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那我就問了,你知道所謂的網路聊天室嗎?」

  聿律的心臟差點停跳一拍,「網、網路聊天室?」

  電話那頭的紀嵐聽起來相當苦惱,「是的,因為查到我其中一個案子的被害人,曾經在網路聊天室上和人談性交易的事情,但是我實在很少使用網路,對網路用語不大理解,我想聿前輩對電腦網路什麼的比較有研究,所以就想打電話來請教一下。」

  聿律咳了兩聲,伸手拉上牛仔褲的拉鍊。

  「是、是嗎?老實說我也不常上網,但是你問吧,我知道的我會盡力回答。」

  「真的太感謝前輩了。」紀嵐誠懇地說:「前輩,請問你知道什麼是『全套』嗎?」

  紀嵐問道:「因為從我們查證到的聊天對話,女方和男方常常出現類似『要全還是半套?』、『妳有做到全?』之類的對話,那個套是指什麼?保險套嗎?」

  聿律又咳了聲,「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朋友跟我說過,全套和半套是性交易業界的專門用語,半套就是指在沒有插入的情況下,從事口交、愛撫或是替對方手淫之類的交易,全套就是有插進去,一般全套會比半套貴差不多一倍左右。」

  紀嵐發出像明奈一樣的嘆息聲。「是這樣啊……那前輩知道什麼是『節』嗎?」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朋友跟我說,節一般是他們計算時間的方式,那種應召或是援交的一節通常是四十五分鐘,不含沖澡和開房的時間,從脫衣服開始起算。」

  聿律說著,紀嵐感嘆起來,「原來如此,前輩的朋友真是厲害。是律師朋友嗎?」

  聿律難得老臉微紅,「咳,算是,老相識了。」

  他不等紀嵐追問,交跨著雙腿換了一個舒服的談話姿勢,又問:「怎麼忽然問起這些,你有援交的案子?」

  紀嵐淺淺嘆了口氣,「不是,是性侵,就是先前和前輩提過的那件,小開性侵女大學生的那件。」

  提到工作,紀嵐的語氣就變了,「我現在在調查女方過去的紀錄。她似乎有在網路上從事性交易,如果有這些紀錄的話,法官認為我的當事人強暴她的心證也會變低。」

  聿律很快想起來,「是那個案子啊……等一下,你該不會還在加班?」

  紀嵐又發出那種沙啞中帶著疲憊的嗓音,聿律彷彿可以看見他用那雙纖細白晰的手指,緩緩搓揉人中的模樣。

  「嗯,我想早點把事情處理完。」紀嵐說。

  「這樣不行喔,剛新婚還每天加班,你那個小嬌妻很擔心你呢。」

  聿律不禁笑了。這話似乎讓紀嵐想起什麼,聿律聽見他帶著歉意的嗓音。

  「上回真不好意思,我不大會喝酒,竟然在前輩面前醉倒了。好在我聽明奈說,她有陪前輩你聊一陣子,我後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來,連前輩什麼時候走的都不曉得,真的很抱歉。」

  聿律笑起來,「這麼多年老朋友了,客氣什麼?而且拜你喝醉酒之賜,我才有和美女人妻認識的機會啊。」

  他一頓,又調笑地說:「真要在意的話,下次請我吃個飯,地點場所由我指定,如何?」

  「沒有問題,前輩只要開口,我一定照辦。」

  紀嵐顯然當真了。聿律在電話這端淺淺嘆口氣,改變了話題。

  「對了,葉常的案子呢?有什麼新進展嗎?看守所那邊怎麼樣了?」

  「嗯,週一安排會面,只是聽說那個小男孩,還是不肯接受驗傷就是了。」

  紀嵐難掩嘆息地說著:「事發已經快一週了,再這樣下去,再驗傷恐怕也沒有意義了。到時候沒有醫院的驗傷證明,法庭上恐怕會是人證與人證間的大混戰,這是我最不願意見到的狀況,法庭上沒有比人證更難操控的事物了。」

