完全不受動搖。

  「嗯,好像是吧,但交往的事情很難說,又不是賽跑,還一二三一起開始的。某個時點感覺對了,就算是交往了。」

  槐語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唇角仍舊噙著笑。

  「我去他們學校的園遊會找朋友,剛好看見他們吉他社的公演。那個傢伙,指法爛得要命,虧他還敢抱著吉他上台演出,果然第二首曲子開始就沒跟上。」

  「所以說,葉先生從高中開始,就和男性有性方面的關係嗎?」紀嵐認真地問。

  槐語似乎怔了下,聿律看他瞥了紀嵐一眼,臉上的表情竟有些贊賞。

  「我是高中就和他在一起沒錯,性關係嘛,也是有的。我當時是我們學校搖滾樂社的,我剛好是吉他手,那傢伙的吉他爛到讓我看不過去,我就天天到他們學校指導他,久了就有感情了。」

  槐語搔了搔頭髮,「說真的那時候我還不清楚自己的性向,之前也和幾個女生交往過。但一遇見阿常就陷下去了,除了阿常以外其他人都變得很無趣,我第一次和他發生關係就是在吉他社的社辦,那之後我們就算開始交往了吧。」

  「所以說,槐先生也是葉先生第一個對象?」

  槐語的表情有些無奈,「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阿常先前在他們學校裡,被一些學長纏上過,阿常也沒有特別拒絕他們。他是個不懂怎麼拒絕別人的孩子,不過阿常這麼可愛,會招風引蝶也是意料中事,我並沒有特別在意。」

  聿律回想和葉常在看守所見面的狀況,那個男人固然白淨纖細了點,但和「可愛」還有點距離,果然情人眼裡出西施。

  「交往過程中,葉先生有對任何槐先生以外的男人表示過興趣嗎?」

  紀嵐又問。槐語愕了一下,忽然用指節頂著上唇,嗤地一聲笑起來。

  紀嵐怔住,槐語笑了好一陣子,啜了口水果茶,好半晌才開口。

  「抱歉,我只是覺得很有趣。你這個人一見之下好像很正經,而且看起很青澀,像個雛兒似的,沒想到問起問題來卻這麼百無禁忌。真有趣,令人大開眼界。」

  聿律看槐語往後一靠,以仰視的角度凝視著紀嵐。

  「很不錯,我很欣賞你,紀大律師。」槐語用他獨特的低沉嗓音說。

  聿律瞬間覺得背脊一涼。現在是怎樣?這氣氛簡直就像是三流小說裡面,男女主角初次邂逅的場景一樣。明明葉常的共同辯護人是他和紀嵐才對,這種感覺好像你參與了一部愛情電影演出,演到快殺青時才有個跑龍套的殺出來說其實他才是真正的男主角。

  聿律拿著他的水果茶杯子,走到紀嵐那邊的椅子上坐下,刻意讓自己落入槐語視線的範疇。但紀嵐和槐語都像是沒注意到他似的,兩個人談論得正專心。

  「阿常有沒有對其他男人產生興趣……這我不知道。不過我和阿常的關係裡,我經常是主動的那個。我年輕時相當自負,畢竟我家世很好,人長得也不錯,頭腦也還算使得來,我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個完美的人,世界都得繞著我運轉才行,你知道,就是最近網路上常有人講的中二病。」

  槐語咯咯笑了兩聲,笑聲有些無奈。

  「對感情關係也是一樣,我覺得我喜歡上誰是他的運氣,我可以給他全世界最好的一切,憑什麼那個人不和我在一起?所以雖然我喜歡阿常,但從沒想過阿常會對我以外的人感興趣,更沒想過他有一天竟會想要離開我。」

  槐語的語氣始終很平淡,但聿律多少聽得出來,那種平淡裡無法挽回的悲哀。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還真是愚蠢啊!我們交往時,阿常從沒反抗過我,他和我出身不同階級,我有些朋友看不起他,我卻經常帶著他參加我們這夥的聚會,讓他暗地裡承受不少壓力。這我明明知道,卻當作不知道。」

