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知道』我的想法,夏至恆。

  *

  『春』和『夏至恆』穿著耶誕老人的服裝,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銀行。

  之所以能這樣輕易地以奇裝異服登堂入室,是因為銀行裡面已經充斥著和春他們同樣打扮的人。

  差不多在兩個小時前,銀行前面的廣場就出現了大量的耶誕老人。這些耶誕老人像在等待著什麼一樣,在廣場附近逛街、吃東西,和旁邊另一個耶誕老人談笑,其中也有一些走進銀行,順手辦理一些堆積許久的個人財產業務。

  銀行員一開始十分驚慌,對那些假扮成耶誕老人的客戶高聲制止,要求他們拿下紅帽子和假鬍子,才能夠進行臨櫃業務。

  但隨著耶誕老人越來越多,幾乎到了耶誕老人裝的客戶多於正常裝扮客戶的地步。

  一個女銀行員坐在櫃台裡,看著這樣臉上洋溢著笑容的耶誕老人,想起再過兩、三個小時,她就可以順利下班。她在上上週的聯誼裡認識了一位還不錯的男性,自稱是機師,飛歐洲線的,今天晚上那位男性邀請他以晚餐的方式共渡耶誕夜。

  女銀行員壓抑著澎湃的心情,眼前的數字像是黎明前的黑暗一般,連平日討厭的課長看起來都變得和靄可親。

  她確信那個男性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女人一生就等待這麼一個人。

  這些耶誕老人,應該是什麼奇怪的網路活動吧!也或許是為自己即將到來的春天,捎來祝賀也說不定。

  算了吧,反正也沒有什麼危險性,幹嘛在這麼美好的節日裡給顧客難堪。

  坐在女銀行員身邊的男銀行員也是同樣想法。因為有個濃妝豔抹、穿著女性專用的短裙耶誕老人裝的可愛女孩子,剛剛才來他的櫃台前要求臨櫃領款。女孩子把取款單交給他時,還按住了他的手背,耶誕帽下的眼睛對他眨了兩下。

  這一定是某種暗示,男銀行員想著。他知道的,耶誕夜,沒有女孩子不想找個好男人共渡。也沒有男人不想找個美女撐撐場面。

  就像有個蠢蛋在今天早上來存款,一存就存了一億元現金。男銀行員依稀有聽新聞報過。目的只是為了跟交往八年的女友求婚,顯示自己有結婚的本錢。真是蠢透了。

  不過男銀行員現在完全不在乎了。朝他拋媚眼的女孩子還不只一個,男銀行員手上蓋著認證章,心情像要飛上了天。今天從中午算起來,企圖誘惑他一度耶誕春宵的女性,就有六個之多。

  穿著耶誕老人裝進銀行?這算什麼呢。

  要選哪一個打包帶回家比較重要吧!

  銀行員們都精神抖擻,眼看著分針一點點的移動。就快要三點半了。

  女銀行員按了跳號碼鍵。她抬起頭,滿臉堆笑,因為他預計這將是他在耶誕夜前最後一位客人。

  客人穿著耶誕老人裝,身後背著一個看起來很沉重的紅色禮物背袋。這樣裝扮的客戶女銀行員已經看到快麻痺了,連眼角都沒多瞥一眼。

  「請問要辦理什麼業務呢?」女銀行員用甜美的官方笑容問。

  沒有『答案』。

  女銀行員微微感到疑惑,總算抬起頭。

  女銀行員怔住了。

  眼前的確是個穿著耶誕老人裝的人沒錯,還是個男人。有著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女銀行員所能看過最完美的男人體魄。