  他頓了一下,又開口。

  「另外,有件事情可能要麻煩聿前輩。我連絡到那個人了。」

  「那個人?」

  「是的,就是上次葉太太說的那位,葉常以前的情人,槐語槐先生。」

  紀嵐說,聿律這才想起來。

  「槐先生現在在社會局的少年安置中心當志工,每週二、五、六還有星期天都會到那裡去,除此之外好像靠接文字工作維生的樣子。」

  「他長得怎麼樣,帥嗎?」聿律問。

  「前輩,我還沒跟他見面呢。」紀嵐笑起來,「我和他通過幾次E-mail,也向他略略說明了葉常遇到的事情,他一開始很驚訝,然後就主動說要和我見面。他還說到安養中心見他比較方便,就看前輩什麼時候有空。」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就你用E-mail跟他通信的感覺?」

  聿律難掩興趣,特別是聽過葉太太說的那些話後。交往多年的男友活生生的被一個女人搶走,而且這女人還是個前•蕾絲邊,這種感覺只有同為Gay的人才知道那有多痛。

  「只有文字的話,說實在感受不大,就如我和前輩說過的,我很注重眼神相對瞬間的感覺。」

  紀嵐說:「不過,槐先生的用字遣詞很有水準,給人一種強烈的菁英感。我想他應該受過相當高等的教育,而且他很重隱私,E-mail中我跟他要聯絡電話都不肯給,只要我直接去安置中心找人,這也是那類人的特徵之一。」

  「嗯,我記得葉太太說過那個叫槐語的有考上國外的學校,只是為了葉常沒有去唸,不知道是哪一間,搞不好是我們的學長呢。」

  聿律笑笑,他興味地撫著下顎。

  「從沒受過挫折的菁英愛上了平凡的膽小男人,為了他而放棄一切,卻被那個膽小男人狠狠擺了一道嗎……?感覺相當有趣呢……」

  「槐先生還說,他有足以證明葉常清白的證據。」紀嵐又說。

  「喔?」聿律更感興味了,「是什麼?」

  「這個槐先生也不肯說,他堅持要當面談。」

  「這樣啊,感覺真的不好搞呢……」

  聿律單手撫著下顎,又笑起來,「不過當事人總是這樣,信誓旦旦地說要提出什麼重要證據,在專家眼裡卻不值一哂。上回我有個醫療官司,當事人也是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有證明醫療過失的關鍵性證據,結果你知道是什麼?他說醫生在決定給他動手術後,曾經回頭過來對他笑了下,他認為那個笑就是醫生心虛的證據。」

  「嗯,總之不管怎樣,不見面看來是不會有結果了。」

  紀嵐一如往常嚴肅。

  「如果前輩不麻煩的話,我們約週二去見槐先生可以嗎?週二上午我有庭,會到市中心一趟,我上Google Map查過,安置中心離地方法院不遠。」紀嵐說。

  「那就週二吧!The sooner the better,太久沒見到你,我也是會思念你的。」

  「那麼我順便請前輩吃個飯吧,前輩喜歡吃什麼?」紀嵐的嗓音沒有動搖,聿律隱約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大約是紀嵐一邊工作一邊和他說話。

  「只要是和小紀嵐一起吃飯,吃什麼都香。」聿律調笑著說。

  「那就到時候再看看了。」紀嵐的聲音仍舊有禮,「那麼就不打擾前輩了,週二開完庭我再和前輩聯絡,謝謝前輩的幫忙。」

  紀嵐說著就掛了電話。

  聿律看了一眼手機,不知怎地有種不痛快感,好像自己千方百計地去逗一隻貓,這隻貓卻始終守之以禮,在距離自己一公尺的範圍內兜著圈子。而你知道他並不是在虛以委蛇,而是單純對你沒興趣。

  會靠近你,只是因為你手上拿著牠需要的餌食。

  聿律看了眼時鐘,九點二十五,如果那個煞氣的小穴有點耐心,現在趕過去搞不好還來得及釋放他的精子。

  去他的心靈戀愛。肉體的滿足才是年屆四十的男人真正需要的。

  他撐著支架打開家門,發現門口的信箱不知何時又滿了。律師的生活常緊密到讓他連水電費都逾期,這種時候聿律就會格外想討個老婆,雖然也就只是想想而已。

  他彎下腰,撿起被過多的廣告單擠出的信件,卻意外地在下層發現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的寄件地址是美國,紐約洲,寄件日期已經是一個月前,一個月前差不多是感恩節,聿律不用多看信件的署名,就能知道寄件人是誰。那個人每年感恩節前都會寄一封這樣的明信片,聿律生日的時候也是。

  Dear Devis:

  轉眼又到了今年的ThanksGiving,今年的雪下得好大,我和學院裡的學生一塊賞雪,這讓我想起以前和你一起堆雪人的日子。你總是說要給雪人作腳,我說Snowman沒有腳,你還難過地哭著說:沒有腳的話,不是太可憐了嗎?