  槐語兩手交握著,長長吐了口氣。

  「就連床上的事情也是一樣,他就算再疼再難堪,也不曾拒絕過我。但我想說不定阿常心底早就厭煩我了,像我這種妄自尊大的男人。後來信教的事只是個契機,事實上阿常早就想找機會擺脫我,找個像小媜這樣堅強的女人,怎麼想都比我好得多。」

  聿律不禁有些感嘆,沒想到和葉常有伴侶關係的兩個人,互相都說對方比自己好,覺得葉常應該和對方在一起,而不是自己。

  但是這樣一來,綜合兩個和葉常最親密的人的證詞,葉常確實根本不是對男人失去性趣,而是因為種種台面下的原因。如此一來,葉常犯案的動機仍存在著可能性。

  紀嵐似乎也發現這一點了,聿律看他低頭沉思,眉頭微擰,好像在思考下一個可能的問題。槐語也同樣注視著他,半晌忽然開口。

  「你姓紀,紀洋和你有關係嗎?」他問。

  紀嵐愣了一下,隨即正容,「那是家父。」

  聿律看槐語驚訝得連眉毛都舒開了,「家父?你是紀洋的兒子?等……那紀澤呢?你是紀家的老幾?」

  「紀澤是我大哥。」聿律看紀嵐的眼神難得有一點動搖,「但我們母親不相同,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槐先生認識家兄?」

  聿律看紀嵐的眼神一下子精神起來,雖然很快又藏回那雙黑色眼眸下,但聿律還是第一次看見紀嵐對工作以外的事表現出興趣。

  槐語伸直了那雙長腿。「槐襄是我的母親。」

  他說,紀嵐隨即瞠大眼睛,「槐襄?TBC銀行的那位槐襄嗎?」

  紀嵐提的人聿律也略有耳聞,好像是搞銀行業的,雖然聿律自詡小資階級,對那個以錢滾錢的世界沒有興趣,但槐家在銀行業的勢力幾乎可以媲美紀家在工程界的勢力,而且人家說工程業的宿敵就是銀行融資,宿敵後面是括號寫著朋友的。

  ……所以說這個人跟紀嵐一樣也是世家公子就對了?真是太好了,有錢人和有錢人的世界,他是不是應該聲請迴避去廁所蹲一下?聿律交抱著手臂想著。

  紀嵐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上了年紀的大叔小小的彆扭,槐語又說:「我和紀澤先生在慈善晚會之類的場合見過幾次,後來也一起出去喝過幾次酒。我見到你時,就覺得你身上有種味道跟他很像,所以才隨口問問,沒想到你是他弟弟。」

  聿律看紀嵐的臉上閃過一絲紅,「多數人都說,我和紀澤並不像。」

  槐語笑起來,「也是,你大哥比較呆一點,你比他纖細多了,也很敏銳。紀洋竟然會選澤他而不是你做為他的繼承人,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聿律發現紀嵐眉角掠過一絲不悅,雖然很輕微。「紀澤雖然笨了點,但他很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我想這是家父選擇他做為繼承人的原因。」

  他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繞下去,對著槐語又說:

  「我聽紀澤說,槐董事長有個獨生子,沒想到就是槐先生你。」

  人長得帥、身材好、腦袋靈光、口條清楚,又癡情、費洛蒙又濃厚,有一顆喜歡小孩善良得閃閃發亮的心,還是市內最大銀行家族企業的獨生子,重點還是個Gay,這人根本就擁有身為一個男人所有最美好的素質嘛!聿律感慨著。

  葉常怎麼就放掉了這樣一個男人呢?當初要拋棄槐語時應該通知他一下的,他揀回來就算自己不用,推銷給他那些在情海裡載沉載浮的圈內朋友也是功德一件。

  「嗯,不過家裡的事我幾乎全都丟給姊姊做,我是個不成材的兒子,這點我也不否認。我年輕時先是想當小說家,幾乎跟我媽鬧翻,後來又因為阿常的事,我媽放話說要跟我斷絕母子關係。不過我家歷任都是女人在當家,少我一個兒子也沒差。」

