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行。」男人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用比以往都還決絕的語氣說了。小勇看見立樹的臉整個白了一圈,「我永遠不會對立樹產生立樹所期望的那種感情,過去不曾,以後也不會。因為是立樹,所以才不行……你能明白嗎,立樹?」

  因為立樹背對著他,小勇看不見他的表情。但立樹比一般男人單薄的肩垂著,小勇感覺他好像在哭,但卻沒有掉下半滴眼淚。

  他忽然有股氣湧上胸口,無以名狀地。

  「小勇……那個孩子還好嗎?」男人忽然問立樹。

  小勇吃了一驚,作夢沒想到這兩人會在這時候提起他。果然立樹也有點訝異,抬起頭來看著男人,「……恆恆提他做什麼?」

  「看來你們還沒和好。」男人笑了笑,「我後來想了一下,那個經常在你身後跟著的男孩,應該就是當年那位睡美人吧?這麼說來,你們應該是很好的朋友,還是認識這麼久的朋友。」

  男人似乎嘆了口氣,「這真的很難得……你看恆恆活到這年紀,一個交往超過一、兩年的朋友也沒有。」

  小勇聽得心裡一跳一跳的,深怕立樹接下來會說什麼過分的話,但立樹張開口,終究什麼也沒說,男人便拉住他的手。

  「哪天有空,帶他到家裡來玩吧!我會讓楊昭商準備好晚餐等他的。」

  立樹忽然扭過頭,把小勇給嚇了一大跳,忙像驚嚇箱玩偶一樣倒縮回桌底下,動作太猛還差點撞到頭。好在立樹根本無暇發現他,小勇見他眼眶如他所感覺地一圈微紅,男人出聲似乎要叫他,但立樹很快推開椅子,就往露台外跑。

  小勇撫著頭上的腫包從桌底下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追出兩步,回頭才發現男人竟然視線盯在他身上,還對著他微笑,顯然認出了他是誰。

  小勇看得心驚膽跳,他收回視線,回頭看了立樹的背影一眼,終究還是追了上去。

  立樹跑得還真是夠快,小勇看他一路穿過二樓的穿堂,跑到走廊另一頭去,在欄杆旁停了下來。

  他把兩隻手擱在欄杆上,似乎正對著外頭深呼吸,小勇忽然明白立樹之所以跑開,是擔心自己在那個男人面前失態。這個特別穿上白西裝的立樹,無論如何都想在那個人面前展現他最好的一面。

  不知道為什麼,小勇那股氣又湧了上來,這讓他衝口而出。

  「立樹……!」他叫道。

  立樹果然立刻回過頭來,看見是他,臉色卻不如小勇意料地陰沉或發怒,反而有幾分驚慌失措,但他極力壓抑,「徐未勇……?」

  他看見立樹往走廊那端退了一步,右手扶住欄杆,竟似想閃避他的樣子。

  小勇看著他退縮的動作,越看越是不爽快。他認識的立樹,他認識的卑鄙國國王,應該是要永遠高高在上,站在他的王座上,對著下方云云眾生頤指氣使才對。或是對他提出一些無理的要求,讓他無奈之餘不得不跟著配合。應該要是這樣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紅著眼眶、頭髮散亂地,躲避一個像他這樣的平凡人。

  「立樹,關於那天的事……」

  小勇總算先開了場白,看見立樹別過了頭。

  「……忘了它吧。」他竟然這麼說。

  小勇覺得胸口那股氣更盛了,「怎麼可能忘得了啊!你……你把我打成這樣子……」他慌亂起來,說出口的話完全不是心裡想的。

  果然立樹怔了一下,還真的露出愧疚的神情,「抱歉,我沒控制力道……我那時候很慌,我沒打算讓你受傷。」

  小勇瞪大眼睛,看立樹一直別著頭,他索性衝上前,伸手去抓立樹的肩膀。但立樹的反應更讓他心寒,他竟然往後退,貼著欄杆避開他的觸碰。

  「你道什麼歉啊……!」

  小勇總算知道自己火在哪裡了,他想了整整一個星期的賠罪方針,竟然被對方給搶先了,這比唸了半天的三角函數卻發現考出來的全是矩陣還要讓人揪心肝。

  「是我對你做出那種事耶!我對自己的好朋友這樣蠻幹,我脫你的衣服,還摸你,還親你,把你壓在身下,對你做了這麼多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是我幹的事情……」