  明信片上是Libe Slope的雪景,我想你應該很熟悉,那裡還是一樣擠滿了學生。我在車站的紀念商品店找到這張明信片,沒想到Cornell也逐漸成為觀光景點了。

你母親說這雪景太過哀傷,她不喜歡。但我想你會喜歡,你總是喜歡你母親Monnica不喜歡的東西。

  今天春天你會回來Ithaca嗎?想念和你一起沿著Johnson Art Museum旁小溪散步的日子。我想即便現在我不用扶著你,你也可以靠自己往前走到任何地方了。

  Your Sincerely,
  Sam

  聿律把明信片翻過來,正面還真的是雪景,那是從前他在Cornell唸書的時候,最喜歡的學院一角,面對著古老校舍的中庭,抬頭就能見到頭頂上一株百年針柊,特別是下雪的時候,雪堆在針葉木上結成一處處的雪團,格外賞心悅目。

  他總是在這一帶練習走路。Sam來了之後,那地方就成了他們兩個秘密基地,每天半個小時的午休,Sam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他和他傷痕累累的腳。

  他把明信片翻回來,盯著那些俊逸的字跡,幾乎要把明信片盯穿。最終所有的視線都落在那個不甚醒目的落款上。

  Sam,聿律喃喃唸了聲。

  他放開支架,反身倒回床榻上,明信片落在身側。

  「『總是喜歡你母親不喜歡的東西』,嗎……」

  聿律仰對著天花板,用手背遮住雙眼,頓時哪裡都不想去了。

  ***

  「那麼我再重述一次檢座的意思,您的主張是,被告和被害人進入旅館了,馬上就把門反鎖,拿出預先藏好的電擊棒電暈被害人,把被害人的雙手雙腳綁起,等到被害人轉醒,再對被害人進行慘無人道的凌虐行為。其間被害人曾一度轉醒,掙扎著到櫃台打電話求救,才讓旅館的人破門搶救,是這樣沒有錯嗎?」

  聿律溜進法庭的時候,審理已經開始了。

  按理性侵害案件的審理,依照T市的法律,當事人是可以自行決定公開與否,只是這個被害人的父親,聽紀嵐的說法,好像反而希望事情鬧大似的。

  聿律看到前排一字排開的記者,全神貫注地在聽律師席上紀嵐說話,他不禁吐了下舌頭。

  紀嵐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這是上午的庭期,聿律本來和他約好中午一塊吃飯,再去安置中心找槐語的。

  但聿律很難放過這個機會,上一次看紀嵐開庭,大概是紀嵐剛執業不久後的事。每次看到這拘謹的青年在法庭上侃侃而談,和平常溫潤有禮的模樣完全是兩樣人。

  好在審理進行得不久,聿律多少還能掌握狀況。

  這是個典型的約會強暴案件:二十五歲的年輕小開和網路上認識的女大學生相約在汽車旅館樓下會面,本來以為是兩情相悅的偷情,結果到了房間裡卻豬洋變色。

  小開獸性大發,拿了繩子把年輕女孩子從頭到腳綁起來,還模仿A片情節,穿針按摩棒塞口鉗的樣樣來,後來保特瓶都塞進了女生下體,造成那個女孩子嚴重撕裂傷。

  這當然是檢方的說法,而且根據資料,被害女子是就讀S大的大眾傳播系,平常出席交遊什麼的都很正常。據說經過這次之後就關在家裡閉門不出,還幾度和家人鬧自殺,完全是良家婦女被性侵害後的典型反應。

  雖然良家婦女為什麼會和網路上剛認識的男性到汽車旅館開房間,這點被檢察官巧妙地避重就輕過去就是了。

  聿律看紀嵐站在辯護人席上,兩手空空,只穿著一件俐落的灰白色西裝,在等待證人入庭的過程中,還伸出中指推了下眼鏡。旁觀席上好幾個像記者的女性在竊竊私語,顯然都在討論今天的律師特別帥之類的話題。