  男人把假鬍子從臉上捻下來,露出扮裝下的臉。對女銀行員露出笑容。

  「我叫夏至恆。」穿著耶誕老人裝的男人說。

  女銀行員覺得自己的『想法』開始混亂了。

  「是……是!夏先生您好,請問您要辦理什麼業務?」她勉強恢復神智。

  「我在貴銀行沒有開戶。」『夏至恆』微笑著。

  「啊,那麼是要來開戶嗎?那、那可能要請你到那邊的櫃臺……」女銀行員結巴了。

  『夏至恆』搖了搖頭,拿下背上的紅色背袋,打開袋口。

  「不,我想辦理一個即使不開戶也能做的業務。」

  「是、是什麼呢?」女銀行員問:「如果是我能做得到的事的話……」

  或許他打算邀請自己共進耶誕晚餐。

  女銀行員不由得開始假設
 
  如果是這個客戶的話,要他放棄上上週的邂逅也無所謂。

  真命天子?算了吧,對女人來說,最後選擇的男人就是真正的真命天子。

  「嗯,就是……」

  『夏至恆』從背袋裡抽出了什麼『東西』。

  「現在開始,我要搶這家銀行。不麻煩的話,可以請妳配合我一下嗎?」

  『夏至恆』溫柔地說。

  女銀行員呆滯住。銀行那一頭響起短促的尖叫聲,是平常她最討厭的一個女同事,但是尖叫聲很快就消滅了。原因是每個人都看清楚那位『夏至恆』手上拿的是什麼東西。

  一支有她手臂這麼長、看起來像電影情節裡才會出現的黑色步槍。

  但『夏至恆』很快就證明那不是電影。

  他把槍管朝上,俐落地對手裡的槍管擺弄起下,槍管朝上開了一槍。咻——碰!煙硝聲四起,子彈準確地擊中了門口斜上方的監視器,火光飛濺。

  銀行裡反而沒人尖叫了,所有人三三兩兩聚成一團,恐懼地看著『夏至恆』手裡的槍管。『真的』槍管。

  「不要害怕。只要協助我辦理完業務,就像你們平常的工作一樣。這玩意兒我不會輕易動用的。」

  『夏至恆』的聲音依然很溫柔。他果真把槍管垂下,看著櫃台內側呆若木雞的女銀行員:「請你們從櫃台後面出來一下好嗎?不麻煩的話請在十五秒內完成這件事,如果不做多餘的事應該可以辦到。總共十二個人,我知道你們所有人的名字和長相,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挑戰我的記憶力。春,替他們開個門好嗎?」

  『春』默默地走過去,打開通往櫃台的門鎖。

  女銀行員還處在震驚的顫抖中,但他看得出來,『夏至恆』的同夥『春』也是個男人,雖然穿著耶誕老人的寬大衣物,還是看得出來這男人的體魄十分單薄。

  銀行員們排成一排,像母雞帶的小雞般魚貫地走出鐵門,依『夏至恆』的指示在牆邊蹲好。

  「駐衛保全呢?為什麼不在這裡?」男銀行員抱怨,他背後伸手,打算去按沙發後頭的警鈴。但他身邊一個女客戶馬上尖叫起來。

  「不,不要輕舉妄動!他手上有槍啊!」

  『夏至恆』回過頭來,男銀行員嚇得渾身發抖,女客戶也是。男銀行員認出她就是那個朝他拋媚眼的其中一個可愛女孩子。

  「你該謝謝這位小姐對你的提醒。」『夏至恆』柔聲說:「駐衛保全被我一群愛鬧事的『鄰居』引開了,他們來不及在鐵門關閉前回來。他們『救不了你』。」

  『夏至恆』把M21背到背上,走向人質們。

  男銀行員抱住了頭。

  但『夏至恆』沒有理會他。女銀行員發現她走向自己,她瞪大眼睛。

  「我選中妳了。」『夏至恆』朝她俯下身,看起來簡直像要吻她,女銀行員身體在發抖,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閉緊了。

  但『夏至恆』卻忽然嘆了口氣,直起身來。

  「春,我辦不到。」『夏至恆』滿臉無奈:「就算這一吻會讓她愛上我,我也無法愛上她。除非你來這裡扮成她的樣子。」

  「專心搶銀行。」女銀行員聽見『春』面無表情地說:「直接『問問題』。」

  『夏至恆』又嘆了口氣。

  「我需要現金袋的位置,保險庫的動態密碼機。」『夏至恆』對女銀行員說:「可以的話請在一分鐘內辦理完成。否則……」

  『夏至恆』停頓了下。女銀行員發抖著,否則什麼?她不由得開始『假設』,這個男人會殺害她嗎?不,她是女孩子,今年才二十八歲,按照邏輯,男性的搶匪會先強姦她,先姦後殺。女銀行員開始『想像』。

  『夏至恆』會用槍管抵住她的胸部,撕開她的胸衣,然後蹂躪她……

  「否則我就只好殺死你的同事。」

  『夏至恆』把槍管移向了旁邊的男銀行員,「或者對『他』先姦後殺。」

  「不!動態密碼機在牆上的鐵盒子裡!鑰匙在王經理座位下!不要對我動粗!」男銀行員驚恐地大喊。女銀行員滿臉漲紅。

  「春,麻煩你確認一下。」

  『夏至恆』對『春』說,『春』點點頭,走近櫃台裡,在一張辦公桌下翻找半晌,拿了一串鑰匙,走到牆邊打開小鐵盒,從裡頭拿出嵌在保險箱裡的動態密碼機,走到上端是防彈玻璃的保險庫前,開通一組密碼,輸入連動密碼機。