  「我小時候時也曾想當過小說家。」紀嵐說。

  槐語咧嘴一笑,凝視著紀嵐,「這樣嗎?看來我們相似的地方很多呢。」

  聿律拿著水果茶杯起身,走到紀嵐和槐語中間,一屁股坐了下來。兩個人中間只剩不到一個人的空間,槐語差點被聿律彈開。

  「那麼,槐先生還有任何關於葉常先生的情報,可以提供給我們嗎?」

  聿律咳了一聲,「這有助於我們擬定辯護方針。我想槐先生應該也很清楚,葉先生被控告的是性侵十四歲以下兒童的罪行,也就是法律上所謂加重強制性交罪,最高可以判到十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我們不能遺漏任何一點勝訴的可能性。」

  「阿常不可能是犯人。」

  槐語斂容說。但他才說了一句,就有個身材微胖的男孩跑過來,看上去約莫十一二歲,似乎在跟另一個玩伴玩紅綠燈之類的追逐遊戲,整個人差點撞在槐語身上。

  槐語忙起身把男孩接住,把他扶起來時還拍了下他的屁股,「小P,你是不是又胖啦?小心哪天隔壁床的老鼠被你壓死,不是跟你說油炸類食品少吃一點了嗎?聽說你又賴著艾草給你買麥當勞。」

  那個胖男孩傻笑了一聲,對槐語做了個鬼臉,就又和玩伴追逐成一團去了。

  「槐先生好像跟這些孩子很熟。」紀嵐說。

  「嗯,畢竟在這裡做義工也有五、六年了,剛開始來這裡時,這裡幾乎什麼也沒有,是艾草到處去募捐,再加上我動用了一點關係,才有現在這種光景。」

  槐語看著在庭院裡玩跳格子的幾個小女生,忽然笑了聲。

  「其實這邊的孩子,有不少是因為被成人性侵或疑似被性侵才送過來這裡安置的,你們知道嗎?」

  紀嵐和聿律都抬起頭來。紀嵐點了點頭,「嗯,少年法的安置事由中確實有這麼一項,只是少年法我不太熟,國內做這方面的律師很少。」

  「正常的小孩也不會想到這裡來。來這裡的孩子不是家裡有暴力分子,從小被照三餐打大的那種,就是在外頭賣淫被抓到,國家無法阻止他繼續賣淫,又沒辦法給他一個家,所以就送到這裡來眼不見為淨。」

  槐語說著,和紀嵐一起看著像普通小孩一樣,天真地笑著的孩子們。

  「對這裡的小孩來說,被性侵什麼的很多都是家常便飯,好幾個小孩在十一、二歲的發育期就有初體驗了,有的確實是被強暴的,但很多是自願的,他們的環境讓他們習慣如此。」

  紀嵐像要插口說些什麼,但槐語看著從他身邊跑過去的小女孩,又繼續說。

  「而且說是幼童性侵還是猥褻什麼的……就我跟那些孩子相處的經驗,許多小孩不覺得成人正在對他做一件錯的事。像那種暴力成傷的也就罷了,很多成人性侵孩子的方式其實就只是撫摸,摸胸部、陰部什麼的,或是玩弄小男孩的蛋蛋。」

  槐語經驗老道地說:「小孩子多半感受到的是困惑、不解,不知道這件事代表的意義,可能還有一點恐懼,但是你要說對性的恐懼,本來每個人都會有,就算是成人的處女,初夜通常也都是帶著懼怕的。」

  這時有兩個男童奔跑著穿過大廳,聿律看見跑在前面那個男孩抓著褲子,對著後面那個大叫:「不要抓我的雞雞啦,幹!」後面那個男孩則叫著:「誰叫你要踹我屁股,我要捏爆你的蛋蛋!」

  好天真無邪的世界啊……聿律坐在椅子上想著。在海灘上追逐什麼的已經落伍了。
  
  槐語和紀嵐好像沒注意到這些小插曲,兩個人談得專注。

  「真正讓小孩子感到痛苦的,往往是成人後續的反應。」

  槐語還在繼續說著。

  「像是父母發現這件事情時的震驚,大叫著:『天呀這種事怎麼可以發生!』等等的。要知道小孩就像是一個照鏡子的人,而大人就是他的鏡子,他們根據成人的反應來了解自己的一切,大人的激動、痛苦、難受和自責,這些通通都會反饋到小孩身上。小孩會認為發生這種事可能是自己的錯,並且認為他應該要和大人們有相同反應。」