  「李先生,你是大溪地汽車旅館的服務生?」

  聿律聽見紀嵐低沉的嗓音,平和但不失威嚴,和平常溫聲叫他「前輩」的氣勢卻截然兩樣,頓時心頭一熱,連把手裡的支架放下都忘記了。

  「是的。」證人席上看起來十分平凡的服務生答道。

  「請問今年的8月21日晚上九點,你人在什麼地方?」紀嵐持續那種低沉的嗓音。

  「我在汽車旅館上班。」

  「你所謂的汽車旅館,是指位於S市H交叉口的大溪地汽車旅館嗎?」

  「是的。。」

  「你是那裡的櫃台服務人員?」

  「是,我做櫃台人員已經快六年了。」服務生答。

  「具體而言,汽車旅館的櫃台人員都做些什麼業務?」紀嵐問。

  「異議!辯護人問的問題與本案無關。」

  聿律看辯護席對面的女性舉起手,最近法庭還真是越來越多女孩子了,聿律忍不住感慨,整個法庭上除了被告和紀嵐,從法官、書記官、法警到檢察官,竟然青一色全是女性,有幾個平心而論還挺年輕貌美的,只是對聿律而言吸引力不大就是了。

  唉,法庭應該要有美少年保障名額的啊,這樣律師也會有幹勁一些。這種法庭歧視同性戀嘛真是。

  「庭上,這個問題與本案事實並非完全無關,請讓我問完。」

  紀嵐用那雙無論男性或女性都很難抵抗的黑眸凝視著前方,果然坐在上方的女性輕輕說了聲「異議駁回」,就任由紀嵐繼續鋪陳下去。

  「一般來講就是受理客人的訂房,登記入住客人的資料等等,應付客人的需求等等,因為我們經營的是Motel,所以有時客人也會有些特別的需要。」

  「你所說的『特別的需要』是指什麼?」

  「比如說,有些客人會打電話下來要保險套,我們公司有經費提供這一塊。」

  服務生的語氣完全閒話家常,絲毫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不只保險套,普通的潤滑液、KY或是傷藥我們都會預備,還有像是阿斯匹靈或是避孕藥之類的藥品,客人有需要時我們也會替他們購買,再把帳結進去。」

  「如果像是情趣道具之類的呢?」紀嵐問。

  「這倒是沒有,那些東西太貴而且不好買,客人有需要通常會自己帶過來。」服務生輕鬆地說。

  法庭上一陣輕微的談話聲,聿律坐得筆直,做為十多年老資格的律師,這一輪聽下來,聿律已經大概理解紀嵐的辯護方針。

  以前在康乃爾唸書時,聿律就曾經聽教授在講述辯護學時提過。在法庭上,檢察官就像是說書人,現代一點就是小說家,檢察官找出證據、發掘事實,在一片空白的Word上羅織出一個全新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時點被設定在過去,而檢察官的任務就是想辦法讓法官相信這個故事就是過去發生的事實。

  而律師就是編輯。根據檢察官寫好的小說,律師會以最挑剔的目光加以檢視,哪裡有矛盾、哪裡有破綻,哪裡不合乎情理,哪裡說不過去,逼得檢察官非把小說拿回去修改不可,甚至律師的終極目的,就是讓檢察官寫的小說被法官退稿。

  檢察官是藝術家的話,律師就是批評家,檢察官是堆沙堡的孩子的話,律師就是海潮。檢察官是清純正太的話,律師就是奪走正太貞操的無良大叔。

  聿律記得Sam曾經和他說過,有些年輕躁進的律師會認為律師生來就是和檢察官對抗的,上了法庭非把對方攻擊得體無完膚不可。但其實律師要做的,只是讓那個沙做的碉堡坍塌一小角,讓他看起來不那麼完美就夠了。

  換言之,不需要摸遍正太的身體,只要摸對敏感點,就足以在床上征服美少年了。

  好的律師會找到那個敏感點,並傾盡全力攻擊那個點。而不是像個慾求不滿的變態大叔,把時間耗費在無意義的前戲上。

  「再請問這位證人,請您仔細地看看法庭上這位先生,當天這個人確實有到旅館開房間,是嗎?」紀嵐又問。

  服務生看了被告席上的青年一眼,聿律進門時也注意到這位紀嵐的客戶,其實自從知道紀嵐承接這案件後,聿律基於愛烏及烏也曾上網查過這個豪門小開的資料,照片上的男子看起來屌兒啷噹,染著一頭玉米鬚般的金髮,瑣骨地方還有刺青,一看就知道是公子哥兒,某天會因為酒駕入獄的那種。