  「要『兩組』。」『夏至恆』對著『春』說:「動態密碼鎖掌管『Password』,金庫門要打開,還要一組『Key』,那會是一組13碼英數組合固定密碼。」

  「『Key』在哪裡?」『春』問。

  『夏至恆』再次走向女銀行員,女銀行員戰慄。

  「妳知道『Key』。」『夏至恆』對女銀行員說。他微笑,「妳喜歡我。」

  「不,我……」女銀行員張口。

  「妳喜歡我。」『夏至恆』說:「想一想保險庫的密碼。」

  『夏至恆』吻了女銀行員。夏至恆是主詞,女銀行員是受詞,吻了是及物動詞過去式,代表為情勢所迫。

  「春,Key是2175A96FGD721。」

  『夏至恆』直起身來說,不理會已經軟倒在沙發上的女銀行員。

  『春』依言按了密碼。

  逼地一聲,保險庫的門敞開了。

  「你喜歡她?」『春』在敞開的庫門前沉默,然後詢問。

  「我試著找她和你之間的『共通點』。」『夏至恆』笑笑,「她的耳垂有一部份像你,因此我喜歡她的耳垂。別生氣,吃虧的是我。」

  『春』走近保險庫,找到現金盒,打開,鈔票札如同雪花般湧出來。

  如在夢中。

  『春』怔了一下,才趕忙蹲下來,把鈔票札掃進背袋裡。

  外頭傳來嘈雜聲,隱約夾雜著警車的鳴笛。

  「春,動作快點。」『夏至恆』對他的夥伴『春』使了個眼色。

  『春』安靜地點點頭,躡手躡腳地進了保險庫。

  鐵捲門外的嘈雜聲更大了,隱約聽見有人在大喊:「裡頭發生了什麼事?快點把門打開!」

  「是警察!」男銀行員露出鬆口氣的表情,對著其他人質大叫。

  「等等,不能向警察求救,他們會把我們殺掉的!」剛剛那個女孩子說。她往男銀行員胸口靠,「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喔!」

  男銀行員頓時緘默。

  『春』露出緊張的表情,動態密碼機掉在地上。『春』慌亂地蹲下來撿。

  「春,不用緊張。」『夏至恆』安撫他的夥伴,「冷靜下來,沒問題的。他們進不來這裡的。」他用女銀行員聽過最溫柔的語氣說著。

  女銀行員聽見銀行外傳來更大的喧嘩聲,好像有什麼人在大聲唱歌。

  是『Forever Love』。

  For~ever Love,For~ever Dream……

  「啊,我想起來了,今天外面好像有個『快閃活動』。」男銀行員說,壓低聲量,「在臉書上到處都有轉貼,反應很熱烈,內容是要情侶或是單身男女穿著耶誕老人服裝,到前面那個廣場耶誕樹下聚集,然後一起大聲唱歌。」

  『這活動我也知道!』、『我本來也想參加呢。』——人質群裡竊竊私語。

  「是啊,聚集了不少人呢,我就是來參加這個活動的。」穿著耶誕服的女孩子在男銀行員懷裡說:「結果沒想到遇到這麼恐怖的事。還好有你在。」

  鐵捲門外的耶誕歌聲越來越響,感覺像有幾千人在大合唱一樣。保全的聲音被淹沒在人群裡。

  「春,差不多了,車已經在後面等了。」

  『夏至恆』指示他的夥伴。『春』點點頭,把塞滿現金的背袋甩到背上,鑽出保險庫,再鑽出櫃台。

  「現在請各位移動腳步,雖然限制各位的自由非我所願,但人生在世,總會為了所愛的事物犧牲必要的自由。」

  『夏至恆』將手裡的M21重新上膛,把所有人質都趕進了保險庫,把動態密碼機丟進了自己身後的紅色背袋裡。

  「請相信銀行保全都是專家。把這扇門融掉救各位出來絕對難不倒他們。雖然可能得花點時間就是了。」

  『夏至恆』關上了銀行保險庫的門。

  『春』走在前頭,打開了通往頂樓的樓梯。按照他們的『計畫』,他們應該是先跑到頂樓,再從頂樓墜繩而下到另一棟樓,從那棟樓的後門逃之夭夭。
  
  頂樓是台灣建築普遍的弱點,犯罪的缺口——春聽夏至恆說過這句話。

  春打開門,在門外看見了一個人。

  春怔住。因為這種時候,這個地方,在他們的計畫裡,不可能會有人

  春同時發現,視點消失了。

  旁觀者的視點消失了。

  『春』變成了春。

  春很難解釋那種感覺。但是他現在『代入』了,不是旁觀、不是想像或假設,春『代入』在這個情境中。他『存在』著。

  門外的人春認識,是『丹』。

  春一瞬間以為『夏至恆』邀請了『丹』,這在『夏至恆』的計畫之中。

  「丹?」然後『夏至恆』走到春身後,驚叫,「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你應該在計程車上待命才對。」