  「但是小孩會長大。」紀嵐總算開口了,聿律看他鏡片下的黑眸一片深沉,「長大之後孩子會回想這些事,他本身也會感到痛苦。」

  「但小孩回想的,真的是當時真實的狀況嗎?」

  槐語很快地反駁了。

  「十二歲以前的記憶本來就是不穩定的,而且記憶本身容易被竄改,事後的重述、時間經過都會造成記憶和現實的出入。真正讓那些孩子痛苦的,到底是事發當時真正的回憶,還是事後添加他人反應後修改而成的記憶,這我們沒辦法知道。」

  聿律看紀嵐張開唇,眼神深處難得有些激動。

  「那麼槐先生認為,在孩子身上發生那種事本身,對孩子完全不會造成陰影嗎?」

  「我不敢這麼說。」槐語強調著,「但我可以篤定地說,事情發生之後大人的反應,對小孩的傷害絕不亞於事件本身。」

  「小孩可能當下並不覺得痛苦。」

  聿律看紀嵐微直起身,鏡片下的雙目直視著槐語,這讓聿律有些驚訝,紀嵐很少與人爭論,唯一與人爭論的場域是在法庭上,從聿律認識到他現在,極少見他和什麼人在私底下爭吵過。他從紀嵐微澀的嗓音裡聽出他隱含的激動。

  「那是因為他沒還有社會化,但是他長大後無可避免地必須社會化,他會學習成人的價值觀,一步步知道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他會逐漸知道當年那個人對他做的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這無關乎別人,那個孩子自己就會是個成人。」

  槐語似乎沒聽出紀嵐嗓音中的異樣,他一攤手。

  「但是孩子的價值觀是誰給的?一樣是成人啊,就像你說的,社會化,社會化的第一站就是孩子們最親近的家人們。」

  槐語哼笑了聲,「你不覺得奇怪嗎?小孩子明明在這件事情裡完全沒犯錯,到頭來痛苦的卻是那些孩子自己,這是為什麼?因為有人告訴這些孩子,性是污穢的,性是只有和喜歡自己的人才可以做的,除此之外從別人那裡得到的快感都是不被原諒的。

  「就像同性戀一樣,許多成人也覺得同性戀是錯的,男人就應該要跟女人共組家庭才對。是這些觀念讓孩子們覺得男人和男人滾床單是錯的、被陌生的叔叔玩雞雞是錯的,到頭來真正折磨他們仍舊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人們賦予這個事件的價值觀啊!」

  「那是因為你從未經歷過。」

  紀嵐的聲音沉得聽不出音階,這回連槐語都聽出端倪了。

  「你從未經歷過那些事情,你不知道被一個陌生人玩弄身體最私密的處所是什麼感覺。」

  「我知道那種感覺,而且大多數幼童性侵凶手都不是陌生人,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槐語說。

  「那個人是那孩子生命中第一個經歷的對象。」紀嵐的嗓音顫動,「那和大人縱慾的情況完全不同,那是他認識性的第一步,他往後所有與性相關的行為都會讓他聯想到這件事情上,他一生都會受到影響,他一生都會被困在這個回憶的牢籠中。」

  「但你無法否認,就算對象是十一、二歲的孩童,也有可能是出自於對她們的喜愛。你知道《How I Learn to Drive》這齣戲嗎?」

  「我知道。」

  槐語露出驚喜的表情,「你知道?真不愧是立志當小說家的人,我以為這樣的戲很難被世人接受。」

  「我有個小弟是唸戲劇的,在他離家出走,去唸藝術大學那段時間,我有稍微研究一下他喜歡的東西。」

  紀嵐淡淡說:「但我不認同那裡面想表達的內涵,如果小女孩在最初有選擇的權利,她絕不會選擇這種以犯罪開始的感情型態。」

  「那是因為社會沒辦法認同這種愛,他們注定一愛上了就是犯罪人,但你無法否認這也是一種愛的型態。某些方面這和同性戀很像,或者亂倫,同性戀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都被認為是犯罪,亂倫到如今也還是犯罪。但人們會同情同性戀、同情表哥愛上表妹,卻沒有人會同情一個愛上十歲小女孩的男人。」