  小勇抓了抓頭,現在飄起回憶的跑馬燈他還會頭皮發麻。

  「我……我還試圖……試圖對你做A片裡那些男優對女優做的事情,你明明是男的,還是照顧我這麼多年的兄弟,我……我……」

  小勇知道自己全亂的,他的賠罪一百零一條方針全都沒用上,可能還有反效果也說不一定,果然小勇看見立樹的臉窘了下,又別過頭,這回耳根子竟然是紅的。

  「是我灌你酒。」

  立樹吐口氣,閉上眼睛,像要把他的臉從視覺螢幕上削除,「我那天有點太過得意忘形,我知道你喜歡公主,自以為發現了你的秘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總之等於是我讓你喜歡的對象拒絕你的,你會想要報復我也是無可厚非。」

  立樹忽然笑了聲,笑聲中滿是和年齡不符的淒涼。

  「我真是自作自受,現在我自己也遭到同樣的報應了,哈。」

  小勇看著立樹沮喪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我才不是為了要報復你!我才沒有卑鄙國的國籍!」

  這回倒換立樹怔了下,他吸了下鼻子,漲紅的眼眶總算直視著他。

  「那是為了什麼?」立樹哽咽著聲音地問:「還有什麼是卑鄙國國籍?」

  小勇有點臉熱。立樹的個頭一向比他稍矮,立樹靠在欄杆上,而他圍在立樹的身前,剛好把他困在欄杆和牆的中間。他看著立樹那頭銀髮,還有微紅的眼眶,以及大概是因為壓抑情緒、比平常更蒼白一層的臉蛋,最後定在他因為太常咬住而泛紅的唇瓣上。

  小勇忽然明白那股氣是什麼了,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抓住立樹的肩膀,對準立樹有咬痕的唇,就這樣凶猛地親了下去。

  立樹顯然大吃一驚,小勇親完之後沒想過如何收場,立樹也不是省油的燈,小勇記得他有空手道黑帶的功力,頓時手腳並用,把小勇遠遠踢了開去,還在他肚子上補了一記。小勇抱著肚子彎下腰,剛好聽見立樹忿怒的嗓音。

  「還說這不是報復?那這是什麼?」

  小勇的氣沒順利發散乾淨,此時全衝到了喉口,「笨蛋!當然是因為喜歡你!」

  校園裡一片寧靜……不,應該說是小勇在耳鳴。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只見立樹也愣在那裡,彷彿小勇剛剛說的是拉脫維亞語,而他正在腦內翻譯。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小勇囁嚅起來,看著立樹慢慢回覆一點血色的臉頰。

  「我是說,我們是青梅竹馬,從小就相處在一起。雖然有時候你有點霸道,也有點卑鄙,太過纏著人讓人有點煩,有時候讓人想掐死你……我、我是說,我要是真討厭你,就不會這麼多年放任你黏在我身邊了。」

  小勇試著表達,「總之,我不會……報復你還是什麼的,其他人可能會因為你的出身、你的地位、你的長相或其他什麼事情,對你不滿甚至陷害你,但那個人永遠不會是我。我就算對你不滿,也會直接說出來,我永遠不會在背後陰你,聽懂了嗎?」

  他看見立樹微微張大了眼睛,「未勇……」

  小勇還來不及聽立樹想說什麼,露台那裡就傳來一聲驚叫,小勇和還眼角還掛著水光的立樹都回過頭去。

  「要、要掉下來了!」是個女孩子的驚呼聲。

  小勇看見立樹神情立刻一緊,推開小勇就往露天咖啡座的方向衝去。小勇也趕緊尾隨其後,一回到那裡就吃了一驚,原來那個臨時搭建的木工露台,不知何時竟然斷裂了一邊,只剩下另一邊的木板苦苦支撐。

  原本那就是個從中庭陽台沿伸出去的簡陋露台,大概是承受了過多的重量,先前會議上公主就有提出反對,但小勇看立樹一意孤行,也不好出面阻止。只見上面幾個學生連忙驚叫奔逃,紛紛逃回建築物的方向。

  「恆恆!」立樹叫了一聲,小勇看見原本坐在最外圍的那個男人,似乎也感覺到露台在傾斜,往走廊這頭挪了一步。但露台很快嘎吱響了聲,又往中庭的方向沉,幾個旁觀的學生看得臉色都發白了。

  小勇看見立樹往前踏了一步,似乎就要跑過去救人,忙從後面扯住他。

  「等等,你沒看見嗎?那個露台就是因為過重才會垮的,你現在去剛好變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反而會出事的!」小勇說。