  『丹』從身後拿出了什麼『東西』。一把點三五的貝瑞塔,他把槍管對準春。

  春臉色蒼白。『夏至恆』亦同。

  「春。」『丹』平靜地說:「你被『他』騙了。」

  春回過頭,看著臉如死灰的『夏至恆』。

  事情『不對勁』。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春,你不奇怪嗎,這個人『為什麼非得找你當夥伴不可』?」丹的槍口仍然指著春,而非『夏至恆』,但春知道,這樣等於指著『夏至恆』。

  「因為他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無辜又單純的『替罪羊』。就像那個今夜誕生的某人一樣。」『丹』說:「小夏需要一個替罪羊,你踏出這個門後,就會被他出賣,他會讓你先出去,頂樓埋伏了大量的警察,他們會逮捕你。小夏是故意選一個逃不掉的人當他的夥伴。因為你的工作不是『逃跑』,你只需要『被逮到』。」

  春感到頭疼。

  不對勁。

  很多事情『不對勁』。

  「我知道夏至恆是我的夥伴。」春皺眉。

  「但你不會供出他。」『丹』說。春知道他說中了。

  「人質知道『夏至恆』是我的夥伴。」春說。

  「人質不會活著。」『丹』說出了驚悚的答案,「春,你忘了。人質裡有小夏的人在,你以為『她們』只是單純的風塵女郎嗎?」

  春回頭看了一眼保險庫,靜寂無聲。

  春回頭看了一眼『夏至恆』,靜寂無聲。

  不對勁。

  「但我不會再讓你傷害春的,『夏至恆』。」『丹』用雙手握住槍托,拉開了保險栓,上膛。「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第二次。」

  「春,快過來!」『夏至恆』拉著春的衣袖,替自己避開了第一槍。

  「關上門,快點!」

  「你和夏至恆是什麼關係?」春問了橋下相同的句子,看見『丹』臉上的微笑,很快知道問題『錯了』。

  「你和『恆春』是什麼關係?」春修正問題。

  『夏至恆』一把將春拉進門內,碰地一聲關上了門,動作和春認知的一樣迅速。但春還是來得及聽見,老人最後的句子:「我是恆春的親生……」

  門關上,春單獨面對著『夏至恆』。

  背袋擱在地上,袋口沒有束好,鈔票札散了一地,圍繞著春。

  「春,對不起。」『夏至恆』說。

  春平靜地看著他。

  「丹說的沒錯,我會邀你入夥,一開始確實是存著那種心思。我已經厭倦逃亡,這麼大的搶案,如果不找個替罪羊的話,警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春覺得頭有點暈,『夏至恆』的眼神滿是無奈。

  「所以我本來打算故意製造些危機,讓我們不得不分開。以你的能耐,肯定無法逃掉,你會被抓到。我會一個人換上普通裝束,從我計畫好的路線離開。這也是為什麼我非得穿耶誕老人服裝搶銀行的原因,人們只會對「耶誕老人」有所記憶,只要你穿著耶誕老人服裝,倒在銀行裡,那些人就會直接認定你是搶匪,你百口莫辯。」

  「你不是這種人。」春終於反駁。聲量細微。

  「我就是這種人。」夏至恆非常平靜。「春,『你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你不知道我『真正』經歷了什麼。這些經歷讓我能夠若無其事地拿步槍對著人,若無其事地計畫搶銀行,以及若無其事地,這樣對你。」

  夏至恆用手『觸碰』春的臉頰,一路挪動到春的口鼻上。

  Forever Love,鐵捲門外持續響徹著歌聲。

  「真的很對不起,春。至少你比王迎先好一點,王迎先什麼也沒有做,而你至少『代入』了這裡。」『夏至恆』一邊說,用那雙溫暖的大掌掩住春的口鼻。

  春看著眼前的『夏至恆』,忽然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這個『夏至恆』的脖子上,沒有他留下的爪痕。

  是了,春雙頰發燙地想。昨天晚上,春明明記得……

  「春,我很感謝你,不只是為了你即將為我頂罪,我是真的喜歡你。真的愛你。你為我的生命帶來了春天。謝謝你。」

  耳垂沒有春的咬痕。

  手臂上沒有春因疼痛捺下的瘀青。

  頭髮沒有被憤怒的春拔掉一撮的跡象。

  Forever Dream,鐵捲門外的快閃活動還在進行。

  這場搶銀行活動,是……

  『這個夏至恆』,是……

  「再見了,春。」

  春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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