  「那才不是愛。」紀嵐決絕地打斷了槐語的話:「那是以愛為名的傷害。」

  「紀嵐。」

  聿律喚了他一聲,紀嵐已經完全站直起身,幾乎逼到槐語面前。聿律看他雙手緊抓著拳頭,緊到兩手發顫。槐語略帶驚訝地看著紀嵐。

  聿律拍了下他的背,把重量壓在他肩上。紀嵐才像是驚醒過來似的,他回頭看了聿律一眼,眼神有些茫然,半晌才緩緩落坐回橫椅上。

  「抱歉。」紀嵐很快恢復他社會人的姿態,對著槐語低頭,「我爭論過頭了。」

  槐語用一種玩味的目光注視著紀嵐,他用手撫著下顎,好半晌才直起身。

  「不,很有意思的討論,讓我重新思考很多事情。」

  槐語交扣著十指,一會兒又笑了,「而且,能看到像你這麼英俊的人生氣起來的樣子,就算最後會被你打上一拳,那也值得了。」

  有個小女孩從起居室裡跑出來,撲通一聲撲進槐語懷抱裡,聿律看她眉清目秀,雖然就這年齡的女孩來講有點清瘦,但算是個美人胚子,要是性別再換一下就好了。

  「大哥哥,你什麼時候來陪我們玩拼圖?」

  小女孩仰著臉問,槐語摸摸女孩的頭,把她反過來納進懷裡,女孩靦腆地笑起來。

  「大哥哥在和人聊天,聊完就去。」

  槐語安撫著,抬起頭來又望著紀嵐。

  「這個孩子,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孩子其中之一。凶手是住他家隔壁的舅公,事情發生時這孩子才六歲,一直到九歲才被人發現。」

  聿律和紀嵐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女孩在槐語懷中躁動著,好像完全不懂大人們在聊些什麼,只是一個勁地等待槐語兌現陪他玩拼圖的承諾。女孩在槐語的親密環抱下神色如常,沒有特別抗拒的樣子。

  他發覺紀嵐也正深深注視著這個孩子,眼神像是憐憫,又像是在印證什麼事情,複雜得很,聿律讀不真切。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會到這個地方來當義工嗎?」

  女孩等了一陣子等得不耐煩,像個普通的九歲小孩一樣,跑去參加玩伴的辦家家酒遊戲了。槐語一邊收拾桌上的水果茶,一邊和聿律等人走回起居廳。

  那個叫艾草的女性也下樓來了,正在廚房做點心的樣子,一堆孩子圍在她腳邊。

  「在我之前,本來是阿常在這裡做的。」

  槐語說出了令紀嵐訝異的話,「他從學生時代就常參與各地的義工慈善活動,在邊揀垃圾啦、送食物給眷村的獨居老人,癌末病童的慈善晚會、流浪狗之家的募款活動什麼的,安置中心是其中之一,也是阿常做最久的一件義工活動。」

  槐語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神情說著。

  「後來他加入教會後,就比較常參加教會那裡的活動,這裡的義工活動就少來了。但各地安置中一直很缺人,因為當初申請義工時我是和他一起來的,緊急聯絡人填我的名字,所以中心的人就打電話給我,我現在才會站在這裡。否則像我這種自戀的渾球,本來是不可能來做這種沒薪水又累人的工作的。」

  他略帶自嘲地笑笑。

  「我想不能陪阿常走到最後,至少可以做做他做過的事,和這些孩子在一起的時候,總會回想起和阿常相處的那些時光,至少讓我好過點。」

  紀嵐微張開唇,「你是說,葉常先生也在這裡當過義工?在這個安置中心……?」

  「是啊,你看。」

  槐語指著東首一面牆,聿律和紀嵐都看過去,只見牆上掛著一張相片,相片中是一大群的孩子,有男也有女,每個臉上都掛著笑容。

  而站在這些孩子中央的,是個面目蒼白、笑容靦腆的男人,聿律看他一手環抱著一個女孩,另一手搭在一個男人肩上,正是他在看守所見過的葉常。

  只是照片裡的葉常顯然年輕許多,聿律打量著,雖然表情一樣怯懦,但至少雙眼是帶著光的。

  「這是他帶孩子們到山上出遊的照片,我也有去,這相片還是我拍的。」

  槐語不勝感慨地說著,他把那張相框從牆上給摘了下來。

  「聽到你們說阿常涉及性侵兒童時,我非常驚訝,因為對我來說,阿常是這世界上最不可能做這種事情的人。他在這裡做義工做了五年,所有的孩子都很喜歡他,嗯啊,雖然也有些孩子是欺負他為樂就是了。」