  「你知道什麼!」

  沒想到立樹忽然回過頭來,惡狠狠對小勇吼。小勇頓時一嚇,「你懂什麼!你對恆恆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要不是有恆恆……要不是恆恆在的話……我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現在!」

  立樹說著把小勇推開,作勢又要跑過去。這下子小勇也火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竟然反過身來,抓住立樹的肩膀。

  「對啦,我是什麼都不知道啦!」

  小勇胸口那股氣不只湧到喉嚨,還湧進了腦子,湧出耳殼、湧出眼睛、湧進鼻子,湧進他四肢百骸每一顆細胞。他忽然明白自己自從看見立樹和那個男人見面開始,始終鬱結在胸口的那些是什麼了。

  「我也不知道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未勇在他腦子能思考前便脫口而出,「擅自纏著我、擅自改變我的人生,擅自干涉我的感情!等到真的出事了又擺出一副和我從此毫無瓜葛的樣子,有沒有像你這麼任性的少爺啊你!」

  立樹怔住,小勇覺得自己腦內有哪個開關打開了,啪地一聲。

  「對啦!我真的不知道你跟那個大叔是什麼關係,但是我現在只知道,你這個我永遠弄不懂的人現在想去做危險的事,還要我這個做朋友的眼睜睜地看著、不要管你!」

  立樹張開唇,剛想要再說什麼,然而身後學生又是一聲驚叫,兩個人回過頭。露天咖啡座又在往下垂了一點,不少木屑往下墜落,中庭那裡人頭竄動,似乎有人去叫老師,還有人抬了像是體育館軟墊的東西來,但都阻止不了露台下墜的態勢。

  小勇看見那個男人緩緩沿著欄杆挪動身體,臉色也有點蒼白,似乎不敢向下看的樣子,他想起剛才男人說過自己有懼高症。

  只見他一次一點,而露台隨著他的移動也開始喀吱亂響,整個三樓走廊的學生都圍在那裡,屏息看著男人一步步接近走廊。

  「恆恆!」

  立樹也一樣臉色蒼白,只見男人總算一隻手搭在走廊的女牆上,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立樹也露出小猴子看見母猴子的眼神,「恆恆……」
  
  但此時露台卻劇烈地晃了下,支撐底座的木條喀地一聲,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斷裂聲。立樹和男人都怔在那裡,小勇站在他們後面一步的地方,清楚看到身為最後一根稻草的支樑終於宣告不治,緩緩地、彷彿慢動作播放電影一般地,朝中庭那一端墜落。

  「林立樹——!」

  小勇只記得某幾個片段。他記得自己把反射要衝向前的立樹往後一推,他記得自己飛撲向那個據立樹說法對他很重要的男人,他記得那個男人用驚詫的目光看著他,記得他在男人肩頭用力一推,把他推往立樹身上。他記得自己收勢不住……

  他記得自己,因為地心引力的緣故,和即將崩塌的露台一起,墜落。

  小勇看著逐漸放大的地面和人群,內心只想著一句話。

  這一次,是真的死定了吧……

  *
  
  墜落懸崖的武林高手總是能安然無恙。

  這是武俠連續劇中的鐵則,小勇只要看到哪個角色掉進懸崖,哪怕下面是小河瀑布刀山油鍋都好,基本上這角色的命就包準是保住了。比國泰人壽保險還要可靠。

  但小勇不是武林高手。他是睡美人。

  睡美人徐未勇自從十年前從學校露台上墜落後就昏迷不醒,林家公子用盡藥石用盡美國最新醫療技術仍無法讓英勇的小勇清醒,直到十年後一個風和日麗的晌午,已成長成美青年的林立樹走進十年如一日的病房……雖然小勇很想這樣讓劇情發展下去,但很可惜,現實生活總是很不連續劇。