  但是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青年,聿律倒是訝異的發現,不僅穿了整整齊齊的黑色西裝,連頭髮都染回了正常的黑色,剪成乖巧的齊眉頭,還戴著不知哪來的黑框眼鏡,這個小開怎麼看都不像是有近視的樣子。

  聿律知道這肯定是紀嵐的策略。法庭上被告的印象分數也十分重要,在五五波的情況下,有時會關鍵性地左右判決的結果。

  雖說這種方法聽起來有點卑鄙就是了——但聿律記得紀嵐曾經跟他說過,律師的世界只有勝訴才是一切。雖說主持正義什麼的也是台面上的說詞,但勝訴率不高的律師根本不會有案子,沒有案源的律師談什麼都是屁。

  那就和人帥不是受歡迎的一切條件,但人帥真好,差不多就是這個道理。

  「那麼李先生,請你看一下這個。」

  紀嵐伸手在辯護台上一摸,慢條斯理地打開一張白紙,「這是事發當日的櫃台電話紀錄,紀錄顯示被告和被害人所住的那間302號房,在那天晚上九點到隔日清晨十一點住宿期間,共打了三通電話下來櫃台,這一點證人還有印象嗎?」

  「有的。」

  服務生答得很爽快,聿律看見辯護席對面的檢察官臉色微微不安了下。

  「那麼證人記得,他們之中是誰打電話下來嗎?」

  「都是女的那個。」服務生說。

  法庭上輕微一陣私語,聿律看紀嵐神色平靜依舊,比一般男人纖細蒼白的十指慢條斯理地折起那張電話紀錄單,再慢條斯理地把手腕按在辯護席上。

  「為什麼會特別有印象,可以請證人說明一下嗎?」紀嵐問。

  「因為那女的語氣很怪,我想任何人聽見這麼怪的語氣,大概都會記上一陣子吧。」

  服務生略略皺起眉頭,「我做這一行六年,還沒遇過這麼怪的女人,打電話下來櫃台跟服務生做這種要求。」

  「三通電話都是你接的嗎?」

  「是,真是倒霉。」

  「可以請證人詳述三通電話的內容嗎?」

  「第一通打電話下來大叫著她頭痛想喝酒,那還算正常,不過我們公司不提供酒類和迷幻藥類,因為怕客人鬧事,所以我就拒絕她。結果那個女的大聲罵我是沒屁眼的小氣鬼,最好找個男人幹開我的屁眼,就把電話掛斷了。」

  旁觀席上響起一小陣輕微的笑聲,聿律看檢察官臉色越來越青。

  紀嵐找到他的敏感點了,聿律興味地撫著下顎。

  「第二通大概是半夜兩點多吧,她打電話下來,先是唸佛經給我聽,什麼牟尼拔尼轟之類的,我跟她說小姐如果妳沒有其他要求我要掛斷了,我還有其他客人,她就忽然說她要告訴我一個秘密,要我上樓找她,她還說這秘密會改變我的一生。」

  旁觀席上的笑聲更響了,紀嵐仍然是一號表情。

  「那麼證人當時怎麼回答她呢?」

  「我那時候已經有點生氣了,我跟她說是秘密的話你還是繼續保密吧,我沒有興趣知道。就把電話給掛了。」

  「那麼第三通電話呢?」紀嵐問。

  「第三通就在我掛掉第二通之後不久,我一接起來就聽到那女的在尖叫,而且不是那種普通尖叫,是歇斯底里的、像瘋子一樣的那種尖叫,她一面尖叫一面說有人要殺她,一下又說有人要強姦她,要我趕快上來救她,否則她就要死了。」

  聿律看旁觀席上的人都是一臉了然的樣子。顯然檢察官也知道有先前兩通電話,卻打算含混不提,是紀嵐把這個敏感點找了出來。

  他彷彿可以見到紀嵐伸出手來,兩指伸進美少年的體內,美少年臉紅呻吟了。

  「接到這通電話後,你怎麼做?」紀嵐又問。

  「我當她是瘋子,但她是客人我不能不管,我跟她說我找人上去看狀況,她還很激動的說一定非我不可,別人她不要。」

  服務生一臉大便,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窘境。

  「那麼你照她所說的做了嗎?」

  「當然不可能,我是櫃台,不是客房服務生,我也怕一個人上去會被那個瘋女人攻擊。所以我打電話給經理,經理就叫了一個客房服務生跟他一起上去看情況,我跟在後面,拿了備份鑰匙開門進去,就看到那女的被人綁成一團昏倒在地上。」