  「他和這裡的孩子一起玩、一起學習,一起剪紙、一起拼圖,一起折紙飛機、一起上山郊游、一起去海邊遊泳,有時他也會幫這些孩子們洗澡,替他們換洗衣物、整理儀容,不知道多少男孩光屁股在他面前跑來跑去過。」

  聿律和紀嵐都專注地聽著,末了槐語深吸口氣。

  「說真的如果他有戀童傾向的話,那些年早就發作了,不會等到現在,在他篤信他的上帝之後。所以我才說,我有足以證明阿常絕不會犯案的證據。」

  聿律看紀嵐微垂著頭,似乎在思索槐語的話。

  「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們嗎?」他問槐語。

  「當然,就算你不開口,我也打算把它交託給你。」

  槐語把相框交進紀嵐手裡,紀嵐又說:「如果不麻煩的話,葉先生在這裡擔當義工的資料,有的話也請全部交給我們,照片或是活動紀錄的都行。」

  槐語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整理一下,你給我個寄件地址,我會盡快送過去。」

  「如果說,未來有需要槐先生出庭當證人的話,槐先生願意嗎?」紀嵐又問。

  槐語似乎躊躇了下。

  「我可能不大合適,畢竟我是這幾年才來安置中心當義工的,和阿常的時間沒有太多重疊,他在這裡所做所為我也不大清楚。而且我想,阿常也不太願意在法庭上見到我。」

  他略顯尷尬地嘆口氣。

  「不過我有別的人選可以提供給你。那邊那位艾草小姐,是從七、八年前就開始在這裡服務,和阿常也共事很長一段時間,我想她會是比我更好的證人。」

  槐語說著便看向廚房裡的女子。艾草似乎也發現他們在談論她,好奇地往紀嵐這裡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我會跟她談談的。」紀嵐點頭說。

  「艾草的父親,好像也在法院工作呢。」槐語看著女子忙碌的背影,又笑著說:「是位資深檢察官的樣子,還在婦幼專組,就是專門辦性侵害或是少年案件之類的。這也是艾草為什麼到這裡工作的原因,說不定你有朝一日會碰上他。」

  安置中心的外頭夕陽西斜,幾個男人一路走到玄關外頭。聿律看槐語雙手插在褲袋中,抬頭仰望天邊那抹漸落的暈紅。

  「……阿常他,沒問題嗎?」

 

 

toweimy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魏土狼
  • 我發現,其實你現在的工作對於你寫文章其實有很大的幫助


    每一段歷練,其實都會對於你的文章的深度變的更深

    就如同讀書一樣

    只是書中所說的,只是一種學術 真正的體會還是要到日常生活中


    像我之前還蠻喜歡陶晶瑩的

    以前的她言之有物,連廁所的衛生紙都可以拿來比喻一段感情

    (現在怎樣就不提了)


    所以別覺得你現在的工作不好或著是怎樣怎樣的


    期待妳之後的新文章囉^^
  • 謝謝,以愛為名現在在PTT2連載中,
    歡迎大家有空支援我個支字片語XD

    toweimy 於 2012/09/03 20:30 回覆

  • 阿實
  • 嗯老實說我還沒用ptt
    慚愧我先前ptt帳號被刪掉XD
    另外,很少看到法庭上的描寫文章(還是我外國文學看太少)
    不愧是法律系的阿素!!!
    以愛為名真的好棒,能看到紀嵐真是感動到不行嗚嗚OAO
    謝謝阿素!!
  • 法庭小說在國內好像真的不多見呢:)

    toweimy 於 2012/09/03 20:30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