  小勇在保健室裡清醒過來。

  他眨眨眼,保健室燈火通明,窗外的燈光卻有點暗,往外一看,夕陽已經沉到兩幢建築物之間。他本來期待可以看到床邊圍了一圈親友,但很可惜只有一個人。

  是林立樹。小勇意外地眨了眨眼,看見立樹就坐在保健室的床旁邊,低頭思故鄉。

  看見小勇清醒過來,立樹也沒有喜極而泣的樣子,這讓小勇判斷自己肯定沒有昏迷超過十年。立樹只是看了他一眼,別過頭,把手裡一個插了吸管的牛奶遞給他。

  「喏,喝吧。」立樹說。

  「……請問你是哪位?我是誰?這是哪裡?」

  「這個梗不好笑,我偶爾也會看連續劇。」
 
  「……對不起。」

  小勇乖乖地接過立樹御賜的牛奶,把吸管插進去,吸了兩口。甜甜的保久乳,讓小勇的思緒終於恢復過來一點。

  「不是說撞到頭後不要馬上攝取水分比較好?」小勇忽然想到。

  「你沒有撞到頭。」立樹沒好氣地說:「你從三樓掉下來,先是撞到二樓攤位的棚子,把篷子壓垮之後掉進中庭的草叢裡,除了手腳有點擦傷以外,沒什麼大礙,上點紅藥水過幾天就會好。這都是保健室阿姨說的。」

  小勇覺得他祖先一定有救過皇帝的命之類的,陰德多到滿出來。

  「那我為什麼會昏過去……?」

  「保健室阿姨說是驚嚇過度,還有睡眠不足,說讓你睡飽就好了。」

  立樹看了一下手錶。「沒想到你一睡就睡了五、六個小時,園遊會都結束了,大家也都回去了,沒見過像你這麼愛睡覺的男人。托你的福,我這個學生會長在閉幕典禮和慶功宴上通通都缺席了。」

  小勇啞然了好一陣子,想來頭痛也是因為上次立樹用檯燈砸他的傑作,不是掉下去摔的。他撫著後腦杓那塊尚未消去的腫包,自己也有點臉紅起來,「對、對不起。」

  立樹看了他一眼,又別過頭。「算了,反正你就是個睡美人。」

  這話說得小勇忍不住笑起來,但因為立樹的臉很臭,小勇笑了一聲就不敢再笑。但他感覺得到,他和立樹之間,有什麼氛圍不大一樣了,而這種改變讓小勇心情愉悅。

  「那個男人……我是說,那位叫恆恆的,他沒事嗎?」小勇又想到。

  立樹仍舊低著頭看地板,臉色顯得有點彆扭,好像小勇問的是他內褲顏色似的,好半晌才小聲開口:

  「他沒事。你在下墜之前把他推到我身上,害他手指頭撞到地板,有點扭傷。」

  「呃,抱歉。」小勇愣愣地說。

  立樹瞪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怨懟。

  「是你救了他。」立樹好像很不願意承認似的,「恆恆不像你這麼蟑螂命,他總是很倒霉,要是掉下去的話肯定不會像你一樣毫髮無傷。是你保護了他,你保護了那個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立樹特別強調了「最重要」三個字,小勇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剖白弄得一怔,從床上看過去,立樹的側臉微微發紅,好像在掙扎著什麼似的。

  過了好半晌,立樹才忽然回過頭來,伸手扳過小勇的肩,小勇發現這個美少年竟然直視著自己,而且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種深深的、令人難以移動視線的凝視。

  「立、立樹?」小勇的嗓子走調了一下。

  立樹就這樣盯著他良久,臉上的表情忽而凶狠、忽而緩和,忽而變得嚴肅,忽而又悵然若失,最後立樹好像終於放棄了,他鬆開小勇的肩膀,在床邊重新垂下頭。

  「恆恆跟我說,當我覺得一個人很可惡,討厭他討厭到想殺死他都不足為奇時,要做的事不是逃走,而是至少有一次站在那個人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問自己:這個人是不是真的這麼討人厭?」

  立樹吶吶地說:「恆恆的話總是很有道理,所以我想照著他的話做做看。」

  小勇怔了下,立樹說這些話時,頭微微偏著,臉頰還有點微紅。一直以來,小勇眼裡的立樹總是高傲而跋扈,對,像是那國的王子一樣。

  這是小勇第一次發現,王子原來也有他所不知道的另一面。好像王子忽然拿下了冠冕,走入民間微服出巡一樣。

  小勇看著立樹,小心地開口問:「那……結果呢?」

  立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從鼻尖冷哼。

  「果然還是很討厭你。」立樹說,小勇胸口一記重擊,「連那種蠢事你都做得出來,還指望我像以前一樣對待你嗎?」

  「立、立樹……」

  「但是因為你救了恆恆,還為恆恆受了傷。」

  但立樹很快接口,「所以兩件事情相互抵銷,兩件事情我都當沒發生過。從今以後你也不準再提,明白了嗎,徐未勇?」

  咦?欸?小勇一度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來有心裡準備立樹接下來會一連串惡言惡語,就像之前他在公主面前做的那樣。