  「謝謝,我沒有問題了。」紀嵐推了下眼鏡。

  接下來是檢察官的反詰問,整個過程乏善可陳,服務生似乎對那個被害的女性極為不耐,把當天被調戲的情形全盤說了出來,服務生還補了一句:

  「我們櫃台有些大姊會被男客人打電話下來騷擾,但我沒想到女的也會這樣。」

  下一個證人是被害人的姊姊,聿律看那個約略二十五歲的女性一上證人席就失聲痛哭,拿著手帕抹眼睛。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她妹妹有多麼可憐,遇上這種事整整一個月都睡不好,還一直鬧自殺,原本妹妹多乖巧之類的話。

  「請問證人,你妹妹的交友情況如何?」檢察官問。

  「我妹妹很乖,平常都待在家裡唸書,出門也多數是去學校。」

  「也沒有男朋友?」

  「以前交過幾任,但她很單純,被前任騙了之後就不再相信男人了。」

  姊姊扯著手帕說,聿律看紀嵐一直低垂著眉目,站在辯護席上不知沉思著什麼。聿律凝視著紀嵐稍嫌憂鬱的單薄側影,頓時法庭上的詰問也相形失色了

  「案發之前,你妹妹有什麼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嗎?」

  「她常跟我說她心靈很空虛,很需要人陪,她就是這麼怕寂寞的孩子。但我工作忙,爸爸比我更忙,家人都沒什麼時間陪她,所以她就學會了上網,說起來還是我不好,我慫恿爸爸買電腦給她,她從此就迷上了網路,在上面交了不少朋友。」

  證人嘆了口氣,「她會在網路上發表一些文章,也開了部落格,和那些網友互動,後來我知道她有約網友出去見面,但都是很正常的聚會。我妹上網交朋友後整個人也開朗很多,我本來也樂見其成,但沒想到……」

  聿律看這個大姊又哭起來,眼眶泛紅,渾身微抖,看來倒真有些令人動容。

  「被告是用什麼方法約你妹妹出去的,證人知道嗎?」

  「他一開始就對我妹心懷不軌。」女子斬釘截鐵地說,「他先是在網路上搭訕她,在她的臉書和部落格上留言,說我妹的文筆很好什麼的討好她,讓我妹妹放下心防之後,再用網路約他出去吃飯。」

  「你的意思是,被害人和被告在發生那件事之前,就見過面了?」檢察官問。

  「是啊,那個男的還送給我妹很多禮物,名牌包包什麼的,我妹妹很單純,覺得那個男的是好人,他就是用這種方法一步一步拐騙我妹妹的。」

  證人聲淚俱下地說著。

  「我妹後來有跟我說,她說那男的還騙她說他有東西掉在旅館,要妹妹順道一起上樓替他找,我妹妹搞不清楚那是什麼地方,竟然相信他。結果一上去就被電擊棒打暈,他威脅我妹如果求救的話就殺了她,我想這是她打這麼多通奇怪電話到櫃台的原因。」

  法庭一陣輕微的嘩然,聿律看檢察官精神一振。

  「所以你認為,你妹妹打電話到櫃台是為了求救?」

  「異議,證人只能陳述自己所見所聞之事,不得要求證人對他人行為做評斷。」紀嵐平靜地舉起手,低沉的嗓音迴蕩在諾大法庭內。聿律滿足地嘆了口氣。

  「異議成立,請檢察官修正一下問題。」坐在最上方的女性輕聲說。

  「你妹妹事後有跟你說,她打電話到櫃台是為了求救?」檢察官一臉不悅。

  「是啊,我妹妹雖然單純但並不笨,電話機只要一個鍵就能通到櫃台,他是趁那男的不注意時弄倒電話、用手肘按下那個鍵的,為了不被那男的發現她在求救,她才會故意講一些瘋言瘋語吸引櫃台服務生注意。」

  證人拭了下發紅的眼眶。

  「好在我妹妹這麼聰明,否則我現在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沒有其他問題了。」檢察官滿意地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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