  現在事情竟如此輕易了結,小勇想要不是他其實還在瞑夢,就是眼前的少年是個披著立樹皮的外星怪物,像異形或是MIB演的那樣。

  小勇用力捏捏自己的臉,會痛,而且好痛,顯然不是前者。

  他伸出手,去扯立樹的臉皮。立樹還在為他的舉止發愣,被小勇一捏得手,疼得他推了小勇一把,「你在幹什麼啦,徐未勇!」

  小勇看著撫臉退避的立樹,忽然覺得心情大好,過去一周的烏雲頓時從心頭煙消雲散。他不由得瞅著立樹,坐在病床上哈哈大笑起來。

  立樹用一種「你腦袋摔壞了嗎?」的眼神看著他。但小勇仍舊笑著,半晌用手拭去眼角的眼淚。

  「你知道嗎?公主問我要不要跟她交往。」

  立樹表情微訝,臉上閃過一抹既鬆了口氣,同時又有點悵然若失的神情。小勇這次沒有遲鈍到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這樣啊,運氣不錯嘛。」他頓了一下,「恭喜你。」

  「不過我打算拒絕她。」小勇認真地說。

  立樹一怔,「為什麼?你不是一直喜歡她嗎?」

  小勇凝視著自己從小到大、甩不脫也擺不掉的青梅竹馬,吃吃笑起來。

  「不知道。」他傻氣地笑著,「大概真的是,腦子摔壞了吧!」


  保健室窗戶外頭,吳正桓抱著剛上了點藥的手腕,靜靜看著窗內的兩個少年人影。

  腳步聲在他背後響起,吳正桓仍舊沒有回過頭來。他剛打了電話給還在幼稚園忙錄的楊昭商,那頭大猩猩一聽見他受傷,驚得說要立刻趕過來,所以吳正桓才留在學校裡等他,順便等立樹的好友清醒。

  然後身後的腳步聲,吳正桓從壓碎的落葉量判斷,那絕不會是他現在的情人。

  「別靠得太近。」腳步聲越來越接近。吳正桓深吸口氣,仰頭看著一碧如洗的傍晚晴空,「我也不會回過頭來,我想我們還是不要面對著面比較好,以免我會不小心在你臉上打上一拳。這樣就沒辦法好好聊立樹的事了。」

  腳步聲果然停了下來。然後是男人微顯沙啞的嗓音,倨傲中帶著低沉。

  「你還真認得出是我。」男人說:「……恆恆。」

  吳正桓微垂下頭,笑著,「兩個人加起來歲數都快破百了,這種幼稚園小朋友的稱呼還是免了吧。雖然我不討厭幼稚園小朋友就是了。」

  「恆恆。」男人相當固執,「你變了很多。」

  他沒應他的話,只是側首看著保健室裡的窗影,又說:「都特意在開幕時間來了,何必一直窩在校長室裡呢?立樹他嘴上沒說,其實還滿期待你來的。」

  他聽見男人在他背後嗤之以鼻。「那孩子從來不期待我參加他任何活動,他期待的人只有你。」

  吳正桓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感慨地看著立樹的剪影。

  「如果說,立樹有一天喜歡上男人,你會怎麼樣?」他問男人。

  男人頓了下,似乎沒料到他有此一問,「沒有怎麼樣。喜歡男人或是女人,這都是他的自由,我管不著他,他也不會讓我管他。」

  「如果立樹有一天,因為喜歡男人而不願結婚,或為了某一個特定的男人和你鬧翻,你會怎麼樣?」吳正桓垂下頭,「你會拆散他們,用各種方法強迫立樹按照你的意思走完他的人生,就和當初你父親對你做的一樣嗎?」

  男人沒有開口,似乎被吳正桓逼人的問句噎住,彷彿有所感似地也望向保健室窗口。

  「我想會吧。」男人最終老實地說:「如果立樹的選擇,妨礙到我的選擇時。」

  吳正桓笑起來,笑得感慨萬千。男人發現他終於回過了頭,反過身來靠在牆邊。

  「你也變了很多呢。」他輕輕說:「秀朗。」他終是喚了男人的名字。

  男人盯著他的背影,像要從他身上看出一絲殘存的動搖來,直到確認吳正桓的眼睛一無波瀾,才彷彿放棄似地吐了口長氣,學他一樣背靠在牆邊。

  「小孩子長得真快,一下子就變成我們所不認識的樣子了。」他用爸爸的語氣說。

  「就是說啊。昨天還抱著你的脖子叫恆恆,今天就會摟著你的脖子吻你了。」吳正桓也像爸爸一樣感慨起來。

  「反正那孩子現在還只十八歲。」男人說:「以後的變數還很多,現在為立樹想這麼多,也不見得就有用。來日方長。」

  吳正桓看著保健室裡又吵起來的兩人,立樹似乎向小勇吼了什麼,「徐未勇,你這個笨蛋!」而小勇也笑著回了什麼,兩個少年鬧成一團。他緩緩燃起一抹笑容:

  「是啊,來日方長……」

  *

  睡美人吻了卑鄙國的王子。

  卑鄙國王子清醒過來,眨著過長的睫毛,看著眼前陌生的睡美人。

  「你是誰?」王子開口問睡美人,睡美人有點不知所措。

  「呃,我是睡美人。」睡美人只好這樣答。

  「為什麼你要親我?」王子又問。

  睡美人看了看城堡周圍,曾幾何時,他們周圍全是荒煙蔓草,城樓上爬滿藤蔓,旗幟與王座被雜草所環繞,城牆上大大地寫了「卑鄙國」三個大字,四下靜無人聲。睡美人不清楚王子的親人和僕人們去了哪裡,也不知道王子為何流落到這裡。

  他只知道,王子如他所猜測的,有著一頭銀色的頭髮、漂亮的眼睛。而他很喜歡那雙眼睛。

  於是睡美人遲疑開口了,「應該是……為了要跟我當好朋友吧?」

  「為什麼我要和你當好朋友?」王子驕傲地問。
  
  「因為我吻醒了你。」睡美人謹慎地說:「這是規定,王子應該跟吻醒他的人當好朋友,就像公主要跟屠龍的王子上床一樣。」

  王子好像被說服了,他用挑剔的眼神看了一眼睡美人平坦的胸部,又問:「但是父皇說過,好朋友之間不會接吻,那是只有相愛的人才會做的事。」

  「那並不難。」睡美人望著那雙漂亮的眼睛,很誠懇很誠懇地開口了:「我們可以先接吻,再相愛。」

  王子似乎終於認同了,他伸出手,牽過已經是他好朋友的睡美人,走向城堡的深處。而他們所到之處,詛咒也跟著解除了,旗幟重新飄揚、王座亮麗如新,雜草紛紛從城樓上褪去,藤蔓開出鮮豔的花朵,彷彿歡迎著王子的歸來。

  於是睡美人和成為卑鄙國國王的王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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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7)

發表留言
  • orz
  • 這樣就完了!!!
    不滿足啊~不滿足~繼續求番外~
  • 番外可能沒有了,再來大概就只能獨立出一整篇了吧:p

    toweimy 於 2012/08/28 18:13 回覆

  • BOOCs
  • 睡是動詞吧其實
  • you got it XD

    toweimy 於 2012/08/28 18:14 回覆

  • 咪
  • 這年頭的公主果然還是要走出閣樓自己把王子(X
  • 沒錯XD

    toweimy 於 2012/09/03 10:43 回覆

  • 囧
  • 誒誒這樣就結束了……立樹還是有很彆扭嘛XDDDD睡美人加油啦先kiss再戀愛真是個不錯的梗
  • 之後應該會另開新篇寫他們的兩個吧,
    機緣巧合的話XD

    toweimy 於 2012/09/03 20:27 回覆

  • M
  • 小勇跟立樹在走廊上那段好純情好可愛XD
    從開始追《像大樹一樣高》的連載追到現在,感覺真的看著立樹在自己眼前從黏著恆恆的小小孩變成卑鄙國的國王,恆恆也成長很多,當初在電腦教室追到結局還激動的哭了一下,現在都已高中畢業,可能不會再用到那間教室了。
    很喜歡素熙大大的作品,希望妳以後也能繼續加油:)
  • 我想這部作品中成長最多的人就是恆恆了:)

    toweimy 於 2012/09/03 20:28 回覆

  • 魏土狼
  • 我還以為整個故事還要更曲折說…

    照理來說卑鄙國的王子是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可憐的未勇啊…


    不過…一切的一切 都結束了
  • 的確本來是要計畫寫更長一點,但是因為種種原因......

    toweimy 於 2012/09/03 20:29 回覆

  • S
  • 素大請問樹猶如此還會再版嗎?
    當初沒收到結果一等就是兩年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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